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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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走了?”陆策抬头,看见六月柿,不觉伸手拿了一个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道:“这是……六月柿?”

    “咦,你知道?”温柔奇了。

    “嗯。在书上见过记载,不过这东西似乎有毒吧?”陆策瞧了她一眼,意示询问。

    温柔也不回答,只笑着伸手捡了一个小的,放到唇边就一口咬下去。她心里猜想,记载这六月柿有毒的人,大概是吃了未熟的青色果子吧,没熟的六月柿,的确是有毒的。

    陆策眉头微扬,见她坦然无事,沉吟道:“没毒的吗?”

    “唔,不但没毒,味道还很好,你尝尝看。”温柔说着,又回头想叫洗竹来尝一个,谁知洗竹见她进来,早就避了出去,这会连人影都没了,她只好回过头来继续啃手里的六月柿,还问陆策道:“好吃吗?”

    “还不错。”陆策点了点头。

    “你就这样信我的话,不怕中毒啊?”温柔昨儿与他说了不少话,感觉熟络了许多,说话也就随意起来。

    “你有必要毒我吗?”陆策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但是速度并不慢,说话间他抬眼瞥见温柔唇边沾了点六月柿的红汁,在灯光下折射出莹亮的光泽,不觉又垂下了眼去。

    “这倒是,我眼下还要靠你养着呢!”温柔几口啃完手里的六月柿,拿帕子抹了抹嘴,又拖过一把椅子坐下道:“你说这六月柿,我要是拿出去卖,卖多少钱一斤好呢?”

    陆策不忙着答话,只将最后一口六月柿吃完,随后顺手将温柔手里的帕子抽了出来,往自个的嘴上抹去。

    呃,这个帕子——

    她刚抹过嘴哎!

    算了,她什么也没看见!再说陆策肯定也不是有意的,谁让六月柿这么多汁呢?吃完以后谁都要擦擦嘴,擦擦手的,对吧!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四十七章  生财有道

    陆策擦了嘴又擦手,最后又将帕子往右手边一放,就是不递给温热,低下头想了想道:“卖多少钱都可能,你想奇货可居呢,还是想薄利多销?”

    他这话一说,温柔早将帕子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颇感兴趣的将头凑近了些问道:“奇货可居怎么卖?薄利多销又怎么卖?”

    “奇货可居的话,把这些六月柿分装上几篓,宫里头送一些,各个王府送一些,回头这六月柿,你开价一两银子一个都有人要,只是买得起的人少些,卖出去的量也不多。”陆策沉吟了一会又道:“若是薄利多销就不用这么费事了,二三十个装一篓,让人拿到水果市上,一两银子一篓,毕竟是稀罕物儿,味儿又不错,大户人家买回去尝鲜摆酒,不怕没人要。”

    温柔听得双眼有些发亮,她原本还犯愁,若是这些六月柿卖不上价,到时白放坏了,还要赔钱,可是经过陆策这自小在古代生活长大,又对上层社会十分了解的专业人士一分析,她顿时觉得前景一片光明,好像看见那一个个红通通的六月柿,都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想什么呢?”见温柔双眼发亮,带着一种很梦幻的神情的盯视着自己,陆策不禁也有些窘了,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你究竟有多少六月柿要卖?”

    “五千来斤吧。”

    温柔脱口而出,随即瞧见陆策的双眼似乎睁大了一些,眉头微蹙道:“五千斤?”

    “是啊,这东西放不久,不快点卖掉要烂的。”要不,她也不用这样烦恼了。原本动过脑筋想将这些六月柿都做成番茄酱或番茄汁,可是这年头科技这么落后,如何真空储存是很大的问题,她的学识没有这么渊博,解决不了这样高难度的问题,只好作罢。

    陆策有些头大,拿指尖揉了揉眉心道:“你从哪里买来的?花了多少钱?”

    “我让人种的,连着番椒一块种的,一共花了十两银子吧。”温柔想起成本似乎挺低廉,一下子又笑了。

    “番椒?”陆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你不会告诉我,那东西你也弄了五千来斤吧?”

    “没错!”温柔笑吟吟道:“不过番椒可以晒干了就存,我暂时没打算卖,就算卖,恐怕一时半会也没人敢吃敢买。”

    “怎会想起种这些有毒的东西?”陆策转过头去,把玩着搁在砚台上的毛笔。

    “这个——”陆策这下问倒了她,要说是随便种着玩的,也没道理一下子种这么多啊!若是说自个种来吃的,那他要是接着问,你怎知道这些东西没毒可吃?她又要无言以对了,毕竟她可不是尝百草的神农,不可能去犯这种以身试毒的险,只好含糊道:“我从前吃过,知道这些东西都没毒,说它们有毒的人,一定是吃法不对。”

    陆策倒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温柔思忖了一会道:“我看我还是选薄利多销的法子吧,要不到时又要麻烦你去各处送东西,回头我再高价卖这六月柿,有心人略花些心思,就能瞧出这事与你脱不了干系。圣上不是刚下过旨意,不许你再经商么?况且他要是吃对了胃口,要将这六月柿列为贡品,那更是糟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由我自个卖去吧。”

    “也好。”陆策转头深深瞧了她一眼道:“若是需要人手,你只管告诉洗竹,他会替你安排的。”说着,他拿起毛笔又继续写字去了。

    “嗯啊。”温柔心不在焉的点头应了,趴在桌上瞧那烛光闪烁,心里美滋滋的想,说是薄利多销,其实这利也不薄啊!一篓装上二十个六月柿好了,估算算也不过五斤,若是能卖一两银子,那五千斤岂不是能卖一千两银子?哇,要是真能都卖出去,她开酒楼的钱就有了哎!不过事情还是别想这么美妙的好,万一卖不掉,徒令人失望。

    再回头想想,这十两银子的本钱是一定能赚回来的,但赚钱的事人人爱做,明年保不定就有人跟着风儿大肆栽种这些东西,卖价就会大跌,到时候没准五文钱一堆,还没人要呢!可是不管怎么说,这第一桶金,她已算是淘到了一半,做人不能太贪心,日后就算不能指着卖六月柿发财,也只当她为推广新种果菜,丰富老百姓的餐桌作了点贡献好了。

    陆策原本在卷写一份东西,眼下温柔趴在他身边的桌案上做发财梦,多少让他分了神,写不上十几个字,就要转头瞟上他一眼,就这样瞟来瞟去,都瞟了十几眼了,温柔还是一无所觉,只是望着那烛光,眼神越发梦幻缥缈起来,最后倒是他忍不住了,轻咳了一声,将笔搁下,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去睡了。”

    话说完,他瞥见桌上搁的那方已被脏污的帕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捡了起来,袖进了自个的袖袋里,这才迈步往外走。

    睡觉啊?温柔听见这个词,迷迷糊糊的站起来,乖乖跟在陆策身后,飘呀飘呀,飘出了书房,到了卧室。直到她在床前坐下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等陆策“吱呀”一声送上了房门,她才被惊醒,转头望望四周,还颇觉奇怪,自个怎么回房了?回想了一下,才记起是陆策说要睡了,她就乖乖跟着来着,顿时大窘,陆策要睡就睡呗,关她什么事呀!反正偶尔分个房睡,在旁人瞧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不知道是赚钱的计划让她太兴奋,还是睡前连吃了两个六月柿,胃里撑得慌,温柔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合眼睡去。正在香梦沉酣之时,忽然感觉身边有人推她,还有声音道:“夫人,天亮了,快起来吧。”

    “让我再睡一会。”温柔迷迷糊糊睁眼,瞧见推她的人是丫鬟采芹,咕哝了一句后,翻了个身还想接着睡,反正一整天都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不睡白不睡。

    “不能再睡啦,老太爷来啦!”

    采芹一句话将温柔从床上炸了起来,睡意顿消。她坐起身,拉着被子紧张道:“你说什么?”

    “我说老太爷来啦!”采芹重复了一遍,回转身就替她找衣裳,取了两条眼色较为喜庆的问她道:“夫人你要穿哪身?”

    “那身银红的吧。”温柔随手指了一套,赶着掀掉被子起来换衣裳。

    不管怎么说,客人都上门了,她这半个主人还窝在床上睡觉,是有点不太像话。好在上门的是陆策的爷爷,男人家不至于太计较这种事情吧?若是陆策的娘亲上门,这一下怠慢的可够厉害,没准当场说她不敬,让她罚跪都有可能,这就是嫁入豪门的悲惨处啊!

    匆匆梳洗完,温柔吩咐采芹让厨下赶紧去采买大量猪羊肉,牛肉这年头不容易吃到,也就罢了。她自个又急着赶到厅上,才踏进门去,就见一个身着灰袍,面色微黑,双眉斜飞入鬓,目光炯然的白胡子老头儿正坐在厅上喝茶,陆策则陪在他旁边闲话。

    她心里知道这白胡子老儿一定就是陆策的爷爷,当年名震四方的威远将军,如今的威远公陆沉舟,连忙面上带笑,迎上前去请安,又坦言自己出身蓬门小户,不懂规矩,若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陆沉舟提点教训。

    陆沉舟与陆策显然性格不太相同,倒是挺爽朗的一个人,闻言未语先笑,一串笑声又响又亮,震得人耳朵都有些嗡嗡响。他笑停,打量了温柔两眼,点头道:“甚好!甚好!”

    温柔自知外貌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头一回见面,心性专长又瞧不出来,实在不知道他说“甚好”是什么意思,但这也不是什么坏话,便站在一旁陪着笑。

    只见陆沉舟摸着胡子笑吟吟道:“听策儿说你这两日总琢磨着要给我做点特别的菜肴,夜里常常过了三更才睡。那老夫倒想知道,你今儿究竟要做点什么来招待老夫啊?”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初尝辣菜

    温柔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才知道陆策已然在陆沉舟面前给她下了“绊子”,虽说也是好意解释了她晚起的原因,但怎么琢磨都有点想要考较为难她的意思,不禁抬眼去瞧陆策,见他垂着眼,面上带着一抹淡笑只顾喝茶,而陆沉舟又兴致勃勃的盯着自己,只好笑着回道:“这个嘛,容我卖个关子,等老将军尝过后,自然知晓。”

    陆沉舟分明知道她与陆策两人在演戏,她也没脸跟着陆策喊他爷爷,一声将军敷衍过去便已了事,虽略显生分,但横竖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倒是陆沉舟听她这么一说,稍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笑道:“好!那老夫一会就等着尝你的手艺了。”

    温柔笑着暂且告退,走出厅门才松了一口气,先找了洗竹来,将自己栽种六月柿和番椒的事情告诉他,让他找些人去梅庄帮着梅有才晒番椒,摘运六月柿。另外,又让他在府里挑两个家丁,将昨日吴天才送来的那些六月柿,留下一小部分自吃,其余的都二十个分装一篓,抬到她的糕饼铺子里去,告诉小环,一篓卖一两银子。

    横竖这两天糕饼铺子里没东西卖啦,临时改卖六月柿好了,正巧可以先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回头大批六月柿再运回来,她也好知道一篓卖什么价才最合适。

    洗竹答应着去办了,温柔这才一路往厨下走去,心里还在头痛做什么出奇的菜色来招待陆沉舟,及至瞧见搁在厨房门口的那一大堆番椒,不由有了主意,先唤来汤嫂,让她将一部分番椒仔细串起,都吊在屋檐下风干,又唤孙嫂备下几个咸菜坛子,然后将剩下的大部分番椒都洗清晾干,回头她准备做辣椒酱。

    要说这辣椒真是极好的调味品,来到古代以后,常常苦于没有辣椒而无法制作的菜肴,这会也都一齐涌入了温柔的脑海中,惹得她自己都有些食指大动。只是心里多少有点顾忌,只因这东西太辣,没吃过的人一下子可能无法接受,还有些人天生就不爱辣东西,点滴不碰,万一她做出来,陆沉舟不喜欢怎么办?

    温柔伸手扯了一只番椒,拿帕子抹了抹,放在嘴边轻轻咬下一小截,又嚼得两下,顿时一股辣味直透脑门,辣得她真是又痛又开,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到底是长时间没吃辣了,当然更别指望第一次尝辣的人能爱上这种味道。想了又想,她决定做辣菜时先少放点辣椒,若是吃的人能接受,回头再加重点量也未尝不可。

    “夫人,你站在这里发什么愣?”小丫鬟裁云和采芹从远处走来,笑道:“爷说今儿夫人要亲自下厨做好菜,让我们来帮把手。”

    “来得正好。”温柔点点头,指了指地上堆的那些辣椒向采芹道:“先取一些帮我在火上烘干,仔细别焦了。”又向裁云道:“去将我娘唤来,说我要烦她搭把手呢!”

    及至温妈妈带着丫鬟香兰赶来,被派去采买鲜肉的两个家丁也回来了,温柔便挽起袖子预备做菜。

    此时陆沉舟还在厅上与陆策闲话,丫鬟霁月捧着各色果点上来侍候,又忙着添茶。

    陆沉舟原本不爱吃水果,见其中的六月柿稀罕,不禁也捡了一个尝了尝,问陆策这是什么果子,怎么从来没见过。陆策据实答了,不知怎的话题又绕回了温柔身上,陆沉舟摸着他的胡子沉吟道:“小姑娘还不错。”

    “嗯。”陆策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有分寸,知道进退。”陆沉舟想起她方才那句“老将军”,分明有拉远距离,不顺着杆儿往上爬的意味,不觉又转眼瞧了瞧陆策,心里微有些纳罕。

    不是他自个要夸口,而是他这个孙儿无论人品还是样貌,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不论这姓温的女子当初嫁他孙儿为妾是不是情非得已,但亲密相处了几日下来,难道当真连一点分外的想法都没有?见了他这长辈,热情有礼却不谄媚巴结,不似那些看中陆策的世家女子,恨不能扯着他的袖子,娇滴滴的连唤他三四声爷爷,好像这样才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彰显出自个的身份一样。

    陆策听他夸温柔,还是没有出声,只坐在那里淡淡的笑。

    从孙儿这里打听不出什么八卦,陆沉舟不禁深深叹了口气道:“老夫不管你们这些娃儿的事,只是你也该给老夫生个曾孙儿抱抱了吧?这样回头到了九泉之下,绮儿问起来,咱们的曾孙儿长啥样,老夫也好回话,不然你教老夫说什么?说还未曾见过?她又该扯着老夫的胡须生气啦!”

    罗绮是陆策祖母的名讳,陆沉舟却只管她叫“绮儿”,唤了一辈子,到老也改不过来,直到此刻还心心念念惦记着。这一番话,倒教陆策听了心里很是酸楚,安慰他道:“放心,哪怕是为了保住您那把好不容易才蓄起来的胡须,孙儿也必让您先见了曾孙,再去见奶奶。”

    “胡扯!”陆沉舟中气十足的喝斥了他一声,但回头自个却撑不住先哈哈大笑了。

    爷孙两人在一起倒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谈谈朝廷局势,说说国计民生,再寥寥奇闻异事,一晃眼的功夫,已时近晌午。

    温柔的菜也做得差不多了,只余几个还在火上炖煮的菜。让两个厨娘帮着看火候也就得了,于是吩咐丫鬟们预备上菜,自个领着温妈妈,又唤了温刚,先来请陆沉舟入席。

    只因她眼下是个妾的身份,温家虽与陆家结了亲,到底不是正宗的妻家亲戚,何况陆沉舟难得来看看孙儿,想必有什么私话要聊,温妈妈和温刚上来见了面,问了好,就避出去另开席自吃了。温柔原本也想避走,但陆沉舟招招手让她到身旁陪坐,还笑道:“你若是走了,回头我吃着中意的菜,心里却还糊涂着,连菜名都不晓得,这可怎生是好?”

    温柔见他性子爽快,也不推让,先执壶斟了酒,这才坐下笑道:“今儿有些菜里,我加了点特别的调料,也不知您吃不吃得惯,回头要是吃着不合口味,可别生气才好。”

    陆沉舟笑而不语,先饮了陆策和温柔敬他的一杯酒,再举筷放眼一看,桌上已摆的六个凉菜里,有三个是飘着一汪红油的,不禁好奇心起,捡个菜先夹了一筷送入口中。

    一嚼,先是皱眉。

    再嚼,眉头皱得更紧。

    三嚼,他面上浮出诧异的神色。

    将那口菜咽下后,陆沉舟又夹了一筷送入口中,仔细品味,却不言不语。

    温柔此刻心里也有些忐忑,虽说她已减少了菜里辣椒的分量,但还是不知道陆沉舟能不能接受,只是猜着他是个将军,想必喜欢痛饮烈酒,而酒味辛辣,初入口的感觉其实也有些微似辣椒,这才做了半桌子的辣菜,想让他尝个新鲜。

    陆策看见那三道红油油的凉菜,只猜是温柔新得的番椒做出来的,但番椒是什么味儿,他也没有尝过,原想着夹一筷子试试,可是瞧见陆沉舟皱眉,那伸出去的筷子又自动绕了个弯儿,去夹那道什锦白肉卷。心想,横竖这些菜跑不掉,等祖父尝了吭声再说,若是不好吃,也免得自个口舌受苦。不过,温柔做的菜会不好吃吗?他倒是至今还没尝到过特别不合他口味的。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四十九章  茶韵余香

    陆沉舟连夹了三筷菜,吃完,不出声,又喝了一杯酒,这才长出一口气,大赞了一声好。

    “小丫头,你这菜怎么做的?明明是凉菜,入口却犹似烈酒,倒像一把火从口内直烧入胃中,烫得人好生过瘾!”陆沉舟哈哈大笑着,又夹了几筷菜,慢慢吃起来,还点头长叹道:“这到让老夫想起了前半生的戎马生涯,每回上阵与敌人厮杀,先要灌上一皮囊烈酒,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啊!”

    温柔闻言微微一笑,其实这一点辣,倒不像陆沉舟说得这样夸张,只是勾得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的生死岁月,才会如此激赞的。她慢慢推开拳着的左手,伸到陆沉舟面前道:“老将军,菜叶没什么特别,只多搁了这一味调料而已。”

    “这是——”陆沉舟停筷,眯眼望着温柔掌心里那一抹鲜红,辨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番椒,据说有毒。”陆策在旁解释了一句,说完,他自个也夹了一筷辣菜,放入口里细细品味起来。

    “有毒?”陆沉舟微一蹙眉,随即释然道:“若是有毒,小丫头也不会拿来做菜了吧?想是这东西入口灼人,才被误作有毒吧。”

    “老将军好见识。”温柔倒不是拍马屁,而是见陆沉舟听见番椒有毒后,脸上丝毫没露出惊疑之色,因此十分佩服他的胆识。果然是当武将的人,心里比较坦然,没那么多自以为是的猜忌。

    怪道要说老小孩,人老了,的确会有些返璞归真,陆沉舟被夸更是兴致勃勃,指着什锦白肉卷旁边那道辣菜问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儿?老夫吃着像是鸡肉啊!”

    “就是鸡肉。”温柔笑道:“这菜叫棒棒鸡。”

    “好怪的名字。”陆策也微微笑了,他刚尝过这个菜,味道果然如陆沉舟说得那样,入口灼人,一开始不太能接受,不过回味倒悠长,舌尖上有点辣辣香香的感觉,勾人食欲。

    “这个菜取的是鸡脯鸡腿肉,煮熟后要用木棒轻轻拍送,所以叫棒棒鸡。”温柔笑着替陆沉舟斟了杯酒继续道:“虽是用鸡做的,可是不带骨头,吃起来不麻烦。”

    “很好!”陆沉舟欣然道:“老夫就不爱吃那些要吐骨头的肉。”

    “这道菜叫夫妻肺片,用牛肉和牛杂做的。”

    温柔指着另一盘菜又介绍道:“不知道今儿小厮们从哪买来的牛肉和牛杂,倒是老将军有口福。”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夹了一筷,到了古代这么久,还没有吃过牛肉呢!

    三人坐着吃吃菜,喝两杯酒,再谈谈美食,席间气氛倒也融洽。不过温柔还是没有久坐,等桌上凉菜尝得差不多了,她便站起身说要去料理热菜,暂时退了席。

    说起来,辣味的火锅其实是温柔自个很喜欢的东西,吃做起来都方便,可这时毕竟是夏天,又没有空调,再说陆沉舟年纪大了,温柔怕他受不住热气,因此火锅还是不敢做出来,只做了一大碗毛血旺,略尽火锅之意。其余的热菜,也都按着辣与不辣各半的比例,分别做出,教丫鬟们端了上去。

    陆策吃到毛血旺时,心念一动,到勾起了那段日子常在温柔夜摊上吃鸭血粉丝汤的回忆。那时他刚与家里闹翻,心里很是气闷,每天夜里那一瓶酒,几碟卤味小菜,外加一碗鸭血粉丝汤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感触更深,不觉下筷多夹了几回。

    “小丫头不错。”陆沉舟啃着东坡肘子,又赞了一回。

    陆策搁下筷子笑道:“爷爷,这话您今日说过好几回了。”

    “有吗?”陆沉舟咽下肘子,又去夹水煮肉片,笑道:“人老了,难免啰嗦。不过我说,你每日吃着这样的好菜,心里就没什么想头?”

    “能有什么想头?”陆策伸筷,在盛装红绕狮子头的碗里夹了筷铺底的青菜,搁到陆沉舟的菜碟内,劝他道:“肉虽好,也不能不吃菜。”

    “我爱吃肉,不爱吃菜!”陆沉舟一瞪眼,将那一筷子青菜又挑出菜碟道:“难得痛快吃一次肉,你别学你爹的样子,搅得我不高兴。”说着,他斜睨着眼瞧了瞧陆策道:“你到底什么打算?别总闷在心里,给爷爷说说。”

    “打算?”陆策盯着被挑出菜碟的青菜,微一蹙眉。

    陆沉舟支退丫鬟,舀了一大勺火爆腰花道:“有没有假戏真做的打算啊?”

    “您觉得可能吗?”陆策瞟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可能?你现在不是已经纳了她吗?”腰花火候刚好,上桌不久,还有些烫,嚼在嘴里嫩脆香口,陆沉舟又舀了一大勺。

    “是被迫纳的。”陆策认真道。

    “这么说你对她没意思?”陆沉舟眯着眼睛笑道:“若真是这样,按你的脾气,当初就不会在圣上面前替她解围了吧?”

    陆策被问得怔住了,其实他心里对温柔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最初在她的摊子上吃东西,早就瞧出她是女扮男装的,当时只是觉得这女孩大胆的有趣,却没有在意。倒是那回地痞去她摊上闹事,他自忖那些家伙闹不出大动静来,冷眼旁观着,事后她赌气随即又愧疚时做出的那一连串减加食料的小动作,都落在了他的眼里,仔细琢磨一下,还真觉得这女孩坦然得可爱,心里便对她有了淡淡的好感。

    就因这份淡淡的好感,后来那些地痞再次闹事砸了她的小摊子时,他才会暗中施以援手,但不愿意让她知道,怕她觉得欠了自己的情分,要报什么恩。在他。做这种事只是举手之劳,不想看一个为生活努力打拼的女子遭遇如此挫折而已,原本就没存着要人回报的意愿,所以温柔谢他,他只是否认。

    及至温柔的小摊要搬了,怯怯的将地址告诉他,他却从没打算要去。在他的感觉里,温柔就像寒冷的路途中偶遇的一缕暖风,带来了几许暖意,但风过,他仍要继续前行,不可能转身追着那缕风跑,再说她的摊子搬得太远,不顺路,他也没有特意赶去那里,只为了吃点东西的理由,便从未去过。

    谁想人生的际遇,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那日沈梦宜缠着他,让他陪去庙里进香,偏他也没什么事,推脱不过去后,也就答应了,回去的途中,沈梦宜瞧见那糕点铺子的招牌,忽然想要尝尝,便央他下车去买,没想到他进铺子后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身着女装,想要避进内室的她。

    那一瞬间的感觉,真是很奇妙。明明是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着的人,走过一段路,一拐弯,一抬头,却发现她又站在了自己的眼前。不过,这仅仅一次偶遇,压根也说明不了什么,最好的应对法子还是应该微微一笑,尔后再次擦身而过,但那天他心里还是有点意外的,淡淡的喜悦,因此出铺子时,才多嘴说了一句话,也不知这话后来是被沈梦宜还是绿萼听见了,过了两天,沈梦宜竟将她请去沈府教做糕点,沈梦安不知怎的也开始纠缠于她。

    这完全是出乎他意料外的事情,再看到沈梦安这纵横花丛,无往不利的风流佳公子都被她气得失了常态,动了两份真心,又觉新奇,不过多少还是替她隐着点担忧,想等着看着事态的发展,看她是不是真的不想与沈梦安有所纠葛,再考虑要不要替她解决麻烦。

    及至最后沈府设宴,她被圣上看中想要纳入宫里,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大概还是要推本溯源到他那日出铺子时多嘴说的那句话上。看她跪在圣上面前恳辞入宫之事,又被问到一脸死灰之色,大有死不入宫的意味,他不得不站出来替她解这个围,这原本就是他搅出来的事,他要承担,却没想到圣上会一句金口,赐他纳妾!

    这结果,是他们两个都不想要的。只看她当时的懊恼沮丧,就知道她不想当他的妾,而他若是要娶谁,也希望能两相情愿,不喜欢这种强制性的赐给。也许在别人看来,圣上金口赐婚是一种荣耀,但他却觉得这是一种不能拒绝的强迫,无奈找了几回借口,都不能让圣上收回成命,又犯不着以死相抗,彼此都只好暂时妥协。

    接下来短暂的数日接触,她时常让他感觉到意外和惊奇,她身上的许多特质,都是他较常接触的那些出身世宦权贵之门的大家闺秀所没有的,也许她不够知书达理,端庄娴雅,但是举止坦然自若,不矫揉造作,更没有因出身市井而带上几分小家气,仍像一缕清风,慢慢的融入他的心里。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对她的一切感觉都是淡淡的,从淡淡的喜欢到淡淡的在乎,没有酒样的浓烈,只有茶的余香……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五十章  宁为民妻

    “怎么不说话?”陆沉舟埋头吃了很久,稍过了肉瘾之后,抬起头来,看见孙儿还在举杯发愣,不由笑道:“被老夫说中了?”

    “那又怎样?”陆策淡淡已笑道:“我说过不会干涉她的,你看她像是愿意屈身为妾的人吗?”

    这回轮到陆沉舟愣了,刚想开口,却听见门外一阵轻轻地脚步声响,温柔亲自端着一大盘鲜香四溢的铁板鱿鱼进来了。

    “尝尝这个。”温柔将菜搁在桌上,笑道:“知道老将军不爱吃鱼,嫌吐刺麻烦,鲍鱼海参之类的东西,大概您也吃腻了,倒是这个鱿鱼,放点番椒后味道会比较特别。”

    单是那股浓烈的香味已引人馋唾,陆沉舟闻言立刻伸筷去夹,觉得那鱿鱼肉吃在嘴里香辣鲜咸,的确美味,不禁又大赞了两声。

    等到温柔坐下,吃了两口菜,丫鬟采芹又端了汤上来,那是一大腕拿火腿、鲜肉、嫩笋炖出来的江浙地方的名汤腌笃鲜,只是真个名字有些拗口难念,何况“笃”字又是方言,因此温柔只说这汤叫火腿鲜笋汤,亲自站起来,替他们舀了两碗。

    “坐下坐下,咱们自个随意吃。”陆沉舟说着,挥挥手,又将丫鬟都打发走了,他默默的喝了两口汤,吃了一片火腿,忽然抬头笑道:“老夫是个爽快人,说话不喜欢藏着掩着,小丫头,老夫问你一句,喜欢我这个孙儿吗?”

    温柔一片鲜笋还没咽下去,听他这么一问,差点就卡在喉咙口了,赶紧又灌了一口汤,才顺过气来,苦笑道:“老将军,吃饭的时候不要讲冷笑话,会出人命的。”

    “爷爷——”陆策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截了当的问出来,赶紧替他夹了一筷白切羊肉,想要堵住他的嘴。

    “什么叫冷笑话?”陆沉舟听不懂,也不理会陆策,自顾自向温柔道:“老夫可是当真问你,没同你开玩笑。”

    他说话果然够直爽!可是这样的问题,教她如何回答才是?温柔轻轻搁下碗,抬眼望向陆沉舟道:“老将军,您知道我和他的事,这个问题,不论我给您何种答案,似乎都不重要。”

    “重要!怎么不重要?”陆沉舟笑道:“若是你喜欢他,不如你俩假戏真做得了。”

    假戏真做?温柔一怔,还未答话,陆策已搁下筷子道:“我不赞成。”

    对啊,被说陆策当时替自己解围只是迫不得已,并不是当真相娶她,就便是她对陆策有好感,她也情愿将这份好感藏在心底,也许日后还可以偶尔拿出来回味一下,而不是为了这份好感屈身为妾,在漫长的人生里看着他再娶纳妾,将自己毕生的精力都用来争风吃醋,再让这份纯粹的好感因此磨灭成恨,或是幽怨成痴。

    温柔缓缓摇头道:“我也不赞成。”说着,她低下头,捏着勺儿慢慢搅动着汤碗里的鲜笋和火腿,坚定道:“宁为平民妻,不作王侯妾!”

    她最后说出的这句话,到将陆沉舟和陆策都惊了一下。

    宁为平民妻,不作王侯妾!

    陆策虽然早已猜到她心里的想法,还是被这样斩钉截铁般的言语给震动了,只默默念着这两句话,一时有些出神。

    陆沉舟听见这话,心里却被搅起了惊涛骇浪,眼前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站在荼靡花架下,犹如晓花清露般纯美的女子,她拧着眉头狠骂他道:“陆沉舟,你这个木鱼脑袋的家伙,你不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吗?居然让我嫁给平阳侯当妾!你去死,去死!死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我罗绮宁可终身不嫁,也绝不给王侯做妾!”

    那样心如坚石的意愿言犹在耳,可是佳人却早已不见,不知来年九泉之下,奈何桥上,是否还有相见之时……

    “爷爷——”陆沉舟感觉身边有人在轻推他,缓缓回过神来,才瞧见陆策焦急的神情和温柔的一脸担忧,“你没事吧?是不是今儿吃了太多肉,身体有些不舒服?裁云——裁云——泡壶浓浓的山楂茶来。”

    陆沉舟不知道他恍惚愣神了多久,只是再想到当年罗绮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点酸楚,又怕在小辈面前失了态,只站起身来,摆了摆手,道:“老夫没事,好得很,你们继续吃,我先走了。”

    他说走就走,绝不停留,连陆策都没拉住他,就见他大踏步走出门去,穿过月洞门消失在两人眼前。

    “这——”温柔眼望门外,不安道:“是不是我说错什么惹老爷子生气了?”

    陆策到底是知道一些陆沉舟往事的,猜测没准是温柔方才的话,引得他又想起了去世的祖母,当下只要摇头道:“不关你的事。”

    温柔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坐下发起呆来。其实,她内心里挺喜欢陆沉舟的,倒不是因为他是陆策的爷爷,而是他那种豪爽的性格让人觉得亲切,让她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爷爷,因此今日这顿饭,她是尽心尽力来做的,就是想让陆沉舟吃的开心满意,谁想到头来还是惹得他闷声离去,她心里真是怪不好受的。

    见温柔不语,知她心内仍有些自怨,陆策坐下淡淡道:“我看他是想起我祖母了,想一个人静静而已,不用担心。”说着,他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他方才那些话,你也不用放在心里。”

    “好。”温柔点头,但心内情绪仍是很复杂,只拿着筷子,没精打采的夹两口菜吃,及至裁云泡了山楂茶上来,见陆沉舟不在,不禁奇道:“老太爷走了么?”

    她将茶壶搁在桌上,忽然瞧见陆沉舟原先坐处的酒杯旁搁着一只碧色莹润的翡翠镯,又笑道:“夫人,那是你的镯子么?我怎么从没见过你戴?”

    “这镯子——”温柔刚想否认,就见陆策拿起镯子瞧了瞧,屏退裁云后方递给她道:“爷爷给你的见面礼,收下吧。”

    “你怎知这是给我的?”温柔摇头道:“没准是你爷爷落下的,你下回还给他吧。”

    “这镯子是我祖母从前常戴的,她的衣裳首饰我爷爷一向都珍藏密敛,轻易不拿出来的,怎可能落下?”陆策摇头。

    “那也不一定是……”温柔没有伸手拿别人贵重东西的习惯,还待再说,陆策已拉起她的左手,将那只镯子替她戴上了,没想到大小刚巧合适,松松的挂在腕间,盈盈如碧水的玉色衬得肌肤更是白腻。

    “挺合适的。”陆策端详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

    温柔只觉脸上一烫,连忙缩回左手,拿右手替他夹了一筷菜,岔开话题道:“桌上菜好多,你再吃点吧,不然我就白做了。”

    陆策点了点头,坐下后低头吃菜。

    温柔跟着吃了点东西,但平素吃饭桌上人总是挺多的,难得一次是他与她单独吃,总觉得气氛沉默得有点别扭,她原想唤两个丫鬟进来一同吃,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踌躇了半日,忽道:“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你说。”陆策抬眼,搁下筷子。

    温柔在心里将要说的话细细想了一回,才将小环与刘嫂的事慢慢说了出来,想请陆策帮忙救回刘嫂,再替她们母女俩弄个户籍。说完,她低头道:“我知道请你帮这种忙实在有些唐突,也会让你欠下不少人情,只是我实在找不到别的人了,原本还打算求求沈丞相或是圣上,但……”

    “好。”陆策没有听她继续说下去,便答应了。

    “真的?”温柔反倒有些不敢相信了,望了陆策两眼,见他脸上神色根本不像在开玩笑,才欣喜道:“那到时若是要用钱打点,你千万告诉我,不能让你出了力还要倒贴钱。”

    陆策淡淡道:“若是你觉得这样比较安心,那我答应你。”

    温柔闻言一怔,再一回味,不禁十分愧窘。

    从搬进这里,她要求银钱两清开始,就一直在试图与他彻底划清界限,不想亏欠他的情分,觉得这样才能心安,但是真能做到吗?若真能做到,那她现在恳请他办事,并支付银钱,就不亏欠他的情分了?说到底,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一边倚靠着他帮忙,还一边自以为清高自立,这种行为,真的挺伤人心,也挺让她自己觉得不齿的,不由诚心道歉道:“对不起,我……”

    “没关系。”陆策打断她的话,微微一笑。

    第151章 发笔小财

    自从陆策答允替刘嫂和小环的事想办法之后,他一直都挺忙的,每早很早出门,很晚回来,温柔一天下来,也难得与他打一个照面,只有夜里同居一室时,两人才能说上几句话,尔后各自安寝,仅此而已。

    陆沉舟一直没有再上门,那只翡翠镯子,温柔也只好先戴着替他保管,这几天她忙着卖六月柿,又要做辣椒酱,也挺忙的,原本还想抽空去小环那里探探口风,看她到底喜不喜欢温刚,但再想到刘嫂没准很快就能回来,这种事情应该让她们母女俩密谈,也就缄口不语了。

    这几天,糕饼铺子里卖出一百多篓六月柿,洗竹找人在果蔬市场上卖出去的更多,足有三百多篓,温柔很顺利的进账五百两银子,一下子翻身成了小富婆。不过梅香已经回来,糕饼铺子要照常运营了,不能再单卖六月柿,而果蔬市场上六月柿的销量也一跌再跌,毕竟六月柿这东西不是寻常百姓买的起的,大户人家买回去尝个鲜,也没有一买再买的道理,还剩下二千来斤的六月柿,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不如,降点价卖吧,总比烂在手里好。”小环替她出了主意道:“赶巧这月十五是团圆节,许多人家都要买供月的果子、糕点,咱们将这六月柿搭着糕点一块儿卖,价钱略低些,只怕有人要。”

    团圆节?温柔低头一算,才惊觉此刻以至八月,这里虽没有中秋节的说法,改称团圆节,但日子和习俗倒是差不多,都在八月十五,家家户户都要赏月吃瓜果,于是笑道:“你若不提,我险些忘了。”

    “是吧!正要提醒你,咱们从前在赵府时,遇到这团圆节,上头也会赏些瓜果,姐姐如今可要预备些赏人?”小环说着,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包蜜饯,反身倚到雕栏上,拈了一颗香草梅子入口,笑吟吟的望着她。

    “自然要。”温柔缓缓点了点头,记下这事,才笑道:“先说这六月柿的事,我方才想着,不如将这些六月柿拿金银线缕起,两个作一串,回头糕点铺子里若是有人买东西满一两银子,就送一串,拿回家去不论是送人还是给孩子玩耍,瞧着都是挺喜庆的。”

    “这是可行。”小环沉吟着点头笑道:“世人都爱占便宜,若换了我,买了八百钱糕点,也要想法儿买够一两,得这个彩儿。”

    “零卖也可,一个六月柿一百钱,买一送一,也算变相降价了。”温柔虽不太会做生意,可是在现代也是经历过的,逢年过节,各大商家都打着降价赠送的旗号,哄着人多花钱,其实回过头来仔细算算,原本只需花三百块买一样东西,结果为了得到那些华而不实的赠送品,倒多花了几百块,这些钱就算用来单买赠品,都绰绰有余了。

    “姐姐,你可真会算计!”小环笑道:“原先铺子里一两银子卖一篓子六月柿,二十个,通共算起来,不过七十五文钱一个,你如今单卖的价反倒涨了。”

    “无商不奸么。”温柔忍不住笑道:“我还买一送一呢,这样一算,不过五十文钱一个,岂不是降价了?”

    小环点头道:“零卖是正理,毕竟不太富裕的人家过日子都得精打细算,花一百钱买两个新奇果子尝尝还可,若是教他们花一两银子买上一篓,就嫌贵了。”

    “就先这么卖吧,回头洗竹那里,我再知会他一声,让他在果蔬市场卖的六月柿,也降点价,改卖一吊钱一篓吧,若有人要零卖,二百文钱一斤,多少也能赚些回来。再要有剩下卖不出的,也只好试着晒一些,再做点六月柿酱,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坏……”温柔说着,又迟疑道:“要过节了,你说,我要不要让人送几篓果子和糕点去陆家?”

    “这个——”小环沉吟道:“按理是该送的,要不行事前,你同姐夫先商议一下?”

    “他的脾气很倔强呢,要不然也不至于同家里闹翻了,一年也不回去,我怕同他说了,他只会回我一个不字。”温柔说着,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陆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才同家里闹翻,也不好问的,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立场,就像她和温妈妈,也闹过,赌气过,能理解他。不过想到陆沉舟想见孙儿还得时常跑到外头来见,又有些同情这老头儿,便想替陆策送些东西过去,只当关心一下陆沉舟,教他知道孙儿还念着他,别像她这样,如今想要孝敬一下自个的爷爷,都无法做到了。

    “那你就送吧,至于姐夫要不要同家里和解,都是他自个的事,与你送的这些东西无关。”小环说着,又拈了一颗蜜枣入口。

    “嗯,那我回头让人抬二十篓六月柿,再搭上点铺子里卖的糕点,送去陆家。”温柔说道,自己觉得好笑,恐怕慎重其事拿番茄当礼来送的人,也只得她一个人了。

    商议完毕,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分头去忙事了。温柔先寻了洗竹,将六月柿要降些价卖的想法告诉了他,再找了厨娘孙嫂,让她到时负责采买一些团圆节赏人的果点,这才松了一口气,想起池上莲花开得正好,一时动了馋念,想摘些莲花莲藕和莲实来做吃食,便又让裁云去找两个会水的家丁,带到池边去采莲,她自个先慢慢的往园里的池畔走去。

    树荫下,温柔蹲在池边很没形象的泼着水玩,指尖感受着那抹清凉,心里却惋惜着这年头不能穿着泳衣在光天化日之下戏水,谁想身后忽然有个声音道:“小心些,别失脚滑了,一头栽下去。”

    “谢谢,我会注意的。”温柔习惯性回过头去道谢,却瞧见一袭洗得发白的竹布衣衫在眼前晃悠,这才想起此时正是温刚学琴的时辰,而眼前这人,就是那琴师裴景轩,不觉站起来向他施了一礼,转身想要避走。

    谁知裴景轩却在身后喊住她道:“今日温公子过了时辰还未来学琴,想必是有事耽搁了,可在下不知要去哪里寻他,带在下入园的那位管家又走开了,不知能否劳驾姑娘帮我催催?”

    哎?温柔闻言有些诧异,她衣着打扮不太奢华,被误认作丫鬟很正常,但她的头发明明完全盘了起来,是已嫁人妇的装束,怎的此人还唤她姑娘?难道他近视啊?不过这与她无关,当下她只是点头应道:“好。”

    随即走开两步,就瞧见远处裁云提着裙子,身后跟着两名家丁往这边跑来,边跑还边向她笑道:“夫人,我喊了人来了。”

    这小丫头,真是精力过剩,连路都不肯好好走。温柔摇头笑着,却听见身后的裴景轩那略带吃惊的声音想起到位:“陆夫人……在下……先前唐突了,真是抱歉。”

    “没什么。”温柔回了一句,见此时裁云已跑到她身边,便向她笑道:“烦你再跑一趟,去把刚儿和小环找来,说裴先生在等着他们呢。”

    “好,我就去。”裁云停下喘了两口气,又转头瞧了瞧裴景轩,才提着裙子又跑了。

    温柔嘱咐那两名家丁去池里采摘些莲花莲藕和莲子,回头送到厨下,这才向着裴景轩点了点头,道声:“裴先生请在那边凉亭候一会,我先走一步。”

    虽然在她的观念里,与陌生男人站着说两句话,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既然来了古代,在这种容易引人非议的情况下,她还是避忌守礼一点的好 ,这样才不会引出什么麻烦事来,能安心过她的平静日子。

    裴景轩看着她远去,伸出食指摩挲了两下鼻尖,心想这位陆家夫人容貌倒是与温刚有几分相似,只是怎的衣着如此素淡,像个略有些体面的丫鬟,一点也瞧不出富贵气来,倒教自己闹出个笑话,失了礼数。

    第152章 入庙烧香

    说起来,莲花浑身都是宝,莲藕和莲子都是人常吃的部分,既可生啖也能熟食,莲叶则常用来煮汤泡茶或是包裹食物,借那一点清香。倒是莲花,除了用来泡泡茶,装饰食盒之外,很少被人拿来直接吃的,温柔今晚倒想做一席特别的莲花小点,尝个新鲜。

    香炸藕盒,莲藕焖猪手,辣炒什锦藕丁,莲子鸡丁,莲叶焖虾,荷花鱼丝,这些是佐餐的小菜。

    将米饭煮熟摊凉,拌匀炒好的猪肉丁、鸭肉丁和冬菇丝,再拿鲜荷叶包起,上笼蒸过的莲叶包饭,这是主食。嫌莲叶包饭油腻的,则可以选吃荷花粥。莲藕排骨汤和竹笋莲子丝瓜汤,是解渴汤品。饭后的甜点也备齐了两味,蜜汁糯米和拔丝莲子。至于生切的藕片,鲜剥的莲子,压根就不用加工,便是上好的餐后水果了。

    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梅香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最后笑道:“这可是全莲席了。”

    “温刚没有口福。”小环也笑道:“最近他还总抱怨,要陪着裴先生吃饭,很久没有尝到姐姐的手艺了。”

    “谁说的?”温妈妈在旁接话道:“前几日陆老爷子上门,柔儿做的那一席菜,吃得最多的就是他!”

    一句话引得人都笑了,小环还记得那天温刚啃那东坡肘子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此刻回想起来,更是笑得捧腹,都有些站不住,倚到梅香身上去了。恰在此时,温柔和裁云各端了一大盘子香炸莲花卷进来了,听见她们笑,倒问道:“又在编排我什么了?”

    “我们在说,天天吃姐姐做的菜,总有一天胖到走不动路!”小环皱着眉,掐着腰间的衣裳抖了抖,假意向梅香抱怨道:“你瞧瞧,我这衣裳才上身的,没几天功夫,腰里又觉着紧了些。”

    温柔闻言哭笑不得,只扭头让裁云唤陆策来吃饭,又指着那两大盘子香炸莲花卷道:“这是裹了层薄薄的蛋清和面糊炸的,分咸甜两种,咸的里头裹了肉酱,甜的里头裹着豆沙,我也不晓得味道好不好,你们自个捡爱的吃。”

    当厨师的人,厨艺到了一定境界,往往就会生出一些新奇的想法来,不是变动一下传统菜品的做法,弄出创新菜来,就是去尝试一些特别的烹饪手法或是新奇的食材搭配。温柔不知道从前有没有人这样料理过莲花,但她自己是第一次做,的却不知道味道如何,好在等陆策上了桌,大家动筷长乐之后,都道香脆而不过腻,味道很特别,她这才放下心来,又让人捡上一些,端去给温刚尝尝。

    吃过饭后,丫鬟端上来的茶是薄荷莲叶泡的,还未喝,先觉一股清气扑面而来,连陆策都微微一笑道:“连茶都是莲叶,真正的全莲席了。”

    “不过是吃个新鲜有趣罢了。”温柔说着,拿小勺在面前的瓷碟里舀了两块冰糖加入茶里,又问陆策要不要加。

    陆策摇头,抬眼瞧见小环正准备随着温妈妈和梅香出去,便道:“小环你等等。”

    “我?”小环诧异回头,不知陆策唤她有什么事。

    温柔却是心里一跳,暗自猜测,难道刘嫂的事有希望了?这事她一直没有对小环说过,因为知道希望越大,万一事情不成,失望也就越大,因此想等到有了结果后再对她细说,给她一个切实的惊喜。

    温妈妈只当陆策唤住小环,是有关于铺子的事情要和她商议,略停得一停,就完全没有好奇心的同梅香一块走了。

    陆策望着茶杯里漂浮的莲叶,淡淡道:“团圆节那日,我想带你姐姐一块去庙里烧香,你陪她一同去如何?”

    就这事?温柔闻言失望的同时,那眼神去询问陆策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如此突然就提起要去庙里烧香,事先也没有与她商量过。可惜陆策此刻只望着小环,没有看她,教她的询问落了个空。

    倒是小环,怔得一怔后,便欣然答允道:“好啊!”这里的团圆节,的确是有清早去庙里烧香,求神佛保佑家人平安的风俗,她也没觉得有何突兀之处,只略等了一会,见陆策再无话,便问道:“姐夫还有别的事要说么?”

    陆策摇摇头道:“没事了,你回房早点歇着吧。”

    小环这才点点头返身走了出去,温柔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当即迫不及待道:“为什么要去烧香?”

    “想起你许久未出府了,到可以借机出去透透气。”陆策微微笑,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就起身去书房了。

    温柔独自一个愣坐在那里,怎么想,都觉得陆策给的理由很牵强哎!就算细心的发现她闷了,也大可以让她找个人陪着,自个出府去逛,没必要陪着一块去吧?何况去的还是庙里,她怎么看,都不觉陆策像是个敬神礼佛的人,只是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恐怕只有那天经历后才能揭晓了。不过,她还是很希望这事能与刘嫂有关。

    日子缓慢的,一点点从指缝间漏过,终于到了八月十五那天。

    天色未明,温柔就起床了,因要去庙里烧香,她穿得格外素净,只着一身霜色罗裳,拿陆策送的那只白玉簪子挽起了头发,腕间还挂着陆沉舟给的那只翡翠镯子,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就再也寻不出一件饰品了。

    走到厅上,小环已经候在那里,陆策吩咐车夫套了车,随即也带着洗竹进来,四人匆匆吃过早点,便一同赶往城外的天佛寺去烧香。

    “咱们赶到天佛寺得多少时辰?”坐在马车上,那微微的颠簸,竟让温柔有些犯困,为了避免睡着,她只好没话找话。

    “近一个时辰吧。”陆策答道。

    “那可晚了。”小环笑道,“听说,有人为了烧头柱香,昨夜就宿在庙里,三更时分就起身候着呢,等咱们去了,庙前指定已围了一群人。”

    温柔闻言只微微一笑,心里还是觉得无法理解,在现代时,她是进庙都不拜的人,哪怕穿越过了,知道有灵魂存在,也没有这样虔诚的心思。

    及至到了天佛寺,果然已人山人海,除了烧香的人之外,庙门前还有许多叫卖吃食的小贩,别说烧香了,就算要挤到庙门里去,恐怕都很难。温柔不觉转眼望向陆策,越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凑热闹,难道当真是为了烧香?

    谁知下了马车后,陆策却没有带她们去挤那庙门,只是绕道往一条小路走去,行不多远,就见一位小沙弥候在那里,见他们来了,目露喜色,双手合十道:“施主。”

    陆策回礼,那小沙弥也不多话,只转身领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绕到庙后门,才抬手指着半山腰间的一座凉亭道:“方丈已在那里等候。”话毕,他又双手合十立在一旁,没有想要带路跟上去的意思。

    温柔眼尖,早已瞟见那凉亭上有两人正坐着对弈,其中一人是个和尚,想必就是这小沙弥说的方丈,至于另一个着宝蓝衣裳的男子,侧着脸,又隔得远,她实在瞧不清,只是心里略有些失望,原来陆策带她们来这里,是有事要办,看来此行与刘嫂无关了。

    陆策停住脚,往凉亭上望了望,这才回过身来,向那小沙弥道:“劳烦小师父将我家中女眷先带去歇歇腿,烧柱香。”

    小沙弥颌首,向温柔和小环道:“两位女施主请随小僧来。”

    不知陆策要谈什么机密的事,预先要支开她们,好在温柔也没有想要知道的意思,当下与小环随着那小沙弥去了。先在静室里喝过一盏茶,随后又有和尚带她们去各殿烧香,及至瞧见签筒,小环犹豫着扯了两下温柔的衣袖道:“咱们抽个签吧?”

    一看这丫头脸上的神情,就知她想求问刘嫂平安的事,温柔欣然道:“好啊!”她正转身要寻筊杯,谁知这里抽签却不讲究这一套,小环单从衣袖里摸出一枚铜钱,双手贴在额前虔诚的默祷了一会,随后将那铜钱掷入签筒旁的功德箱,就拿起签筒摇起签来。

    正文 第153章 清汤素面

    一只竹签儿随着小环的不断摆动,从签筒里落了出来。她捡起后忐忑的交给旁边解签的和尚,看他依着那竹签上第数码儿出签文来。

    “恭喜女施主,你抽得是支吉签,所问诸事皆如意。”那解签的和尚溜了一眼红纸上写的签文,交给小环后就合掌向她道喜。

    单这一句话,说得小环心花怒放,脸上都透出红光来。温柔在旁好奇的探头去看那签文,却见上面写着-----阆苑一时春,庭前花柳新,声传好信息,草木尽欣欣。

    签文的意思浅显,不用解释也能看懂,温柔也向小环道了喜,看她将那签纸小心翼翼的塞进贴身的荷包里,这才学着她的样子,也签了一只签儿。

    解签和尚对出签文来,看后望了望温柔道:“不知女施主求何事?”

    抽签的人,多半求的是事业、爱情、财运等等,温柔求的却是这一生的运势,迟疑了一下方道:“求人生。”

    她用的词儿古怪,解签和尚想了想,将签文递给她道:“坎坷过后有坦途。”

    温柔接过那签,瞧见上面写的是-----骤雨打新荷,红杏泄春光。

    这只签文的意思,就没有小环那支浅显哩。不过她越看,越觉得有点意思,再回想起穿越来时,在赵府里过的那段惨淡日子,心里颇有些感触。

    小环见她沉思,以为她不喜欢这签,在旁宽解道:“姐姐,我瞧着这签儿挺好哪,春光两字最好,我都能想见那繁花烂漫的景象呢!”

    “是啊,是挺好。”温柔微笑着,将那签文收起。她自己也能想见红杏在春日里初绽,阳光在花瓣里跳跃的情景,因此这也算得上是一支好签吧。

    求完签,陪随的和尚又将她们领到静室,刚坐了没多久,陆策便带着洗竹进来了。温柔瞧见他紧抿着唇,虽没有明显的神情变化,但瞧着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再看洗竹,微低着头,也蹙紧了眉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好多问,只好站起来道:“要回去了么?”

    “再等等吧,在庙里吃过素斋再走。”陆策坐下后,奉茶的小沙弥就避了出去。

    一时无人说话,满室静寂无声。

    温柔只好没话找话说:“方丈呢?”

    “去送九皇子了。”

    陆策此言一出,温柔倒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坦然直言。原来方才凉亭上与和尚对弈之人是九皇子啊,可是他来这里做什么?

    这种朝堂上的人世纷争与温柔的生活相距太远,她不知道当皇子的人也需要避忌,不能与朝臣走得太近,否则多半会被人在背地里诋毁,说是拉党结派,图谋皇位。偏偏九皇子一向与陆策走得近,今日窥测圣意,觉得自个的皇帝老爹似乎对陆家颇多顾忌,这才约着陆策到这种地方相见。

    洗竹不知陆策纳温柔为妾的真正底细,只觉得她为人温和,私下里还是挺喜欢她的,不觉替她抱怨道:“也不知圣上到底什么意思,既然亲口指了爷纳夫人为妾,何必又想着将公主下嫁?偏偏还是那位有名出名的刁蛮……”

    话未说完,已被陆策喝止道:“在外边不要私议皇家之事。”

    洗竹被喝,立刻低头,嘴唇无声的蠕动着,爷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环听见这只字片语,心里已然一惊,转眼去瞧温柔,见她坐在那里低头喝茶,眉眼都埋在茶器的氤氲里,瞧不分明,自然更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但是,这一口茶,她喝了好久,足有半柱香的工夫才抬起眼来,向陆策淡淡笑道:“恭喜你,要当驸马爷了。”

    陆策瞧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搁下茶杯出了会神。

    温柔此刻的心情也挺复杂,就好像一盘菜,搁多了调料,酸甜麻苦涩全都混在一起,她自己也说不上是何种滋味,于是也坐在那里出了一会神,随即又自嘲的笑了笑,这种结果明明早就知道了嘛,不论陆策将来娶了谁,大家千金还是皇家公主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那为何她还会觉得心里有些难受?果然有些事是想起来洒脱,做起来就未必容易。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尽力将心里那种不该有的感受都暂时驱开,告诫自己有些事如果会让人难受,那就不要去想,生活里总还有能够让人觉得温暖和快乐的事情,想想小环,再想想刘嫂,没准过不了多久,她们就能重逢,她自己也该尽早摆脱掉这个“妾”的身份,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想到快攒够酒楼的钱了,未来大概有好一段日子要忙,再想到酒楼若是经营得好,她还可以买下一座小宅子,关起门来过平淡的生活,温柔总算能够很自然的微笑了。这世上的事,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但上天对人关上一道门的时候,必定也会记得留下一扇窗,她不能大摇大摆的从大门走出去,跳窗总可以吧!

    小环从旁瞧见她的脸色变化。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欲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刚想随便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就见温柔望着门外的天色道:“快晌午了,什么时候能吃饭呀?我觉得好饿了。”

    也不知这庙里的方丈是不是温柔肚子里的蛔虫,她刚说完这句话没多会,他就带着两名捧着漆盘的小沙弥进来了,一边向众人合掌一礼,一边笑道:“敝寺没什么好东西,只得几碗素面待客,几位施主将就用些,别嫌弃老衲怠慢才好。”

    陆策立起身来与那方丈客套了几句,小沙弥们则将漆盘内的面碗端到了个人面前,温柔只觉得一股鲜香扑鼻而来,低头一瞧,不禁“咦”了一声。

    原来这素面,还真是素的彻底,一碗金黄色的面汤里浮着一团根缕分明的雪白面条,上面连一点油星和浇头也没有,若不是面汤还带点颜色,她还真要以为是清汤煮素面呢!不过那香味,闻着真是极诱人的,一点也不亚于拿山珍海味煲出的高汤,真将她的馋虫给勾出来了呢!

    此刻陆策将那老方丈敷衍了出去,转头见温柔迫不及待的拿起了筷子,不禁微笑道:“老和尚这里的素面是有名的,一天只供应香客们二十碗,来迟的就吃不到了。”

    他们来迟了,偏偏一吃就是四碗,看来老和尚也给人开后门啊!温柔顾不上说话,先低头去吃那面了,只觉得面条入口极为爽滑,虽然弹性稍差了一些,但味道极鲜,似乎那面里另外搀和了别的东西。再喝一口汤,醇美鲜香,含到嘴里还未咽下时,就觉得那液体有一种极厚重的质感,偏偏又绝无杂质,清则清,却不是寡淡无味的清,想必是食材里的精华都被熬了出来。

    “很好吃啊!”小环尝了一口后先赞了一声,奇道:“这面怎么做的啊,都没有浇头,味道还这样好。”

    温柔有吃了一口面,细细回味了一下才笑道:“就是要没有浇头才好,若是放杂了东西,倒夺走了这浑然天成的味道,也少了一点素的意味。”美食啊,果然能让人心情愉悦,她现在已经觉得情绪平缓淡定多了。

    “猜猜这面里掺了什么?”陆策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温柔闻言蹙眉,又多吃了几口面,才迟疑道:“我只能吃出笋和香蕈的鲜味,还有一味……”

    她正在思索,陆策已接口道:“松仁!”

    “对了!”温柔双眼一亮,不觉与他对视了一眼,笑道:“鲜笋、香蕈和松仁,这三味研得极细,和入面里,做出来才有这种味道,只是减了点面的筋道。”

    “那汤呢?拿什么做的?我简直不相信这是素汤。”小环问道。

    这下温柔开始摇头了,苦笑道:“别看这汤很清,味道其实好复杂,我只知道鲜笋肯定是少不了的,还能尝出一点菌菇的味道,具体是什么,就辨不出了。”她终究是好的厨师,对厨艺方面的知识有强烈的求知欲,便问陆策道:“你知道这汤里有什么吗?”

    “老和尚不肯告诉我。”路策也摇头道:“只说是用猴头、竹荪、鸡  等十几种菌菇吊的汤头。”

    温柔闻言顿时无语了,只低头继续吃面。

    怪道这面的味道会这样好,原来用了如此多的山珍。这些菌菇的价钱都不菲,仔细算算,大概这碗面都能值上一两银子,多么昂贵的清汤素面,多么奢侈的一群和尚啊!

    第一百五十四章  母女重逢

    待到面空汤尽,素斋吃完,温柔见陆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再次纳闷起来,他到底在等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七皇子八皇子的约他在这里见面?她可是急着想回去了,私下里找他商议一下什么时候装病的事情,总不能等到公主抬进门,先给她这“侍妾”一个下马威,她再来个郁气攻心,抱病而亡吧?

    陆策抬眼瞧见她满面急色,有些坐立不安,出言安抚她道:“再稍等等,我想快来了吧。”

    “谁快来了?”温柔听不懂。

    陆策瞟了小环一眼,刚想说话,就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多时未见的云淡领着一位两鬓头发有些苍白的布衣妇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温柔瞧见那布衣妇人就顿时愣了,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就听见小环哑着声音唤了一声“娘”,然后飞快的扑了上去,搂着那妇人的脖子大哭起来。

    这种场面大概就是所谓的喜极而泣吧?两人相拥着抱头痛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温柔在旁看着,心里不禁也跟着酸楚起来。她原本猜测着今日也许有希望能看见刘嫂,但后来被接连发生的事情磨去了这份念想,此刻乍然看见刘嫂,吃惊的程度只比小环略好些,再见刘嫂仿佛老瘦了许多,想必她这段时日以来,受尽苦楚,难得还能挣出命来,与小环重逢,这——

    还是要谢谢陆策!

    温柔感激的向他望了一眼,却见他冲着自己略点点头,随后从椅子上立起身来,迈步往屋外走去,洗竹和云淡两人也跟了出去。温柔迟疑了一下,再看看刘嫂和小环,估摸着她们两人还得哭上好一会,回头还要互道别来,有的是耽搁,还是不要打扰她们,让她们安安静静独处半日的好,因此也跟着出了屋。

    陆策见她出来,转头低声嘱咐洗竹将房门带上,又让他和云淡守在屋前等刘嫂母女俩叙完话,这才转头问温柔道:“去附近走走?”

    “好。”温柔正有话想同他说,当即点头。

    两人慢慢的往不远处的竹林踱去,一路上,温柔没瞧见几个和尚,想必今日香客众多,他们都忙碌去了,待到走近竹林,她确实身周无人,便停下脚步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开始装病?”

    陆策闻言微微蹙眉,盯着她看了半晌,方叹道:“太快了——”

    “不快了!”温柔低声反驳道,“等你娶公主进门,我就算想装病,恐怕都没那么容易。”她可从来没拿古人当傻子,更没有把握装病时不被人瞧出破绽。

    “公主?”陆策深吸口气道:“这事只是圣上私下里让九皇子稍露了口风,说是有这个想法,但还未成定论,没准他到时就改了主意。”

    眼下提起公主两字,陆策也头痛得很,他真是很讨厌皇帝这种强制性塞给他一个妻子以示“隆恩”的粗暴行为,偏偏又无法反抗,甚至还不能表示自己已经知道,只能在旨意未下之前,想些法儿尽力转圜,至于能不能成功,就天知地知皇帝知了。

    “这种事情,谁说得清呢?”改不改主意,只在那皇帝老儿的一念间,而她要装病,是势在必行的,不管那公主嫁或不嫁!温柔咬了咬唇道:“迟早要这么做的,还是早做打算吧。”

    “不是不放你走。”陆策背转身淡淡道,“只是纳妾方一个月,就报病身亡,很难取得人信,你又不像体弱多病之人,圣上是见过的,他会起疑,还是再拖两个月吧。何况公主就算要嫁,光是筹备迎娶,少说也得花上半年,不急于一时。”

    他这样说,似乎也有些道理。毕竟温柔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装病的,听完陆策这一席话,就陷入了沉思里,开始在脑海中搜索,有没有什么可以突然患上,又很容易死掉的病。ads?肯定不行,这年头没有呢。那些禽流感啊,猪流感的什么也不可能有。要不,狂犬病?不行,装起来难度太大!最好是装那种传染性强,可以卧床避人的病,一来轻松,二来也不容易露出破绽。

    她想了半天,总觉得古代有一种常见又容易至死的病名在脑子里绕啊绕,偏偏就是叫不出名儿来,最后甚至连鼠疫她都想到了,这才一拍脑袋,想到“天花”这两个字。

    温柔刚想开口找陆策验证一下,这里到底有没有天花这种病,忽然听见竹林外面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那里吼道:“不要跟着我,你烦不烦啊!”

    冤家路窄啊!怎么会是他呢?温柔头大的透过竹林间的缝隙向外望去,果然瞧见了那个她十分不想看到的身影,沈府的二少爷沈梦安!不过,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人,瞧上去似乎也挺眼熟的,明明是男装,只是走路的姿势怎么让人感觉有点娘娘腔?仔细一想,她倒是记起来了,那人就是上回在路上,替酒鬼李三打报不平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

    想到这里,温柔立刻又往他们身后望去,不出所料的看见了后面尾随的两个同样女扮男装的丫鬟,还有手里提着一个包裹,满面沮丧神情的侍墨,心里觉得好生奇怪——

    “这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陆策低着嗓音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只是,她怎么感觉他的声音近得有点不对劲呢?回头一瞧,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贴近了她身边,幸好她回头没有太急太快,但就算这样,额头也险些磕上他的牙,吓得她赶紧往侧边迈出一步,稍稍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咳,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对于她这种明显抗拒躲避的举动,陆策只是垂眼瞟了一下,随即又将注意力转移到竹林外头的两人身上去了。好在竹林里光线比较阴暗,外头又是烈日当空,若不仔细查看,他们一时半会也不会被人发现。

    “跟你说了我不是贼,没空陪你玩官兵捉强盗,滚开,不要跟着我!”沈梦安此刻恼火之极,做梦都没想到怎会遇上个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的厚脸皮丫头!

    说起来,他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只不过被他老爹在家里软禁了一个月,终于忍不住带着侍墨番强开溜了。明明算好落脚处是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天知道怎么刚跳下来,就被这个丫头给一把揪住了衣襟,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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