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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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斑-第7部分(2/2)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很黑,剪个平头,样子看上去极为普通,眼神里还 有些许的……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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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说,那个杯子一定是他扔的。

    见到我进门,我爸吃了一大惊,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回来了? ”

    “学校运动会。”我说。

    “叫伯伯。”我爸吩咐我。

    “伯伯。”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盯着我看了半天,朝我笑笑,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从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沓钱,往我面前一递说:“伯伯来得急,也没准备红包啥的,这见面礼你收下。” 我低头一看,我的妈呀,至少一万块。要知道,我这辈子收过的最大的红包,就是上次回福建过年我爷爷给我的六百块,最后我还没用,全交给我爸了。

    “大哥你可千万别!”我爸急着去拦他。

    他已经快速把钱塞进了我的校服口袋里,大步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指着地上的碎玻璃对我爸说:把这里收拾收拾,四五十岁的人了,以后别这么毛毛躁躁的,连个杯子都拿不稳。”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院子外面很快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谁啊?”我问。

    “一个老朋友。”我爸拿了扫帚,一面收拾地上的残渣一面回答我。

    “挺大方的啊。”我捏着那一万块钱对他说。

    他放下扫帚走到我面前,毫不留情地把那些钱从我手里抽走说:“这钱不能拿,我改天还回去。”

    “哦。今天运动会,我拿了两个第一,百米短跑和三千米长跑。其实跳远和跳高我肯定也可以是第一,但是我没参加,我觉得还是低调点好。”

    “是吧。”他显然没有在听我说什么,心不在焉。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我朝着他跺脚。

    “小安。”我爸把手放在我肩上,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跟我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能感觉他内心的忧虑和不安,于是轻轻抱住他说,“我已经长大了,任何人要是胆敢欺负你,我都会保护你的!”

    “瞎想啥,没有的事,没人会欺负爸爸。”他推开我说,“我现在得出去办点事,要是阿姨做好饭我还没回来,你先吃。”

    “哦。”我轻快地说,“明白!”

    他前脚刚出门,我后脚就从后院溜了出去。我从后面抄小路飞奔到大路口,刚坐上出租,就看见他的车从小区里面慢慢驶出来。

    “跟着那辆黑色别克。”我对出租车司机说。

    出租车跟着他绕过几条街,大约二十分钟左右,他的车停了下来,我看到他下了车,走进了路边的一家服装店。天又落起了小雨,怕他发现,我退到街对面小超市的屋檐下观望。差不多半小时的样子,他推门出来,开车离开了。

    我没再跟着他,而是决定去那家服装店探探虚实。

    我过街,走得很近了才看清楚那家小店的招牌:雀斑。

    雀斑?这名字还真有点意思。我定了定神,推开门走了进去。店主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一袭休闲的布衣,头发挽成个松松的髻。见我进去,也不热情,只是淡淡地说:“随便看看。”仍然低下头缝补什么东西。但是突然地,她又抬起头问 我说:“你找小薇? ”

    我摇摇头。

    “你是天中的吧? ”她看我的校服问。

    我点点头。

    我注意到,她手里缝的好像不是衣服,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像相册一样的东西。见我好奇地盯着看,她笑笑,把它放进抽屉里问我:“是要买衣服吗?”

    “我姓维。我来找我爸。他说今天我放学的时候他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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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你是维厂长的女儿? ”女人恍然大悟地说,“他是来过,但刚刚走,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

    “不用了。”我看看四周,她店里的衣服并不多,但布料柔软,款式特别,挂在墙上虽不言不语却别有一番。虽然我对服装完全不懂,但我感觉我一向爱美的妈妈一定会喜欢。搞不好,这就是她以前常常光顾的地方!

    女人走近我说:“你喜欢什么款式告诉我,我可以专门替你做。就是手工做出活慢,不过有的款式你爸爸选中了去厂里打版,等他的厂房建起来,就会多生产一些了。”

    “阿姨你真漂亮,跟你做的衣服一样。”我露骨地夸她,只为了跟她套近乎。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从她的身上得到一点我渴望已久的讯息了。

    “嘴还真甜。”她笑着说,“我女儿跟你一般大,可是从她嘴里,我就没听过一句好话,整天板着一张脸,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她的一样。”

    “那是因为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说。

    “光看你,就知道你妈妈一定很漂亮。”她说。

    “怎么我妈妈没来过你店里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她说:“真抱歉,也许来过吧,可我还真不认识。其实我跟你爸爸也是刚认识不久。我是外地人,今年夏天才搬来这里的。”

    就在失望像雨水一样漫过我头顶的时候,一个女孩推门而入。不用说,肯定是她女儿。她背了一个大书包,手里拿看一把伞,对她妈说道:“下雨了,给你送伞来。”

    我立刻认出她,是我们学校的,就在今天运动会上我才见过她。记得比赛后我口渴了,去小卖部买水喝,看见她指着那个巨大的冰柜对她身边一个小个子男生说:“可惜没有哈根达 斯,那我就将就一下吧。”

    男生很高兴地付了钱,三块五,还替她把冰淇淋上面的包装纸撕掉,巴巴地递到她面前。那一刻我记住了她的笑,怎么说呢,与众不同,却也令我不耻。

    反正换成是我,就算穷死渴死,也不会花男生一分钱。

    她妈妈指着我说:“这是你同学,你们要不要认识一下?”

    我很礼貌地对她微笑。

    她把伞放到墙角,只是看了我一眼,嘴里“嗯”一声,算是淡淡地回应了一下,就转身出了店门。倒是她妈妈,很不好意思地跟我打招呼说:“你别介意啊,我家小薇总是这样,不 太会与人打交道,以后还要跟你多学习。”

    后来我知道,她叫阙薇,跟我同年级但是不同班。有人称她为:校花。我们在学校里还偶遇过很多次,但从未打过招呼。她妈说得没错,她的确长了一张臭脸,所以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她好看。但不知为何,每次擦肩而过,她眼底天然的敌意总令我略有不安。我一向准确而敏锐的直觉告诉我, 她会是我的某个对手,搞不好某天就会站到我面前来直接对我宣战。

    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如同每次跟我爸下棋,我看似步步惊心满盘败局,最后却总能柳暗花明独招制胜。我笃信智者必胜,能于不动声色中观赏对手从得意洋洋的巅峰跌落到捶胸顿足的境界,实属人生至爽之事。

    所以,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看似华丽的过程,而是最终尘埃落定的结局。

    第4章

    因为从小养成的好习惯,无论什么天气,我总在清属五点准时醒来。洗漱完毕后,在院子里练会儿功,然后背上书包跑到学校,在离校门口不远的面馆点上一碗阳春面,放多一些葱花和辣油,连面汤都喝干净,心满意足地去上学。当别的同学们踩着铃声一窝蜂挤进教室的时候,我早就看完了手中的半本闲书,开始背诵英语单词了。

    我很用功,又聪明,加之阅读面广,成绩很快就在班上显山露水。以前那些瞧不起我、觉得我是乡下妞的同学也开始愿意主动来跟我讲话,与我探讨一些问题。老师也开始信任我,让我代表班级去参加各种比赛。我努力将自己融入集体,是因为我知道,一个真正优秀的人,必须拥有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愉悦生活的能力。

    你真正比别人强,别人才会从心底真正地服你。

    那天早上,已经是深冬了,我背着书包跑过西落桥的时候,发现那里好像出了什么事。其实最初吸引我,令我停下脚步的是路边的那辆悍马车,一看尾号我就知道,肯定是在我家门口停过的那辆。

    奇怪的是,这个时刻,它怎么会停在这样的地方?

    我抬头,看到桥上站着三四个人,正在往桥下指指点点。我跑过去,就听见其中一人在讲:“好像是刘国栋的二女儿!”

    刘国栋!听见那个“栋”字,我猛然就想到了我妈笔记本里那张撕碎的纸条,心里咯噔了好几下。然后我看见旁边那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恶狠狠地说:“莫管!刘家作恶多端,死了也是报应!”

    我从桥上探头往下一望,就看见有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地站在河中央,河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腰部,她还在费力地往前继续走着。看那样子,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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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犹豫,转身跑下桥飞快地往河边冲去。我跑到河边,扯着嗓子朝她大喊:“喂,你要干什么!危险,别往前走了!”

    她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发现不认识我,又很快地转过头去,继续摇摇晃晃地前行。

    我继续大喊:“小心水里有毒蛇!”

    她成功地被我吓住了,停下了脚步,好像在犹豫。

    就在我们僵持的时候,我看到几个男生从桥上直冲下来,带头的那个,发型真是非常奇怪,一根一根像钢丝一样竖着,整个一“钢丝头”,仿佛刚参加完外星球的战役光荣归来。

    “刘二!你给我回来!”他一面叫,一面把手里的扑克牌扔得满天都是。看样子,应该是整天蹲在桥边玩“炸金花”到天亮的那帮小混混中的一个。

    女子又回了一下头看了看岸边,不过这一回她多了个动作,从水里艰难地抬起手来,冲着我们挥了挥。

    “我二姐喝高了,你们谁下去拉她?”“钢丝头”继续跳着脚问后面的几个男的,“老子不会游泳,谁会谁去啊!”

    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摇头。

    “报警吧。”有人弱弱地提议。

    “刘二,你给我回来!你敢再走一步我跟你没完!”“钢丝头”继续跳着脚喊,然后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手抖抖地一边拨号一边骂骂咧咧:“操,打什么号啊,110,120,还是119啊?!”

    就在他叽叽歪歪的时候我转头再看前方,差不多只能见到那女子的肩部和头部了,她一步没走稳,整个人就完全没入了水中,岸上一片尖叫声,但依然没人动。

    “救人啊!”“钢丝头”扔掉手机,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我给钱,一千,五千,一万!”

    其实,在他喊到五千的时候,我已经丢下书包,穿着校服应声入水。

    冬天的水冰凉冰凉,但水流不急,加之她走得也不算太远,凭借我在乡下小河里练出来的过硬游泳本领,我很轻松地游到了那个女子的身边,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梅叔教过我,水下救人其实最怕的就是她死缠着你不放,溺水的人力大无穷,搞不好能将你一起缠死。個好在她一点儿不挣扎,压根没有求生的欲望,我也用不着多此一举一拳打晕她。不过,就算是在水里,我也闻到她身上那股刺鼻的酒精味,天知道她到底喝了多少酒,搞不好还用一桶白酒泡过澡。我憋住气,很顺利地侧身搂住她的脖子,她也没任何反抗,任我慢慢地拖回了岸边。

    这时,岸上围观的人已经明显多了起来,大家帮着我把她拖上了岸,四周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

    我跪在她身边,拍拍她的脸,她没反应,但嘴角好像有隐约的笑意,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我这才看清楚她的相貌,应该年龄不大,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脸上化了浓妆,但早就花得一塌糊涂,长长的假睫毛掉下来一半,头发夹着泥土粘在脸颊上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女侠,她是不是死了?要不要人工呼吸?”“钢丝头”弯下腰来,谦逊地问我。

    我没答他,而是迅速抬起她半个身子,让她靠着我的膝盖,将她的手放在脖子下,双手上下摇她的双肘。她很快歪过头,几大口污水顺利地吐了出来,等她缓过劲来,半睁开眼睛,随口而出的是一句虽气若游丝但惊涛拍岸的话:“给我一个帅哥,给我一个帅哥,我要帅哥……”

    “帅你妈的头!命都帅没了!”“钢丝头”抬起手,当众给了她响亮的一耳光。可是我听他的声音,却明显带着过度惊吓后的哭音。

    “小心她没淹死,倒被你打死。”我提醒他。然后我站起身来,背上书包,不顾“钢丝头”在后面的呼喊,在众人仰慕的目光下一路小跑,离开了现场。

    这样子肯定不能去学校,我跑回家换衣服,我爸剐起床,见到我浑身湿淋淋的模样,吃惊地问我:“你怎么了?”

    “掉河里了。”我说。

    “怎么会掉河里?”他莫名其妙。

    我咯咯地笑起来:“成功救了一个女的,她要自杀,我正好路过。”

    “不是吧!”我爸紧张得要死,他一把拖过我,抓得我胳膊都疼,一本正经地教训我说,“维维安你给我听好了,你还没满十四岁,你还是个孩子,爸爸让你学武术,只是为了强身键体,关键的时候能保护自己,不是让你去乱逞能的,你知道不知道?”

    “爸你什么觉悟啊!”我责备他,“从小你还教我要乐于助人,要与人为善,怎么你全都忘了!”

    “爸爸这不是担心你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确定我啥事儿没有,这才终于放幵我说,“你快去洗个热水澡,我开车送你去学校。今天要迟到了。”

    我洗完澡出来,他已经泡好姜茶给我,我咕嚕噜喝完,和他一起上了车。时下正值上班高峰,车子多得要命,我爸一面开车,一面看表,一面摇头,一面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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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如我跑着去。”我说。

    “你还是坐着吧,我怕你感冒。”他开大了车里的空调。

    “还是乡下好。”我说,“不明白你回来干嘛。”

    他呵呵笑:“老实说,我也有点后悔。”

    “我不介意回去啊。”我故意试探他。

    “那怎么行!”他说,“新房子都快装修好了,离天中高中部很近的。你顺利考上,我也就安心了。”

    “听你的口气,我考上了,住校了,你就可以不管我了是吗?”

    “那当然。”他开心地说,“到那时候,爸爸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哈哈哈。”

    算了算了,我懒得拆穿他,就前不久他还信誓旦旦地说生命里只有我,将来要给我当保姆什么什么的。看他这样,说不定是在花花世界里遇上了什么漂亮妞,变了心吧。

    成年人,还真是不可信。

    路确实堵得可怕,就这样红灯停,绿灯行,一路折腾到学校,早读课早就已经开始了。我刚下车,就看见那个服装店的老板娘,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桶,正在学校门口徘徊。

    我爸也下了车,扬声问她:“爱玲,你在这里干吗?”

    她见了我们,像见了救星一样迎上来说:“我家小薇早上走的时候忘了带饭了,我想送进去,学校还不让进。”

    “让小安替你带进去吧。”我爸热情地说。

    “真是太感谢了。”她把那个饭盒往我手里一放说,“她在二班,叫阙薇。学校食堂的饭菜,她吃不惯,就一点都不吃。”

    我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闻到她身上一种特殊的味道,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从小到大,我都好像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除了晚餐是钟点工阿姨做好以外,我的早餐和午餐一向都是自行解决。虽然我打小就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女孩,但并不代表我内心对此没有失望和缺口。

    我又想到,如果我妈妈还活着的话,也像她一样年轻漂亮吧。我们应该可以像姐妹一样,一起聊天,一起逛街,一起欺负我爸爸,她给不给我送盒饭都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除了和我一样寂寞的小小安以及阁楼上一语不发的箱子,关于她,我还有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有。我甚至连她的过去都一无所知。我心里这个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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