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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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斑-第3部分(2/2)
时候,我们俩面对面坐着,气氛有点奇怪。还是她先打破沉默,没话找话地问我:“学校的饭菜不怎么样吧?”

    “还好。”我说。

    “学习跟得上不?”

    “还好。”我说。

    “跟同宿舍的同学处得还好?”

    “还好。”强忍着我那濒临爆发的情绪,我的口气好不至哪儿去。很快她就发现了。

    “你怎么了?”她抬头问我。

    “我好得很。”我猛地把碗往前一推,对她说,“你手机拿来。”

    她质疑地看着我:  “你要打电话?”

    “拿来。”我干脆地说。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睛里的光瞬间沉下来,埋下头拌着碗里的面条,对我说:“这些小事你不要管。”

    都要把房子抵押了,她还说是小事?!那还有什么算是大事?我心里的无名火一下子就被撩拨起来。我快速走到她身边。把手机从她口袋里一把抽出来。她完全没料到我会这样,因为躲闪不及,竟然足良踉跄跄摔倒在地,碗也跟着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面条和汤糊了一地。

    我顺利抢到手机,举着它,打开了那条短信,俯下身,对坐在地上正狼狈整理衣服的她说:“你贷款?你贷款做什么?”

    她挣扎着站起来。我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没有去扶她。我很少对她这样咄咄逼人,但是到了这时候,我必须问出我想要的答案。她当我还是那么任她扯着东奔西跑不敢抱怨不敢反抗的小孩子吗?不,我早就不是了。今天我一定要证明给她看。我不傻,不疯,不像她!当然也没人会像她一样,拖着自己的亲生孩子背井离乡流浪漂泊,有好日子不过,空长一个漂亮的躯壳,守着莫名其妙的自尊苦熬一辈子!

    我,才,不,要!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里的某种不属的神情让她看懂了,站起来的她没再和我撕扯,而是沉默地进屋去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然后径直在沙发上坐下。用很冷静的语气对我说道:“我表哥,最近身体出了问题,需要换肾。”

    “表哥?哪门子表哥?”我气结。她到底还是知道了。

    “就是你表舅舅,你别忘记他对我们有恩!你爸当年得病的时候,别人都躲着我们,就他借过不少钱给我们,现在他病成这样,我怎么可以不管?!”她的语气开始激动起来。

    我却比她更激动:  “管管管,你拿什么管?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能力,到时候贷款还不起,房子没了,你打算怎么办。住大街上,还是干脆搬回堂子街去算了?!”

    我气得都有点头晕,扶住沙发靠背继续朝她吼道:“有什么人要抵押房子帮人治病的?!拜托你做事用点脑子好不好!”

    “小薇你别急。”她走到我面前来,握住我的手,试图让我平静下来,  “大不了我辛苦点,多做点生意,钱没了,可以挣可以借,可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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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下子推开她的手,觉得她的这些话筒直是天方夜谭:“他没命了关我们屁事,挣钱是要力气的,借钱是要还的你知道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还,用这个房子?还是用你自己?我看你干脆把我卖了算了!”

    我知道我的话难听极了,但她的白痴行为真的让我无法控制我自己的嘴巴。我看到她脸上先有一阵抽搐,然后就定格在那里。这也是我第一次大声冲撞她,其实我也害怕得头皮发麻,但我却努力直着腰,不想在声势上先输掉。因为我真的无法面对失去这套房子的恐惧,我闭上眼都能回到在堂子街那个阴暗潮湿的破屋子里趴在床上点着小台灯做作业的落魄场景。光是想象,我都觉得恐惧和耻辱!我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转身,蹲下身,捡起一块碎掉的碗片,猛地往窗玻璃上砸去,一整片厨房的玻璃都碎了,哐里哐当,那些玻璃的碎渣掉在炉灶上、地上,掉在面汤锅里,我下意识地捂住脸,尖叫出声,但好像还是有无数细小均碎玻璃溅到了我的脸上,眼睛里。

    我宁愿她砸的是我,我宁愿她直接把我砸死。

    我跑回了小屋。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疼得要命,疼得快死掉。奇怪的是,她根本就没有动我一根毫毛甚至没有骂我,但我就是痛得无以复加。我对着镜子流了一小会儿泪,用指甲划过镜面。抚摸镜子里的那个我。我不认识她,去掉所有的伪装之后,她真的很丑,很难看。她早早丢失了少女该有的美好和纯真。她不幸福,因为她总是一无所有。

    我扭过头不看镜子里的那个她,咬牙切齿地告诉自己不能哭,没什么好哭的。但是我却哭得更厉害了,直到被深深的倦怠淹没。我好像睡着了,心里却哀伤,仿佛立在悬崖峭壁,上天入地,无处求告。

    直到深夜的时候,她才来推开我的门,却远远站在门边,只说了一句话:  “小薇,你可以恨妈妈。我将来要是有什么,你也大可不必管我。”

    说完,她没有等我回答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我在黑暗里,独自揣摩这一句到天亮。

    第8章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推开房门,发现家里没有人,她应该早已经去店里了。厨房的碎玻璃已经清理干净,我昨日拿回的脏衣服,已经被她洗干净晾在阳台上,还有我的球鞋,也被仔细刷过了放在窗台上沐浴着阳光。餐桌上是做好的饭菜,有我最喜欢的糖醋鱼和西红柿炒鸡蛋。

    换成平时,我会把它们热一热,美美地吃完,然后去店里陪她一会儿。

    周末是她店里生意最好的时候,常常会忙不过来。偶尔遇到几个挑剔的顾客,也多半是我来对付,磨到最后总能让他们乖乖买单。因此她总是取笑我面皮比她厚,更适合做生意。

    但是今天,我没有胃口吃饭,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店里,不知道经过昨晚的争执过后,我该如何面对她。

    刚刚入秋酷暑还没过,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不知不觉我已经汗流浃背,家里那台破空调只会吱吱呀呀地响,没有一点冷气,我心里本来就憋着气,它一晌我更烦躁了,顿时觉得好像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我妈欺负我,连这台破空调也欺负我。它还在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地响,气得我顺手抓起墙边的拖把对着它一阵猛敲,这下好了,它停了,寂静无声。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晌了,我以为是她回来,心里琢磨着该如何面对她,我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多说点好话,毕竟我们很少吵架,彼此给一个台阶下都是必须的。谁知道打开门看到的竟是维维安的爸爸。他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行色匆匆地问我:。你妈妈呢?”

    “应该在店里吧。”我后退一步,示意他进来。

    “可是我刚进去的时候,店门还没开啊。”他站在门口,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走的样子,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解释道,“我一直联系不上她,只好来家里看看。”

    “有什么急事吗?”我问他。

    “还,好吧。”他吞吞吐吐,但脸上的神色一看明显就是急事。

    我说:  “要不您进来坐坐吧,我给她打个电话看看。”

    “也好。”他说。

    我给他拿了拖鞋,他弯腰换上。轻车熟路地在我家那个小小的沙发上坐下。看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他没少来这里。

    “家里很热,没开空调吗?”

    这话到了我耳里竟有些刺耳.我知道他并不是在讽牵,可是被外人看到我们家的狼狈和落魄。我敏感的自尊心又在作祟了,一下子坐立不安起来。

    “坏了。”我赶紧抓起电话拨我妈的号码,果然不在服务区。

    “兴许是没电了。”我说。

    “可能吧,也不知递她去哪儿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活跃气氛,他接着夸我说:  “听维维安说你在班上人缘很好啊!”

    一听就是他在胡扯。维维安除非脑子进水,不然死都说不出这样周全客套的话。但我还是照单全收,微笑着回他:  “人缘好有啥用,你家维维安聪明。书又读得多,比我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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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多帮助她,她这个人,迷糊得很,幼稚得很!”

    这个可怜的男人,一开口就暴露了他对自己女儿的了解值绝不超过百分之十的悲惨事实。维维安迷糊?维维安幼稚?就算世界上所有的形容词都消失了,我也不会把这两个词安到她身上去。

    不过我可没那么多功夫与他扯这些闲话。将身子转向他,我诚恳地进入正题:  “维伯伯,你说我妈拿房子去做抵押贷款,会不会有风险?”

    “怎么你知道这事了?”他略显吃惊。

    我点点头;问他说:  “那你知道我妈贷款是要做什么吗?”

    “应该……是做生意吧。”他说。

    我摇摇头:  “维伯伯你可能有所不知,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生病了,为了给我爸治病,我们花光了所有的钱。我外公外婆去世得很早,我们穷得没饭吃的时候,那些亲戚也没管过我们。这两年,我们的日子刚过得好一点,他们又想方设法来骗她的钱!说是得了什么肾病,我敢肯定根本就是一个谎言,可我妈也就是一个善良的傻瓜,从来都不懂得拒绝,不懂得保护自己。维伯伯,我妈真的太累了,我不想她再这样累下去。我不敢想象,如果因为这件事,我们再一次没有房子,没有家…”

    这些话真的触动了我自己内心的悲戚。我无法继续说下去,只能任由眼泪哗哗地涌出眼眶。维维安的爸爸有些慌神,他赶紧把桌上的纸巾递给我,对我说道:“快别哭了,别哭了。叔叔答应你,保证你不会没有家。我保证还不行嘛!”

    “我妈的脾气,你不知道,她倔得要死,一旦决定了的事,谁说都不听。”我抽泣着说。

    “我怎么不知道!”他高声说道.尔后又深有感触地讲,

    “我来就是告诉她,贷款的事恐怕没那么顺利。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的。”

    “您可别误会!”我连忙一边抹泪一边跟他解释说,“我决不是要跟您借钱的意思,相反,我是希望你千万千万不要把钱借给她。我可不希望我妈妈再一次被别人骗,连带您也受伤害。”

    “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他叹息说,  “维维安有你一半我就满足。”

    “叔叔,我还有事求你。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妈妈。你知道她这个人,要面子。”

    他点点头,起身告辞,我走过去替他开门,回头就听见他道:“我下午让人来修空调,你最好在家不要出去。这么热的天没空调怎么行。”

    “修不好的,修很多次了。”我说。

    “那就卖一台新的吧。”维维安爸爸说道。

    就在这时候,门铃又响了。打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维维安。估计是一路跑着来的缘故,她还在喘气,两颊通红,刘海汗湿了一大半。看到我,她直截了当地对我说:“我找我爸。”

    我只退开半步,她已经像个小地鼠一样毫不客气地自行溜进来,立在我家客厅中央,用一种含有特别讽刺意味的语气对一她爸说道:  “维大同,你居然,果然,真的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她爸爸显然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

    她看了我一眼。回答:“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哦。对啊。”维维安爸爸摸摸头说。  “我都忘了你和小薇是同学。”

    “我不找什么小薇,我就找你。”维维安走近她爸,低声说“交出来。”

    “什么?”她爸爸不明白的样子。

    “你别逼我。”维维安咬牙切齿。

    “你在说什么呀,莫名其妙的,先跟我回家吧。”她爸眼光闪烁地看了我一眼,走上前去轻轻地拉了她一把。

    “我让你把我要的东西给我交出来!”维维安用力甩开他,朝着他大喊大叫。

    “过分了啊!”她爸爸转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黑色公文包,用手指着她。语气严肃地说,“有什么事跟我回家再说!”

    “见不到我要的,我是不会回家的。”维维安说完,扑上去抢她爸的包,她爸不让,赶紧躲闪。两人你来我往,好一阵争夺后,维维安一下子没站稳,猛跌在地板上。

    “你没事吧!”见维维安皱着眉,半天也没从地上爬起来,她爸显然吓到了,赶紧把包放地上,伸出双手去扶她。谁知道维维安此时却突然跳了起来,如同侠女附体,一个飞身重重的压在了公文包上,就再也不动了。这动作场面,竟有些令人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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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维维安的爸爸只好认输,俯下身对趴在那里的维维安请求道:   “闺女,我求你别闹了行不行?”维维安这才撑起半个身子,用一只手拉开包的拉链。从我站的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包里面装的东西,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捆捆的红色人名币。与此同时我看到的,还有维维安的侧脸上闪过的一丝诡异而得意的笑容。

    这父女俩在我家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真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维维安的爸爸飞快拉上包拉链,扶起维维安,一边跟我打招呼,一边往门边走去。维维安则用两只胳膊紧紧夹着那个黑色公文包,一副生怕我将其抢走的可笑的姿势,倒退着出了我家的门。

    门关上那一刻我忽然想到——难道那些她拼死捍卫的钱,是她爸要借给我妈的吗?如果是,这事还真够一厢情愿得滑稽可笑。

    其实,就我对我妈的了解,除非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跟朋友借半个字儿的。要不然,她怎么会把自己活生生逼到贷款的地步?为了彻底搞清楚状况,我花了些时间稳定了情绪,把被维家父女弄得一团乱的家里收拾了一下,决定还是去店里探探虚实。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量三围,见我进门吩咐我说:“打个电话叫人送桶水来,水没了。”

    “你女儿啊?”那女人故作惊讶地吊高嗓子说。“长得真好看,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一样吗?”她微笑着,却话中有话,“我觉得我们一点儿都不像。”

    我不客气地扭过了脸,我不是来跟她吵架的,所以我只能忍着。我打电话叫了水,把垃圾扔掉,又默默地替她整理了,下衣架上的衣服。直到她把客人送走。我才对她说:“刚才维伯伯来家里找你来着。”

    “是吗?”她说,“我手机没电。去银行了。”

    没等我说话,她接着对我宣布说:“贷款的事黄了。”

    “哦。”我心里一喜,但还是假装镇定地问她,“那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她很无聊地反问我。为了不上她的当,我只能保持沉默,装作看柜台上的报纸,不敢与她有眼神交流,怕被看穿。

    “我那个快递,你真没收到吗?”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我没好气地说:  “你好好找找呗,反正收到耶肯定放在店里,我拿你的快递有什么用!”

    “我买了今晚十一点的火车票,不管怎么样,我得回老家一趟。”她并没发现我情绪反常。

    “没钱去干吗?”我快嘴地说,“小心被他们打出来。”

    我没乱讲,我表舅的妈,绝对是个悍妇。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在她家吃饭,吃到一半被她赶下桌,让我蹲在地上吃。原因很简单,我夹菜太频繁。从小到大,我只要在她面前,就一定是她数落的对象。我那时候最恨的人就是她,学会画画后,没事就画一个小丑人,旁边写上她的名字,再用削得尖尖的铅笔,一笔一笔地把她的脸划个稀巴烂,总之,此恨绵绵无绝期!

    就这种人的闲事,我妈居然也去管。对此我也只能是扶额,再扶额。

    “如果真救不了他,也得去见他最后一面。”我妈说。

    “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忍无可忍地回击她:“要按你这么讲,有天池振宸若是死了,你不更得去守夜奔丧了啊?” 事隔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而且,提得如此的自然和流畅,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深知,这触及了她的底线,但我不怕,我就是故意的,她不让我好过,我为什么要饶过她。

    她只是看着我,一句话不说,她眼神里透露出的失望激起了我更深一层的愤怒,她能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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