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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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

    许秀才心里十分失望,只得放脱那跑堂的,转身走了出去。

    此时绿萼在酒楼外头已经等的脚都快麻了,既没见沈梦宜派来接替她的人,又没见那穷酸秀才出来,不觉憋了一肚子怨气,暗自将许秀才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个遍,这才瞧见他嘴里叼着根牙签,背着手,一脸沉思的从酒楼里踱了出来,然后辨了辨方向,择定一条路,慢慢的在前头走着。

    绿萼不敢耽误了沈梦宜交待下来的事情,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打点起精神,悄悄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第一百七十九章 自寻死路

    许秀才逮着一个行人问清了陆策的住处,便踱着步儿一路到了陆府的门前。本想着报明来意后就会被立该请入府里相叙,谁想刚陪着笑说出要求见陆策,就被守门的家丁打断道:“爷出门还没回来,你改日再来吧!”

    许秀才觉得这是推脱之辞,探手就去荷包里摸钱,结果摸了半天,只数出十文铜钱来,正想塞到那家丁手里,让他通融通融,就瞧见那家丁忽然冲着他笑了。

    许秀才纳闷归纳闷,还是不由自主回了个傻傻的笑,这时就听见身后有人道:“爷回来没有?”

    “还没呢!”家丁恭谨的答道。

    许秀才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人家不是对着他笑啊!再一转头,就见一个身着青布衣裳的清俊少年,走到他身边时侧头瞟了他一眼,随后径自跨过门槛同,入内去了。

    想必那陆大人是真不在家,许秀才只好悻悻的将铜钱塞回了荷包里,转身回去了。

    绿萼跟了他一路,绕过好几条巷子,才远远的看着他进了一家名叫福来的客栈。等了一会,没见他出来,这才匆匆赶回去,将事情回禀给沈梦宜。

    沈梦宜正坐在屋里弹琴,身旁站的红蕊捧着一只翡翠如意耳香炉,炉里腾出袅袅的烟雾,熏得一室馨香。

    绿萼悄悄掀帘进来,见她手下微顿,立刻弹错了一个音。

    坐在沈梦宜对面的一个身着竹布长衫的男子轻声道:“心不宁则音不正。”

    沈梦宜眉头一蹙,再按着弹,谁想连错音,这才叹了口气停下手来,抬眼问道:“那秀才进陆府了吗?”

    “没有。”绿萼摇头道:“我瞧见他在门口和那家丁说话,后来云淡回去,他就走了。我又跟着他一直到了福来客栈的门口,等了会没见他出来,就回来了。”

    沈梦宜沉默了一会,向她道:“你去休息一会吧。”

    眼见绿萼退了出去,沈梦宜极力凝下心神,起手再弹同曲方终,就听那男子站起身道:“今儿就到这吧,你心绪不宁,多弹无益。”

    沈梦宜叹了口气,禀退红蕊,抬眼望定他,半晌方道:“再帮我一次。”

    她的话语里满含无奈,还着一点淡淡的求恳之意。

    那男子沉吟半晌,背手负立道:“你要我做什么?”

    沈梦宜咬咬牙,垂眼道:“去云州,想法子娶了她,再将她带去别处,越远越好!”

    “这事我未必办得到。”那男子轻轻摇头。

    “只要你尽力,总有六七成的把握吧?”沈梦宜话语里的求恳之意更加浓了,她再次抬起的眼里甚至还有晶莹闪动,“就算娶不了她,与她形迹亲密些,总能做到吧?”

    “你就真的……”那男子说到这里,收住了话头,望了沈梦宜一会,叹口气道:“好吧,我答允你。”

    “真的?!”沈梦宜微扬的脸上明显带着欣喜。

    那男子背过身去,不再看她,轻声叹息道:“你知道我向来无法拒绝你。”

    话毕,他头也不回,就掀了帘子慢慢走了出去。

    她也不想这样做,但许秀才所说的事情,带给她的震憾实在太大。温柔在陆策心里占有一定的位置,这点她知道。可一直觉得温柔既然死了,那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她应该试着让陆策慢慢接受自已,慢慢忘掉温柔。谁想就在她坚决的去执行自已的想法时,老天突然当头丢了个炸雷给她,告诉她温柔没有死!

    没死!那一切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她不得不防范于未然!不论陆策为什么喜欢温柔,是一时迷恋还是真心相对,她都不想再看见这女子出现在陆策的眼前!

    沈梦宜抬手往琴弦上按去,十指抡得急促,结果弹了没多久,琴弦就“叮”一声断了。

    她站起身来,扬声向外喊道:红蕊!把这琴拿去烧了!“

    许秀才其后又往陆府跑了两趟,但每回都没见到陆策,搅得那家丁一瞧见他,就挥手道:“爷不在,你回去吧。“

    直到第三回,陆策总算在了,听见外面有个来自云州的许书吏求见,微挑了挑眉,就说了声“请“。

    云淡在旁沉吟道:爷,此人接连来了好几回,是不是云州那边有什么事?“

    陆策端起茶杯想了想道:“且听他说。”

    两人说话间,那许秀才就被带到了厅上,见了陆策立刻迎上去行了个大礼,嘴里喃喃道:“陆大人,可算是见着您了。再一抬眼,瞧见云淡站在旁边,认出是那天在门外见过的布衣少年,晓得是陆策亲随,便也冲着他拱了拱手,笑得一笑。

    许秀才话说得不伦不类,陆策也没在意,只淡淡道:“我如今停奉思过在家,大人这称呼可担不起。坐,你找我有什事?”

    “我………”许秀才小心翼翼的搭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微侧了身道:“请问大人府里可是走失了小妾?”

    他这话一出,不单是云淡,连陆策都诧异皱眉了。

    “这话怎么说?”陆策脸上的讶色一闪而过,随即就恢复了淡然的模样。

    许秀才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异色,只当他是不想家丑外扬,于是陪了个讪讪的笑,踌躇着开口道:“按理说,大人的家务事,没有我多嘴的份儿,只是我恰恰得知您府上小妾的藏身所在,怕大人为此忧心,这才赶着过来告诉一声。”

    陆策打量了他几眼,慢慢道:“你说的这个人在哪?”

    “就在云州!”许秀才笑道:“她还改了个名儿,叫温欣!”

    说着,他还将温柔在云州的住处,以及和叶昱在一起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这次陆策有了心理准备,倒没怎么吃惊,只是沉默的望着许秀才不语,但他身旁的云淡面色一凛,责问的话险险冲口而出,好在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见陆策不语,许秀才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道是他心里有所顾虑,因此沉吟了一会又陪笑道:“大人放心,一会出了这府,我就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绝不会在外头泄露半个字。”

    这时洗竹手里拿着一封蜡漆封印的信匆匆走了进来,递交给陆策后,又在他耳低语了两句。陆策微点了点头,向那许秀才道了声“稍候”,就拆开信看了起来,越看唇抿得越紧,最后还对着信出了一会神,才将信重新套回信封里,递给洗竹道:“拿去烧了。”

    说完,他抬起眼来再次凝视许秀才,目光深邃难解,将许秀才看得有点坐不住了,头越压越低,他这才沉声道:“你说的事我知道了。你现下可是在莫万江手下当文书吏?”

    许秀才只当是陆策想提拨自已,脸上立刻露出一抺喜色,没口子道:“是,正是!莫大人对我还算赏识。”

    陆策抬手打断他的话道:“这样正好,我有一封书信,想让你替我带回去交给莫万江,不知你可愿意?”

    带信?不是要提拨他吗?许秀才略有此失望,但还是点头道:“替大人办事,我求之不得。”

    “那好。”陆策吩咐云淡道:“取笔墨纸砚来。”

    待到云淡取了笔墨纸砚,陆策提起笔来微一凝想,就在信笺上龙飞凤舞的写起来。

    许秀才坐在那里,直着脖子望了半天,可是离得太远,啥也没看清,还挨云淡瞪了一眼,只好讪讪的收回目光,继续不安的坐着等待。

    陆策写完信,盖上小印,放在桌上等着墨迹干透,这才折起来塞进了信封,拿蜡漆封口盖印后,又在封皮上写上“莫知府亲启”这五个大字,然后递给云淡交到许秀才手上。

    第一百八十章 徒流边域

    许秀才低头望着手里这封信,真想透过封皮瞧瞧里头写的到底是什么,暗猜没准是让莫万江带人把温柔抓起来押解回京吧?但是,有没有提到自已报信的功劳呢?若是没有,他这一回岂不是白跑了?

    陆策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淡淡道:“这信关系到你的前程,你可要小心保管好了,若是封口的蜡漆有些儿损毁,可就作不得数了!”

    一听此言,许秀才顿时喜上眉梢,连声答道:“是!是!我一定保管好!”

    他得了陆策的亲笔信,满以为回去就能升官发财了,再没心思多坐,直接告辞退出。陆策眼见着他去了,才向云淡道:“你跟着他,确定他出了城,往云州去了再回来禀我。”

    云淡会意点头,刚要跟出去,忽然又顿住脚步,迟疑道:“爷,我想起一件事。”

    “你说。”

    “前两日我头一回在府外瞧见此人时,沈姑娘的贴身侍婢绿萼好像跟着他。”

    陆策蓦然抬眼道:“你没看错吧?“

    云淡摇摇头道:“不会错的,她掩在墙角处,可是露了截裙子出来,我这才留了神。“

    沈梦宜究竟想干什么?温柔的事,难道她也知道了?陆策抬眼望向门外半晌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出去的时候,知会洗竹一声,沈府那边,让他最近盯着点。“

    云淡答应了出去,跟在许秀才身后,见他乐滋滋的在一家杂货铺子里买了一卷油布,将陆策托他带的那封信密密的裹了起来,藏在身上,随后没有半点停留,回客栈拿了行李,就雇了一辆车,一路出城去了。

    许秀才坐在摇摇晃晃的骡车里,心里那个美感呀,虽然往返京都一趟,花了他不少银子,但收获显然颇丰,唯一的遣憾恐怕就是没能打听到那个邀他在茶楼相淡的美人的名姓,不过这不要紧,那样绝色的美人儿不可能没人知道,等他升官发财后可以再派人去打听。

    在骡车上晃了五天,许秀才就揣着怀里的那封信做了五天的美梦,等回到云州,跳下车他就迫不及待的往府衙跑。

    莫万江正在吃早饭,听见有人禀说许书吏求见,还带了一封京都陆大人的书信。他顿时吃了一惊,想不通陆策和这许秀才有什么关系,搁下筷子就道:“请他到厅上候着。”

    许秀才激动又兴奋的坐在厅堂上,将那封被油布层层包裹的书信紧紧的抱在怀里,等到莫万江出来,他连寒暄问好的话都顾不上说,急急迎上去就将那油布包递给了莫万江道:“莫大人,这是陆大人让我带的信。”

    莫万江只觉得一样散发着酸臭味的东西被丢入了怀里,低头一看那脏得简直分不出颜色来的油布包,顿时哭笑不得,耐着性子一层一层的解了开来,才露出里面一封完好无损的信。

    许秀才站在那里直着脖子看他拆信展阅,莫万江不悦的将信挪开一点道:“你先在那边坐一会,待我看完了信,再同你说话。”

    “好,好……”许秀才虽心急难耐,也不敢违抗他的话,连忙退后两步,坐到了椅子上。

    莫万江看第一行字时,面带微笑,及至看到二三行,神色凝重,再看到四五行,眉头皱得甚紧,还不时抬眼往许秀才那里瞟上两眼,等到整封信看完,他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一时间也不说话,只慢慢的将信叠了起来,走到椅旁坐了下来。

    “大人,这………这信上说的是什么?”许秀才明知不该问,还是忍不住问了,只因莫万江脸上的神色着实古怪,令他心里蓦然升起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

    莫万江神色阴郁的望了许秀才一眼,缓缓道:“陆大人嘱我送你一份前程。”

    “啊!”听见“前程”两字,许秀才将他的不安都抛到脑后去了,猛然站起来就欣喜问道:“什么前程?”

    “来人啊………”莫万江没理他的问话,甚至不再看他一眼,只扬声叫人。

    不一会,厅外就走进来两名官差,莫万江当下指着许秀才道:“把许书吏带下去堵了嘴杖责二十大板,徒流边域五年!”

    “啥?”许秀才怀疑自已听错了,疾步至莫万江面前就伸手去拉他道:“莫大人,怎么会这样?您不是说要送我一份前程的吗?”

    莫万江站起身来,厌恶的甩开他的手,向那两名官差道:“怎么还不动手?快!把他拖下去!”

    两名官差答应一声,连忙上不拖拽许秀才。

    许秀才这才反应过来自已大难已临头,腿一软,就滑坐到地上去了,口里还喊叫着:“莫大人,这事不对!那信…………”

    他话没喊完,就被官差把嘴给堵上了,只能发出“唔唔”的挣扎声,万分骇怕,千分不甘的被拖下去打板子了。

    莫万江憋了一肚子的怒气,见许秀才被拖了下去,还背着手在厅上来回踱步,想要平缓一下自已的情绪。

    谁想府衙其他的书吏见许秀才遭了殃,俱都拍手称快。反正无人对质,也不怕自已做的坏事被攀出来,有一个平素与许秀才结怨甚深的书吏甚至还带了些确切的罪证,跑到莫万江面前加油添醋,将许秀才往日借着莫万江的名头私自改卖户籍,榨取平民钱物等恶行一一诉了出来,听得莫万江恼上加恼,连声嘱咐官差再加打二十大板,徒流边域十年,这才气冲冲的回内院去了。

    周氏见他回来时脸色不对,暂时没敢多问,只默默的陪坐在一旁,等过一刻钟,见他脸上神色渐缓,才关切道:“怎么回事?你瞧上去像是了气恼。”

    莫万江见问,当即愤愤道:“那许书吏真不是个东西,亏我平素待他不薄,他却做下那许多贪赃违法之事,还在外头败坏我的名声!”

    “这话是怎么说的?”周氏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替他抚着背顺气,“先头不是说他带了陆大人的书信来么,怎么突然又牵扯上这些事?”

    莫万江长叹一声道:“你不知道,陆大人信上说瞧见这厮在京都酒楼喝醉了,说的满口浑话,骂我表面廉洁奉公,背地里却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恶事做绝!陆大人听不下去,让下人将这厮架回了府里,谁想这厮酒醒后,一点不记得自个说过的话,陆大人怕他待在京都再喝个烂醉,说的话传到御史耳朵里就糟了,这才修书一封,诓他回来,让我严加看管他,最好是拘在府衙里抄写东西,操持杂役,再别放他出云州城一步。”

    周氏听了也愤怒,啐骂道:“这遭瘟的东西,竟然如此忘恩负义!京都那是啥地方?满城里都是官,传到谁的耳朵里,再说出来都没好话,幸得陆大人仗义,将他弄了回来,要不然还不知道会闹出啥事呢!”

    “可不是!”莫万江万分郁闷道:“明明没做过的事,经他的嘴一说,辩都辩不清了!我一怒之下就将他徒流边域了。回头想想,似乎罚重了些,正犯踌躇,再没想又有人拿了他平日里欺民讹钱的罪证来告,这也不算屈了他!”

    周氏附和道:“该!这样的人本就该发配出去!你待他好时,他尚且在背后说你坏话败你名声,这会打了他,要是还留下,不知该怎么编排你呢!就算留在这云州城,都是个祸害!只是你既罚了他,自个也别再生气了,为这样的人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莫万江闻言默默点头不语。

    其实这结果,正在陆策的意料中。

    陆策很清楚莫万江虽是个好官,但也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希冀流芳百世,名垂青史,绝对不能忍受自已的名声被无端玷污,这才提笔胡写一通,将许秀才诓回云州城,料定莫万江在气怒之下,必定或打或罚。待到他冷静下来,自然会想起许秀才这样的人不能留在身边,就连放任他离去都是不行的,唯一的法子就是远远发配出去,到了那蛮荒之地,许秀才再要说出些什么浑话,也没人听见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买下酒楼

    这天傍晚,温刚喜匆匆跑了回来,进门就嚷着找温柔。

    “姐………姐………”

    温柔在厨下煮蟹黄豆腐羹,正在将蒸熟的螃蟹剔出肉来,听见温刚喊得急,手里螃蟹没撂下就赶紧走了出去,疑惑道:“怎么了?”

    温妈妈听见动静,也急急从里屋跑了出来,瞧见儿子一脸喜气,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只见温刚眉飞色舞道:“我听见铺子里食客议论,那穷酸秀才被知府大人打了一顿,发配了出去!”

    “这真是老天有眼!”温妈妈最先称快,紧皱了十来天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开来。

    “哪是老天有眼啊?分明是姐……”温刚话说出一半,才发现自已兴奋过头,险些说漏了嘴,幸好及时收住,那个“夫”字没吐出去。

    温柔瞟了他一眼,淡淡笑道:“这会还没开饭,你先去街头同叶昱和刘嫂将摊子收了,顺便迎迎小环。”

    “好咧!”温刚应了一声要跑,却被温妈妈拉住道:“我去,你累了一天,回屋歇会去。”

    “娘,不用歇,我不累!”温刚挣脱出身,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哎,你慢点!”温妈妈望着他消失在门外,不满的咕哝道:“都多大的人了,行事还没半点稳重的样子,这明年万一要是考中了,可怎么当官儿?”

    温柔听了这话好笑之极,也不接口,扭身就转进了厨下。

    数天后,铺子里伙计朱贵告诉温柔成内有家名叫十里香的酒楼要让出去,她立刻就带了刘嫂跟着他赶了去问价。

    一路上,朱贵都在卖弄他灵通的消息,笑道:“这酒楼掌柜姓李,生意做得还挺大,不光开酒楼,还开着两家大生药铺子和一家绸缎铺,只是近来亏了一批货,手头周转不济,迫于无奈才出让酒楼,仓促间哪里找得到买家?一会咱们可得狠狠压他的价!”

    这家酒楼温柔去过,知道刚建起来没多久,里头一应高施都齐备,地段也不错,最重要的是离温柔眼下住的地方不远,只要穿过两条街就到了。但她近来没少打听酒楼的价钱,知道这样一家酒楼,起码能值二千两银子上下,可她手里却没有这么多钱,恐怕谈到最后,还是没办法拿下来,不觉有点忧心。

    赶到十里香,李掌柜带着她们在酒楼里转了一圈,最后领他们到雅间谈价,开口就要了一千八百两的银子,让温柔有种立刻起来回家的冲动。

    一千八百两银子,真的不算贵,但这可是她手里全部的积蓄!若是买下来,到时她得拿什么钱来购买食材调料,给厨子和伙计开工钱?万一头几个月人气不足,亏本经营,她又该拿什么钱来将酒楼继续维持下去?

    “我卖的不贵,你们去城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李掌柜笑得一脸和气生财。

    温柔苦笑着摇头道:“你要是开一千二百两银子的价,我还勉强买得起。”

    李掌柜低头喝了口茶,笑道:“这做买卖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道理我明白,但我急钱用,开出的可是公道价,你这一下压了我六百两银子的价,教我怎么卖?”

    刘嫂在旁插话道:“李掌柜,我们可不是说虚话还你的价,手里实实在在就那两个钱,就是想多给,也变腾不出来。”

    “一千二百两……”李掌柜摇头道:“这卖不了,我再让一百两银子,若是诚心要,咱们就找个中人签文契。”

    一千七百两也买不起!温柔知道价钱谈不下去,毕竟人家再急等钱用,也不到于将酒楼半价发卖,因此不想多浪费时间,道了声抱歉,就想带着刘嫂离开。

    这时那李掌柜脸上的神情终于不再是不愠不火的样子了,隐隐流露出一抺焦虑,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咬牙道:“一千六百两银子,再低我就不卖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知道是不是在坚定自已绝不让步的决心。

    温柔闻言脚步一顿,真的很动心,可是手头只留二百两银子作流动资金,恐怕还是不够的。她想了想,转过身道:“我能分期付钱吗?”

    “分期付钱?”李掌柜一愣,迟疑道:“你是说分次把钱给清?我可不赊账!”

    “四百两银子也不肯赊吗?”温柔心里飞快的盘算了一下,决定赌上一把,开口道:“文契上这样写,酒楼总价一千六百两银子,我收了房契,先付你一千二百两银子。若是拖上半年还没还清,这家酒楼仍是你的,我已付的银子你也不用归还!”

    温柔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似乎很令人震撼,朱贵和刘嫂脸上都露出了吃惊的神情,但是她自已却知道,就是因为无论如何都能还出钱来,她才会这么说。当然,她没有把握接手酒楼就赚钱,甚至有可能亏本,但要还上四百两银子还是容易的,大不了像这李掌柜一样,转手将这酒楼卖出去,得了银子来还钱,横竖不会白白送他。

    李掌柜做惯了生意的,精明只在温柔之上,哪里会不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若是正经谈这事,就算他同意分期付钱的法子,也会在她付清所有钱之后,才将房契给她,甚至还会要求她每月额外支付利钱,无奈………

    “李掌柜要是怕我还不起钱,到时没处找人去,这酒楼可挪不了地方。”

    温柔见他沉吟不语,心里真是紧张,怕他拒绝。

    毕竟她不是真正的生意人,开铺子能赚钱,也只是仗着自身的好厨艺,本本分分的做着回头常客的买卖,要是正经谈生意,计较得失,打心理战术,她完全不擅长,别说蒙人了,没被人蒙就不错了!

    李掌柜拿眼光余光偷瞟她一眼,皱眉,再沉默,等过半晌,才长叹一声松口道:“好罢!不过我不全信你,恐怕你也不全信我,咱们分头各找一个中人作见证吧!”

    温柔听他这话一出口,紧绷的神情立刻松了,当即答道:“好!”

    “那先说定,明儿晌午我在这摆一桌酒,你带上银子,我带上房契,签了文契,这家酒楼就是你的了!”李掌柜笑道。

    温柔点了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她便与朱贵和刘嫂一同回去了。

    李掌柜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又等了一会,这才走到隔壁雅间里,那里坐着一个身着青布衣裳的少年,正在自斟自饮,看见他走进来,便笑道:“生意谈成了?”

    李掌柜点了点头,沉默着坐下。

    那青衣少年取了只干净的酒杯,斟满后推给李掌柜道:“那可要恭喜你了。”

    “云少爷,你就别拿我取笑了。”李掌柜摇摇头苦笑,拿起酒杯一口喝干道:“我不明白你打的是什么主意,用二千二百两银子买下我的酒楼,又让我用低价卖出去,这一转手,你可就足足亏了六百两银子!”

    “她用一千六百两买下了?”这青衣少年正是云淡,两日前刚到的云州城。

    “嘿,不是你说卖价不能低于一千五百两银子么?”李掌柜自个动手倒起了酒。

    “废话!低过那个价,大把的人抢着要,怎轮得上她?”云淡笑道:“她回去一想就会起疑的。”

    “反正我不懂!”李掌柜再次摇头。

    “你有钱赚就成了,不必懂。”云淡说着站起身道:“我还有点事办,先走了。”话一说完,他毫不停留就走了出去。

    李掌柜望着云淡的背影苦笑,酒楼虽只值二千两银子,但那简直就是将生蛋的老母鸡卖了出去,仔细算算还是亏呢!若不是从云州到京都这一路的各行生意,多半都攥在这少年手里,自个往后还得仰仗人家多照顾生意,哪里肯卖!不过细想想,旁人想拍他的马屁还找不到机会呢,他能来找自已,就是份天大的脸面,往后做生意,还怕没得赚吗?

    第一百八十二章 知府光顾

    温柔回去的路上又问了朱贵许多关于这家酒楼的细节问题,到家后想了许久,总觉得自己买下酒楼的价很低,心里有些疑惑,该不会是骗子做成的圈套吧?但细想又寻不出什么破绽来。

    找来刘嫂商量,刘嫂却有些满不在乎道:“那李掌柜急等钱用,低价卖出酒楼也不奇怪,只要明儿签文契的时候看仔细些,没什么妨碍。”

    温柔默默点头,夜里将自己想到的需要注意的问题都写了下来,预备明日签文契时好留个心眼。

    次日一早起来,她带上银票,邀上里长,赶到十里香去签文契。过程一直都很顺利,及至她拿到酒楼房契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这酒楼真是自己的了?

    这种感觉持续了一整天,温柔脸上一直挂着那种迷茫的微笑,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房契,待到刘嫂来提醒她,酒楼既然买下了,就要赶紧添些人手,早日开起来,好赚钱还债,她才漠然惊觉,开始忙碌起来。

    李掌柜将酒楼卖给她的时候,连厨子和伙计都留下了,温柔让朱贵将他们一一请来,问清了他们的情况后,就暂时留用了,又把两个厨艺不太熟练的厨子与铺子里的对调,将整个酒楼的人事调派,采买食材等事情都交给了刘嫂,账目交给温刚去管,她自己则将培训厨子的事情给搅了过来。

    虽然酒楼设备齐全,粗粗瞧上去似乎没什么可预备的,但实际上要忙的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多,直到五天后才顺利开张。

    为了招待原有的食客,酒楼的名字温柔并没有改,只是拿金漆重描了一遍,不过她在酒楼外头竖了一个类似编钟架的木架,分层挂了许多黑底银字的小木牌,木牌上写着酒楼当天供应的各色菜名,挂在最上层的,就是酒楼的五个招牌菜——

    竹筒沙虾、酿香螺,汽锅鱼、葵花鸭片、炊水晶鸡。

    招牌菜用的都是不太昂贵的常见食材,像海参、鱼翅、燕窝、鲍鱼等做起来费事,吃得起的人又不多的东西统统没有,而且为了小心起见,她从前开食摊,在赵府,沈府里做过的菜色也没有一样列在上面。

    鞭炮一响,新漆的招牌一挂,酒楼门前便站了许多围观的路人,对着那菜牌指指点点的议论着,猜测菜名。

    “哎,郭兄,你见多识广,见过这葵花没?”

    “这……这古籍上似乎有记载……这……葵……花……这……”

    旁边有人插话了道:“嘿,别装了,没见过就没见过呗,有啥丢人的?”

    “是啊,葵花没见过,花魁我倒是见过!”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温柔原本正要进酒楼去厨下照看,听见这些话,不知怎的,脑海里竟浮现出“葵花宝典”这四个字,顿时感到有一只乌鸦在她的头顶飞过来,又飞过去,飞过来,又飞过去……

    怎么忘了这里没有葵花呢?就连外头卖的瓜子儿都是西瓜子,连南瓜子都少见,更别提葵花子了。好在这道葵花鸭片,也不过是拿青菜铺底做叶,鸭片夹着火腿片和笋片做花,鸡茸,松子做花蕊,摆个造型而已,大不了,明天另想个菜换掉它!

    温柔正站在门边想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向她打招呼道:“温掌柜,恭喜你酒楼开张,这可要祝你生意兴隆,日进斗金了——”

    她急忙转身,看见一身便装的莫万江站在那里向着她微微而笑。

    “莫大人?您怎么也来了!快里边请!”温柔忙笑着招呼,连在一旁帮忙的叶昱也迎了上来与莫万江打招呼。

    围观的人群中也有人认出了莫万江,顿时嚷了起来,四处一片“大人”声响。

    莫万江转身向人群带笑拱了拱手,这才迈进门槛。

    酒楼外围的人原本都在看热闹,琢磨门前的菜牌,真进酒楼的没几个,这时瞧见知府大人都来光顾了,有不少人就跟了进来,准备尝尝新。这下候在门前的朱贵等跑堂伙计才真的忙碌起来。

    莫万江手里牵着儿子莫离,一边跟着温柔走,一边笑着打趣她道:“你这酒楼开张,也不给我送张帖子去?莫非是怕我吃饭不给钱?”

    “大人这样说,可就让我无地自容了。”温柔笑道:“您肯赏脸光顾,我真是求之不得呢!!只是原想着大人公事繁忙,怕打扰您,再说酒楼这地方鱼龙混杂,怕影响大人官誉,这才没有送帖子。”

    说着,她又瞧了瞧莫离,笑问道:“这位是您的公子?”

    莫万江还未答话,莫离就抢着先道:“爹,您不是说带我来尝上回送糕点的姐姐的手艺?那她到底是姐姐还是哥哥?”

    一句话,说的陪在旁边的叶昱笑了,只是望着温柔不语。

    莫万江愣了一下,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温柔心里也觉得好笑,她是为了行事方便,才换的男装出门,没想到被这孩子天真一问,倒有些尴尬起来。又不好对他细解释,毕竟这年头,世人多半循规蹈矩,她这样的言行举止,瞧在知情人眼里,应该是很离经叛道的吧?别带坏了小孩子!

    幸好莫离也没追着问,小脑袋里装的满是吃食,一本正经像温柔道:“姐姐,你上回做的那个凉凉的糯米团子很好吃,今儿我还能吃到吗?”

    凉凉的糯米团子?温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鸽蛋圆子,但店里还真没预备做这样东西的食材,便笑道:“那个凉凉的糯米团叫鸽蛋圆子,你要爱吃,下回我再做些给你送去,今儿是尝不成了,我做别的给你吃吧。”

    莫离低头想了想,点头道:“好,我要吃甜些的。”

    “甜的那是点心,不是酒菜。”莫万江好笑地轻斥道。

    莫离一听,失望的撅起了嘴。

    温柔瞧他那模样实在是可爱,不觉笑道:“那就做些甜的酒菜给你。”

    “真的?”莫离眼睛发亮。

    温柔笑着点了点头笑道:“你一会等着尝。”

    说着,她又与莫万江闲话了几句,让叶昱陪着他们父子俩吃茶,自己先道声歉,亲自下厨去做菜了。

    给莫万江吃的酒菜,温柔捡拿手的做就成了,但莫离要吃甜味的菜,让她颇费踌躇,想了想,决定做香橙菊花鱼、拔丝山药、太极芋泥和冰糖元蹄。其实她原本还想做无锡肉骨头的,但除了孩子之外,这里的人都不太爱吃太甜的菜,她根本没有预备,无锡肉骨头做起来,光是腌肉,就得花上半天的时间,实在是赶不及了。

    不过这四偏甜的菜一上,莫离真是吃得兴高采烈,对拔丝山药尤其感兴趣,因为夹起一块,就能拉出长长的丝来,既好玩又好吃。莫万江瞧他吃得开心,忍不住也稍尝了尝,除了不太可能接受冰糖元蹄和那个裹了一层糖汁的拔丝山药外,对那个香橙菊花鱼和太极芋泥倒是赞不绝口,连下了好几回筷子。

    及至温柔将让人特意烧制好的陶制汽锅端上来,开启盖子后,这父子两人都停住了筷子。

    莫离好奇道:“这是什么?中间还有个像茶壶的小嘴儿。”

    “这是汽锅。”温柔一边解释汽锅的功用,一边将一碟切好的生鳊鱼片和葱段飞快的投入汽锅里,然后拿筷子播散开来,再扣上盖子,笑道:“焖上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吃了。”

    莫万江听了只道有趣,莫离却有点坐立不安了,过不了一会就问,好了没有?停得一停再问,能吃了吗?好容易等到温柔再次将盖子掀开,他伸筷进去夹了一片烫熟的鱼肉就要往嘴里送,慌的温柔连忙拉住他道:“烫嘴的,你先吹吹!这整锅汤都是原汁鸡汤,面上一层油封住了热气,看着是温凉的,其实很烫。

    莫离听了咂舌,依言将那鱼片先吹了吹再送入嘴里,莫万江跟着尝了一片,品味半日,默默点了点头。

    第一百八十三章 设计巧遇

    汽锅鱼上桌后,温柔紧接着又上了一道招牌菜酿香螺,这道菜做起来颇为麻烦,要先将养尽泥沙的鲜螺肉挑出,截取黑肠,剁碎后混入肉末和各种调料,再重新填回洗净的螺壳里,在煸香葱段、姜片的油锅里稍稍翻炒一下,喷入黄酒,加高汤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煨干,这样馅料被汤汁润透,鲜味不会流失,吃起来异常香浓可口。

    莫离玩兴甚大,看见这个菜十分欢喜,连筷子也不用了,上手就抓起一只,放在嘴边吸的不亦乐乎,结果被莫万江瞥了好几眼,说他没规矩,让他声小点。

    席间各色菜肴接连不停的上,莫万江吃的满意后,谈兴也高了,有叶昱陪着,两人偶尔也吟两句诗助助酒兴,时间慢慢过去,等到温柔又端了三小盅汤上来,他才发现桌上已堆满了菜,连忙玩笑着喊道:“够了够了,再上菜,我就付不起这酒帐,要当了衣袍才能出门了。”

    温柔一边将汤盅放到各人面前,一边笑道:“来云州后,没少麻烦大人,这桌菜自然算我请。”

    “这不行。”莫万江连连摇头,“吃酒付钱,天经地义,我可不能占这个便宜。”

    “寒门小户,有客人上门,还得蒸条咸鱼,切一碟子腊肉待客呢,何况大人亲自赏光前来道贺,怎有不留饭的道理?”温柔微笑道。

    莫万江仍是摇着头笑,垂眼见那黑瓷的汤盅里汤色乳白,热气氤氲中,一小朵拿白萝卜雕出的剔透莲花漂浮在汤面上轻轻摇曳,不禁问道:“这是什么汤?美食美器,瞧着倒是雅致的紧,不忍心喝了。”

    叶昱先尝了一口,在旁猜到:“这味儿,是江瑶柱吧?”

    “你的舌头倒灵。”温柔笑道:“说出来也不值什么,不过是拿江瑶柱和萝卜久熬出来的汤,滤去了渣子,只留净汤,上面飘得那朵萝卜是现雕的,酒后吃了清口醒神,若是不爱那辛辣的味道,撇着不吃就罢了。”

    “这朵花好看,姐姐,你雕的么?”莫离眼睛又发;亮了,“比庙会上那个捏面人的老头手还巧!”

    温柔见他有趣,忙让人将雕花的刀子取来,又端来一盘水果,净了手后,当场雕起果盘来。这年头的人,虽没有饭后要吃水果的习惯,但她开酒楼前就想好了,凡是前来吃饭的客人,饭后都奉送一个果盘,不值什么钱,纯是敬客,也好让客人吃得满意,下回再来。

    谁想莫离看她雕水果看得起劲,一迭声嚷着要学,结果脑袋上挨了莫万江一个暴栗,这才满心不甘的安静下来。

    一顿饭吃完,临走前莫万江执意要给银子,温柔万般推脱都无用,这才勉强收下,心里盘算着改天再做些糕点,让叶昱送去府衙里致谢。

    接下来的数天,酒楼的生意倒是兴隆,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这一方面是厨子手艺经过温柔指点,与外边别的酒楼相比多少让人尝了感觉新奇的缘故,另一方面就是莫万江带来的名人效应了。温柔这几日每晚结账,发现净利润总有十两上下,若是生意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一月总也有三百两银子的进账,还钱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过上半年,这买酒楼的本钱也能赚回来。

    城里没有宵禁,酒楼日夜都可经营,但温柔和刘嫂身为女子,夜晚在大街小巷里行走回家实在不太方便,再说子时过后,生意就冷清多了,压根也没多少人上门,实在没必要日夜开着。因此大家就议定子时过了就闭门歇业,白天的生意由温柔和刘嫂负责,夜里的经营则让温刚和朱贵负责。

    这日傍晚,温柔正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算账,等着温刚来接替她,忽然听见有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问道:“掌柜,请问你们这里招不招乐师?”

    声音似乎有点耳熟,但温柔每日接触的人太多,一时间也想不起在哪听过这个声音,闻言抬起眼来,先见一袭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目光再往上移,就对上一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随即,那眸子里就有一抹微讶的神情闪过。

    怎么会是他?温柔地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但是心念一转,就知道这样做除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外,对事情实在没什么助益,何况这人分明是认出了她,她的酒楼在这里,就算躲得了和尚,也躲不了庙。

    温柔正在心里盘算是坦荡荡与他打个招呼好,还是若无其事的假装不认识他好,就听他已先开口:“陆夫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毕竟两人只打过一个照面,听他话语里有迟疑之意,温柔就想告诉他认错了人,但刚要说话,谁想这时温刚偏就来了,还未走到她身前。先笑着道:“外头天阴沉沉的,一会没准要下雨,娘让我带把伞来,你和刘嫂赶紧先回……”

    话没说完,温刚看见站在柜台前的那人转过身来,不禁讶然失声道:“裴先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想到了什么,看看温柔,再看看裴景轩就这么傻傻的愣在了原地。

    完了!

    温柔轻轻吁出一口气,心想自己真是挺倒霉的。明明来了古代后,除了那些彼此不知根底的食客外,她认识的人压根不多,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却在这离京都五天路程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的遇见。刚打发走许秀才,还没安静几天,就不知打哪冒出个裴景轩来。

    裴景轩心里无奈叹息,其实眼下这场面,是他设计了许久的,目的是为了让温柔无法回避身份的问题,又不至于太过起疑。为此他还悄悄跟踪了温刚几日,掐准他来酒楼的时辰,才演出这番巧遇,此时他心里虽十分不愿,面上还不得不露出疑惑与揣度的神情。看看温刚,再看看温柔,也沉默不语。

    三人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最后还是温柔深吸了一口气,丢了个眼色给温刚道:“你和先生许久未见,想必有话要说,楼上雅间还空着,你们先上去聊着,我让伙计去预备酒菜。”

    事到临头,温刚也无他法,只得拉着裴景轩上楼去了。不管怎么说,先打听一下他的来意,再看看他有何打算。

    温柔目送他们离去,站在原地发了一阵呆,才唤来伙计,让他预备酒菜给楼上送去。这时刘嫂从厨下出来,向门外张望了两眼,奇道:“今儿刚儿怎么还没来?天都要黑了。”

    “他已经来了。”温柔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古代的交通这么不便,这些人没事干吗到处乱窜?再说了,窜到哪去都没关系,为何偏要窜到她眼前来?

    “人呢?我怎没见!”刘嫂说话间才发现温柔神色不对,关心道:“怎么你脸色不太好?太累了吧!”

    “我没事。”温柔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将裴景轩的事说了出来。

    刘嫂听了先是讶然,紧接着就是沉默,最后纳闷道:“这也太巧了!怎么咱们刚离京,他就跟着来了?”

    温柔无言的点了点头,说起来,她避讳的人也就是在陆府、沈府里头见过的那几个,基本都是没有可能再次遇见的,因此她才敢抛头露面出来做生意,毕竟一家人要吃饭穿衣,总不能闲着当米虫吧?谁想这么巧,就被裴景轩瞧见了。

    “只能说天意弄人了。”温柔叹口气道:“眼下都被认出来了。再追究这个也没用了,就是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这人该不会像姓许的秀才一样厚颜无耻吧?”刘嫂沉吟道。

    温柔摇摇头,“谁知道呢?看着不像那种人,但人不可貌相。”

    “你也别太忧心,我还是那句话,这种事儿,搁在咱平民百姓身上,除非不要命,否则就没胆豁出去闹,何况你又与他无怨无仇的……”

    两人正说话,温刚独自从楼上跑了下来,还未说话,先露出一脸喜色,及至凑到温柔身边,才轻声笑道:“姐,裴先生答允不将你的事泄露出去!”

    第一百八十四章 负气而去

    太和城,陆府。

    陆策收到云淡的书信,看完后随手交给了身旁的洗竹。他原先一直在猜测沈梦宜究竟知道了多少事情,眼下看来,她是真的从那许秀才嘴里听闻了温柔的下落,要不就无法解释裴景轩会在云州出现的原因了。

    洗竹一目十行扫完了信,迟疑道:“爷,沈姑娘这是……”

    “她这简直是不择手段了。”陆策淡淡道。

    打从裴景轩被温刚找来当琴师,他就让人暗中查过裴景轩的身份,这才知道在他借住沈府前,这裴景轩一直在教沈梦宜弹琴的琴师,只是这人来意虽不正,却也没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情,他也就只当不知道罢了。

    “那,我们要不要揭穿那琴师的身份?”洗竹有点担心。

    陆策垂眼凝想了一会儿,微摇了摇头道:“不用了,让云淡忙自己的事去,不用总盯着裴景轩。”在他能给温柔想要的生活之前,不想过多干涉她的选择,搅乱她心底的宁静。

    洗竹答应一声,退出去给云淡回信了。

    沈府中,沈梦宜同样收到了裴景轩的信,展开字筏,入目的依旧是那一笔清素淡雅的字迹,一如他的人。这样的温雅平和的男子,虽然比不上陆策,但想必仍是会让温柔慢慢动心的吧?

    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将信看完后撕碎,洒入竹桥下的流水中,看着那碎纸片浮浮沉沉,顺着那溪活水,飘向远处,又默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去,路过沈梦安住的添-香阁时,她忽然想起这位二哥还在被爹爹禁足,想必心里正发闷,还是去找他说两句闲话,下盘棋好。

    走到添-香阁门外,沈梦宜瞧见大白天房门紧闭着,心里有些纳闷,再转头看看四周,发现也没有一个婢女和小厮候在门外,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就听见房内隐隐传出沈梦安的声音。

    “好了,好了,我把人都打发走了,这下你可以说了吧?”沈梦安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的焦躁。

    “父皇要我嫁人,你快帮我想个办法啊!”

    这声音,似乎是安宁公主的?沈梦宜听见后吃了一惊,不觉倒退一步,想要离开,但是又有点按捺不住好奇想要听下去,她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人,这才放轻脚步,将身子掩到了穿前的一株花树下。

    “嫁人?好啊!赶紧嫁,越快越好!”屋里,沈梦安兴灾乐祸的笑道:“这样你今后就不能来烦我……”

    话没说完,安宁公主已经出其不意的下死劲踩了他一脚,痛得他惨呼一声,就抱起脚跳到了椅子前,一屁股坐下后,抽了半天冷气,才抬眼瞪视安宁公主道:“说好不动手不动脚的,你怎的说话不算?”

    “谁让你兴灾乐祸!”安宁公主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沈梦安十分无奈,自从那日被她从天佛寺抓回来后,他的日子就过凄惨无比,不但要被继续禁足,还要陪着这个时不时就找上门来的公主玩乐,偏偏他向他爹抱怨,还被训斥了一顿,让他不得触逆公主。要不是看在公主上门,他能陪着出去放放风透口气的份上,他早就不耐烦搭理她了。

    安宁公主看见沈梦安沉着脸不说话,只得道歉,“好了,我发誓今后不再踩你,这总行了吧?你快帮我想法子!”

    真没见过有谁道歉都那么理直气壮,没有半点诚意的,话说回来,这样的话安宁公主都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但没有一次能做到,信她?母猪都会上树了!

    沈梦安无奈道:“你要嫁人是圣上的主意,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看你就听他的话,乖乖嫁了吧。”他一边说,一边摸着下巴暗自同情那个将要娶公主的家伙,不知那人将这样一个打骂不得的暴力公主领回家后,在她的凌虐下还能活上多久。

    “不行!”安宁公主斩钉截铁道:“听说嫁人后要守许多规矩,还不能再偷溜出来玩,这样我活不了两年就会被闷死的!”

    这话似乎说反了吧?沈梦安好笑的瞟了她一眼,问道:“说了半天,究竟谁这么倒霉要娶你啊?”

    “是我倒霉好吧?”安宁公主一屁股坐到椅子,在桌子上拈起一颗蜜渍樱桃丢进嘴里,咕哝道:“那个人你也认识,就是上回在天佛寺里遇见的威远将军的孙儿,陆策。”

    沈梦安一听这话,立刻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惊呼道:“陆策!”

    这时在门外偷听的沈梦宜也是一惊,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才忍住了没有叫喊出声,但心里早已慌乱成一团,怎么会是陆策?怎么能是陆策!

    沈梦安惊讶了一会儿,想到得了天花病死的温柔,眉头就渐渐拧了起来,最后又坐回了椅子上,淡淡道:“那很好啊,恭喜你嫁了个文武全才的驸马爷。”

    “你什么意思啊!”安宁公主又有些恼了,“不帮我想法子,还总说这样的风凉话。”

    “我只是实话这实说。”沈梦安唇角勾出一抹冷笑道:“反正你迟早都要嫁人的,陆策很好啊,连我爹都总是在夸他呢,你能嫁他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安宁公主终于被他一再的幸灾乐祸和冷嘲热讽给激怒了,用力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你当真巴不得本宫早点嫁人吗?”

    安宁公主平时虽然没有什么公主架子,但真的生气时,就会以“本宫”自称,不过沈梦安此时没有心思去逗乐她了,只瞟了她一眼道:“是啊,你不知道你真的很烦吗?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像现下这样惨!”

    “沈梦安——”安宁公主恼得一把将桌上的茶碗和果盒扫到了地上,还在上面重重踩了两脚,将水果和蜜饯糕点统统踩个稀巴烂,这才恨恨的向他道:“告诉你,本宫来找你是给你面子,旁人求本宫与他说一句话,本宫还不屑搭理呢!”

    “那就谢谢公主的另眼相待了。”沈梦安干脆唱戏唱全套,站起身来团团的身着她作了个揖,心里却暗自提防着她再来踩自己的脚。

    谁想安宁公主这次不踩他了,捏起拳头,对准他的眼眶就是狠狠一拳,打完,恨恨的抽身走人,用力拉开屋门时,咬牙切齿的丢下一句,“本宫今后若再踏进你们沈府一步,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梦安手捂着眼睛,痛得泪流满面,还没忘了回嘴道:“恭送公主殿下,您要是不再登门,我立刻就烧高香去——”

    门外的沈梦宜没想到公主说出来就出来,这时要再避开已然来不及,只好藏身在花树后面,幸好树干很粗,公主愤怒之下也没有留意,只边往沈府外面走,边大声喊着随她出来的宫女道:“人呢?都死哪去了?快跟着我回宫!”

    门内沈梦安也在喊,“侍墨,你人呢!爷的眼睛要瞎了,你快滚出来给我请大夫去!”

    闹成这样,沈梦宜在这里再也站不住了,眼见公主越走越远,趁着婢女小厮们还没赶过来,悄悄的溜回自己的住处去了。只是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她就觉得心里憋堵得有些喘不过气,最后只得放慢脚步,待到气息渐匀时,又忍不住抽出帕子,握着脸轻声抽泣起来。

    若说当初陆策被迫纳了温柔,她心里只是妒忌吃醋的话,那方才听见安宁公主的一番话后,她心里就完全是绝望了。她想不明白为何她如此喜欢陆策,可到头来能嫁给他的人,偏偏都不是她?

    唯今之计……唯今之计……

    沈梦宜停止了哭泣,擦干眼泪在心里盘算权衡了半日,最后终于咬咬牙,疾步往上房走去。

    第一百八十五章 破釜沉舟

    上房里沈缘的夫人简氏正同着婢女怀香在念米佛,看见沈梦宜来了,立刻停声,向她笑道:“你怎么自个走了来,跟你的人呢?”

    沈梦宜向简氏请了安后方低头道:“女儿只是在园子里随意走走,没带人。”

    “丫鬟们要是懒待动弹,你也该说说,别总由着她们使性子。”简氏说着,瞧见沈梦宜今日神情不同往日,倒像是揣着满腹心事,忧虑重重的样子,不禁问道:“怎么,昨儿夜里没睡好么?”

    沈梦宜欲言又止,看了怀香一眼,低声道:“睡得还好。”

    简氏沉吟了一会,使唤刚端了茶来的怀香道:“去将前儿秦翰林夫人送来的雕花梅球儿和砌香葡萄装些来,再绕到厨房说一声,让厨子晌午多做几个姑娘爱吃的菜。”

    怀香答应一声出去了,简氏这才转头望向沈梦宜道:“宜儿可是有什么话要对娘说?”

    “娘——”沈梦宜迟疑了一会,头压得更低了,嗫嚅道:“我……我……”这种事情,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实在说不出口。

    “你这样吞吞吐吐的,究竟是什么事?”简氏催促她道:“在娘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梦宜听她这样一说,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跪到简氏身前,低头泣道:“女儿的心事娘一向都知道的,求……求娘成全……”

    简氏哪里想到她会说的是这个,听完后还愣了一下,这才猛然站起身来,亲自走去将房门关上,满脸疑色的转回身来,厉声问她道:“你可是背着我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了?”

    “没……没有……”沈梦宜羞得满脸通红,抬起一只手道:“女儿可以起誓,若有半句虚言,教我……”

    “行了,没有就没有,用不着起什么誓。”简氏打断她,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仍是板着脸训她道:“就算没有,可这样的话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说的么?若是让旁人听见,什么难听话说不出来?你的清白还要不要!”  沈梦宜一向要强,极少被爹娘训斥的,听见这话脸色又变得煞白,一句辩解的话也没说,只紧攥着手里的帕子,低着头哭。

    简氏看她哭得可怜,心又软了,叹口气坐下道:“你起来,把事情给娘说清楚。你不像你二哥,一向是识大体的孩子,就算心里有什么想头,也知道这婚姻大事由父母作主,怎么今儿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沈梦宜依言站起,又哭了半日,偷眼瞥见简氏脸上所以渐消,这才低声诉道:“我……方才无意间听见安宁公主与二哥说的话……”

    “什么话?”简氏好奇道。

    “安宁公主说圣上要将她嫁给陆策……”

    她话说到一半,就被简氏一拍桌打断道:“因此你就急了?跑来找娘替你作主,好让你与公主抢驸马爷?!你……你胆子够大的!那陆策再好,能比我们沈家大小的脑袋重要吗?”她指着沈梦宜,气得声音都有些颤了。

    沈梦宜“噗通”一声又跪了,声泪俱下的诉道:“女儿怎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实是听见公主说她不想嫁给陆策,让二哥替她想个能躲过去的主意,又回想起公主这段时日总爱跑到咱们府里来寻二哥玩耍,如今连这样的终身大事都让二哥替她出主意,女儿就觉得公主她……”

    她的话停顿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着头默默的哭泣。

    简氏仔细回想沈梦宜这一番话,紧皱的眉头就渐渐松了开来,心气平和道:“你是猜想公主瞧上你二哥了么?”

    沈梦宜迟疑了一下,方点了点头拭泪道:“女儿还想着,那安宁公主是最受圣上宠爱的,二哥若是娶了她,自然也能受到圣上青眼,日后前程无量,爹爹也不用总是逼着他念书,骂他不成才了,娘也能少生些气儿。”

    听完这些话,简氏缓缓点着头,心里的气恼顿时全消了,再看看哭得犹如梨花带雨,双眼微肿的女儿,甚至有些懊恼自己方才对她太过严厉苛责了,连忙将她拉了起来,抽了帕子替她拭泪,温言道:“娘只当你一心想着要嫁陆策,都魔症了,却没想到你是在替你二哥和爹娘着想,这可难为你了。”

    “女儿——”沈梦宜垂着眼道:“也是有私心的……”

    “话是这样说,可若不是为了你二哥,依你的性子,怎会说出那样的话来?”简氏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沉吟半晌方接着道:“不过这虽是两全其美的事儿,却十分难办!圣上若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安宁公主下嫁陆策,我们能有什么法子?总不能让你爹去上本折子,求圣上赐公主下嫁吧?”

    沈梦宜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

    简氏抬眼看了看她道:“探过你二哥的口风了么?”

    沈梦宜明白简氏的意思,若是安宁公主与沈梦安两情相悦,那说动圣上更改主意的事儿,自然就能着落在安宁公主的身上,但她想起方才这两人的那一场吵闹,迟疑了一下,终是摇了摇头。

    “那依你看,他对安宁公主如何?”简氏想了想,又问道。

    沈梦宜闻言顿时苦笑了,她真猜不透沈梦安的心思,要不也不用亲自出面,厚着脸皮来求娘亲替她的终身作主了。

    “怎么,安儿不喜欢公主?”简氏的眉头拧了起来,站起身道:“我去问问他。”

    “娘——”沈梦宜拦住她,迫不得已开口道:“安宁公主对二哥说的话,是我无意中听见的,你可别告诉他……再说二哥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就算他喜欢公主,被您那样一问,也不会承认的。”

    简氏一想也对,叹口气道:“那你说怎么办才好?”

    事到如今,她若是不开口明说,那前头一番铺垫的功夫就都白费了!沈梦宜咬咬唇道:“请娘和爹爹说一声,上陆家去提亲!圣上要赐嫁公主的旨意还没下来,若是陆策已定了亲事,就没有让他退亲再娶公主的道理,再说公主本就不想嫁,圣上就算生气,也无可奈何。”

    “这——”简氏惊疑不定的望沈梦宜,在心里将她说的这番话反复掂量了一阵,许久才点头道:“好吧,等你爹回来,我和他说说看。”

    “说起来咱们沈陆两家也算是世交了,你爹原本就一直等着陆家先上门提亲……”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九皇子生辰那日发生的事情,记起陆策说过的话,不禁又有些忧心忡忡,道:“这亲事若是说不成,你打算如何?”

    这个问题,沈梦宜早就想过了,若是陆家真不答应这门亲事,她除了听凭爹娘作主,日后嫁给他人外,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只是若要是没有公主这事,她原本不用这么早就行此破釜沉舟之计的,起码能等等,再等等,等到陆策喜欢上她再说……

    越想,沈梦宜心里就越觉得悲哀,真不甘心把自己将来的幸福押在一场未知的赌局里,但眼下,她只能横下心这样做了。

    “娘,若是陆家不答允这门亲事,女儿也无话可说。”沈梦宜垂下眼淡淡道:“只当是二哥没有娶公主的命,我也好早日绝了心思。”

    简氏望着她摇头叹气,半晌方嘱咐道:“你先回房去歇着吧。”

    沈梦宜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第一百八十六章 定下亲事

    简氏等到沈缘回家,夜里留他在房中歇宿,两人闭了房门,沈缘打了个呵欠,正想吹蜡宽衣去睡,就听简氏悄声道:“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沈缘漫不经心的解着衣袍道:“什么事?”

    简氏接过他的衣裳,转身挂在衣架上,沉吟了一会道:“宜儿的终身大事。”

    “哦?”沈缘有了点兴趣,抬眼笑道:“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来?”

    “宜儿今早来请安,我忽然想起等过了年,她也将满十八岁了,再不说亲,终身就耽搁了。”简氏端了盏茶,走到床前递给沈缘道:“因此我越想越不安心,就琢磨着同你商量商量,咱们还是先上陆家去提亲吧。”

    沈缘沉吟了一会道:“陆策刚丧了妾,只怕没心事成亲,这事还是再等等吧。”

    简氏闻言心里叫苦不迭,这事不能再等了!再等圣上的旨意下来就迟了!可是沈缘管教子女甚严,她又不能明说这是沈梦宜的意思,否则沈缘必定大发雷霆。

    “陆策丧的是妾又不是妻,没什么妨碍。”简氏笑道:“再说他的年纪早该成亲了,也不知为何拖到这时,这可是听说上他家提亲的人都快踏破了门槛,你要是不早点拿主意,回头他与别家定下了亲事,你再懊恼可就迟了。”

    沈缘呷了一口参汤,攒眉不语。陆策这孩子他是极喜欢的,何况无论是人品、才学、外貌,还是家世,都足堪匹配沈梦宜,只是这小子的心思,他实在看不透!那日陆策在圣上面前说的一番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就怕上门提亲被拒,事情反倒弄僵了,因此才一拖再拖,放低了姿态,给足了暗示,就等着陆家先来提亲。

    简氏揣度着他的心思道:“你能等,宜儿可不能再等了!这亲事,成不成也就一句话的事儿,那边要是没有和我们结亲的想法,你再等下去也只是枉然,还不如趁早死了心,将宜儿许配给他人。就凭宜儿的条件,啥样的人不能挑?就算比陆策差些,也有限。”

    沈缘拈着胡须,默默点头,妻子这话,说的原也没错。

    他考虑了半晌,将手里的茶盏递给简氏道:“好罢,那就挑个日子,找个官媒去说说。”

    简氏闻言甚喜,将茶盏搁在桌上,伺候沈缘上了床,吹熄了蜡烛,心里就开始琢磨沈梦安与安宁公主的事儿,究竟该怎么说出口。

    等了片刻,黑暗中沈缘鼻息渐重,像是要沉沉睡去,简氏轻推了推他,待要说话,沈缘已翻了个身,咕哝道:“累了,早点睡吧。”

    简氏顿时羞红了脸,暗自啐了一声,想了想,仍去推他,低声道:“安宁公主近来怎么总往我们府里跑?”

    “我怎么知道?”沈缘有些不耐烦道:“公主是孩子的心性,爱玩。你那儿子原就是个吃喝玩乐的行家,倒是凑了她的趣了!”

    简氏听了心里生气,正待替沈梦安辩说,就听沈缘又接着道:“你得了空劝他在安宁公主面前收敛些,虽然公主性子豁达,不拘小节,可她终究是个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女儿家!别到时真惹恼了她,跑到圣上面前一哭诉,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沈缘这样一说,简氏想要说的事倒暂时不便吐露了,想了半日,只得叹了口气,翻身睡去。

    转眼两天过去了。

    这日阳光正好,陆策携了卷书册在园子里边走边看,忽然洗竹急急找了来,还未奔至他身前,已急道:“爷,不好了!爷——”

    “什么事这样慌张?”陆策停步,眼睛却还没投注在书页上。

    “沈家……”洗竹站在他身前呼呼喘着气道:“派人去找老爷说亲了!老爷他——”

    陆策闻方这才抬了眼,微蹙着眉头道:“他答允了?”

    洗竹有点心虚的咽了口唾沫,点头道:“事出突然,等我得到消息时,已然……”

    陆策心里甚恼,关于沈家想与他们家结亲的事儿,他爹心里早就有数,他也再三声明过,不愿娶沈梦宜,这才断了他爹上门提亲的念头,可没想到他爹这会主意又变了,竟然答允了亲事!

    “爷,怎么办?”洗竹心里担忧。若是旁人家,退回亲事也没什么,可这次偏偏是沈家,要是闹破了脸面,日后可就不好相处了。

    “我祖父呢?当时没在家吗?”

    “老爷子偷偷溜出门吃肉去了……”洗竹对陆沉舟虽然尊敬,却也有点无语。

    “那这事儿我就当不知道。”陆策说着,瞟了眼洗竹道:“你也只当不知道,若是家里来人,就说我出门去了。”

    这样,可以吗?洗竹迟疑着点了点头。

    “你去把他们定下的迎娶日子打听清楚,回头我们提前半个月出门远游去。”陆策说着,目光又投注在了书页上,既然左右不了他爹的决定,多想无益。

    洗竹忍不住道:“这样只能拖得一时吧,若是这次老爷执意要您娶呢?总不能一直躲在外头不回来吧?”

    “到时再说吧。”陆策淡淡道:“谁知道这中间会有什么变数,想得太早也没用。倒是云淡那边在办的事,你让他抓紧点。”

    上回九皇子说的事,还没有半点消息,不知圣上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反正这决定权不在他手里,只得暂时以不变应万变。

    洗竹点了点头,转身出府打听去了。

    陆家。

    陆老爷子陆沉舟提着把剑,追在儿子陆凤林身后破口大骂。

    “你小子别跑!这样大的事,不等老夫回来就擅自决定,你到底还有没有把老夫放在眼里?是不是巴不得老夫早点死,就没人管你了?!”

    “爹,儿子哪能有这样不孝的念头,实是……爹,你消消气……听我说啊……”陆凤林无奈的在园子里逃窜,说起来实在是丢脸,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成天被老爹追在屁股后面跑,可是不跑又不行,老爷子上了火,没准那剑就真的刺了过来。

    陆家上下见惯了这种场面,处惊不乱,一名丫鬟捧着食盒在园子里走,看见前头飞也似的冲过来两个人,还未看清他们的脸孔,就条件反射的侧身往边上一让,等这两人相继擦身而过,她掠了掠被风拂乱的头发,又若无其事的接着往前走。

    她身后追上一名小厮,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老太爷又出来溜湾消食了,差点被撞个正着。”

    那丫鬟啐了一声道:“你都来了好几个月了,难道不知道这种时候要装作什么也没瞧见吗?忍忍吧,这时候千万别上去招惹,等老太爷发完脾气,就雨过天晴了。”

    厨房门前,两名厨娘一边杀鸡一边说着闲话,及至两道人影从她们身旁飞凉而过,惊得她们手一,那已被割了脖子的鸡就扑着翅膀到处乱跳,鸡毛鸡血落了一地。

    “哎,又开始了。”其中一名厨娘将鸡捉了回来,继续放血。

    “可不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另一名厨娘提了烧滚的开水就往木盆里倒。

    陆沉舟毕竟年纪大了,体力比不上正当壮年的陆凤林,追着追着,气喘得渐粗,步子也愈来愈慢,但口里还是不依不饶道:“你小子翅膀硬了,叫你别跑还跑……”

    陆凤林一直关注着身后陆沉舟的状况,怕真把自个老爹给累瘫了,此刻见他跑不动了,自然放慢了步子,脸上堆满着笑,回头道:“爹,儿子没您那么好的体力,实在跑不动了,要不我们到湖边歇歇,让人泡壶茶,边钓鱼边自在说话怎样?”

    陆沉舟口干舌燥,闻言很心动,却又不想认输,停下脚步喘息了一会,还是梗着脖子嚷道:“那策儿的事怎么办?当初不是说好,你不干涉他的婚姻大事么?再说了,你小子娶亲时,老夫可曾干涉过你?这事你得给老夫个交待!”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旁听八卦

    这条不干涉子女婚姻大事的规矩,在外人看来是很不合情理,极放纵子弟的,却是陆家三代以来一直在遵守的家训。

    当然,这条家训的制定人就是陆沉舟。当年他与妻子罗绮成亲时,有一回罗绮私下感叹,说两人能走到一起真不容易,为此她都与家里断绝了关系,希望今后自己的儿孙们,能不要吃这种苦头,受这种煎熬。

    陆沉舟听了心下悱恻,他这一生觉得最对不起罗绮的,就是让她受尽了娘家人的白眼,连她娘亲去世,她上门吊祭,她爹都没让她进门。因此他便在家训里立下了一条规矩,将来儿孙到了成亲的年纪,要替他们说亲时,必得事先征得他们同意,否则就算是父母长辈,也不能一意孤行,擅自替儿孙作主。

    “这事……”陆凤林苦笑道:“我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陆沉舟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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