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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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自有分寸,你就别管了。”对她这种杞人忧天的想法,温刚赶到很不耐烦。

    “你说说,提醒她一声,有啥大不了?”温妈妈坚持着,还叹息道:“这家啊!女儿不搭理我了,就连你都嫌我烦……”

    “你还说!这不都是你闹出来的么?”温刚一听就急了。

    “好!都是我不对!你们都对!”温妈妈无奈道:“那你就同她提一声,我这不也是为了咱家好吗?”

    温刚只得答应下来,跑去同温柔说了。

    “这事我早有主意了。”温柔这两天心情不太好,边将包好的生煎馒头放到锅里去煎,边意兴阑珊道:“我给那两个伙计说过,给他们涨半吊钱的月钱,不过这涨的钱暂时不给他们,都积攒到年下,做满一年,再一起发给他们,若是中途走了,这钱可就不给了。”

    说着,温柔往锅里喷上水,又接着道:“另外,他们若是在我这里做满三年,从第四年起,除工钱外,每年年底额外给他们十吊钱的分红,要是勤谨,日后看情形再加。不过若是他们偷懒耍滑,我不但要扣工钱,还得将他们辞出去。卖小食的利润不太高,我想,别家就算要来挖人,大概也开不出这样高的工钱,待在哪里好,他们心里自有计较。”

    “啊?”温刚一听有点傻眼道:“照眼下的情形算来,咱们一年也不过才近二百吊钱的盈利,换成银子也不过一百多两,到时还得预备来年的铺租、税钱、打点这条街上的官差,原本就剩不了多少,三年后再给他们十吊钱的分红,算上平日的工钱,这一年下来两人的工钱就要五十多吊钱呀!”

    温柔掀起锅盖,在生煎上面洒上碧绿的葱花和喷香的芝麻后,取出装碟,交给小环端出去,这才抹抹手,看着温刚笑道:“因此我才说三年后加分红呀!”

    “三年后……有什么区别吗?”温刚不明白。

    “你呀!”温柔脸上总算露了点笑模样,嗔道:“你姐姐我不会倒霉到一辈子就开这么个小食铺吧?三年后,没准我还能多开两家铺子,到时要现找忠心的掌柜人手可难了,不如自己慢慢调理出两个来,到时开了铺子,直接就能把事情交给他们打理,岂不省事?铺子多了,钱挣的自然也多,还在乎那几个分红钱么?”

    温刚这才恍然,细想想姐姐的盘算的确不错,于是便傻呵呵笑了笑,不再言语,伸手便去蒸笼里捏出一只烫手的小龙汤包,吁着气往嘴里送。

    “哎,你洗手没有!”温柔“啪”一下,在温刚手背上轻打了一下道:“还没到饭点呢,你就馋得不行!”

    温刚一边吃那小笼汤包,一边口齿含糊道:“我也不晓得最近怎么回事,总饿。”

    “你那是在长身体。”温柔干脆顺手将那屉汤包取下递给他道:“都拿去吧,多吃点,日后也好长高点。”

    温刚的个子最近已经开始往上窜了,眼下和她差不多高了,再长上两年,恐怕就要低着头看她了,这样一想,不知怎的,温柔竟觉得挺有成就感,将一个几乎要饿死的少年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又养得那样高,不得意都不行。

    温刚嘿嘿一笑,在厨下找了双筷子,就埋头吃起来,因见小环掀帘进来,还凑到她身边道:“你也饿了吧,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才不吃你的口水呢!”小环没好气又好笑,赶人道:“这地方小,原本就辗转不开,你还不赶紧端到外面吃去。”

    “吃一个,吃一个吧!”温刚说着,就夹着一个小龙汤包要往小环嘴里塞。

    “不要!你想烫死我呀!”小环慌忙躲到温柔身后,探出半张脸道:“快走快走,眼见一日大似一日了,谁还同你这样混闹。”

    温刚夹着汤包的手悬停在空中,略有些尴尬,最后只得送到温柔嘴边道:“姐姐吃一个?”

    温柔看他们吵闹,正自玩味着想要不要取笑他们两句,谁想温刚的汤包就送到了她嘴边,也连忙躲开道:“我不吃,你快走!”说着就将他推出了厨房。

    “你们不吃我吃……”温刚嘴里嘟囔着,将那已略凉的汤包整个送进了嘴里,然后端着那屉汤包往院子里走去。

    温柔见他走远,这才立在帘后,扫了一眼铺内的客人,结果仍是没瞧见那张熟悉的冰山脸,心里不禁有些失望。暗想,他今后就不再来了吗?是找不到地方还是吃腻了她做的吃食?再不然,便是他的住处离东市太远,不方便来了吧……

    “两碗太平燕——”叶昱在帘外招呼着客人,打断了温柔的思绪。

    “好,就来!”她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忙碌去了。

    第九十三章 已至年关

    岁月如逝,一转眼半年时光就过去了,天气寒冷起来,已至年下。

    在温柔的记忆里,过年通常都是她最感寂寞的时候。年纪尚小之时,有爷爷陪着,但是每到年三十那天,爷爷做满一整桌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最后吃的人却只有两人,仿佛那一整桌的菜,就是为了衬托他们的寂寥,于是为了不让爷爷感觉到那份孤清,她每每总是埋头苦吃,将自己的肚子塞得溜圆,但是却无法填满空虚的心。

    及至外头铺天盖地的鞭炮声响起,夹杂着孩童们嬉笑尖叫的声音传入屋里,那平时看着总显逼仄的屋子,在温柔眼里却变得那样空旷起来。很冷的感觉,从心里流溢出来,从屋子的每个角落里蔓延出来,不只是因为那桌渐渐冰冷的丰盛菜肴。

    每当这时,她总会乖巧的拿起桌上的酒瓶,替爷爷斟满一杯酒,再给自己斟小半杯,然后面带微笑的说,“爷爷,我陪你喝一杯。”窗外不时闪过烟花的炫彩留影,映射在她的眼眸里,更显出眸光晶莹,那里面,深藏着对逝去家人的思念。

    等到爷爷去世后,过年时,她就完全没有人陪伴了。哪怕身为厨师,这种时候往往也会懒得下厨,冰箱里堆满速冻食品,茶几上摆满零食,不过,总也少不了一瓶好酒。年三十的夜晚,她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听里面的人声笑语,然后吃煮得有些糊烂的速冻饺子,守到午夜,端一只酒杯,斟满,敬爷爷。

    那些已然流逝的岁月呀,在她的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哪怕她现在离开了那个世界,却总也忘不了早已逝去的亲人,而今年呢?应该是热闹的吧?虽然身边的人,对她来说,不是纯粹的亲人,但是有朋友。

    温柔懒洋洋歪在床上,看小环坐在窗前笑吟吟的绞着窗花,外头屋里温刚在恼怒的大喊:“又写错了!哎,我的字真丑!叶大哥要是在就好了。”

    “小昱他过年总要回来吧?”温妈妈迟疑了一下,接了温刚的话。

    “他说过要回来的呀,武馆过年总要关门的吧,他不回来能去哪?”温刚的话语里带着兴奋之意,“都三四个月没瞧见他了,倒怪想的,也不知道他的武功学得怎么样了,能不能打过对街那个长得跟牛一样壮的孙老二。”

    “打打闹闹有什么好?”温妈妈不赞同道:“他还不如同你一起念书呢!我看你如今这个先生教得好,你小小年纪连记账都会了呢,明年怕是可以去考秀才了。”

    “我不要考秀才,我要帮姐姐当帐房先生。”温刚一面裁着写对联的红纸,一面嘟囔道:“姐姐一个人忙里忙外太辛苦了,我想多帮帮她。再说考中秀才有什么用?若是不能考中状元,也只能向许先生那样,开个小私塾,窝窝囊囊的蹉跎上一辈子。”

    “看你!混说什么哪!”温妈妈急道:“秀才有啥不好?断文识字的,见了官都不用拜!你听娘一句话,明年去考,咱们温家,可是从来没出过读书人,你若是考中了,祖宗面上也有光彩。”

    “祖宗祖宗……”温刚低声嘀咕道:“他们早不知道投胎到哪户人家去了,我就算考中了,他们也不晓得。”他最近颇受温柔影响,想法有些不羁。

    “你……哎……你这臭小子,这种话也能浑说!”温妈妈连忙站起身来,朝香案上摆的温家祖宗牌位拜了拜道:“祖宗莫怪莫怪,小孩子家口无遮拦。”

    温刚“嗤”一声笑了,不再理睬温妈妈,只提着那副写好的,墨迹还未干的对联走进了温柔房里,笑道:“姐姐瞧瞧,这对联可还能将就着看看?”

    温柔房里生了一盆炭,暖融融的,令她有些昏昏欲睡,被温刚这样一问,只惺忪着眼瞧了一眼那副对联,见上联是“一年四季行好运”,下联是“八方财宝进家门”,不觉笑道:“你倒实在,那横批是什么?”

    “还没写呢!”温刚傻呵呵一笑道:“预备写上‘家和万事兴’这五字。”

    “就这样写吧,回头我帮你贴。”温柔微微一笑,这对联俗是俗,可是民俗这东西,原本就高雅不到哪去,要人人看得懂,讨个好彩头便得了,用不着卖弄高雅。

    “不要,我自己能贴!”温刚笑道:“好容易过年铺子关了门,你和小环哪,还是赶紧歇两天吧,年货我都包了,你开单子,我去买。”

    “那你不如连过年时的菜都帮我做了吧。”温柔好笑道。这里过年的风俗,倒是同原来的世界一样,讲究年三十晚上要置一桌好酒菜的,即便是穷人家里,也要想法凑两个钱,买上两斤肉来包饺子。

    “做菜……”温刚为难的皱了皱眉道:“只要你们不嫌难吃,我就做!”

    “又浑说了,你一个男子汉,下厨做哪门子的菜?”温妈妈在外头听见,喊道:“还不快点出来,把你那横批写了贴去,再迟一会,你磨出来的墨就冻成冰坨子了!”

    “娘又夸张了,屋里这么暖,怎会冻成冰坨子……”温刚掀了棉帘走出来,却看见温妈妈将厅上的那盆炭火给弄熄了,不禁诧异道:“娘,你做什么!想冻死我呀!”

    “里屋不是生了炭盆吗?这厅里就用不着了!这一冬下来,也能省出几个炭钱。”温妈妈说着,在手里呵了口气,暖了暖冻僵的手,又对着外面的日头穿起针来。

    “省钱也不能这样省啊!要是将人冻坏了,还得饶上大夫的钱和药钱!”温刚极度不满。

    “快别说了,写你的字去,写完你进里屋暖着去。”温妈妈在省钱的事上,尤其固执。

    温柔在里边听见他俩争执,不禁与小环对视苦笑。她一直弄不明白温妈妈的想法,虽然知道温妈妈从前苦惯了,养成了节省的习惯,但眼下家里即便没富裕到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地步,冬天生两盆炭火,过得舒服些总是能够的,何必为了省两个小钱这样苦自己呢?再者说,挣钱就是为了过好日子,为了享受生活,挣了钱来不花,藏在箱子底下有什么意思?这才真是死要钱财活受罪呢!不过这话她也懒得同温妈妈说,他们已经大半年不说话了,温妈妈爱怎样,就由她吧!

    第九十四章 热闹新年

    上一年为了刘嫂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加上家里穷,连年都没好好过,只是随意做了一桌菜,大家在一起吃完,再放串鞭炮就了事了。今年总算日子稍稍好过一些,温柔决定备得周全些,一家人过个富足些的年,因此还未到年三十,就已经开始动手忙碌起来。

    温刚说过他要包办年货,当夜温柔便让小环写了张单子,次日交给温刚一一置办。小环进来已经识得颇多字了,能读能写,而且字迹瞧着比温柔的还要娟秀清丽得多,让温柔这个当姐姐的有些羞愧,她至今仍用不惯毛笔,又觉得磨墨麻烦之极,加上没有耐性,往往练上几个字,就掷笔不屑了,不过她还懂得替自己找借口遮掩,说自己既不用考状元,又不想当什么才女,练那么好的字做什么?

    温妈妈见温刚要出门,又连声嘱咐他捎带些香和各色干果回来。子午香是祭天的,大双包和小双包是用来敬神的,至于檀香、芸香,则是用来祭祖的。这些规则订在那里,但穷人家里原本没这么多讲究,温家往年连买上两斤肉来包饺子都有困难,自然更顾不上祖宗。偏偏今年家里富裕些了,温妈妈就想起祖宗来,生怕被怪责不孝敬,影响来年的运气,便决定要祭上一祭,只可惜她巴巴儿省下的炭钱,全花到这上头了。

    于是温刚一次一次,大包小包的往家里堆年货。松柏长青树买来了,上面挂上各色金银小钱和染色的干果,美其名曰摇钱树。水仙买来了,放在屋子里,开了花儿,阵阵沁香袭人。还有迎春、腊梅、碧桃、山茶、满屋里堆了这些香花,倒烘出了过年的气氛。

    各色糖果糕点外头铺子里能买,只是味道尝起来不如自己做的好,温柔只打发温刚买了点蜜饯和炒香瓜子儿回来,自己生了火起锅煮落花生,炒糖粟子。这里牛乳不容易得,牛轧糖做不成啦,她便动手做了许多豆酥糖、松仁粽子糖和桂花糖,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包好堆在攒盒里,谁要吃,便拿上一包,揣在怀里,能甜蜜上一整日。

    也不知温柔怎么又想起棒棒糖来,让温刚削了不少竹签子,做了许多梅心棒棒糖,外头拿糯米纸一裹,吃着又酸又甜,极受小环的喜爱,她没事就叼上一根,喜滋滋的帮着温柔忙里忙外,那模样儿极是惹人发笑。

    糕点之类的东西不经放,温柔没打算做太多,只做了些苏式的桔红糕和抹茶九层糕,这些东西是温妈妈的最爱,甜而不腻,又软糯细润。温刚爱咸食,温柔便替他做了软炸虾糕,替小环做了香酥蛋卷。至于她自己,想起小时候放学时在校门口常吃的萝卜丝饼和酸菜饼,为了解馋怀旧,做了不少,结果炸出来后自己还没吃多少,就被温刚和小环哄抢光了。

    做这些糖果糕点只是小打小闹,重头戏在年三十那天,一早起来温柔就忙着泡香茹,摊蛋饺,做八宝饭,偶尔停手歇一歇,还没忘了让温刚将她做的各色吃食,备上两份,给钱六和王顺家送去。

    到了晚间,一整桌的菜已预备齐全,下酒的有五香酱兔脯、香葱烤鲫鱼、卤鸭胗、熏豆干,热菜更是丰盛,冬茹炒笋片、葱油山药、素炒什锦、烧素鸡、爆炒猪肚、白斩鸡、粉熏肉、酱汁煨蹄膀……

    温柔不想太讲究,做的都是家常菜,最显眼的还是桌子中间摆的那个暖锅,类似火锅的玩意儿,可以边煮边吃,她拿久熬的高汤做底,里面放了许多蛋饺、太平燕、七星鱼丸和鹌鹑蛋,还备了不少生的肉片、鱼片和蔬菜,想吃什么可以自己烫煮熟了吃。

    当然,过年的时候少不了要有一盘鱼,年年有余嘛!温柔刚将一盘清蒸鱼端上桌,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一定是叶大哥!”温刚猛然从桌边跳起来,就飞奔出去开门。

    果然是叶昱回来了,个子长高了许多,穿着厚厚的棉衣,冻得脸通红,手里还提着几串鞭炮,在门外扑打身上落的积雪,看见温刚,先笑吟吟的轻捶了他一下,笑道:“门外的对联是你写的吗?字有长进啊!”

    “快进来说话,外边冷!”温妈妈掀了棉帘,脸上也带足了笑。

    “好香!”叶昱进门先抽了抽鼻子,将鞭炮搁在一旁,搓搓手就探头看桌上摆满的菜,过年的喜气满溢在他脸上。

    被请来吃年饭的伙计钱六和王顺,见叶昱回来,都恭谨的站了起来,笑着看他们叙话。

    温柔仔细打量了叶昱几眼,觉得他似乎比原先开朗了一些,许是大节下,又久别重逢,话都多了起来,便笑道:“快坐下,就等你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原是想着早几日回来帮你们打扫屋子,结果武馆里师母病了,帮着师父照料了几日,就回来晚了。”叶昱笑得一脸欠然,“真是不好意思,啥也没做,一回来就是吃现成的。”

    “一家人,说这见外话做什么?”温妈妈今日情绪也特别好,按着他坐下道:“人回来就好!”说着,又向钱六和王顺挥挥手道:“你们也坐呀,都站着做什么?”

    “刚儿,该把你藏的好酒拿出来了吧?”温柔说话的同时,小环已经下厨拿了酒杯回来摆在桌上,温刚也将他藏下的桂花酿给整坛端了出来。

    温柔笑道:“今儿一个都不能少,大家都喝两杯,助助兴,也驱驱寒。”说实话,这么多人一起吃年夜饭,对她来说是生平第一次,这一年多来不管在古代过得很辛苦,但总算感受到了一丝家的温暖。

    众人团团围坐着吃了年夜饭,温妈妈下厨煮饺子去了,叶昱则带着温刚和小环在外头放炮,笑闹声杂夹着鞭炮声,一阵阵传入屋内,驱走了温柔心底最后一点怅然。

    及至吃了饺子,钱六和王顺急着回家陪家人吃年饭,温柔也不多留他们,拿红纸各封了五钱银子的红包,又塞了许多茶食让他们带走,随后眼望着他们道谢出门,这才关紧了门,一家人继续喝酒吃果子守夜。

    第九十五章 巧遇故旧

    小环喝多了酒,脸上红扑扑的,眼里也带了水光,忽然感慨的道:“大过年的,也不知我娘是怎生过的,这么久了,连音信也没。”

    温柔推她道:“好好的,别想太多,你娘这会说不定也在吃年饭呢,至于音信,咱们搬了家,她又不晓得到底搬在哪了,想托人送信也不能哪。”

    被小环这样一说,叶昱的眸光也有些黯淡下来,闷声道:“你还有娘可以记挂,我眼下只得孜然一身……”

    “不是还有我们吗?”温刚连忙安慰他道:“叶大哥,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是了是了,你们都想伤心事去吧!谁来陪我抹纸牌?”温柔不再劝他们,知道越劝反倒越惹得他们伤心,不如拿话岔开他们的心思好,于是笑道:“我还打点了精神准备赢你们几个钱呢,谁想到你们这样小气,借着伤心,都躲着不玩了。”

    “我来我来,我陪你嘛。”小环天性开朗,伤心了一阵也便罢了,此刻急着去拿纸牌,还把装零花钱的荷包都取了出来,以示自己绝不赖账。

    有玩意儿消遣,时间过得特别快,忽忽就到了子时,拜过祖先,众人又吃了点夜宵,温妈妈熬不住夜先去睡了,留下他们边聊天边玩到天快亮了,才各自去休息。

    大年初一,没有可拜年的去处,只有两个伙计上门来拜了年,留他们吃了晌午饭,众人便回头继续补眠,闲暇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又到了初五迎财神,凌晨放了鞭炮,叶昱回武馆学艺去了,白日里温家食铺再次开张,温柔一家又再次忙碌起来。

    因上年里积攒了些钱,温柔便寻了个不能住家的小铺面,刚够摆个柜台,好在租钱便宜,一年只需五两银子,重新雇了个小伙计,专在那里外卖太平燕和七星鱼丸,生意倒也红火。熬上三个月,攒够了钱,她又在西市租了个铺面卖小吃,将伙计王顺分过去掌管店面,另雇了两个伙计过去帮忙。

    做生意最难的是如何赚到第一桶金,自从温柔扩展了她的生意之后,钱滚钱的愈赚愈多,算一算,两家食铺和一家外卖小铺,一天下来净利润也有二吊钱,这样一个月下来,她就能净赚四十两银子,于是温柔很偷懒的又多雇了两个伙计,将下厨之类的事情完全交给他们去打理,自己和小环便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了出来,每天当个甩手掌柜,去各间铺子巡视指点一下,夜里算个帐就成了。

    温柔眼下有了时间,却没有忘记她心心念念想着要种的辣椒和番茄,这天总算得了闲,看看天气晴朗,正适合出门,她便扮了男装,打算同温刚一起去附近的乡下挑选合适的农户来种这些东西。

    赶到车马市上,两人还没拿定主意到底是雇两头驴子骑上还是干脆雇辆骡车,就听见一个声音在旁惊喜的喊他们道:“哎,温家小哥!”

    温柔转身,意外的发现喊他们的人,竟是九年赶车送他们上京都的那位车夫,喜道:“大叔,是你啊!真巧!”

    那车夫只认出了温刚,此时看见男装的温柔,却是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笑道:“是我是我,姑……小哥你怎的这身打扮?”

    “出门方便么!”温柔笑道:“大叔,我今儿要去附近的村庄料理点事情,你可有空送我们一程。”

    “有空有空!”车夫慌乱点头,喜道:“刚送了一位客人上京,半晌都没等见雇车的主顾,我还以为得在这里歇一宿呢,倒没想,竟遇见你们。只是不知你们要去哪个庄子?”

    “我也不晓得。”温柔尴尬一笑道:“我不熟路,只要离京都近些就行。”

    “离京都近些?”那车夫略一思忖,笑道:“离这里二十里路外,倒有个叫梅庄的小村庄,我妻弟梅有德住在那儿,不知你们去不去。”

    梅庄!霉庄!梅有德!没有德!

    黑线,这名字起的,真是够搞笑的!好在温柔不太迷信,忍住笑道:“梅庄就梅庄吧,麻烦你带我们去瞧瞧。”说完再转头一看温刚,他也是满脸憋不住的笑意。

    “好咧!上车吧!”车夫倒是一无所觉,只是兴高采烈的催促他们上车。

    三人别后重聚,都有些兴奋,一路上聊着闲话,也颇不寂寞。温柔打听到车夫名叫吴天才,这名字跟他那妻弟还真是相配,让她再次黑线了一把。不过听说他那叫梅有德的妻弟,是庄户人家出身,浑身是气力,人又忠厚老实,种的好地,她便有了兴致,缠着车夫直问梅家地里的收成好不好,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银子?穷苦的种地人家,年景好的时候,能攒上两个油盐钱,过年能给孩子们扯上一身新衣裳就谢天谢地了。

    若是遇上年景不好的日子,吃饭都难,要不是我时常接济他们几个钱,早都穷到卖儿卖女了,哪里还能见到银子呢!”

    “真有这样难啊?”温刚听了叹息。

    “难!吃穿全指着那百十亩地的出息,还要交纳税钱,遇上好年景,种的东西卖不上高价,若是年景不好,穷得只能吃草根树皮。”吴天才叹道:“我往常过的也是这种日子,若不是心里还有些成算,卖地借钱买了这辆骡车,靠着四处奔波赚两个小钱渡日,恐怕也像他们那样了。”

    “那他为啥不学你一样出来赶车?”温柔忙问。

    “我卖的几亩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他那地是官授田,不能卖,也借不到那么多钱。再说他人太老实,胆儿小,情愿窝在家里,何况他家孩子多,又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母要养,也实在脱不了身。”车夫说着,看了看日头道:“咱们走快些,傍晚时分兴许能赶到那儿,只是不知两位去庄里做啥啊?”

    温柔心里琢磨着这个梅有德倒是个帮她种辣椒和番茄的好人选,又探了车夫有些话,在心里盘算了一阵,这才将自己的去意道明,谁知车夫一听乐了,呵呵笑道:“这看算找对人了!不是我夸口,我那妻弟做别的事不成,种地却是一把好手!不过这话我说了不算,等到了那儿呀,你们自个瞧瞧,觉得合适了,就将这事儿交给他去办,也算替他寻了条谋生的路哪!”说着,他赶车愈加欢快起来,颠得温柔和温刚两人,一暗自叫苦不迭。

    第九十六章 梅庄寻农

    一路颠到梅庄,太阳已然落山了,下车时,温柔再次感概自己的骨头快要被颠散了,在古代出门办事,真是辛苦哪!看来日后若非必要,她应该坚决不出门了。

    吴天才将车从骡子身上卸下,刚冲着一间破茅屋里喊了一声,一位年约三旬的妇人就领着两个年约六七岁的孩子从里面出来了,看见吴天才,顿时喜上眉梢,喊了一声:“姐夫!”

    她刚要迎上去,转眼瞧见吴天才身边还站着两位陌生的少年,又顿足不前了,只是那两个孩子不怕生,亦不用避忌,欢快的冲着吴天才扑过去,嘴里还囔着:“姑父!姑父!”四只脏兮兮的粘着鼻涕的小手一块往他身上摸去,急道:“姑父有没有给我们带好吃的?”

    “别摸,别摸,摸得我浑身犯痒。”吴天才将那四只小手一一拍打掉,哄着他们道:“姑父这次出来办事,没带吃的,下回,下回一定给你们带,好吗?”

    “哦……”两个孩子十分失望,吮着手指慢吞吞走回母亲杨氏身边去了。

    “弟妹,有德呢?没在家?”吴天才领着温柔姐弟俩走到破茅屋前,向里张望了一下,这才指着温柔道:“这两位找有德有些事情要商议,你去找找他吧。”

    “家里……没米下锅了……他出去借……借粮了……”当着外人,杨氏说出自家窘境的时候感觉有点尴尬,不禁低下头小声道:“去了大半晌了,也该回来了,你们……先进来坐吧,我给你们倒杯茶。”

    赶了一天的路,温柔的确又饥又渴,此刻也不客气了,拱拱手道一声:“有劳了。”便随着吴天才迈步进门,拿眼四下里一瞧,见这茅屋只有三间,外头屋里摆着张被烟熏得发黑的脱漆饭桌,紧贴着饭桌的是一张大土炕,上头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盖着露出破烂棉絮的旧被,见他们进来,费力的半支起身子,瘪着牙齿稀疏的嘴,对他们一笑。

    那两个孩子,一进屋就滚到炕床上去了,倚在那老妇的怀里,笑嘻嘻的吮着手指,听吴天才在那里向老妇请安问好。

    另两间屋子,一间是逼仄阴暗的厨房,另一间大概是梅家夫妇俩的卧室,温柔透过半掀起的布帘往里扫了一眼,见除了一张土炕外,就只有两只破旧的衣箱,墙角搁了些农具,一条破板凳,炕上连床被子都没有,只垫着稻草,铺着一幅粗白布。大概整间屋子里最贵重的东西,就是衣箱上搁的那只松竹梅纹玉壶春瓶了,与这简陋的屋舍对比起来,简直格格不入,但所谓的家徒四壁,大概也就是如此模样了吧。

    温刚看了心里也觉得有些惨然,他家从前虽穷,好歹还有爹在世时攒下的几件家具,还有床,这农户家里真是什么都没有了。就这,还算是生活在天子脚下,若是僻远点的村庄,还不知日子如何难过呢!

    “唉!”吴天才见他们在探看这茅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向那老妇道:“家里又当东西了?上回我来的时候,弟妹陪嫁来的那玉壶春瓶还是一对儿吧!”

    “当喽!当光喽!”老妇瘪着嘴唏嘘道:“日子难过,这两年又年景不好,好在开春下了一场雪,就指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要不家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吃喝,可怎么得了……”

    这时那杨氏从厨下端了几只旧碗和一壶茶水出来,一一替他们斟上,歉然道:“家里没好茶,寻了半日只寻出一把陈年粗茶,姐夫和两位客人将就润润喉吧。”

    温柔拿起水碗一看,浑浊的茶汤里混着许多茶叶细梗,只是她渴极了,不顾好坏,一气灌下,觉得那茶只是略有些茶味儿,和清水也没太大区别,不过碗倒还干净,也没什么油腥味,想必这家里长年也吃不到一点腥膻的东西。

    喝完茶放下碗时,她见炕上那两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只是吮着手指望她,似乎很想伸手摸摸她身上的衣裳,顿时想起自己身上似乎还带着一小包粽子糖,便向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俩孩子此时才害羞起来,将头埋在祖母怀里,偷着眼儿瞧温柔。他俩一男一女,可是身上衣裳都穿得很单薄,屁股更是光着,好在此时天气已暖,不至于冻坏,但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令人瞧得心里发酸。

    “过来,姐姐给你们糖吃。”温柔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后搁在桌上,早知道这户人家如此贫穷,又有孩子,她就该多带点零嘴来。

    两个孩子听见糖字,眼睛都发亮了,在他们的记忆里,只有姑父偶尔带两次麦芽糖给他们,每人手指粗细的一小根,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含在嘴里一点一点的吮,可惜不到三天,也就给吮光了。

    此时他们看见温柔纸包里搁的是琥珀色的糖块,那是平生从未吃过的东西,顿时将他们的手指吮得更加厉害了,又害怕伸手去拿会被娘亲责骂,只抬眼去望杨氏。

    杨氏刚要开口推辞,却见温柔已经将糖搁到了他们手里,只得满口称谢,又喝斥那两个孩子道:“给你们姐姐留点儿,别都吃光了。”

    正说着,梅有德左手提着一小只破麻袋,右手牵着一位年约十来岁的女孩迈进门来,大概这女孩年纪大了,总算穿着条打满补丁的破裤,她进门瞧见家里突然多了两个外人,怔得一怔,眼角余光再瞥见吴天才,这才笑着喊道:“姑父,你来啦,爹这两天还总念叨你呢。”

    “来啦,给你们带了两位贵客来。”吴天才说着,便向梅有德介绍了温柔和温刚,说明他们的来意。

    这梅有德看上去三十多岁,面相挺贵厚的,听说温柔想让他种番椒和六月柿,不禁挠了挠头,憨憨道:“那是啥东西?从来没听说过,也没有种过。”

    好在温柔早将番椒和六月柿的种法记得详细,待梅有德坐下后仔细说给他听,谁知梅有德愈听愈喜,最后极为自信道:“若这样说,这东西我能种!”

    第九十七章 匀地种菜

    庄户人到底实诚,打了包票能种番椒和六月柿后,就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了。温柔知道他想问替自己种菜能有多少收益,只是不好意思问,不觉笑道:“梅大叔,你家现种着几亩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

    梅有德“唉”了一声道:“别提了,我家现种的是官授田,分得一百亩薄地,但家里只有我这么一个壮劳力,压根种不过来,每年还必得租别人家的牛来耕地才堪堪应付,年景过得去时,一亩地一年也只能出二石谷,一进亩地不过二百石谷。”

    温柔心里飞快的盘算着,这里一石粮能卖五百文钱,二百石粮,一年下来有一百吊钱的收入?挺多的啊!不过这还没扣去租牛、种子、税捐之类的费用呢!

    “一年一百吊钱,六七十两银子呢!”温刚口快,已然问出了声,“那怎会家贫至此?”

    谁知梅有德却摇摇头道:“哪有一百吊钱!若是一年能卖出一百吊钱,我至于苦成这样么!”

    “怎么?”温柔奇道。

    “地里产出的是原粮,未脱谷的,一石卖不上五百文钱,能卖出半价已然很好了。”吴天才在旁解释道:“还要扣去一半的税捐,因此这一百亩地,一年最多卖上二十五吊钱,刨去租牛,买种子……况且这些粮食还不能全卖了,要自家留着吃的,一年能见到的现钱,不过区区二三吊。”

    “二三吊钱过一年……”温刚转头看看这一屋子的老小,无语了。

    “就这,自个留的粮还常常不够吃!”梅有德叹气道:“一到了春荒时,日子就难过了。”

    他语音刚落,一屋子老小就陪着叹气,只有那两个年纪幼小的孩子,还在旁边专心的吮吃着温柔给他们的松仁粽子糖,对他们来说,能有糖吃就是幸福。

    温柔低头默想了一会,这才开口道:“大叔,你看这样行不,你匀出五亩地来种我要的东西,到了收获的时候,一亩地我给你三吊钱。”

    “啥!”梅有德吃了一惊道:“那五亩地就是十五吊钱?”

    屋里其他人也随之倒抽了一口凉气。

    “嗯。”温柔点了点头道:“你嫌少么?”

    “不!不!太多了!”梅有德这个激动哪,往年种一百亩地,也见不到十五吊的现钱!有了这十五吊钱,就能给孩子们扯布做新衣裳,春荒时粮不够吃,还能去外头买些杂粮回来解饥,偶尔还能切点肉打打牙祭。十五吊哪!兴许他一辈子也不能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钱!

    “那就这样说定了?”温柔笑道:“种子我带来了,你按着我说的法子种就行了。”

    梅有德是个老实人,听她这么一说,猛然点头之后又回过味来,不对啊!他急道:“种是能种,可是我第一次种,万一遇上年景不好,再遭了虫害咋办?到时收成坏了,你不是亏了么?”

    “这不打紧,多种两年,有了经验,会越收越多的。”这个温柔倒是很放心,将备好的种子取出,说明后交给梅有德,不过又补充了一句道:“只要别把我的种子都给糟蹋没了就成。”

    “那哪能呢!”梅有德憨憨的笑了,傻乐了半天,这才想起外边天色已然黑了,重重一拍脑袋,连忙向他妻子喊道:“快,备饭!”

    “家里啥都没……”杨氏双手交扭着,为难了。

    “我方才借了点粟米回来……”说到这里,梅有德也愣了,这种东西自家混点野菜,就能熬一锅薄粥哄哄肚子,可是怎能用来请客?

    “不打扰你们了,这庄子里可有客栈?”温柔怎好意思在这里赖人家的饭,连忙站起身来要走。

    梅有德连忙拦住他们道:“哎,这庄子小,可没客栈,只有庄东头有家杂货铺子,你们今晚还是歇在我家吧!”

    住这里?温柔拿眼在屋内轻轻一扫,实在找不出可睡的地方,也无法想象一个老人,五个大人和三个孩子,怎能在两张炕上挤着睡下,何况她只是乔扮男装,压根是个女子,住着也不方便,待要推脱,却听那吴天才道:“这庄里实是找不到歇宿的地方,要不这样,三个孩子同娘睡着,你同我弟妹挤张床,我带着有德和温小哥去邻居家借宿一晚。”

    “啊?”他这话一说,惊了数人,杨氏羞红了脸道:“姐夫怎说出这样的话,我怎能……”

    温柔知道他们误会了自己的性别,站在那里好笑着,却也不解释,倒是吴天才使劲搓了搓手,陪笑道:“我忘了说了,这位小哥实是女子,为了路上行走方便这才改了装。”

    原来是虚惊一场,众人松了口气,又上下打量了温柔半天,躺在床上的老妇这才瘪着嘴笑道:“怪不得我觉着这孩子的皮肉比庄上最俊的姑娘还要细嫩上几分呢!”

    众人轰笑了一阵,随后梅有德又犯起了难,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前儿也让他卖了换粮了,真是不知道请客人吃啥好,要不——

    他双眼忽然一亮,直奔进里屋,从破箱上取了那只松竹梅纹玉壶春瓶,就准备拿出去当钱。那杨氏见丈夫要当掉自己最后一样陪嫁,心里万般不舍,却又无法开口,只站在那里拧着衣角,咬唇不语。

    还是温柔闪身站到门口,拦住了梅有德,摇头道:“我这里有钱,让大嫂拿去买些菜和米来就行。”说着,她将手里攥的三枚百文制钱递了过去。

    “这……这不行……”梅有德想拉住温柔的手推脱掉,但随即想起她是个女子,只得避开她,将自己的妻子推开,急道:“哪有上我们家吃顿饭,还要你花钱的理!”

    “梅大叔,这天色不早了,等你当了那玉壶春瓶再买了菜回来,我们都要饿死了!”温柔笑道:“你就不必同我客气了,让大嫂先拿了钱去买东西吧。等过上几年,你家日子好过了,到时我再来吃饭,你让我掏钱,我都不给了。”

    “这……这……”梅有德知道她说的有理,可是就这样接了钱,他又觉得心里不安,正迟疑间,温柔已然迈步出门,笑道:“要不这样罢,请吴大叔陪我走一趟,我们去去就来。”

    “好!”吴天才还算爽快,当即跨出门槛,后头温刚急了,跟上去道:“等等啊,我也去!”

    第九十八章 梅家夜饭

    在庄子里兜了一圈,温柔压根不知上哪去买东西,倒是吴天才熟门熟路的敲开几家农户的门,拿一些铜钱换了米、猪油、鸡蛋、豆腐、风鸡和腊肉出来,比市上卖的还要便宜得多。

    “这些庄户种的都是一样的地么?怎么有人家里那么穷,有人瞧着还挺富?”温柔不解,就拿方才来说,吴天才只用十文钱就在一家人家里买到一只极肥的鸡,她当时在旁看着,那户人家的院子里,养着一大群呢,还有个猪圈,里头养了两只大肥猪。

    “地都是官授的,每户都差不多。”吴天才轻笑道:“不过地里种的东西出不了多少利息,只够纳税捐,勉强填饱肚子。那些富裕些的人家,多半雇了人帮着种地,自己进城打短工,要不就是养了个貌美的姑娘,卖去给人当妾,要不然家里孩子多,卖两个去大户人家当丫鬟仆僮。也有些不愿意卖孩子的,凑几个钱买些礼物,送孩子去城里学门手艺,熬上几年出了师,赚了钱就拿回来补贴家用。”

    说到这里,吴天才顿了顿,看着身旁的温柔,欲言又止。

    “大叔,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用不着顾忌。”温柔心里好奇,想听他接着说下去。

    “这话不太好听,怕你一个姑娘家……”吴天才还在犹豫。

    “不打紧,你说吧。”

    吴天才迟疑了一阵,才讪讪笑道:“穷人家里没那么多讲究,有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也有让妻子去大户人家当乳母的。”

    这没什么啊!很正常嘛,为啥他方才说话那么犹豫?温柔正想着,却听那吴天才接着道:“还有典妻的!”

    “典妻?”温刚也好奇道:“怎么个典法?”  “庄里不少人家穷得没钱娶妻,还有些人倾家荡产娶了妻日子却过不下去了,因而就会将妻子典雇给他人。三五年为典,一二年为雇,典雇时生下的孩子,则归典夫所有。”吴天才说着笑道:“这话实不宜说给姑娘家听,不过这也是穷人家没法子,才出此下策,但凡家里有两个钱能过日子,也不至于将妻子都典雇出去。”

    温柔无语,温刚也无语了。

    温柔无语是没想到古人这么讲究贞操观念,竟然还有这种典雇妻子的现象存在。温刚无语,则是这种八卦听着太震撼人心了,他虽是穷苦人家出身,毕竟生养在城里,却从没见过有人典雇妻子的。

    吴天才见他们都不说话,心里也有些尴尬,怪怨自己嘴快,连这种事情都说了出来,别惊坏了这两个孩子,因此没话找话道:“我那妻弟就是人老实,干不出这种卖儿卖女典妻子的事儿,才贫困到这般地步,若说起来,我那岳父从前是做小生意的,颇攒了几个钱,替他娶的这媳妇,虽是小户人家出身,陪嫁也不少,没想到如今穷到家当都当光了,连糊口都难起来。”说着,他连声叹息道:“我一年到头赶大车,挣两个钱也只够补贴家用,偶尔接济他们救救急,却救不了这穷哪!幸亏遇上你们这两个贵人……”

    他说不下去了,温柔听了也觉着有点心酸,勉强笑着岔开话道:“买的东西够了,咱们赶早回去吧。”

    杨氏手脚还算利落,温柔将买的东西交给她后,本想帮着做菜,却被她推出了厨房,她自己转身进去了,只听得叮叮当当乱响了一阵,已经杀鸡洗菜,做起饭来。

    温柔坐在外头,看着吴天才分烟叶子给梅有德抽,一时闲着无事,只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破碗,听他们唠叨些年景好不好,日子难过的闲话。那两个年小的孩子却光着屁股在祖母的炕床上爬来爬去,鼻涕抹得到处都是,大点的那个女孩,时而进厨房帮帮忙,时而出来看守着那两个孩子,防着他们从床上摔下来,还不断轻声喝斥着叫他们不要顽皮,倒有几分做姐姐的稳重模样。

    待到饭摆出来,温柔一看,一只大砂锅里炖着整只肥鸡,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风鸡被撕碎了和蒸过切片的腊肉一起满堆在盘子里,清蒸的豆腐上面铺满了咸菜,鸡蛋加了香葱炒得黄澄澄的,唯有一碗盐拌马齿苋可怜兮兮的缩在桌角,看那色泽就知道滴油也无,只是拿滚水烫了之后,加点盐拌上就成。

    “快吃快吃,都饿坏了吧!”梅有德拿烟锅子在地上使劲磕打了两下,笑呵呵的招呼道。

    温柔也不客气推脱,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盐拌马齿苋,吃到嘴里觉得寡淡无味,原来连盐都没放多少。她知道古代盐挺贵的,看来这户人家,穷得连盐都快吃不起了。

    “别,你别吃这个。你吃肉,吃肉!”梅有德说着,将那碗盐拌马齿苋捞到自个面前,又催促着吴天才和温刚动筷子。

    这时杨氏领着那个大点的女孩将饭端上来了,新蒸出来的糙米饭,不够白,有点干硬,但是腾腾的热气氤氲了整个屋子,叫人看着心里暖和。

    “爹,要吃!”两个年小的孩子眼睁睁盯着桌上那不断散发着香气的饭菜,边流着口水边左右拉扯着梅有德的袖子,却教他重重一巴掌拍在屁股蛋上,喝道:“客人还没动筷子呢,去,叫你娘领着你到厨下吃去。”

    两个孩子挨了打事小,眼见到嘴的饭菜吃不着,便是大事了,他们立刻放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纵流直下。

    “大家一块吃吧。”温柔忙拉住要抽身走开的杨氏,又对着最小的那个孩子笑道:“你坐到我身边来好不好?”

    “别,小孩子家不懂规矩,不能由着他们胡闹。”梅有德连忙阻拦。

    温柔起身,执意将孩子拉到自个身边坐下,又在温刚身边安插了一个孩子,不这样做,这饭她实在吃不下,因她知道自己饿,那两个孩子更饿,被他们那两双馋涎的眼盯着,她怎么可能抬得起筷子来?

    梅有德还待再拦,无奈温柔和温刚都坚持,只好作罢,让大女儿坐到自己身边,妻子杨氏则忙着拿鸡汤浇了饭,碗里再捡了点烂熟的菜,一口一口耐心喂给婆婆。

    两个孩子上了桌,立刻不哭了。他们筷子还拿得不是很熟练,夹了半天没夹起腊肉来,干脆空着手就上了,抓起就往嘴里送,模样绝对称得上是狼吞虎咽。

    梅有德一见他们那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又要喝骂,还是温柔笑劝道:“雷公不打吃饭人。”他才作罢,只是温柔瞥见他低着头扒了两口干饭后,瞅人不备,背过脸去,偷偷拿衣袖抹了眼睛。

    第九十九章 拐个帮手

    当晚温柔宿在梅家,与杨氏同炕。

    许是劳碌了一天,杨氏性子又柔怯,与她搭了没两句话,就已经睡着了。温柔躺在稻草铺的炕上,略一翻身,身下的稻草就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身上盖的粗布又单薄,睡着还是有些冷,她鼻端嗅着淡淡的草香,一时半会却睡不着。

    晚上光顾着看那些孩子抢食了,菜的量不多,她没敢多下筷子,到了夜半时分,她就有些饿起来,不过这会起来也找不出什么吃的,何况又在别人家里,怕惊了人,她便只好侧躺着不动,看如水的月光透过窗纸倾泻进来,映得地上一片朦胧的白。

    想着些有的没的心思,耳听着外间屋里孩子们的喃喃梦呓,最后她觉得眼皮渐沉,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鸡鸣两遍时,温柔被杨氏起身穿衣的声音惊醒,看着外头天色还黑,涩着眼问,“这么早就起了?”

    “嗯。”杨氏应了一声道:“我去做饭,你再睡。”

    杨氏的声音很轻软,听在温柔耳里好似催眠,她原本挣扎着想要跟着起来,谁知眼皮一沉,又接着睡过去了,等到再次被屋里孩童的笑闹声惊醒,天色早已大亮。

    黑线,睡迟了!

    温柔连忙披衣起身。

    在古代,劳动人民多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她这样睡到太阳出来的,简直可以称之为懒婆娘了。在家里时,因要赶在铺子开张前打理好一切,她也没睡这样迟,没想到在人家家里,倒睡过了头。待她起来,掀帘出去,见到杨氏连洗脸水和洁齿的杨柳枝都替她预备好了,本来没觉得羞惭的她,脸上也不禁一热,连忙接过杨氏手里盛着热水的吊罐道:“我自己来。”

    早饭简单,不过是将昨晚剩的饭热了一热。农户家里只吃两顿,又要下地干一天的活,因此备的还是干饭,不吃饱点,哪有力气?只是菜就简单多了,杨氏将昨晚剩的一丁点肉菜热了一热,都堆在小碟里,安放得离温柔和温刚坐的位置最近,除此之外桌上就只有几茎咸菜了。

    温柔将那碟肉菜分到两个孩子碗里,自己夹了点咸菜下饭,谁知扒了两口饭,却在饭里扒出一只剥了皮的溜圆鸡蛋,再抬头看温刚,也正对着他碗里的鸡蛋发愣呢,不过其他人就没有这好待遇了。

    呃,这家人真是太质朴了!温柔淡定的将鸡蛋夹出来,搁到那个大点的女孩碗里,那孩子一慌,连忙摆手道:“我不要。”又将鸡蛋夹了出来,想要放进温柔碗里,结果温柔不理她,只推自己不爱吃,勉强将那满满一碗米饭就着咸菜吃完了,结果撑得直想打嗝。

    饭后吴天才就开始套骡子,预备带着温柔和温刚回城了,临出门前,温柔一拍脑袋,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刻收住脚步,回头看定梅家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儿?多大了?”

    那女孩见问,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笑容低声道:“我叫梅香,刚满十二。”

    梅香……

    这个名字好!

    温柔打量了她两眼,见这孩子虽然衣着破旧,面有菜色,不过模样出落得还算灵秀,没有多少拙味儿,不禁点了点头道:“愿意跟我去城里吗?”

    梅家大小一听这话,不知温柔到底何意,都惊住了,就连温刚都愣了一下,不懂姐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怎么想起这一出来。

    温柔笑着解释道:“过段时日我要新开家铺子,需要帮忙的人手,你想想,要不要跟着我去帮忙。”

    手里有了钱,不拿钱再生钱,她总觉得吃亏,因此的确是有新开铺子的打算,只是没有想过要请年纪这么幼小的孩子,童工哎,有犯罪的感觉,不过看梅家这么困难,这女孩又挺成熟懂事,雇个略知根底的,总比外头找的要好,再说也能替梅家稍稍解决点生活困难,而且他们家女儿在自己那里做事,种番椒和六月柿的时候,梅有德总会更上点心吧?这样一举数得的事,何乐不为?

    “当……当真?”梅有德惊喜之极,忙教女儿跪下给温柔磕头。他虽忠厚老实,人却不傻,在短暂的接触中,也瞧出了温柔心好,自家女儿若是随了她去,必定不会受苦,家里又减了一个吃饭的人,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只是少了梅香帮忙,妻子要更辛苦些了。

    “哎,有德啊,我给你道喜了!”吴天才套完车回来催促他们上路,听见这话也很高兴。

    梅香看见温柔点了头,心里也自欢喜,只是嘴里却说不出来,正要向她跪下磕头,谁知却被她扶了起来,听见她笑道:“跟着我是要学手艺的,到时吃苦你可别哭哦!”

    “我不怕苦,再苦也不怕……”梅香兴奋得脸通红,这可比庄子里的小姐妹被卖身去当丫鬟强多了,还能学门手艺,再好也没有了。

    “唔,你刚学时,我不可能给你开太高的工钱,每月给你五百文钱吧,做满一年后再给你加,另外年节下铺子不开门时,你也可以回家。”温柔自己不是有钱人,花钱自然要精打细算,再说她这是授人以渔,不是开免费的慈善机构,没有原则性的帮人,她可不干。

    “这……这怎么行……”梅有德一拍大腿,急道:“不行不行!”

    呃,他难道嫌钱少?温柔微拧着眉,却听他紧接着道:“难得这小丫头能让你瞧得上眼,就带去使唤得了,你帮了我家这么多,这工钱可不能再要了!”

    “是啊!这工钱不能再要了!”杨氏在旁帮着腔。她也是有见识的人,晓得去城里学手艺的孩子,头三五年,都是没有工钱,要帮着师父白做的,有时还要替师父家里倒夜壶料理家务呢!就这,有时满了七年都不给出师,就是人家想多使唤些时日。

    “你们若是这样说,这孩子我可不敢带走。”温柔一笑,就想转身,却被梅香拽住了衣袖,巴巴的望着她道:“带我去吧。”

    “那你收工钱?”

    梅香犹豫了一阵,拿眼瞧了瞧身旁的爹娘,最后无奈的点了点头,但心里多少还是暗自欢喜的,五百文钱,对此时的温柔来说不多,可是对她来说,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想到自己能帮着家里挣钱了,她更是喜悦得说不出话来。

    “刚儿,你去找纸笔来。”温柔说着,又迈步走回了屋里。

    温刚应了一声走了,梅家大小却面面相觑,不知她要做啥。一时温刚回来了,温柔便嘱咐他将方才说定的雇佣梅香的条件,外加昨儿与梅家商议好的种番椒和六月柿的事情,写成一式三份的契书,请吴天才做了中人,自己摁了手印,又拿到梅有德面前道:“你也摁个手印吧。”

    “这……”太费事了吧?梅有德笑道:“我难道还信不过姑娘吗?”

    “有了契书,你心里总安定点。”温柔看着他和吴天才接连在契书上摁了手印,收起自己的那份后不觉摇了摇头,心想这庄户人家还是太老实了,字都不识,也不请人看看就敢签押,幸好她不是坑人,否则再有十个八个梅有德,都让她卖了,还帮她数钱呢!

    第一百章 又见故人

    预支了梅香一个月的工钱给梅家救急,骡车又载着三人一路颠回了太和城。途中,温刚忍不住心里好奇,问温柔道:“姐,你打算再开什么铺子啊?还卖太平燕和鱼丸吗?”

    “不卖了。”温柔摇摇头道:“开个糕饼铺吧,这季节正好,不冷不热,先招来些常客再说。”

    “那我要做什么呢?”梅香心里忐忑,她什么都不会做,就连在家下厨,也只能替娘打个下手,洗洗菜,烧烧火什么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温柔微微一笑,闭起眼来养神,脑中却在盘算着开糕饼铺需要找人打制的模具样式,对了,还需要锡纸,不过幸好这里能买到,价钱也不贵。

    这一次,温柔没犯傻,让吴天才将车赶到了自家门口停下,免得多走冤枉路,下车时,向他玩笑道:“可认清路了?别到时你家梅香被我卖了,你都没处找人去。”

    “姑娘你又说笑了,哪能呢!”吴天才呵呵的笑着,却见温妈妈在铺子里探出头来,瞧见是他,还认得,又忙着出来打招呼,热情的拉着他进去吃东西,直到看着他吃掉两笼汤包,一碗太平燕,才算了车钱让他走。

    家里多了一个梅香,只好打发她去与温妈妈同睡,隔天起来温柔就偷空出去找合适的铺面,又找匠人打制各种模具、烤盘、铁篦,梅香则在家里帮着温妈妈做活。数天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铺面,温柔便赶紧找人拿耐火的砖砌了个老式烤炉,开糕饼铺子的硬件设施就准备得差不多了。

    至于食材,太和城很繁荣,各地的往来客商也多,包括一些游牧民族的商人,因此黄油,奶酪之类的东西还是能买到的,只是这年头找不到各种食用香精和食品添加剂,只好将就一下,做纯天然的健康食品了。

    忙着布置糕饼铺,其它铺子温柔暂时都交给了小环,让她学着打理,这丫头为了方便在外头行走,只得学着温柔的样儿,扮了男装,可惜她长得太娇弱,扮装后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份女气,不太像个男人,好在温刚下了学后经常同她在一起,温妈妈略有了闲,也常陪着她一块出门,才让温柔安了心。

    梅香自觉在温家吃了半个月闲饭,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因此温柔开了糕饼铺后,教她怎样烘烤各色糕点,如何做面包时,她便加倍的用心去学,无奈从来没接触过这类东西,开始时慌手慌脚,常常烫了手,或是将糕点烤焦,不过温柔从不打骂她,只是温言提醒她要当心,还买了烫伤药让她治伤,她心里感激,做事更加努力,三个月后,不但做出些像样的糕点来,偶尔还能提点建议,创造出新品味的糕点。

    糕饼铺的生意还算不错,天气渐热起来后,上门光顾的客人还是不少,做糕点的事情又全权交给了梅香,甚至她还双多招了两个伙计来当帮手,一边跟着梅香学手艺,一边替她站柜台,于是温柔在辛苦了数月之后,再次当上了甩手掌柜,能睡上安稳觉了,心情更是惬意。

    这天下午,她算完帐后正闲着无聊,趴在糕饼铺的柜台上数门外的人来车往,数着数着,都快昏昏欲睡了,忽然听见一阵车响,抬起眼皮一瞧,见门外停了一辆两匹马拉的华车,知道是生意上门,可是懒得动弹,便由着站柜的伙计上前招呼。

    “客官,您要买些什么?小店有上好的果仁面包,酥皮蛋挞,抹茶蛋糕、还有椰子圈,若是喜欢咸味的糕点,您可以试试咸香芝士条。”伙计一见来客面生,便知道是第一次光顾,屁颠颠迎上去,不遗余力的推销着铺子里较好卖的几种西式糕点,当然,他也没忘了顾及生客的口味问题,又陪笑道:“您要是想吃桂花糕、栗子糕、枣泥山药糕和酥油泡螺,本店也有卖。”

    冷场!绝对冷场!

    在伙计殷殷勤勤,啰啰嗦嗦提供了这么多样可供选择的糕点后,竟然还有人完全没有反应,甚至连哼都不哼一声?温柔好奇的抬起眼,先瞧见那伙计僵了一脸尴尬的笑容立在那里,再转眼,瞥见一袭玄色衣裳,那位身材高挑的男子背身立在铺子门口,低声向马车上坐的人道:“这家铺子里卖的东西太多,你还是自个下来挑吧!”

    温柔愣住了!

    隔了片刻,只见马车内钻出一个绿裳垂鬓的幼婢,她指挥着车夫摆好脚踏,才小心翼翼的从车内搀扶出一位绯裳少女,侍候着她下了车。

    离得不太远,温柔能瞧见那绿裳的幼婢眉目如画,却瞧不见那绯裳的少女的容貌,只因她面上覆了一层柔薄的轻纱,掩去了她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满蕴着水光的杏眼和描画得尤如远山含黛的秀眉。

    应该是位绝色女子呢,温柔望着她鬓发间插的那支珍珠簪发呆。拇指尖大小的珍珠呢,那柔和的光彩衬得绯裳女子的双眸更是水色迷朦。那簪子一定很值钱!没错,非常值钱!再看那绯裳少女轻移莲步,人还未进店,已有一阵淡雅的香气顺着风儿飘散了进来,将整个铺子里的糕点香味都压了下去,就连站在门边的伙计都忍不住轻抽了两个鼻子。

    也不知为何,温柔感觉有些沮丧,简直想躲进内间看梅香做糕点去了,不过她刚迈出一步,就瞧见那玄裳男子回过脸来,两人四目对了个正着。

    玄裳男子的目光轻飘飘的在她脸上一扫而过,随即便低头去看货架上陈列的各色糕点了。

    温柔开始很尴尬,以为自己会被认出来,谁知人家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那目光连一点停顿都没有,当然更没有惊讶、疑惑等等情绪的流露。她的尴尬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失落,不过很快就提起神来,自嘲的笑了笑。

    凭什么人家应该记得她,认出她呢?原本她和他,就只是说过两句话的陌生人嘛!何况她今日同梅香一起来的铺子,没换男装,别人更不可能一眼认出她了。他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再正常也没有了!温柔吸了一口气,走到货架旁边,大大方方,若无其事的招呼那绯裳女子道:“姑娘想买点什么?”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零一章  绯裳少女

    这个年代没有制造大块纯净玻璃的工艺水平,糕饼铺内当然不可能用玻璃柜面,温柔便仿着现代小超市的陈设方式,找匠人打造了纤巧的货架,纵列在铺子里,每列货架两边还垂挂下轻薄盈透的白纱,既能挡尘,也能防虫,而且还能隐约瞧见架上托盘内摆放的各色糕点,力图给人一种洁净感。

    此时,那绯裳少女由幼婢虚扶着,正在架前慢慢挪着步子,听见温柔问话,这才轻声笑道:“你这铺子里卖的糕点样式到多,我竟不知挑哪种好了。”

    温柔走到离他们身周三尺的地方停下,微微一笑道:“那姑娘是偏爱甜点还是咸食呢?”

    “我家姑娘口味清淡。”绿裳幼婢抢着答道。

    “不如——”温柔左右环顾了一下,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扫见那玄裳男子,然后指着身侧的一款糕点道:“捡这种乳酪蛋糕?里头没有搁塘,口感香润绵软,很多人喜欢的。”

    “称两斤吧。”绯裳少女略一点头,绿裳幼婢就提她开了口。

    到底是有钱人家,连价都不问上一问!伙计见状暗暗咂舌,这乳酪蛋糕价钱很贵的,普通客人来店里,顶多称上半斤。

    “还有这种椰蓉糯米糍,也不太甜,有淡淡的椰香,口感弹滑。”温柔说着话,向那思想开小差的伙计瞟了一眼,他才拿着木夹子过来捡乳酪蛋糕了。

    “也称两斤。”绿裳幼婢说着又道:“还有什么配茶的小点心么?替我们捡上三四样,称了一起抱起来。”

    茶点?那甜腻些没有关系。温柔点点头,轻声在那伙计耳边说了几句话,让他捡些奶油曲奇、酥油泡螺和酥皮蛋挞。

    绿裳幼婢听见温柔与伙计说话,又忍不住插口道:“你这铺子里的东西名字都好奇怪,让人听了都不知道是什么,回头还是改一改吧。”

    这个,很多是西式糕点,名字自然奇怪,温柔一来懒得动脑子,不高兴给这些糕点另外起名,另一方面,奇怪点的名字,容易吸引人的好奇心,因此也没有改的必要,听那幼婢如此一说,她只是微笑再微笑,没有言语。

    “绿萼,别多嘴。”绯裳少女轻斥了她一句,指着眼前那几种色彩晶莹鲜艳,看上去呈透明状的糕点问道:“这是什么?倒挺好看的。”

    “水晶冻。”温柔说完就看见那名叫绿萼的幼婢瞪大眼睛,似乎对这水晶冻很感兴趣的样子,便笑指道:“草莓、西瓜、蜜桃、荔枝、葡萄……有很多口味。”其实这些应该叫果冻了,只是材料有限,又没有食用色素,做不出那种非常通透的感觉来,不过瞧在古人眼里,也算新奇了。

    “用石花菜做的吧。”一向少话的玄裳男子忽然插了一句话。

    呃,他怎么知道!温柔闻言一怔,做这水晶冻时她比较过许多材料,最后还是觉得拿石花菜做出来的口感和外观都比较好,而且大昭的都城附近有海,石花菜这种原料价廉,能节省好多成本。

    “是了。”绯裳少女笑着附和道:“我记得前些日子在九爷那儿吃过,那道菜叫水晶烩吧?不过是切成薄片状的,味道清甜,仿佛只搁了冰糖,没有这样好看。”

    原来这里有这种东西啊!这倒是温柔没意料到的。不过,估计这东西也是大户人家的宴席上才有的,平民们不容易吃到,反正这段日子以来,这水晶冻卖得挺好,大概是天气热,吃起来清凉爽口的缘故吧,孩童们最喜欢,温刚和小环也爱这个。

    “那,这水晶冻你们还要吗?”她迟疑着开口,努力忽视站在她身旁的玄裳男子。

    绯裳少女扫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垂涎神色的绿萼,淡淡道:“要,每种都要一些。”

    那三人在温柔的铺子里转了半天,最后大包小包,买了近三十斤的糕点回去,将她的货架扫空一小半。温柔好几次想要提醒他们,眼下天气炎热,买这么多糕点回去,要是吃不完,搁上两天就算不坏,味道也会差好多,不过每回她总是欲言又止,看那绯裳少女大肆采买糕点的淡漠劲儿,一定是个有钱的主儿,家里人口肯定也不少,每人分上一些就吃完了,自己替她操哪门子心哪?还是闭紧嘴巴,闷声发大财吧!

    最后结账,他们买的糕点一共价值一两六钱银子,那玄裳男子从腰间摸出一小锭散碎银子,掂了掂就抛给了将糕点送上马车后走回铺子内的伙计,随后站在门边,等着绿萼和那绯裳少女先出门。

    温柔接过伙计递给她的银子,拿称子一称,发现足有一两八钱,抬眼又见那玄裳男子将要走出门去,忙道:“客人请慢些走,还没找你钱呢。”

    “不用找了。”玄裳男子停下脚步,站在门边望着那绯裳少女被扶上马车。

    对了,他一向有买东西多给钱的奢侈习惯,自己倒是忘了。温柔想着,再不多言,漫不经心的那钥匙打开柜台抽屉,将那锭银子丢了进去,在慢慢锁上。头还未抬,忽听那男子又低声道:“还是女装比较适合你。”

    唉?

    温柔讶然抬眼,却见他说完那句话后已然回过头去,走到马车旁钻了进去,随后车夫赶动两匹拉车的马,只听得一阵马蹄和车轱辘轻响,那辆车便驰行远去。

    原来他还认得出自己啊?温柔自嘲地笑了笑,一年了,倒不容易。

    “掌柜,您认得他?”伙计显然也听见了那句话,十分八卦的凑了过来,笑道:“这位爷出手可真阔绰。嗬,买了这么多糕点去,也不知多久才吃的完。”

    温柔似笑非笑的扫了他一眼道:“你事情做完了?”

    “没……没有……”伙计抬手拿袖子抹了抹额角上的汗,呵呵,天气好热啊。

    “那还不快点去做?”温柔淡淡说了一句,又趴回柜台上数门外的人来车往去了,再不瞧他一眼。

    那伙计屁颠颠应了两声,就赶紧跑到内室去,将梅香新做出来的糕点取些出来,补满货架。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零二张  夏夜纳凉

    铺子开多了,每天算账也是一件麻烦事,偏偏温柔看到帐簿就头大,又不太会用算盘,经常算错再算错。这天她恰恰心情又不太好,连核了几次帐都不对,烦躁起来就将笔一丢,账本一推,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院子里的葡萄架发起愣来。

    “姐姐,账待会再算,先出来吃西瓜。”

    院子里,温刚在大喊。

    她懒洋洋从椅子里起身来,拿帕子抹抹鼻尖上的细汗,才走出去同大家一块乘凉。

    小院里,梅香正同小环嘻嘻哈哈的从井里将凉过着的西瓜吊上来,拿了刀将瓜片成小瓣,温刚等不及,抓了一块先啃起来,沾得一手一脸的甜汁,淋淋漓漓,直呼过瘾,待到抬头,见温柔深情仄仄的坐在那里,又催道:“姐姐,吃啊,今儿买的瓜好甜。”

    “不想吃。”温柔开始想念她以前觉得甜腻的可乐,这样的天气,要是有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让她一口气喝下去,再打个气嗝,也许她才会觉得舒服些。可惜这里虽有冰块,去没有可乐。

    “该不会是中暍了吧?”梅香推她道:“从铺子里回来时,我就见你有些不耐烦。”

    中暍就是中暑的意思,温柔还明白,但她知道自己没有中暑,只是这天气闷得令人难受罢了,坐在院子里,也没感觉到有一丝凉风儿,只有地上的热气带着点泥腥味儿蒸腾出来,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越发热了。她很想穿上吊带t恤,牛仔短裤,赤着脚儿吹空调,不过在这里,空调就别想了,穿的凉快点倒是可以的,但恐怕次日温家就得请大夫去,不是请来替她看疯病的,就是替温妈妈看晕病的。

    温妈妈瞅了她一眼道:“待会做点绿豆莲子汤解解暑吧。”这段时间以来,她总是有意无意的尝试着与女儿和解,一家人住在一起,成天不说话的也太难受了,不过温柔却经常不搭理她。

    这次也一样,温柔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的脾气看似温和柔顺,可是骨子里却十分倔强执着,再说温妈妈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些令她无法接受的事情,更是不想轻易同她和解,否则过不了几天,她又故态复萌了。

    “我知道!”小环一面细心地将一瓣西瓜剔去籽儿递给温柔,一面好笑道:“姐姐哪,是被账册上那些数字儿给弄昏了头!这样吧,今后我来替你核账,我已经学会算数了,算盘似乎也比姐姐打得熟练些吧?”

    温柔不好意思拒绝小环的好意,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摇头道:“不行,你每日替我巡查铺子,又要安排次日的采买,已经很劳累了,再把这个事情推给你,那我不成了吃闲饭的?”

    小环摇摇头正色道:“姐姐怎么同我说这些见外话?这许久以来,不都是你在养着大家?有时候一天都睡不了三个时辰,累的人都瘦了,也从没听你抱怨过半句。我若是还像以前那样不识字,不会算账,也只能看着你劳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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