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眼,又沾这一身凉水,要受寒的……
“放手!你给我滚一边去,我今儿个非要先找这个女人算帐不可!“沈梦安使劲甩开他的手,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找温柔算帐,也只是捏紧了拳头摆个样子罢了。
怒气能壮胆,温柔此刻丝毫不惧怕,站在那里冷眼与他对峙,只是手里紧捧着那个木盆,以防万一沈梦安真一拳打过来,她也好有个抵挡的“盾牌”。
“二爷……您要再不回去,小的可要回去禀告老爷了……”侍墨见劝不动他,不得不大着胆子威胁他,好在这位小爷罚人一向不太重,最多事是让他自掌十几个嘴巴,再被踹上两脚,总比被夫人打板子要强。
“你敢!”沈梦安回头冲着他就是一瞪眼。
侍墨吓得一哆嗦,却还壮着胆儿结结巴巴道:“敢……小的……小的真敢……不信……爷等着……”他说着放脱抓着的沈梦安,撒腿就往门外跑去。
“回来,你给我回来!你这个小王八羔子,看我逮住你后怎么收拾你!”沈梦安喝骂着一路追了出去,他最初是真追侍墨,追出门后一想,得,也别再回去了,就借着这个台阶顺脚溜吧!反正这回他是捉拿自己的小厮去的,可不是被那个恶女人给赶跑的,不算……太丢脸……
眼见他们一跑一追的出了门,温妈妈才捂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抱怨道:“这叫什么事儿啊!”再一低眼看见堵在门口的软塌,更是摇头道:“堂堂丞相公子,怎的这副德行……”
对!说得实在太对了!温柔觉得自从穿越以来,还是头一回听见温妈妈说出这么顺耳的话来,差点就忍不住想上去拥抱她一下了。谁知温妈妈抬眼又打量了她一阵,话锋一转道:“你和他究竟怎么回事?他怎么都闹到家里来了?还一副骂不离,打不走的架势。”
温柔闻言真是无语望苍天,事实上,她也很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不就是昨儿个打了他一耳光吗?那也是他过分在先,她只算是正当防卫,他不至于这么记仇,非要向她讨回这笔被打的帐吧?
苍天哪,大地哪!她看这家伙纯粹就是米虫当得太闲了,想找个人来整整,顺便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可是她真的真的没有兴致奉陪,甚至希望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他!不过鉴于她的愿望通常十次有九次落空,那么这一次肯定也不会例外,于是她的心情加倍的恶劣起来。
“姐,你说他还会不会再来找茬啊?”温刚皱着眉头,也在担心。
小环站在他身旁附和着拼命点头,她实在也不想再看见那沈梦安了,否则总会想到那盆泼到他身上的洗脚水……
“我不知道……”温柔无奈转身,准备回房梳洗一下,然后去铺子里躲躲,不过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嘱咐众人道:“下回他要是再来,谁也不许放他进门!”
这一点,似乎很难做到吧?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毕竟他们眼下住的房子,是连带着铺面的,前头总要开张做生意啊,他要是硬闯,那实在是防不胜防。
第一百一十三章 痛斥禁足
不提温家众人被沈梦安搅得头大如牛,单说沈梦安浑身湿淋淋的追到门外,却看见小厮侍墨躲在墙角偷偷摸摸的看他,顿时怒从心起,喝骂道:“小妇养的贼东西,你胆儿壮了啊!连我都敢威胁!”
“二爷,您答应回去了?” 侍墨大着胆子探问。
“混帐东西!”沈梦安又骂道:“还不快点给我雇顶轿子去,你难道想让我这个样子走回去吗?”若真这样走回去,不出三天,全京都就都知道他沈梦安被人泼了水了!
“是,是……爷等着,我这就雇顶轿子去……” 侍墨忍住笑,拔腿就跑。
沈府是不允许外头的车轿出入的,沈梦安不得不在侧门下轿,此刻太阳还未升起,他的衣裳还是半湿的贴在身上,守门的家丁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惊讶之极,不觉瞪大了眼睛。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家湿衣裳吗?”沈梦安一肚子火无处发泄,逮谁骂谁。
守门的家丁看见侍墨不住的向他使眼色,不敢回嘴,连忙低下头憋住笑不语。
沈梦安一路骂进府,将沿途的花草树木破坏了无数,侍墨更在后头心里忐忑,即怕这会子撞见了人,又担心自己一会要受惩罚。
眼见沈梦安居住的添-香阁近在眼前,侍墨总算松了一口气,可是还没心安多久,就听见不远处一声威严的怒喝传来——
“站住!”
完了!侍墨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再偷眼瞧沈梦安,见他的腿也颤了两下,最终还是强作镇定的转过身去,面上带笑道:“爹,您这么早就起来了啊?儿子正哟啊给您请安去。”
“请安?”左丞相沈缘冷笑着指了指那轮刚跃上天空的太阳道:“家训里头怎么说的?鸡鸣而起!这会都快日上三杆了,你还有脸说出这个‘早’字!”
“您这两天身子不爽利,连朝都不上了,我这不是怕打扰爹爹休息么?”沈梦安低着头答话,眼角瞥见沈缘旁边还站着陆策,心里加倍懊恼。真倒霉,偏偏挨训的时候让他瞧见。
“少在我面前花言巧语!”沈缘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怒道:“你昨儿个又上哪鬼混去了?弄成这副狼狈模样回来,哪里还有一点大家子弟的样子!”
“我……我没出去呀,在房里睡觉来着,只是方才起来去湖边赏景,不小心失了脚……”沈梦安低着头,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编造着谎言,最后自觉没什么说服力,又拉上侍墨垫背道:“不信……您问侍墨!他一晚上都和我在一起。”
见沈缘的目光转过来,侍墨不由在心里叫苦连天:爷哪!您扯谎也扯得有水平些儿,让我也好回话,现下明摆着老爷不会信你的话,教我怎么答?说是,就得罪了老爷,说不是,又得罪了您……
他正犯踌躇,却听沈缘冷笑道:“你的小厮,自然是心向着你,我问他也是白问!我只问你,你什么时辰起来的?”
侍墨听见这一句,如遇大赦,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心想:爷,不是我不帮您,而是实在帮不了,您就自求多福吧!
自己一向起得晚,这点爹爹是很清楚的,因此答得时辰早了,反倒无法取信,不如答晚些,最多吃他骂上两句,沈梦安想了想,恭谨答道:“辰时一刻。”
他话刚答完,瞥见陆策眉头微微一蹙,立刻就知道事情要糟,果然沈缘脸上泛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这是他即将发怒的征兆,笑得越欢,怒气越大。沈梦安不觉有些胆怯起来,下意识退了一小步。
“你辰时一刻起来的?”沈缘的笑意渐浓,转头向陆策道:“陆闲侄,你说咱们是几时去的添-香阁?”
陆策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答道:“卯时三刻。”
“是啊!咱们卯时三刻进的添-香阁,床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我便同陆贤侄在那边凉亭上下了一盘棋,回头才瞧见你匆匆忙忙从府外头进来。”沈缘笑眯眯向沈梦安道:“儿啊,你说你睡在哪里了?”
沈梦安无言以对,知道自己要是继续扯谎狡辩,到时受的处罚越大,因此只立在那里,拿湿嗒嗒的衣袖抹了抹额角上淌下的汗。
“立刻给我滚到祠堂里去跪祖宗牌位!不跪满三天不许起来!另外,这一个月你都给我在府里好生待着念书,若是再敢踏出府门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沈缘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出来,喝斥的声音震得人耳朵隐隐生疼,他骂完后见沈梦安还在原地站着,不由抬起腿来踹了他一脚,喝道:“孽障!还不快点离了我的眼!”
沈梦安被骂了一通郁闷之极,跪祠堂也就罢了,最倒霉的是被禁足一个月,这可要闷死他了。不过此刻自个老爹正生气,再求也没用,他只好揉了揉被踢痛的腿肚子,带着侍墨灰溜溜的准备离开。
谁知刚跑了两步,又听沈缘喝道:“回来。”
沈梦安闻言更是忐忑,别是他爹又想出什么恶整他的法子了吧?但又不敢违拗,只好停住脚步转过身道:“爹还有什么吩咐?”
沈缘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稍稍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怒气,只是望向儿子的目光里还带着几分厌恶,喝斥他道:“先去把这身衣裳换了,将自己收拾干净,我们在那边凉亭里等你。”说着,他转身就走,似乎连多看沈梦安一眼都不愿意。
陆策看看沈梦安那张郁闷又疑惑的脸,摇摇头道:“他只是有事要找你商议。”说着,就随在沈缘身后走了。
“爷,二爷?” 侍墨见沈梦安还站在原地发愣,不禁催促他道:“还是快去换衣裳吧?”
沈梦安看看身上那件已然半干的衣裳,摸了摸头道:“你说我爹找我能商议什么事啊?他是连让我作一首诗,都能从头到底一字不漏的批成狗屎的,竟然还有找我商议事的时候?他找陆策商议不就成了吗?非要拘我干嘛?”说着说着,他语气就泛酸了。
“小的不知道。” 侍墨苦笑道:“小的只知道爷再不赶紧着些儿,让老爷久候了,一会又要挨骂。”
“那你怎么不早说!”沈梦安斥了他一句,提着袍子拔腿就跑。
是他没早说吗?明明是二爷他听而不闻啊!侍墨委屈之极,又不能辩解,只得苦着脸跟在沈梦安身后,往添-香阁跑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凉亭闲话
凉亭上,沈缘负手而立,眼望远处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景叹息不已,陆策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也不多话,只坐在石凳上把玩着手里的两枚玉石棋子。
“你说,我沈家世代书香,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来?”沈缘痛心疾首道:“他要是能有半分像你,我也不生气了,可以多活两年。”
“他只是爱玩吧,本性还是好的。”陆策淡淡说道,自嘲地略弯了弯嘴角道:“再说像我有什么好?我爹还不是被我气得将我赶出家门了?倒累得世伯费心照管了我这许久。”
“不一样,那不一样。”沈缘摇摇头,在石凳上坐下道:“不过说起来,你和你爹也斗了一年多的气,怎么,还不打算回去认个错,和解了事?”
“我没错。”陆策拿起手边的茶壶,替沈缘的杯子里续了点茶。
“你和你爹都是硬脾气!”沈缘瞧了瞧他,劝道:“这人老了就是固执点,你干嘛非同他赌气不可?认个错,给他个台阶下,这事不就不了了之了么?”
陆策果真硬脾气,还是坚持道:“我没错!”
沈缘不认同的摇了摇头,叹道:“你爹近来可是拐弯抹角的问起你好几次了,我看他是想你了。”
“他哪是想我啊?”陆策喝了口茶悠悠然道:“他怕是被我爷爷骂惨了,想我回去安抚老人家呢!”
“你那爷爷……”沈缘想到陆策的爷爷陆沉舟就忍不住要笑。
七十多岁的人了,儿子也一把年纪了,可是他一生起气来,还是常常握着把剑追得儿子满府里乱窜,唯有对陆策这个孙儿,真是百依百顺,疼爱到了骨子里,大概是因为陆策长得像已过世的陆家老夫人吧。
据说当年陆沉舟追他夫人时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而且衷情一生,连个侍妾也没纳过。陆家老夫人去世时,老爷子在灵前坐了三天三夜没吃喝,一心求死,任谁去劝都不理会,最后还是当年才三岁的孙儿陆策,小小的人儿,颤巍巍捧了一盏茶上去,说了一句:“爷爷,喝茶。”才让老爷子涕泪纵横,回了求死的心。
“这么久了,你就算不向你爹认错,总也要回去看看你爷爷吧。”沈缘在棋盘里摸了一枚棋子,捏在指尖摩养。
“有啊。”陆策在棋盘上落了一子,继续方才没下完的棋局,淡淡道:“我前儿才在外面旧楼里私会了我爷爷,老人家精神好得很,骂我爹骂了半个时辰都不带喘气的。”
沈缘摇着头笑,跟着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两人对弈了一会,沈梦安还没来,沈缘已然有点焦躁起来,接连下错了两子,陆策抬眼看了看他道:“不如这局就算和棋,不下了罢。”
沈缘刚要说话,却见通往凉亭的小路上,沈梦宜带着婢女绿萼穿花拂柳而来,她们身后还跟着另一位名唤红萼的小婢,手里捧着个花鸟纹剔红捧盘,不觉向她笑道:“你怎么来了?”
“早起去给娘请安时就听说爹爹和陆世兄往添-香阁来了,我做了些点心赶去,谁知二哥大清早竟在沐浴,找侍墨一打听才晓得你们在这里。”沈梦宜说着,将捧盘上的一把紫砂壶、四碟点心取出来放到石桌上,笑道:“就晓得你们喝的茶凉了也不知道吩咐下人去换,我泡的这壶云雾是在二哥那里添的水,还烫着呢,趁热饮两口,吃些点心。
绿萼听她这么说,机灵的在捧盘上取了两只干净杯子,往里斟满了新茶。
陆策低头看见四个碟子里分装的是两样点心,一样是各色水晶冻,另一样是乳酪蛋糕,不禁轻抿了抿唇,伸手取了一碟乳酪蛋糕,拿碟中搁着的小银勺舀了一勺,面无表情的送入口中。
“还是你有心。”沈缘捋着鬓须点了点头道:“这点心可是你前些时日在外头铺子里买的?”
“不是,这可是宜儿亲手做的。”沈梦宜说着,转头向陆策笑道:“味道可好?我新学的,做起来不熟练,先前从烤炉里取这蛋糕时,还把手给烫了。”
陆策只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沈缘正往嘴里送一个荔枝水晶冻,听她这么一说,手里动作一滞,紧张道:“手没事吧?”
“没事,擦了点雪蛤油就好了。”沈梦宜见陆策没有什么反应,略有些失望。
“这种事,你今后让下人去做就行了,何必亲自动手?”沈缘看她手上只是有点红,知道没大碍才放了心。说起来,四个儿女里,他最疼爱的倒是这个最小的女儿。
沈梦宜笑道:“那些下人手脚太笨,叫他们做我还不放心呢,再说自己做的也洁净些,何况我闲着又没什么事儿,不如尽点孝心。”
“这话该叫你二哥来听听,他要是有你一半的孝心,我也没气生了!”沈缘又开始习惯性的拿沈梦安同人比了,越比就越觉得他这个儿子,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好来,只会教他生气。
说曹操,曹操还真到了,沈梦安刚走近凉亭,就听见他爹又在编排他,心里郁闷,一张俊脸拉得更长了。既然这么讨厌他,还要他过来商议什么事?与其待在这里听训,还真不如让他直接跪祖宗牌位去。
尽管沈梦安心里十分腻味不耐,但表面上却不敢露出来,走到沈缘面前低头道:“爹,我来了。”
沈缘瞥了他一眼,见他收拾干净后,看着还是挺清雅悦目的,只是空长了一副好皮相,这么大的人了,还成天在外头寻花问柳,不干一点正经事!想到这里,不觉又冷哼了一声,正想要骂他,却听陆策在旁道:“世伯,不如我替你将事情说给梦安听。”
“好。”沈缘本不想同儿子多说话,怕说着说着就想骂他,便点头允了。
沈梦宜见他们要说正经事,便想告退避开,谁知沈缘向她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回房去也是闷着,不如在这里听听,替为父的也出点主意。”
“嗯。”沈梦宜应了一声,姿态优雅的在空着的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听陆策道明事情原委。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原来下月十五是大昭九皇子谢天皓的生辰之日,沈缘决定十四那天先备几席酒替他庆生,但这筵席要怎么办,他这个一向不喜应酬又不好声乐之人,实在拿不定主意,因此才想起自己这个风流放荡的二儿子,找他来出些主意。
“表哥又不是讲究的人,随便办几桌酒尽到心意不就成了,难道他还会怪咱们备办不周?”沈梦安口渴了,看到桌上有茶,顺手就拿了一杯起来,触手一摸,凉的,自动又将陆策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拿了起来,看了看道:“你没喝过吧?”
陆策摇了摇头,他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自个拿起紫砂壶又倒了一杯。
听见这话,再看见他那率性的举动,沈缘差点没忍住又要训斥他,但这样骂下去实在耽搁谈事,只好忍了忍,闷声道:“他究竟是个皇子,不能太简。”
“要不,叫两班小戏,再请几个唱小曲和说书的来侍候,办得热闹点好了。”沈梦安又伸手拿了只水晶冻,塞进嘴里后含糊笑道:“我新近认识了一个戏子,那扮相没的说,比女人还娇……”话说到一般,他自觉失口,不安的抬眼偷瞟他老子,发现沈缘果然黑着一张脸,连忙将水晶冻咽了下去,改口问道:“不知爹是预备白日里摆酒还是夜里摆酒?”
“你说呢?”沈缘把问题回抛给他。
沈梦安想了想道:“白日里吃酒实在没有什么兴头,我看索性就在夜里办?夜里无事,大伙可以尽兴乐。”
沈缘不置可否道:“接着说下去。”
“城内有一家惯做烟火的铺子,听说宫里用的烟花爆竹都是在他家订的,我可以先去预定一些。”沈梦安谨慎的看了看他爹,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接着说道:“还可以找人多做些花灯,挂在府里各处的高阁树木上,夜里点起来,如银花雪浪一般,十分抢眼。酒席呢,就摆在那边湖池的游舫上,开了窗子四面通风,不仅凉爽宽敞还能赏月,再找几个人在岸上吹笛子唱曲儿,那乐音隔着水,顺着夜风飘到游舫上,听起来格外清耳。”
沈缘边听边捋着髭须默默点头,显然对他这个新奇点子很感兴趣,待他说完,才叹道:“这也罢了!”不过,他随即又瞪起眼道:“你就只能在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上下工夫,要是将这心性用到念书上头,还不轻易就中个状元回来?”
沈梦安惶恐的低下头,心里腹诽着:明明是你叫我说的,我若说得不好,你指定骂我一肚子烂草,连个好点子都想不出来,说好了,又说我惯会在这些事情上下工夫,简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儿!
“陆贤侄你怎么说?”沈缘又转头征询陆策的意见。
“挺好。”陆策知道沈梦安多少有些瞧他不顺眼,就有主意也不愿意往外说,免得又扫了他的脸面。再说九皇子与沈家有亲,这种事情也由不得他这个外人插口,他也没什么兴趣,要不是沈缘拉着他旁听,他早就走了。
“宜儿,你说呢?”沈缘又转问小女儿。
沈梦宜沉吟了一会道:“找几个好厨子吧,我看上年替表哥办的筵席,他都很少下筷子,大概是嫌味道不好。”
“他府里的厨子都是圣上赐的御厨,外头的寻常菜色哪里能入他的眼?”沈梦安不以为然道。
沈缘看了看他,冷笑道:“咱们家如今这个厨子还是圣上赐的御厨呢,怎没见你天天在家吃饭?没事就跑到外头去喝花酒!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寻到好厨子,我就撤销你这一个月的禁足惩罚,若是寻不到——”他说着哼哼了两声道:“罚你半年不许出府!”
太狠了!他老子这招也太狠了!让他上哪找这样的好厨子啊!沈梦安原本张口就想抗议,但不知怎的竟转念想起温柔,于是脸上露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容,觉得这是个恶整她的大好机会!嘿,她不是会做菜吗?她不是还故意将菜做得色香味俱全,就是不给他吃,馋他饿他吗?这下机会来了!就举荐她来当主厨!若是菜做得好,是他的功劳,若是做得不好,他倒霉她也别想痛快!
他越想越得意,嘴都快咧到耳根去了,结果被沈缘喝斥一声道:“笑什么笑!快想人选!这京都的酒楼里哪家菜好,哪家菜不好,你不是在清楚不过了吗?”
沈梦安被他一喝,笑容立即僵在脸上,悻悻道:“我倒知道有个好厨子,目前开着两家小食铺子和一家糕饼铺子,不过她肯不肯来做菜就不知道了。”他那天事后就找人打听清楚温柔的情况了,要不然也不能找到她家去。
“小食铺子?糕饼铺?”沈缘怒道:“你开什么玩笑!?请来做糕点吗?”
“我见过她做菜,手艺不错啊!”只是没尝到,沈梦安不敢夸口说好,只道:“不过她是个女子……”
陆策闻言瞥了沈梦安一眼,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倒是沈梦宜哑然道:“女子?不是刚巧姓温吧?”
“对啊!”沈梦安点了点头,在碟里拿了块乳酪蛋糕整个塞进嘴里,咀嚼了两口道:“味道怪怪的。”
沈梦宜不知道温柔昨日撞见沈梦安的事,正诧异二哥怎么会认识温柔,就听沈缘问她道:“你认识?”
“就是她教我做糕点的。”沈梦宜点了点头。
“那就下个帖子请来做两个菜试试。”沈缘尝过温柔做的糕点,味道的确不错,便向沈梦安道:“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我?”沈梦安倒吸一口凉气,道:“让小妹去办不成么?”他要是去请,指定再被泼一身凉水,那丫头火气正大呢!
沈缘瞟他一眼,那意思明显是在问他不去的缘故。
沈梦宜将蛋糕咽下,找了个借口道:“那个,男女授受不亲,我去请不太好吧……”
“你现下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你若是知道,怎么会认识人家?”沈缘自己也不知怎的,一听见这儿子说话就想吼他,“再说又没让你亲自去,写个帖子让人送去,这事就这么定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沈梦安无奈答允,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谄媚的向着他爹笑道:“还要罚我跪祖宗排位么?”
沈缘还未答话,就听得沈梦宜在旁惊讶道:“二哥,这镯子怎么会在你那里?”
第一百一十六章 金镯惹事
沈梦宜喊完,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梦安那裸露的手腕上,这才惊觉失言,悔不该当着人,尤其是当着父亲的面道破,不禁咬住了下唇,低头懊恼。
果然沈缘立刻就怒了,大声喝骂道:“不成器的东西!成天干的都不知是什么事儿…他还待说,忽然觉得这镯子有些熟眼,似乎在哪里见过,略伊沉吟,便想起是小女儿带日戴的,不觉收住了口,狐疑地望了沈梦宜一眼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瞧着这镯子像是你的?”
沈梦宜不知道该如何答话,偷瞟了沈梦安一眼,见他正郁闷的将因伸懒腰而抬起的手放了下来,拉好袖子,掩住那只镯子,却没有开口说话。
“说!”沈缘用力一拍石桌,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杯碟轻微颤动了两下。
绿萼少见沈缘发这么大火,被一吓,当即提沈梦宜答了话道:“这是昨个赏了那教她做糕点的温姑娘的,不知怎的就到了二爷手里…
沈缘在这里管教子女,陆策原本打算起身避嫌走开,听绿萼这么一说,微起的身子又坐了下去,从棋盘里掂了枚玉石棋子低头把玩。
“那你来告诉我,这镯子最后怎到了你的手里?”沈缘恨不得将这不成材的儿子打上一顿,他成天在外头卧柳眠花就罢了,偏偏还要带出幌子来,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也没什么啊。。。沈梦安换衣洗澡时顺手将镯子套上了手腕,结果赶着出来见沈缘 忘记脱了下了,这会也正后悔呢,低头答道:“不过是昨儿在园子里遇见那姑娘,见她眼生,便说了两句话,谁知她走的时候不小心将这镯子遗落了,我就捡了起来。
怪不得她昨日一身泥一身水,样子狼狈,原来是遇见沈梦安了,陆策随手将玉石棋子丢回棋囤里,棋子发出“叮“一声撞击的清响。
“那你怎么不追上去还给她?”沈缘自然没有留意陆策的小动作,只是继续怒道:“是不是又想收着当什么念想?比不知道这原是你妹妹的东西。”若是戴到外头不让人瞧见了,还不知要嚼出什么难听的话!沈家的名声都让你这孽障给败坏了!
沈梦安被骂的抬起头,扯谎嘟嚷道:“我就是认出妹妹的镯子才没还给她,我…我以为她偷的…本来带在身上就是想还给妹妹来着,谁想今儿被骂了一早晨,脑子里犯了糊涂,就忘了…
沈缘听他这么一说,暂时也辨不出真假,不过怒气倒是略消了一些,只沉声道:“那你还戴着干嘛?脱下来还啊!
沈梦安不情不愿的将镯子褪下来,还给沈梦宜。
沈缘看见他样子就想抽他,但这人还要他奔波办事,最后终于忍住了,只起身恨恨的跺了跺脚,扭身就走,走前还抛下一句话道:“我看那姓温的女子也不是什么良家女子,你可给我仔细着,若是请来试着下厨好便罢,若是不好,教我知道你是想把他偷…偷香,我这次就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眼见沈缘怒气冲冲的离开,余下的五人各自在想各自的心思,一时都默然无语。最后还是沈梦安这个常被训斥的家伙练出了一张后脸皮,很快就如无其事起来,向沈梦宜一伸手道:“镯子还我。”
“二哥!”沈梦宜吃了一惊,拽紧了手里的镯子正色道:“这原是我的东西,不能给!”说着,又咬牙道:“我劝你收敛着些儿,略见了个平头整脸的女子,就…就不管香臭全往自个屋里拉。”她是大家闺秀,说出这番话来已是为难,再也坐不住,带着红蕊绿萼两名婢女就拂袖而去。
“好吧!你们都高贵,就我是个人渣,给你们丢脸了!”沈梦安也恼了,站起来冲着沈梦宜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句,见她脚步略顿了顿,终究没有停下,不觉又懊恼的坐下,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气灌下,然后将茶杯“碰”一声砸碎在地上,又抬眼斜睨着陆策道:“你干嘛不走?坐在这儿等着笑话我么?’
“我可没这么闲,只是觉得这儿景色不错,略坐坐。”卢瑟淡淡说着,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两口后才漫不经心道:“那姑娘不是你爹说的那种人,你别玩弄人家的感情。”
“谁?姓温的?沈梦安诧异道:“你认识她?”
“算是吧。”陆策偏头想了想,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淡笑道:“她做的东西还蛮好吃的。”
沈梦安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没看错把?提到温柔,陆策这个成天臭着张脸的家伙竟然笑了!而且他还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笑起来比自己好看,难怪京都威名的四大美男,陆沈谢江,这陆死死的压在他沈字的前面。
真讨厌啊!这人讨厌透了!沈梦安头脑一热,赌气道:“我偏要玩弄她的感情,你能怎么样?”
陆策目露奇怪的神色,淡淡扫了他一眼,仿佛在诧异他怎么能问出这么幼稚的话。
沈梦安被他一瞥,脸上不觉一热,强自辩解道:“谁让她扇我耳光,泼我冷水,简直可恶透了,我非得整整她不可,最好让她爱上我,再把她抛弃掉!”说着,他加重语气,也不知是要说服陆策还是要说法他自己,又点了点头重复道:“让她爱上我,然后像丢抹布一样把她抛弃掉!
话说完,他忽然醒悟过来,完了!看来今日果然是被他老子给骂昏了头,怎么连被女子打耳光和泼冷水的丢脸事都说了出来!他一时尴尬无比,只敢偷着眼儿去瞧陆策。
谁知道陆策倒没有嘲笑他,只是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最后立起身道:“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沈梦安以为他在威胁自己,心里战意被激起,开始挽起袖子来。
“小心别爱上了她,最后又让她给抛弃掉了,甚至于连被她抛弃的机会都没有。”陆策说完,再也不瞧沈梦安一眼,慢慢的迈着步儿走出凉亭,一路往他暂住的云水轩走去。
怎么可能!沈梦安听见陆策的话后,第一反应是骇笑,第二反应是嗤笑,第三反映是冷笑,待他醒过神来,拍着胸脯担保自己决定不可能爱上温柔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已经走远了,只剩花丛中一抹蓝影,转瞬消失。
第一百一十七章 被迫收贴
温柔这两天心情忐忑,生怕那个无赖沈梦安回家吃饱饭之后闲着无事又再次找上门来。所幸她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平淡而无波澜的缓缓过去。
这天她照例同梅香一起去了铺子,正考虑怎么往奶油蛋糕上裱花的问题,因为这年头没有什么趁手可用的裱花工具,可是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天凉以后,这种在夏天看起来很腻口的奶油蛋糕没准能卖出个好价,因此她不得不事先研究。
“掌管,掌管 。”外头看铺子的伙计在呼喊。
“什么事?”温柔一手扯起帘子,探出个头来。
“有人找。”
嗯?温柔一怔,随即走出来,却见一位罗帽直身,作家打扮的人垂手立在铺子里,那服色,她认得,是沈府家仆们穿着的样式,不禁微蹙起了眉头,问道:“有事吗?”
“这是我们家二爷让我交给你的。”
那沈府家仆将一封大红洒金帖子交到温柔手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道:“请您明日务必抽空入府。
沈梦安!他又想耍什么花招?温柔想都不想,直接将那请帖退回道:“对不起,我明日没空。”
“这— ”沈府家仆很是为难,抬起眼;来目露求恳之色道:“您要是不收这帖子,回去二爷会打死我的。
夸张!夸张了不是?温柔顺手将那帖子又抽了回来道:“好了,我收下了,你可以回去了。”收便收了,去不去可由她!
眼见那沈府家仆施了一礼后转身出去,温柔拿起帖子看了看,见上面写着恭请她去沈家做一席酒菜,暗想这一定是沈梦安要捉弄她,于是回头就一把撕烂了,正要找地方一丢了事,却见眼前忽然多出了一只手,那手里捏着一叠大红烫金贴,尔后指甲干净圆滑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那叠帖子就呈扇形散了开来。
她吃惊的倒退一步,抬果见沈家那骚包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正带着一脸春意盎然的笑站在她的面前,柔声道:“收下吧!不过你若是想要再撕也没有关系,我备了好多,由你撕个痛快!”说着,他指了指门口两人抬着的一口大箱道:“这里头全是,我就在这陪着你撕,回头再让人帮你把铺子打扫干净,如何?
黑线!一口大箱子,里头得装多少请帖啊?就算她想撕,恐怕撕上一天都撕不完半箱!她还没闲到这种地步呢!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天骚包男没有出现,难道就是在这埋头苦写请帖?温柔郁闷的再瞥了眼他手里的大红烫金贴,发现上面字迹清拨,明显出自他一人之手,更加头痛,他花这么大工夫到底想干什么?整人也得有个限度,死缠烂打就太过份了。
这个人,骂不走,赶不跑,要是在铺子里和他闹起来,太影响生意了,温柔沉默地立了半响,最后一句话一不说,转身就又进了内室。将他在那搁着吧。他要是愿意,尽管坐上一天去,她只当没有看见这个人。
通常想法总是美好的,现实往往是残酷的,过了没多久,外头的伙计悄悄掩了进来,低头向她道;“掌柜,快出去将那沈少爷赶走吧,他那两个家人坐在箱子上,堵在了大门口,客人都不敢进门了。
这人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太过分了!温柔一听就恼了,这样恶意下作的堵了她的铺门,让她怎么做生意啊?赚不到钱,难道她一家人要去喝西北风啊!
她怒气冲冲的又掀帘出来了,看见沈梦安正端坐在一把椅子里,手上捏着核桃酥,吃的滋有味,而此刻门外已经围了一群喜看八卦之人,在那里指着铺子,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
沈梦安抬眼瞥见她脸上的怒意,不觉笑道:“温掌柜,是谁得罪你了?天干物燥,可要小心火烛啊!瞧你那一脸的火气,都可以点灯了。”
温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再冷静,最后总算压住了满腔怒火道:“你究竟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请温掌柜收下这份帖子,明日准时到我家赴约,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温掌柜都不肯答应么?”沈梦安笑眯眯的,桃花眼里开始漏电。
“我若是答允了,你今后不再来烦我?”温柔垂下眼帘,尽力不去看他那张欠扁的脸。
“这个嘛— 沈梦安沉吟了一会,将整个核桃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道:”好啊!“不管怎么样,先搞定眼下这件事再说。
见他答应的那么痛快,毫不刁难,温柔反倒有些不敢相信,不过眼下她也想不出什么样法子将他打发走,只好从他手里捏着的那把大红烫金帖里抽了一张,冷冷道:“希望沈少爷不要言而无信才好!”
沈梦安笑嘻嘻道:“人家一向称我金口沈,那便是指我说话一向算话。说着,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粘的核酥渣,迈步就走。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假啊!温柔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道:“站住!”
“怎么?舍不得我走么?”沈梦安手撑着门框,回过脸来,露出勾魂的笑容。
“你吃了我两块核桃酥。”温柔指指柜台上那个托盘道:“十二文铜钱,谢谢惠顾。”
沈梦安张大嘴,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不是吧,这个女人也太小气了。吃了她两块核桃酥还要收钱吗?
温柔面无表情的又指了指门口的那两尊门神道:“还有,你家下人挡在我铺子门口影响我做生意了,这大半天下来,少说也亏了半吊钱,请沈少爷看在咱们平民赚钱不容易的份上,千万补足了这钱。我想堂堂沈家少爷,是不会赖账的吧?
“你真是太不解风情了!“沈梦安恨得咬牙,若是以往,他露出这样勾魂摄魄的笑容直视他人的,那些女子不是害羞带怯的低下头去,就是半推半就的会抛他两个媚眼,哪像眼前的温柔,拉着张晚娘脸孔,冷冷的瞧他,令他觉的自己就是跳梁小丑,耍戏人手里牵得小猴。
“不要以为夸了我就可以不给钱。”温柔伸出手坚持道:“一共五百一十二文铜钱,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沈梦安这会才发现,原来温柔脸皮也蛮厚的,竟可以将别人贬义的言意归结到夸奖上去。话说,她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其实就她那张清水脸,既不妖媚又不柔怯,而且还一点妆都不化,跟他那原本绝色,又会打扮的妹妹比起来简直就是衬花的绿叶,简直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面对自己挑剔不屑的目光时也能坦然自若。
罢了!又败给她一次!沈梦安气恼的丢下一两银子,转身就走。
身后,温柔在喊:“沈少爷留步,我还没找你钱呢!”
“不 用 找 了 !”他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的,挥挥手带着那两个抬箱子的下人,在围观人等的哄笑里,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原书奉还
温柔手里拿着那一两银子,眼望着他生气离去,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不知道这沈梦安好端端的,为何非要请她去沈府整治酒席?若说是要宴请客人,这京都里的名厨多了去了,何必要找她这样一个压根没有名气,只开了两家小食店和一家蛋糕店的人?想必还是沈梦安的鬼主意吧,想诓她入府,恶意整治她,只是应都应了,不去反倒显得自己胆怯,也给了他继续与自己为难的借口。
她坐在柜台后面想了又想,最后嘱咐伙计去戚家武官找叶煜,就对他说家里有事,让他明日请一日的假,夜里就回来。
这一次,她才不要毫无无防备的去那沈府,怎么着也得找两个人陪着,不是说要整治酒席么,大厨总要有两个打下手的人,那就将小环和叶煜带去好了,让他们寸步也不要离开自己,只要不同那沈梦安单独接近,想来堂堂沈府,也不至于做出什么为难她的事情,只是她守诺之后,那个沈梦安会不会守诺就不知道了,想想都头痛。
果然沈梦安没那么消停,傍晚时分叶煜回家,温柔才刚同他说了没两句话,就见温妈妈从外头走进了,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她道:“方才沈府里的人送来的。”
又玩什么花招?温柔都有些应接不暇了,接过信拆开一看,确实一片肉麻之极的情书,落款押着添-香居士四字,那字迹,那语气,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是谁写的,她有点哭笑不得,难道穿回古代就走了桃花运么?都接连收了两回情书了,一回是许秀才写的“闺训”,这一回又是沈梦安的“淫词艳赋”。
她就想不明白了,许秀才写情书,好歹还有温妈妈给他的暗示,让他心里生了淑女之思,可以理解。沈梦安这家伙,不知怎么想起来的,方才还同她斗的不亦乐乎,转眼就能写封情书来,他还真以为打是亲骂是爱啊?还是有受虐倾向,被人扇了一耳光就心有所属了?恐怕,多半是他的自尊心在作怪,仗着长相好,家事好,想必一向笑傲风月。无人能抵抗其魅力。忽然遇见她这个不卖账的。就觉的新奇有趣,或以为她在装腔作势以退为进,或是他压根就有一种叛逆心理,越是得不到越觉得好。
偏偏,自己没空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恋爱游戏,他能给她什么?钱?她自己能赚!名分?在这个世界里,她这种平民出生的女子,只能嫁给普通人家当个正妻,若是嫁给官宦人家,撑死了混个妾的身份,谁稀罕!爱情?算了吧,同一个花花公子谈论爱情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他大概只知道吹灯,解衣,上床吧!
温柔冷笑一声,就想将那封信撕掉,转念一想,又停了手,将信纸上开头写她名讳的那行纸撕下来,这才随手给了叶煜道:“大昭左丞相府的所在你知道么?
叶煜还不知道沈梦安的事,诧异的接过信,摇了摇头道:“我可以去打听。’
“今儿夜里无人时,你小心些,将这封信贴在沈府的大门上。”温柔嘱咐他道:“留神,千万别让别人瞧见,”
“这是— ”叶煜拿起信扫了一眼,待看到“郎君独自眠,月圆人来圆”的时候,脸上直接飘起一片红云,臊到耳根子都热了,二话不说。将信折起,纳入怀中扭头便走,冷然道:“我这就去打听沈府的所在。”
温柔犹豫了一下又叫住他道:“等等。”
叶煜转过身来,眉头略挑,意似询问。
“让我想想,再想想…”温柔皱着眉道:“这样做,是不是太阴损了点?这封信要是贴出去,丢的就是整个沈家的脸…她本意只是想警告一下沈梦安,让他收敛些,可是万一事情闹大了,损了沈家声誉,恐怕到最后她也讨不了好。
温妈妈在一旁听的莫名其妙,不觉问道:“究竟什么事啊?”
“没,没什么事。”温柔找了个借口将她打发出去,才将事情的原委与叶煜说清,只见他越听脸色越冷,到最后恼怒的双手紧捏成拳,恨道:“昨日我不在,否则当场就将他扔出去,再踹上两脚。”说着,他又向温柔道:“放心吧,明日去沈府,他若是胆敢意图不轨,我就打的他三个月下不了床。”
“噗哧。”温柔忍不住笑道:“放轻松些,我们又不是去打架的,明儿做完那酒席就回来。”说着她又叹息道:“咱们没钱没势的,又要开门做生意,遇到事儿,也只得谨守一个忍字罢了,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尽量别同人动手。”她怕到时叶煜一时冲动和沈梦安动了手,毕竟在人家府上,双拳敌不过四手,真打起来,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
“好吧。”叶煜应了,又建议道:“不如将这封信原样封起来,在信上写上‘沈丞相亲启‘几个字,我再去街上找个孩童,给他们两个钱,让他送到沈府去,交给沈丞相如何?这样既扫不了沈府颜面,也能让那纨绔之徒受点教训。
温柔想了想这样做没什么差池,便点点头道:“你瞧着办吧。”
叶煜当即封了信,写上字后出去找人送信去了。晚些时候回来,告诉温柔事情已经办妥,温柔这才觉的今日被迫收了请帖的一口恶气略出了一些,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很早就收拾了睡下。
次日一早起来,已有沈府的马车候在温家门外,温柔带着叶煜和小环上了车,一路来到沈府侧门。刚下车,就听见门口两名守门的家丁在那里小声的议论昨儿夜里沈梦安被打之事。
他们也不晓得二爷为什么被打,只知道老爷收了封信,看完后就勃然大怒,当即让人将二爷叫到书房里,也没动用家法,就拿着马鞭子狠抽了一顿,辛儿夫人听见消息及时赶去,劝住了老爷才没打重,不过看二爷那模样,恐怕也三天下不了床了。
温柔闻言同叶煜交换了一个颜色,知道昨日送的信收到了,不过她只想着沈梦安最多被沈丞相喝骂一顿,言行举止能收敛一些便好,倒没想到沈府管教子女如此严厉,他竟然被狠打了一顿!心里多少有些欠疚,不过好在他一时半会下不了床,今日倒不怕他再来賖噪为难自己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门外巧遇
一张请帖要进三个人,守门的家丁原本不让,结果正中温柔下怀,扭头就走。这可不是她不来啊,是别人不让她进门!最后倒是那个去接她的管家,生怕办事不力要被责骂,连忙拦住她,求她稍安勿躁等等,自个找了个未留头的小厮,让他飞奔进府去通报了。
沈府很大,要去通传一回的时间还挺长,那个管家似乎有事,道了声抱歉后就先走了。温柔站在门口扯了衣裙,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却听那两个家丁无聊起来,又开始闲话。
家丁甲有意无意的瞟了她一眼道:“这年头打秋风的人还真多,像那个陆家少爷,在咱们府里住了一年多了,都不回去。”
家丁乙白了他一眼道:“你才来半年,知道个啥?”陆家同咱们沈家原是世交,别说陆少爷在咱们家住上一年,就算住上一辈子,老爷都乐意!”
家丁甲啧啧奇道:“那不成倒插门了吗?”
家丁乙呸道:“你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啊?陆少爷吃穿用度都不费咱们沈家一文钱,人家这叫暂住,暂住懂么?什么倒插门!这话要是让四姨娘听见,立刻叫人先撕了你那张嘴!就凭陆家那家世,能让陆少爷做上门女婿吗?”
家丁甲诧异道:“陆少爷还有来头?我只当他是家道中落投奔老爷来的,说是世交,不过是替他留个脸,若像你说的这样,他干嘛有家不回啊?”
家丁乙神秘笑道:“这事儿你问我就对了!听说陆少爷啊,是为了一个小官的事儿同家里人闹翻了才搬出来的…
只因开始八卦的不是本家主子,这两个家丁就没多少顾忌,料到兴头上,就信嘴混说起来,将沈梦宜都扯了进去一块八卦,压根就忘了要悄声,越说声音越响,让站在旁边的温柔等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温柔对陆策有好感,虽不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对于他的事情多少还是感觉好奇的,便低着头站在那里凝想倾听,谁知那俩家丁说着说着忽然收住了声,她诧异抬眼,却瞧见他仿佛做了亏心似的,站在那里目光闪躲了一阵,才陆续冲着她身后小声道:“陆少爷早!”
呃,陆策在她身后?温柔没有回头,只是心里暗笑,原来他们是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撞见了,难怪这样局促不安呢!
“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一个略嫌清冷的声音响起,与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温柔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同她说话,这才回转了身,不敢瞧他,只扬了扬手里的大红洒金贴道:“只有一张请帖,多带了两个人,等着通传呢。
“随我来吧!”陆策说着当先迈步而行。
这样可以吗?他不也只是个客人吗?温柔试着跟上,再转眼瞧瞧那两个家丁,他们竟然没有出声阻挡,想必还没从尴尬中回过神来。
正好她已在门外立的得耐烦了,自然不想再等下去,于是携了小环的手,随着陆策往沈府里走去,
叶煜认得陆策,却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出现,不自觉的抿紧了嘴唇,也跟着温柔身后后进去了。
四人默默的走在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响。
温柔甚至不知道陆策要将她领去哪儿,只知道跟在后面走。最后倒是陆策先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教她一惊,他道:“昨日那封信是你送的吗?”
这个问题…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承认道:“是。”
原以为陆策会就这个匿名将别人写的情书转送出去的问题,与她进行深入的探讨和研究,再不济,总也会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说清他认为这种行为到底是好还是坏吧?谁知他问了这一句后,就再也不出声了,到教温柔暗自忐忑了一阵,差点没忍住就想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鄙视了一下自己这种方寸大乱的臭激动。人家只是随口问一句,这么紧张在意干嘛?话说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同陆策说话,就控制不住要紧张,这反映,完全不像她平时的镇定自若嘛!太没出息了,太没出息了!太没出息了…
温柔正在心里无限回音的鄙视自己,忽然听见前头有人气喘呼呼的跑过去,原来就是那个先前进府通报的小厮,他见了温柔等人有些讶异,但瞥见陆策后就不言语了,向他请了安,垂着手避到了一旁,由着他们通信而过。
又走可没多久,忽见前方有一抹红绿影,及至近了,温柔才认出那时沈府四小姐沈梦宜和她那个贴身小婢绿萼。
“你怎么同她们在一起?”沈梦宜向着温柔略欠了欠身子,便同陆策说起话来。
“正巧在门口遇上了,便带着她进来见世伯。”陆策立定了淡淡道。
“倒是巧,我刚从爹爹那里请安出来,他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正喝药呢,不如先别打扰他了。至于温姑娘——”阳光下沈梦宜仰起她那张如花的脸,向着陆策笑道:“就交给我吧,我找人领她去厨下,你就忙你的事去。
陆策点点头,回头向温柔道:“你随她去吧。”
“嗯。”温柔应了一声,虽有些淡淡的不舍,却知道眼前这个沈梦宜才是陆策的良配。她一个小小的平民,就别想着这种攀高枝的事儿了。赶紧把心里对他的那点好感彻底掐灭才是正理。
“温姑娘,这边走?”绿萼很机灵的招呼着温柔等三人,领着她们望厨下走去,特意留出让自家姑娘同陆策独处的机会。
温柔趁此机会,将手腕里挽着的一个布包递给她道:“正巧,还你衣裳,我已经洗净晾干了,上回多谢你。”
“啊,那没什么,你不用客气。’”绿萼心不在焉的接过包袱,不时的回头偷瞟着,却见陆策已经掉头走开,沈梦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发愣,这才立定脚步,边等着她过来,边将沈家请温柔来的缘故告诉她,只是隐去了若是做的菜好,沈家老爷要让她在宴请九皇子的筵席上做主厨的打算。
第一百二十章 整治筵席
原来请她来沈家做菜不是沈梦安的恶意扣弄,温柔总算松了一口气。不一会,沈梦宜走来同她打了个招呼闲话几句后,便让绿萼带着他们去厨下准备,自个回房去了。
温柔能明显感觉到沈梦宜今日对她的态度略为冷淡,她不知道这中间还有段金镯的事,只认为是那封返投的情书导致的结果,反正她一向不太在意别人对她的态度,不但不生气,甚至还觉得这样挺好,要是日头这沈姑娘都不再找她学做糕点,别让她搁下生意不照管,经常出入沈府,那就更加完美了。
及至到了厨下,温柔发现这大厨房比她上回去过的小厨房还要大上两倍,而且里面负责做的厨娘和打下手的仆役也多不可数,不过每个人都有负责做的事,丝毫不乱。沈缘似乎已经派人同大厨房的主管厨子交待过了,因此绿萼带着温柔一进来,他便拍了拍手,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听从温柔调派。
这阵仗,闹得也太大了!
果然是丞相府邸,气象不同,生生把她从前认为还挺讲究的赵府厨房给彻底比了下去,可是话说回来,这沈府里这么多的做菜好手,轮得到她来一展手艺么?让她更是对沈缘这种莫名其妙的安排感到无法理解。
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温柔都没能应付指挥过这么多人,这时有些无措,略怔了怔才憋出一句话道:“大家继续忙吧。”
话刚说完,所有人都齐唰唰的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掉转头又开始忙碌起来。
呃,怎么有点领导视察的味道?她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随意走了几步,想看看炉灶上煮的都是什么,谁知她走到谁身边,谁就把锅兽掀开,旁边跟随的主管厨子就介绍道:“这是拿鸡鸭架子、猪骨、猪肘和猪肚熬的奶汤。那个是拿老母鸡,火腿和干贝熬的高汤,那边还有锅清汤……”
很好,很齐备,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正站在原地手托着下巴,望着竹筐里的食材发呆,绿萼便借口有事要先走了,临走前又告诉她那主管厨子是圣上赐的御厨,需要什么食材,尽管找他。
温柔点了点头,目送绿萼离去,回过头来再看看那主管厨子,那个略有些秃头的家伙正带着一脸兴味打量她,目光里多少带了两分轻蔑的意味,还有三分疑惑,似乎想不明白她这样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出色的手段,竟让沈丞相特地将她请来。
“咳—”温柔掩饰着清了清嗓子道:“大人请先去忙吧,一会儿要用什么,自然打发要寻你去。”她听说过,御厨也是七至九品的衔,就她这种平民,见了还不得不尊称一声大人。京都里真要命,最不缺的就是官儿,估计闹市里落下一块牌匾砸中三个人,除了一位是平民外,其他两位肯定不是官,就是官亲戚。
“姐姐,你打算做什么?”小环见那主管厨子点了点头背手踱步离开了,才敢轻声开口。她对温柔的手艺很有信心啦,可是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还是有点担心温柔做出来的菜色,不一定能在沈府里出彩儿。
“随便做啦!”温柔这会倒是想通了,用不着刻意去施展手艺,反正她来这儿,只是为了解决麻烦,又不是为了讨赏,做得太好了,反倒麻烦。说着,她想到什么菜色便张口报出需用的食材,让小环和叶昱挑捡了来,先清净预备下,这才按着各种菜做起来费时的长短,依次动手。
那主管厨子虽走开,但是对温柔的一举一动颇感好奇,站得远远的,还不时留意着她这边的举动。见她将一只肥鸭宰杀清洗,在沸水中烫去腥污后,塞入了一只加了些清水的陶罐内,随后在罐子里撒上几种调味料,又将新鲜的樱桃放下,封严罐口,放到盛了水的锅里去,盖上锅盖拿文火慢慢煨着,就不再理会,转身人去剔鸭掌了。
他不禁嗤笑了一声,觉得这小丫头也没多大能耐,杀鸭子倒是手脚利索的很,可是这种清炖肥鸭,简直就是厨艺入门级的菜色,即不需要刀工,又不考较火候,谁不会做?于是再无兴趣多看,只将手下的几个厨娘指挥得团团转,自己也挽起袖子,打算好好的一展身手,让沈丞相知道自己的厨艺比这种野路上来的厨子要高明得多。
时间慢慢过去,日头越爬越高,眼看就要到了饭点,主管厨子打算预备热炒了,再偷眼看了看温柔,见她那只鸭子还放在火上煨着,这都近两个时辰了,若单是鸭子,她再炖久些也没什么,偏偏里头还搁了樱桃,岂不是都煨得稀烂了?到时拿出来,卖相肯定难看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走过去提醒她道:“姑娘,你这鸭子还没炖好?怕是忘了火候吧?”
温柔正在研究沈府的鲍鱼发透了没有,又让叶昱去鸡笼里捡一只胸颈间人字骨摸上去软而有弹性的小油鸡,听见主管厨子问她,便抽空抬眼瞅了瞅火,笑道:“早呢,还得炖上三个时辰,好在绿萼说了,我预备的这席酒晚饭时方上桌,就让它慢慢炖着去吧。”
主管厨子站在原地无语了半天,这才慢慢走开,继续忙着备他的午饭去了。
午间歇了一会,吃了个饭,及至申时,温柔已经做好了八个冷盘,好对其中那碟子葱油海蛰格外小谗诞,和小环两人以尝味为由,吃了好些,然后两人对视偷笑。不是她小家子气,要贪吃别人家的吃食,实在是古代海货价格奇高,小户人家寻常是吃不到的,她只是很怀念这味道,因这道冷菜,是她爷爷最中意的,常常做了来下酒。
眼见太阳渐渐落下去了,热菜的食竹虽预备好了,做起来也很着忙。就拿那道红烧鲍脯来说,要先将新手巾放在原汗鸡汤里煮透晾凉,再分别将发好的鲍脯裹实包紧,放到文火上去烤嫩后,才可以继续下一步的烹制。其它的菜肴做起步骤也十分繁筣,简直将叶昱和小环这两个打下手的家伙累得连抹汗的功夫都没有,最后还是找主管厨子调派了两具人过来帮忙,才勉强应付了过来。
这边厨房里还在忙碌,那边厅上酒桌已然摆好,沈缘今日宴请了两位同僚,心里正忐忑,不晓温柔这个开小食和糕饼铺子的掌柜,会不会给他整上一桌子点心干果呢,那样就丢脸大了!及至看见先摆上桌的八个冷盘,分别是葱酒海蛰、白切油鸡、鸭掌笋片、熏鱼儿、肘花、油泼螺片、卤味拼盘、蜜汗红枣,不但丰盛,而且雕花装盘,色相诱人,这才将一颗半吊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第一百二十一章 考较手艺
沈缘一捋须,迈着官步走到主位上坐下,又招呼客人道:“别客气,都坐,都坐!”
那两名被请的官员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下,未敢拿筷,先环顾了一下席面,笑道:“怎么不见大人的二公子?”
沈缘的三儿子沈梦宣嘴快,抢着道:“二哥病了。”
那两名官员又半立起身惶惶问候,沈缘不耐烦起来,先举杯道:“一点水病没大碍,别管他,咱们喝酒。”
陆策在旁陪席,压根就不说话,反正沈缘举杯他就举杯,沈缘动筷他就动筷,及至夹了一筷怱油海蛰,刚送入口,嚼得满嘴嫩脆,就听见沈缘在旁赞道:“这个鸭掌笋片不错啊,味道特别濡泣!”
待立在旁斟酒的一位小厮见他兴致较高,斗胆插言道:“回老爷,温姑娘说这道菜叫天梯鸭掌。”
“哦?”沈缘听他这么一说,放眼向那盛着鸭掌笋片的盘子瞧去,见斜切成片的笋好似竹梯,十分形像,便点了点头,问道:“怎么做的啊?”
浓缘讲究吃喝,因此府里做了什么新菜色时,侍宴的小厮丫鬟们都会事先向厨子打听清楚做法,以备他问时好回答,不过这是沈缘私下里便饭时的习惯,当着来客的面还从没未问起,那小厮不知他是要考较温柔手艺,好决定要不要让她承制招待九宴筵席,愣得一愣才答道:“据说是将新鲜的剔去筋骨的鸭掌放入上好的黄酒里泡涨,再拿切片的肥瘦各半的火腿裹上鸭掌和抹了蜂蜜的夏笋片,所紧后文火蒸透,这火腿的油脂混着蜂蜜慢慢融入鸭掌和笋片,这样吃起来就不觉得腻口了。
说完,他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道:“温姑娘还说季节不对,这夏笋不够鲜嫩,若是用冬笋,做出来的味道会更好些。”
“哎呀呀,这么简单的一道凉菜,没想到竟有这样大的讲究!”那小厮说完,沈缘还在捋髭沉吟,其中一位官员就已然忍不住惊叹了出来,满口赞道:“大人府上的一饮一食,果然非同凡响,下官今日才算长了见识,以往那数十年的酒饭,竟是白吃了。”
沈缘笑着摇头道:“哪里有你说的这样夸张,口不对心,罚酒罚酒!”
这边酒席上热闹喧哗,那边厨下小环偷偷看向温柔抱怨道:“做酒席就做酒席,为啥每个菜的做法他们还要问得这样仔细?难不成还怕咱们下毒?”
“是啊!”温柔皱了皱鼻子,也有些气不忿道:“幸好我多留了一个心眼,做法或是没说全,或是略去调味和火候的特殊要求,嘿嘿,他们就算仿着侨,味道也不能一样。”
小环一听这才觉得心里平衡了些,一边帮着温柔剥虾仁一边道:“从前在赵府里待着时,我也没觉得日子过得不舒坦,只想着能早点当上上房丫鬟,如今过惯了眼下的日子才知道,在家哪怕再苦,能喝碗稀粥裹腹,这心里头都是痛快的。到了别人府里,这里要小心,那里须谨慎,连说话都不敢大声,防着隔墙有耳,憋得我真难受。”
“谁说不是呢……”温柔低着头将炒好的菜装盘,没忘在在盘沿装饰上几朵早已雕好的萝卜花,这才回头叫了个人,将菜端上去,一面又告诉那人,这菜的名字叫桂花皮炸,说白了不过是捡上好的隔年油炸猪肉皮放在高汤里面泡软,再切丝一炒,浇上鸡蛋液和火腿末,起锅。
过了一会,这边席上小厮上了一盘蟹肉蒸丝瓜,红白相间的蟹肉镶在嫩绿色的丝瓜里,颜色分外清爽诱人,不过沈缘见到这盘菜,学了尝后微点了两下头,就叹道:“其实蟹肉只有蒸才是绝味,剥出蟹粉来,无论怎么做,味道都略差些。只可惜眼下没到蟹肥的时节,也只能如此料理了,要不邀上三两知已,持蟹饮酒,对月吟诗,那才是人间至乐。
陆策闻言不响,只再次伸筷去夹那道他中意的蒜耳银丝日月贝,结果正同沈梦宣伸出去的筷子撞到一块,只见沈梦宣向着他嘿嘿一笑, 掉过筷头又去夹旁边的虾仁茄罐。
其间小厮又端了一道樱桃肥鸭上桌,沈缘看见整只肥鸭浮在泛红而澄净的浅汤里,仿佛戏水倦了侧颈休憩一般,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油润光泽,不觉伸筷去夹。只觉这肥鸭被炖得骨烂,夹起来毫不费劲,他尝后赞道:“鸭皮最可口。”说着,又拿勺去舀汤,汤汁混合着樱桃的清润,味道鲜美而独特,只是他睁眼寻了半天,没瞧见樱桃,想必是端上桌前已被滤净了,于是提筷笑道:“都尝尝,这鸭子真不错。”
那边厨房里,温柔皱着眉看叶昱那因剥蟹肉而弄伤的手指道:“真倒霉,早知道就不做螃蟹了,都怪那个御厨,说什么沈丞相最爱食蟹,非教做一道上去,倒害得你伤了手。”
哼,不懂吃的人才吃眼下这种空瘪瘪的蟹呢!他当了这么久御厨,难道不晓得螃蟹最好的吃法是在膏满黄肥的时候清蒸吗?剥出蟹粉来就失了味,跟渣一样,有什么吃头。
“没事,只是被蟹壳轻轻划了一下。”叶昱低着头将手夺回来掩在身后。
“要上药!天气这么热,万一感染了怎么办?温柔说着就让人去拿止血散。”
待到处理完叶昱的手伤,最后一道汤品温柔就随便敷衍了一下,做了道雪菜黄鱼汤,反正这么多菜,这些人肯定早就吃饱喝足了,做得再精细也是浪费。
事情办完,总算从头至尾没见那沈梦安出现过,温柔舒了一口气,洗净手准备离开沈府,忙碌了一天,她现在只想回去慢慢的煲一锅香浓的皮蛋瘦肉粥,躺在那边新买的躺椅上,坐在小院里边乘凉边喝。
谁知负责端菜的小厮再次出现,垂着手向她道:“我家老爷请温姑娘去说两句话。”
“我?”温柔微微皱眉。
“是。”小厮在前引路道:“姑娘请随我来。”
温柔无奈的随着他去了,及至到了宴客的席上,沈缘正同众人品汤闲话,见她来了,便上下打量了两眼,微有些讶异,因温柔与他想象中的不同,非但不娇艳狐媚,反倒清清爽爽,脂粉不施,身上连首饰都没两件,只是发鬓有些散乱,想必是忙碌造成的结果,不觉含笑道了声:“今日辛苦温姑娘了。”
这是温柔头一回看见沈缘,倒没想到这个堂堂左丞相为人还算和蔼,便回了一礼道:“辛苦倒谈不上,只是许久没有做这么多菜了,难免有些手生,诸位大人若是吃的不满意,还请多包涵。”
话毕,她抬起眼来,刚巧与陆策的目光对上,心里微微一跳,不觉又垂下眼帘道:“不知丞相唤民女来有什么事要说?”
第一百二十二章 谋事在人
沈缘等着那两位同僚赞够了温柔之后,才接过话笑道:“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是希望温姑娘下月再来府上整治一席酒,只是菜色要比这回更精致些,不知姑娘肯不肯再劳苦一回?”
再整治一席酒?说老实话,温柔心里十分不愿,正在考虑怎么推脱,却听见一个人“呀”了一声道:“下官司记得下月十五可是九皇子生辰,沈大人是要制酒席请九皇子吧?”
“正是。”沈缘笑道:“老夫一直犯愁找不到好厨子,这不可巧打听到温姑娘做菜手艺不俗,冒昧请来一试,果然手段出众,这望姑娘不要推脱才好啊!”
九皇子?温柔微微蹙眉,又想到沈缘眼下的身份,不知怎的,心里竟跳出一个竟外的期望,如果—她沉吟了一会抬眼笑道:“难得大人赞眼,竟能瞧上民女这手不入流的厨艺,民女若是再要推脱,就太不识抬举了。”
客套话谁不会说?抬举等字眼说出口时,温柔的腰板还是挺得笔直,望向沈缘的目光敢毫不躲闪。
沈缘有些意外她那不卑不亢的态度,不过听见她应了,便捋着髭须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先回去好生想着菜色,到时候老夫会让人去接你。”说着又向左右侍仆道:“来呀,赏温姑娘五十两银子,再派辆车将她好生送回去。”
回去的路上,在马车里的小环难得轻声抱怨温柔道:“姐姐,你怎么就应了?虽说那沈大人是个丞相,有权有势,可是咱们规规矩矩做人,何必适应他?若不愿意时,他还能强按着牛头喝水不成?”
“没良心的小东西!”温柔伸出食指,在小环额头重重点了一下,轻声叹道:“你当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我?”小环疑惑道:“我同沈大人设宴的事有何关系?”
“他要请的是九皇子。”温柔微微蹙眉道:“就算他不请九皇子,这事我也应了,到时候尽心点整治这席酒,若能办得让人满意,我便想寻个机会,看能不能为你娘求个特赦。”
“姐姐— ”听见温柔提及她娘,小环立刻激动了,紧握住她的手道:“这事,能成么……”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叶昱在旁插了句话。
温柔点点头笑道:“你现下问我能不能成,我也不知道,只是想着你娘犯的事在咱们看来算是难救,可是在那些高官皇子眼里,不过是小事一桩,只要他们愿意,动动口就能解决,就是想要求得他们愿意,不是件容易事。”
说着,她望向车窗外,低声叹道:“这世上哪来的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有关系有门路,作奸犯科的人也能逍遥法外,你娘只不过动手试图谋害一个原本就该死的人,起码在我们眼里,她做的是情有可原……”
“是啊!”小环心情低落下来,“也不知道她近来过得如何了。”
温柔轻拍拍她的背道:“好了,我说这打算给你听,不是为了让你难过的,再说事情八字还没有撇呢,你也别太兴头,到时万一人家不肯开恩,咱们反倒失望。”
小环闻言勉强展颜一笑道:“你教过我,事情要往好的一面去想,再不济,到时还能得个五十两金子的打赏,也不算太亏不是?”
此言一出,叶昱与温柔都忍不住笑了,不过身在马车里,说话毕竟不方便,也就收住了声,不再继续讨论这件事。
次日一早,温柔正打算去铺子里打理点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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