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了,再对他隐瞒,就不够坦诚了。
真是一件麻烦事呢!不知道罗绮当年有没有将她的身份告诉过陆沉舟……
温柔默默的走到梧桐轩门前,正要迈过门槛,忽然从旁边的树丛后转出一人,向着她深深施了一礼道:“夫人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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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软硬兼施
青如早起跳井有小半原因是昨晚在陆策那里遭了挫,希望破灭不说,还羞愧得无地自容。另有大半原因是她想以“死”明志,用一片痴心来感动陆策,盼他回转心意。当然,她也希冀这事多少能传只字片语到陆凤林耳里,没准陆凤林念着她安安分分,勤勤谨谨在陆府服侍了这几年,能成全她的心愿。
甚至她内心里隐约还有陷害温柔的想法,因此昨晚哭着回住处的时候,被同房的婢女问起原因,曾委婉的说起被夫人训斥了一顿,心里苦闷,期望跳井后借着众人悠悠之口的传论,惹起陆沉舟、陆凤林对温柔“善妒”、“不贤”的不满和陆策对温柔“狠心”的厌恶。
只是青如算盘打得好了,却没想到昨晚哭着从陆策屋里跑出来时被旁人瞧见,清早跳井时,又是陆策亲自将她救上来,抱回屋里的,于是流言的矛头顿时都指向了陆策,再听闻陆凤林将陆策传去骂了一顿,斥责他见色起意,她顿时就惶恐无措起来。
这分明是将陆策往死里得罪了嘛,别说再得不到他的怜惜,晋身无望,哪怕陆策在陆凤林的逼迫下将她纳入房中,日后她也别指望能得宠了。
更堪虑的是,流言已传了满府,若没有个名份,她真没脸继续在陆府待下去。即便出府,这不清白的名声传了出去,也难再觅好人家,将来可怎生过活?
青如思前想后,不敢再去招惹陆策,觉得唯今只有再求求温柔方是上策。只要她能点头答允,再替自己在陆策面前美言几句,也许尚有两分转圜的余地。因此再躺不住,拖着疲乏伤痛的身子,就来寻温柔。
谁想她先前来的不是时候,还未走近院门,就见陆策带了洗竹进去了,她只好掩在一旁等待,守得陆策走了,温柔和洗竹却也随后出了门,过了好大工夫才再次回来,又去陆沉舟和陆凤林处请安,她压根寻不到机会与温柔说话,直等得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坐倒在泥地上,背靠着树还感觉人快支撑不住要昏晕过去时,这才见温柔怀里抱着书,带着一脸沉思之色慢慢踱了回来,她再顾不得什么,挣扎着站起,就赶上前喊住了温柔。
温柔停下脚步,转眼看见一袭青衣,面容憔悴不堪的青如,心里不禁暗暗叹息,轻声问道:“怎么不好生养着?寻我有什么事?”
“青如原本无颜再见夫人,只是心内苦楚,不想再这样煎熬下去,还是求夫人给个恩典,不论是死是活,青如的命都交到夫人手里了。“青如声音低软无力,但语气里带着一份坚决。
温柔诧异莫名:”这话怎么说?你的性命只该由你自己掌握,我有何权操控?若是你心里仍想着昨日求的事,我也仍是那句话,这事你不该来求我。“
她越说,越感觉荒唐,世上怎有这种求人到人跟前,软硬兼施着要分享人丈夫的女子?也许古代一些贤妇良妻,出于名声、子嗣、固宠等种种目的的考虑,或是压根对配偶没有什么感情,只图安稳过日子,会答允这种请求,替自己的丈夫纳妾收丫鬟,但她绝不会这样做!陆策纳不纳青如,她不阻拦干涉,也不会在委屈自己的同时,擅自替陆策作决定,强塞给他一个通房丫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要是插了第三者,只能彼此折磨,她可不想后半辈子都生活在自虐和虐人的境况里。
青如见温柔毫不犹豫就回绝了她,心里更是绝望,但仗着短暂的接触,瞧出温柔不是严厉狠辣之人,即便她说了什么造次的话,也不至于挨打受罚,于是又低声哀求道:“夫人,您也知道,眼下这种情形,我若是没个名份,当真无法在府里待下去了……求您,可怜可怜我,容我有一席存身之地……我一个丫鬟,怎么都不会妨碍到您的……”
事情是青如自己做出来的,弄到眼下这般情形,只能怨她自己错了念头,旁人并没有责任和义务替她承担这种后果,也没道理因为可怜她,就毫无原则的答允她不合理的请求,牺牲自己将来的幸福去成全她。
温柔摇摇头道:“对陆家来说,我目前仍是个外人,没有决定这事的身份。再者说,即便我能决定,也不会违心答允,你不用再说了。”
“夫人……”青如还待再说,温柔截断她的话道,“陆家并未赶你走,何来待不下去之说?就算你真觉得此处不能容身,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真要走,陆家也不会亏待你。”说着,她看看青如那有些发青的脸色,叹气劝道,“路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此路不通时,你难道不能转向另择条道走?非要碰得头破血流都不肯回头?我言尽于此,你还是回去好生养着,慢慢想清楚吧。”
话毕,她心绪烦乱得很,不想再多说什么,径直又往院里走去。
青如浑身发软,早已站立不稳,见温柔要走,她索性任凭身子下滑,跪坐在了地上,哭道:“夫人就这么狠心,要眼睁睁的看着我去死么?”
温柔听闻此话,讶然转身,望着青如一时说不出话来。
青如见她停步,以为这话打动了她,心里又萌出点希望来,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泣道:“夫人,我是个丫鬟,生来命贱,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您是个慈心的人,要是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心里也未必好受吧?只求您高抬贵手,点个头,留我一命!”
温柔心里的怒气渐炽,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气得有些发颤的身子,冷淡道:“照你的意思,我若是不肯点头,就是有意迫你去死了?”
“青如不敢……只是深怕旁人不解,碍了夫人名声……”
这真是软硬兼施,连威胁恐吓都用上了!青如那楚楚可怜的外表下,隐藏的却是她那及傲慢自私的心性!
温柔气极反笑,自嘲道:“我还有什么名声?”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就从来没有过好名声。谁不是在千夫所指之下熬过来的?就青如更尊贵些?一个人若是不懂得自重,就别希冀着能被别人尊重!
“夫人……”青如不解她的意思。
温柔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缓下自己的情绪道:“一个人若是真心求死,没有人能拦得住!井没上锁,江河湖海也没加盖子,想怎么死,你尽管去,我不会拦你,更不会为你的死而内疚悔愧!”
青如闻言蓦然抬起头来,睁大带泪的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温柔瞥了眼手里的《天龙八部》道:“换个方式说,我看你这双眸子生得漂亮,很想挖出来安在自己眼眶里,你给不给?不给我就去寻死,我死了都是你的错!你挖还是不挖?”
青如答不出来,脸色惨然,汗涔涔下。
温柔紧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听清楚!命是你自个的,你自个都不珍惜,就别指望旁人替你珍惜!”
说着,她不再理会哑然无言的青如,转身离去的同时,撂下一句话道:“行了,你今后要死要活都别再来知会我了,我又不是你娘,管不了这么多……”
温柔一路走进梧桐轩,轩内两名婢女显然听见了方才那一阵吵闹,替她倒了一杯水后,就悄悄站立在那里默然无言了,只是时不时偷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两分从前没有的钦服。
一气灌下茶水,温柔心里的烦燥略解,坐在那里望着手里的书出了一会神,最后还是放心不下,自嘲的笑了笑,轻声道:“你们出去看看。”
两名婢女对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就出去了,结果看见青如脸色青白的昏倒在院门口,急忙又来回禀。
“夫人,依小婢看,青如姐姐是清早受了惊吓和寒气,又疲惫过度才晕过去的,应当没有什么大碍。”
温柔低头拿手拨了拨书页,轻叹口气道:“找两个小厮把她送回房去,再请大夫去瞧瞧。”
婢女们应声要走,温柔又道:“这两日让人看紧了她,别真闹出什么三长两短来。”
年小的那名婢女替温柔不值道:“青如这样目中无人,夫人你又何必……”
“去吧。”温柔打断她站起身道,“等她解了心结,再来告诉我。”
那小婢还待再说,被另一名婢女悄悄拉了拉袖子,两人这才从梧桐轩里出来,找了两名小厮抬着青如,一路往青如住的屋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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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八卦丫鬟
小厮们抬着青如在前边走,两名婢女落后数步跟在后头。
那年小的婢女忍不住抱怨道:“小瑞姐姐,你说夫人是不是太好性子了?由着青如这样蛮横犯上,还好心劝导她。”
小瑞笑道:“连你都听出夫人劝导的意思了,要是青如再不明白,真是痰迷心窃,连好人心都不识了!”
“可不是?说起来,她也在府里待了几年,一向服侍着爷,大小规矩都懂,人又要强,从没犯过一丁点错,哪想到如今却有这样大的胆子,欺起主来。”那小婢说着,叹了口气道:“终究是夫人太好性了,要我说,还这样好吃好喝供着干嘛?就该打她一顿赶出府去!”
“小瑜——”小瑞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抬手拧了拧她的脸颊道,“没瞧出来,你年纪小小,心可够狠的!”
“你干嘛呀!疼!”小瑜拍掉小瑞的手,不以为然的咕哝道,“哪是我心狠?分明是她太可恶嘛!主家待我们算是宽厚,虽说是卖身丫鬟,可往日也从没亏待过我们,日常做的活也轻省,不像那些苛薄的人家,恨不得将一个下人掰成两个使唤,从早到晚也没个歇的功夫。说起来,我们的日子,过得不比那些小家小户的姑娘差。就为了这个,也该费心尽力的当好差事不是?像她那样刁钻奸滑就使不得!”
“话是这样说,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小瑞叹了口气道,“你来的时日尚浅,不知道。说起来,青如姐姐的身世也蛮可怜的。她不像我们是家里穷得没活路才卖了进来,有个吃饭穿衣的地方待着,家里也得了钱能活命。过上几年,年纪大了要是想出府,主家连赎身银子都不要就放人。即便想在府里待下去,也能配个小厮好生过日子。可她……算了,没事白嚼这些舌头做什么?由得她去吧!”
“说嘛!”小瑜扯住小瑞的衣袖哀求道,“小瑞姐姐,你别卖关子,搅得人心里痒痒。你就说给我听听,又打什么紧?”
小瑞犹豫片刻,放慢了脚步,刻意同前面的人拉远距离,悄声道,“听说青如命硬,打小就把亲爹亲娘亲爷爷亲奶奶都克死了!”
“呀——”小瑜惊叹出声。
“亲族都嫌她命硬,又是个丫头,没有肯养,恰好她舅母怀了身子,家里活计没有做,又没钱买丫鬟,最后想到青如也长到八岁,能当半个丫鬟使唤了,就支使她娘舅把她领回去养了。”
“后来呢?”小瑜催道。
“后来?”小瑞叹口气道,“她娘舅家里做饭洗衣纺纱织布的活都打发她做,她舅母又爱走街窜户的和人穷磕牙,常把孩子撂给她照看。她没日没夜的做活,又缺吃少睡,有一回烧着灶做饭,犯起困来坐着睡着了,没留神竟让那才两岁大的孩子跑到灶头被火给烧伤了!”
“就为了这事被卖的?”小瑜忙问。
小瑞点点头道:“被卖还是运气!她舅母口口声声叫嚷着养了个白眼狼,说青如是有意想把孩子作践死,要绝她娘舅的后,骂着骂着火气上来,还狠狠的揍了她一顿,要不是她娘舅还有点良心,拦住了她舅母,恐怕早被生生打死了!但这事过后,她娘舅家里也再容不下她,她舅母原打算将她卖去勾栏,人都带出去了,路上可巧遇见一街坊,说起这府里要买个婢女,给的身价银子多,她舅母动了心,才将她卖到这里,捡回一条命来。”
“这么说,她要是出了府也没处可去?”小瑜动了恻隐之心。
“是啊。”小瑞接着道,“府里签的卖身契是五年,规矩是年限满了找家里人来问问,要带出去的,就送还本家,家里不愿带出去的,才配给小厮或是寻个良家嫁了。你想青如那舅母岂会不捡这现成便宜?定要将她带出去,再转卖一回。算算她在府里也快呆满五年了,估计这才急了,生出这些事来。”
“那也犯不着做这样的事。”小瑜嘀咕道,“求求老爷,不出去不就成了?”
小瑞摇头道:“府里向来不干那种欺男霸女的事,青如她舅家要她出去,这里岂会扣着人不放?不过真要求求,没准老爷也肯再花点钱,将她留下,只是她心里,大概另有想头……”
“什么想头?”小瑜毕竟年幼,听了此话竟懵懂无知。
“你笨呢!”小瑞竖起食指指尖,在小瑜额头上用力戳了一下,悄悄笑道,“她成日对着爷这样出色的主子,哪里会没什么想头?”
小瑜这才恍然,“哦”了一声。
“我看,这些事我们还是少议论。夫人虽好性,却是个明白人,并不是一味软弱可欺的,我们也不必替她担忧,今后只要尽心当好差事,日子长了,必定有我们的发处……”小瑞话说到一半,却见前面抬着青如的两名小厮站住了脚步,抬眼望去,原来是陆策和沈梦安往这边走来,于是也连忙站定了,等陆策他们过来,施礼请安。
“怎么回事?”陆策扫了一眼青如问道。
“青如姐姐她晕过去了,夫人让赶紧找大夫呢!”小瑜答话时才想起,她和小瑜说话说到兴头上,忘了半道上就该岔出去寻大夫的,白跟着小厮们走了半日,脸上立刻显出几分懊恼的神色来。
“夫人?”陆策微一沉吟,立刻明白青如不好好待在屋里调养,却晕倒在外头的原故,便点点头道:“你们去吧。”
沈梦安跟着陆策往前走,想起他那一声“夫人”,心里不免含酸,忍不住就讥讽道:“这人还未娶过门,就连夫人都叫上了?陆兄,你也忒无耻了!”
陆策瞥了他一眼,悠然道:“若是我没记错,那回九皇子生辰,拙荆去你家掌厨,被圣上传见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一听这话,沈梦安的脸立刻白了,只从鼻腔里“哼”得一声,懊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哪能不知道陆策这是在变相的提醒他,从那天起温柔就已经是陆家的人了?最让他心里犯堵的还不是这事,而是那回在湖池上设宴款待九皇子是他的主意,温柔也是他软硬兼施迫来掌厨的,哪想到最后抱得美人归的却是陆策这个混蛋!由不得他不生气郁闷。
两人谁看谁都不太顺眼,走了一路默然无言,不过陆策是可以一天都不开口说话的人,沈梦安却憋不住了,气呼呼道:“你打算安排我住哪?”
“待月阁。”
沈梦安侧头想了想,不情愿道:“在你的临风轩边上?”
“是啊。”陆策点点头,淡淡道,“沈世弟难得来,我怎么也得尽尽地主之谊,住得离我近些,方便照应。”
“少来!你才没这么好心呢!”沈梦安迟疑片刻,问道,“温柔住哪?”
陆策微挑眉梢,照实答道:“梧桐轩。”
“梧桐栖凤……”沈梦安神情变得古怪起来,目光复杂的望了陆策一眼道,“你还真对她动了心?连梧桐轩都让她住。”
“怎么,你有意见?”陆策仍是一脸淡定。
圣上都点头答允他们的亲事了,意见顶个屁用!沈梦安紧捏住拳,真想往陆策脸上狠揍过去,可是他明知道论打架,自己绝不是陆策的对手,最后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隐忍住了,咕哝道:“我住在这里的事,你千万保密。”
“我不往外说,但保不住府里人多口杂的不会传扬出去。”陆策垂眼沉吟道,“何况公主要找你太容易了,除非你跑出京都,否则怕是躲不过去。”
“行了行了,别再给我添堵了。”沈梦安不耐烦道,“我只求个耳根清静,有躲一日是一日!”说着,他愤然抱怨道,“这都什么事?!先是我妹妹被我爹唤回家,天天哭闹个不停,连我娘都跟着起哄,成天和我爹吵。紧接着安宁公主也跟圣上闹翻了,竟然愤然离宫跑到我家去住,也不知道宫里那些暗卫们是干什么吃的,竟然不把她捉回去!连圣上都由着她在外头胡闹……”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转眼望向陆策,恨恨道:“都是你!若是没你,压根就没这么多事!”
陆策淡淡一笑道:“你要是后悔住到这里要时常瞧见我,大可以现在就离去。”
沈梦安被堵得语噎,气哼哼的一甩衣袖,快步往前走去。
陆策微摇了摇头,不紧不慢的跟在了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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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语出惊人
夜里陆府家宴,温柔亲自下厨,菜做的不多,但是样式齐全。陆凤林入席时稍怔了一下,倒有些不忍下筷了。
他与温柔接触不多,原先常听陆沉舟夸奖温柔菜做的好吃,不过是附和着一笑罢了,心里很是不以为然,认为自个那个爹爹,只要有肉吃,不论怎么做,都会夸好。直到此刻瞧见桌上摆的这八道精制菜肴和一道汤品,才知道自己个爹爹没有谬赞了她,若是没有在厨艺上浸润数年练出的工夫,是做不出这些菜的。
“不错不错,比御厨做的还好。”陆沉舟一面说,一面破例的不去舀那晚银鱼莼菜羹来喝,令温柔瞧得都有些诧异了。
“爷爷,今儿不吃大荤了?”温柔接过碗,替他舀了一碗。
“恩。”陆沉舟应得一声,将脸埋在了碗里,半晌才抬起脸来,叹息道:“这羹和绮儿做的味道一样,鲜嫩滑口,多少年没尝过这味道了……”
原来如此!温柔恍然的同时,想到罗绮的身份,不禁默然沉思。
陆凤林闻言也舀了一碗,尝了,点头不语。这羹做得比他娘好,若说是一样的味道,未免是陆沉舟过于夸张了,但老人家记忆里的美味,旁人做得再好,都是比不得的,如今温柔能得一声夸奖,已属难得。
沈梦安坐在一旁,也不吃菜,只目不转睛的盯着温柔,半点掩饰都没有,瞧得陆策都有些微恼了,当下不动声色的替他夹了一块雪花鸡道:“沈世弟尝尝拙荆的手艺。”
“拙荆”两字在沈梦安听来分外刺耳,他哼了一声,将陆策夹来的菜拨一旁,赌气道:“我不爱吃鸡!”说着,他恶狠狠的就近夹了一大筷麻辣肚丝,又恶狠狠的填进嘴里,温柔抬眼正好瞧见,拦之已不及,轻抽了一口凉气后,就看见沈梦安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舌尖上又麻又辣,初尝这滋味的人可不会觉得美妙,偏偏满桌的人瞧着,沈梦安此刻这一大口肚丝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犹豫了半天,总算一横心咽了下去。他猛咳了几声后,觉着嘴里火辣辣得疼,又伸手就将面前那盏酒给倒进了嘴里,谁想不但没解了那烧灼般的疼痛,反倒感觉愈烈了,立刻掐住自己的脖子,挣扎出声道:“水……给我水……”
一旁的婢女小厮忙乱着给沈梦安取水,他一气灌了好几杯凉水下去,才稍稍缓过了气,坐在那里抹着被辣呛出来的眼泪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陆兄……你太狠了!这菜里放的是什么?你这是纯心让我出丑……”沈梦安凑过头去,在陆策耳旁咬牙切齿。
“谁让你吃那么一大口……”陆策也有些无语,“这可不能怪我……”
陆沉舟似乎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还殷勤的指着麻辣肚丝道:“这菜里搁了番椒,你府上想是吃不到吧?来来来,多吃点。”
“哎——”沈梦安再混,也不敢在世交长辈面前放肆,又不好意思不领这殷勤,只得苦着脸又依言夹了一筷,搁在食碟里,就是没敢吃。
“吃啊,别客气!”陆沉舟笑眯眯的催促着,“老夫这孙媳妇做菜的手段可是一流。”
温柔听见陆沉舟这样夸自己,黑线无比,简直都要替他脸红了,再看沈梦安那一脸苦相和陆沉舟和蔼的笑容,心里不禁一动。哎,这老爷子不是在故意整他吧?她偷眼瞄了瞄陆策,心想真是有其孙必有其爷。不过她虽然有点可怜沈梦安,却不便开口替他解围,想想他从前替自己制造的那些麻烦,也只当他“还债”了……
就在沈梦安带着一脸“壮士一去不回返”的悲壮神情,打算把麻辣肚丝再次夹到嘴里的时候,总算陆凤林瞧不下去,替他解围道:“梦安啊,你打算在我这里住多久啊?”
沈梦安暗道一声侥幸,搁下筷子,抹抹鼻尖上被辣出的汗道:“我……我也说不准,世伯若是觉得我住在这里不便……”陆凤林摆摆手,打断他道:“我巴不得你来长住呢,只是你爹那头要是问起,我总要有话回他,要不他还当我扣着他儿子不放呢。”
“世伯。”沈梦安闻言急道:“您别告诉我爹我住在这里。”
陆凤林瞥了一眼陆策,摇着头笑道:“你们这些孩子,总是不让父母省心,要知道父母可都是为了你们好,就算有天大的矛盾也没什么解不开的。”
“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教训孩子做什么?”陆沉舟不悦的发了话,打断了陆凤林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又笑眯眯向着沈梦安道:“听说公主和圣上闹翻了?这次究竟又是为了什么?说来听听,好解个闷。”
这老太爷一定是闲疯了,也太八卦了!不过温柔也好奇沈梦安为何突然跑到陆家来住,说是要躲公主,但公主总这样纠缠着他,皇帝老头心里若是没有什么打算,打死她都不信!因此也十分好奇的望住了沈梦安,等着他说。
沈梦安瞧见温柔想听的意思,也就顾不得卖什么关子了,当下将安宁公主私入天牢被圣上得知,父女俩又一言不合吵翻的事娓娓道来,最后苦笑道:“我爹说圣上近来身体不好,忙着吃药调养,恐怕一时没空管教公主,就让她在我们家住上一阵,等圣上气消了再回宫也好。可是我……”他尴尬的笑了笑:“我受不了公主那脾气,就出来躲躲。”
陆凤林听完他的话摇头道:“我听内庭总管詹大人说公主刚离宫圣上就忙着让人将她带回去,可是被贵妃娘娘给拦下了,劝圣上说公主在宫里闲着也是闹腾,横竖她也快出嫁了,将来也没机会再胡闹,就让她出去转转,散个心也好,有暗卫护着,出不了差错。再者说,她不在宫里,圣上也眼不见为净,免得生气了。”
“公主要嫁人了?”这个消息倒是沈梦安不知道的,他以手加额,庆幸万分道:“好!好得很!老天也总算开眼了!”说着,他兴奋的连灌了三杯酒,又满心喜悦的斟满了酒杯去敬陆沉舟。
陆凤林望了他一眼,但笑不语。
这消息陆策也不知道,意外的同时也觉轻松,但瞧见他爹脸上神色,忽然悟到了什么,瞧了一眼兴兴头头的沈梦安,些微露出点不忍地神色,欲言又止。
陆策和温柔在席,又有沈梦安的喧闹助兴,总算消了往日与陆凤林两人对作着吃饭的沉闷,陆沉舟这一顿饭吃得算是十分尽兴,还喝了个醺醺微醉。待到席终,陆策正想送温柔回梧桐轩,两人安静说会话时,他忽然开口道:“策儿,你先送沈梦安回去歇息,柔儿陪老夫说两句话。”
“爷爷你——”陆策可没忘了老头白日里说过的话,多少有些不满他成天拉着温柔说话解闷的霸道。
“老夫怎么了?叫你去就去。”陆沉舟站起来笑眯眯的冲着他挥挥手,又向温柔道:“柔儿啊,你随老夫来。”
“恩。”温柔应得一声,向陆凤林和沈梦安告个辞,又看着陆策笑了笑,抽身随着陆沉舟走到外头去了。
其时明月当空,清辉遍地。
陆沉舟沉默着只顾踱着步慢慢地走在前头,温柔方才也喝了几杯酒,此刻跟在陆沉舟身后,走在园内被风一吹,酒有些上头,晕晕乎乎的,仿佛再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没发现不说话,这样静静地走路有什么不对劲,只觉得月亮很圆,园子里泥土和青草的香气也很清新,走路的时候好似踩在了棉花堆上,轻飘飘的都感觉不到自身的重量了,心情顿时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直到能远远望见听涛轩了,陆沉舟才停下了脚步,拿手轻拍拍身边的树干叹了口气道:“柔儿啊,有一件事老夫早就想问你了,你可别瞒着老夫,照实说。”
温柔闻言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道:“爷爷你只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不会欺瞒您老人家。”
陆沉舟点了点头,背手负立,仰面望了一会儿明月道:“你和绮儿一样,都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吧?”
一言方出,温柔的身子就跟着震动了一下,一时间好似连浑身的酒劲都散去了,鼻尖上除了细细的汗,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她不明白陆沉舟怎么会没头没脑的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来,而这句话,当真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她茫然地望了望陆沉舟那正正经经,带着点期盼的脸,喃喃低语道:“爷爷,你的话我不太明白……”
第二百三十章 神秘来历
陆沉舟摸着胡子轻轻笑了,他这个样子,瞧上去倒与陆策相似了两分,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温柔加倍无措,掠了掠鬓角低声道:“爷爷,您别笑,我是真的不太明白。”
“我知道。”陆沉舟点点头,沉吟道:“绮儿曾说,她来的那个地方人能像鸟儿一般在天上飞,地上跑的马儿也全不用吃草,他们喝油。还有一种小匣子,拿手一按,里面就有许多人在说话唱戏……”说到这里,他摇头笑了笑道:“听起来神气得很,是不是?”
温柔眨眼,愣神,再眨眼,总算确信他当真知道罗绮的身份,点头的同时,不禁讶然道:“这……这些事……她怎么全说了……”
陆沉舟叹气道:“绮儿不惯瞒老夫,心里想什么趣事,随口就说了。老夫原先还当她是奇思乱想,可是说的多了,老夫心里难免纳罕,再三追问,她瞒不下去,才托盘而出。至于你弄的那些个番椒、六月柿什么的,绮儿也曾提起过,但老夫总觉着没这么巧,能遇到一个来历与她相同的人,就没问,及至今日你念书时神情不对,老夫才瞧出几分端倪,问你一问。”
温柔松了一口气,隐在心里数年的事,能有个人说说,她也觉得轻松,求助道:“爷爷,既然您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着了,我的确也是从那地方来的。今日瞧见那些书,都是我小时候读过的,我真是觉得意外,没想到……唉,我眼下正犯愁,要不要将这事告诉陆策……”
“这倒是个为难的事。”陆沉舟点点头,沉吟片刻道:“依老夫看,若是不能说,就别说罢!”
“是怕陆策不能接受吗?”温柔没想到陆沉舟会选择让她隐瞒。
“不是老夫夸口,策儿这个孩子随老夫,打小稳重,从不咋咋呼呼大惊小怪的。他即便知道了,也不至于惊慌失措。只是……”陆沉舟摸着胡子,犹豫不语。
陆策稳重,温柔一向是知道的,可是陆沉舟稳重吗?似乎大概好像是,然而未必不见得……温柔小小的腹诽了一下,还是催道:“只是什么?爷爷,您快说吧!”
陆沉舟仰面望天,半晌方才长叹一声,郁郁道:“有时候知道得多了,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绮儿当年也是这么劝老夫的,只是老夫听不进去,一个劲的追问她,非问出个所以然来不可,结果……”他顿了顿苦笑道:“事情是弄明白了,但成天提心吊胆的滋味不少受啊!”
“提心吊胆?”温柔那纳闷不解。
“担心她会突然消失不见,又回到她来的那个地方去了。”陆沉舟呵呵笑道:“说句为老不尊的话,有段时间老夫每日清早醒来不敢睁眼,生怕看见一个与绮儿长得完全一样,但性情习惯全然不同的女子躺在老夫身边,每每总要先闭着眼问她几个私密的问题,她答得出来,老夫这才敢安心睁眼……”
陆沉舟说着,转眼看温柔道:“你知道绮儿去世的那一刻,老夫说的是什么吗?”
温柔默然摇头。
“老夫说,‘你要是回去了,就把我也带上吧!’”陆沉舟微微笑道:“那段日子整宿整宿的睡不着,想着她究竟是被阎王请去喝茶了,还是回去过她原来的日子了,连个准信都不给,让老夫死的时候,上哪去找她啊?”
这样的日子,的确是一种煎熬。温柔听得心里发酸,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若要说些什么来劝劝老爷子,又觉得在这样至情至深的爱情面前,任何言语都太过软弱无用,她只能沉默着,伸手去拉拉陆沉舟的衣裳,示意他不要太过伤感难过。
陆沉舟定定的望着她道:“现下你来了,倒是帮老夫参详参详,你说她究竟是不是回去了?”
温柔摇摇头道:“她必定也是这样惦念着您,哪里舍得回去?只等着您百年之后再重逢呢!”
“此话当真?”陆沉舟的目光含喜,在月光下透出欣喜的笑意。
“自然是真的。”温柔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这么想的,罗绮若真是在天有灵,又怎舍得丢下陆沉舟一人独自凄惶呢?
“好!好啊!”陆沉舟轻拍拍树干,开怀大笑道:“若当真如你所说,老夫也就心满意足,再无遗憾了!”
温柔点点头道:“爷爷放心,我的来历,暂时就不告诉陆策了,我也不忍心让他……”她对着长辈吐露着心事,多少有点尴尬,顿住话头只一笑道:“横竖我在那世上,再没有亲人了,从今往后,就在这里安心过日子了。”
“你这想法对得很!走,上老夫那里喝杯茶,回头,让丫鬟送你回去。”陆沉舟此刻兴致颇高,边往听涛轩走边问道:“那个一按机关,就会亮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老夫记性不好,忘了……”
“爷爷,是电灯吧?”温柔轻笑。
“不对不对。”陆沉舟摇头道:“是用来照路的,比灯笼好使!”
“电筒?”温柔语带询问。
“对拉!”陆沉舟一拍掌道:“就是这个!妻儿说过……”
两人说这话渐渐远去,园中又恢复了静寂。天上的月亮轻轻扯过一朵云,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月华顿敛。
不远处,树后转出一个人来,望着陆沉舟和温柔远去的方向无声默立。
半晌后一阵风过,轻轻拂散了云朵,清淡的月晖洒射下来,照亮那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隐约的,有喊声渐进——
“陆兄,陆兄——”
陆策身子轻轻动了一下,转过身淡淡道:“我在这里。”
沈梦安满头大汗的循声寻了过来,抱怨道:“你这也算待客之道?我只是解个手,你就跑没影了!”
陆策淡淡一笑道:“你又不是头一回来,还真要我带路不成?”
沈梦安不满的咕哝道:“你家不比我家小,天这么黑,我绕了两步就走迷了,满园里连问个路的人都找不见,不找你找谁?”
陆策身手拍拍他的肩道:“行了,别抱怨了,我送你回去。”
“不行!”沈梦安一梗脖子道:“我要去梧桐轩吃茶!”
“别过分啊!”陆策语带警告。
“温柔是我先遇见的!凭什么嫁你!”沈梦安极不服气,憋了许久的火都出来了。
陆策微微笑道:“谁说是你先遇到的?”早在温柔初来京都,在大街上摆摊时,他就认得了。也许,这就是不容错失的缘分!
“难道是你先遇见的?说什么瞎话!”沈梦安乘其不备,一拳照着陆策的小腹打去。
陆策瞧都不瞧他一眼,挥手拦开,顺便在他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道:“别过分!温柔是我的人!你今后离她远点!”
“我不服!”沈梦安郁闷之极。
“不服找圣上说理去!”陆策一句话顶得沈梦安无言,这才迈步往自己住的临风轩走去。
沈梦安生怕他撇下自己又走没了影,再不情愿也只得跟上,嘴里不停地咕哝道:“你们陆家个个鬼灵精似的,专捏着话柄堵人,真没一个好东西……”
陆策由得沈梦安在身后骂骂咧咧,他此刻满脑想的都是方才无意中听见的那场对话,不过陆沉舟和温柔说的十分含糊,他只听出他们口里所说的“那个地方”是十分神秘而怪异的,似乎不能凭借肉身一来去,那么自己的奶奶和温柔又是怎么来的呢?
想不明白的问题多了,什么也不再问了吧,免得爷爷和温柔都替自己忧心。再说温柔和奶奶一样,是个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的人,也许他平日里留点神,再多翻翻奶奶留下的书册,能找到答案。
第二百三十一章 久别重逢
次日清早起来,吃过早点,温柔与小瑜趴在桌上打双陆,这是她在陆府新学会的游戏,玩法有些像现代的跳棋,但又不一样,闲暇时用来打发时间还是挺有乐趣的,不过她刚学,还不太会,哪里玩得过小瑜?偏偏她嫌干玩没趣,要赌彩头,结果她面前堆的那些个拿红绳串起的小钱,都跑到小瑜面前去了,乐得小瑜眉花眼笑。
“夫人,您要是再输,这个月我可得了双倍的月钱了。”小瑜笑吟吟的数着钱串。
小瑞在一旁笑道:“瞧这丫头,才赢了点钱就轻佻起来,忘了往日输了钱,怎么哭鼻子来着?”
“夫人这是让我呢!”小瑜嘴也甜。
温柔一把抓起骰子道:“不服气,再来!我就不信只有输的命!”
这里三人正玩闹着,外头沈梦安一步三摇的晃了进来。
小瑞忙着要去倒茶,温柔瞥了他一眼没理会。虽说这样待客不太礼貌,但她心里清楚,沈梦安是个顺杆爬的家伙,要是给他点好脸色,一会就该上头上脸开始胡闹了。她顾忌的还不是闹起来影响不好,而是该让他早点死了心,将心事用到公主或是其他大户人家的姑娘身上去,别总缠着她。
沈梦安一向脸皮厚,温柔不理他,他也不恼,一掀袍子坐到椅子上,一面拿手拈着攒盒里的松子儿磕着,一面笑道:“我才瞧见陆策大清早就忙忙的赶去看那名叫青如的丫头了,该不会你还没过门,他先纳妾室吧?”
小瑞和小瑜闻言脸色微变,不敢则声,都觑着眼瞧温柔。
温柔端茶的手微顿了下,紧接着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茶,淡淡笑道:“这事你该问他去,我怎会知道?”
小瑞松了口气,大着胆子道:“也不是这样的人,陆家又一向宽厚,定是青如病得厉害,他去瞧瞧……”
温柔摆摆手止住小瑞的话,向着沈梦安道:“我这里没什么可招待的,恐怕要怠慢了沈少爷,你还是去别处逛逛吧。”
“我……”沈梦安刚想施展他的牛皮大法,死赖着不走,就见陆策的贴身小厮洗竹跑了进来道:“夫人,夫人,老夫人和温少爷都接来了!”
“这么快!”温柔微讶,她才从天牢出来没两天,算算日子,还不够从云州京都跑一趟的。
“这个小的不知道。”洗竹瞧见沈梦安在这里,眉头微蹙。
“人呢?在哪里?”温柔一提裙子站了起来,“小环姑娘和叶少爷来了没有?”
“都来了!在爷新买的宅子里,赶着让我来请夫人,都担心坏了!”洗竹探问道:“外头的车已备好了,夫人这就走?”
“走。”温柔方提步,瞧见沈梦安一脸郁闷的坐在身边,不禁微微躬身道:“沈少爷,失陪。”
她话说完,毫不停顿就提裙往门外奔去,丢下沈梦安一个走又不甘心,留又没趣,正踌躇呢,就听洗竹在旁道:“沈少爷,爷请您呢。我要跟着夫人出门,就让小瑞带您过去吧?”
“不用!我认得路!”沈梦安一甩袍子气呼呼站起来,临走前,突然瞧见桌上搁着两本书,心里猜测是温柔常日里看的,于是顺手就将那书拿起,塞入怀内。
小瑞和小瑜不知这两本书的来历,也不敢拦他,就眼睁睁望着他出去了。
洗竹快马加鞭,赶着车到了陆策在城北买的宅子,温柔刚下车进门,就瞧见妈妈哭天喊地的抢了出来,不及说话,先将温柔上下检查了一番,这才哭道:“我的儿啊!怎么就把你弄到天牢里去了?当初我就说欺君的事儿做不得吧!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刚儿可怎么活啊……”
温柔被她闹了个手足无措,只得任由她抱着哭,鼻涕眼泪的沾了一身。
刘嫂赶出来劝开温妈妈道:“别哭啦,柔儿这不是好生生的站在你面前了吗?行了行了,拿帕子擦擦,好生说话。”
温柔对着刘嫂感激的笑了笑,再仔细打量温妈妈,没想到短短时日不见,她倒像是老了许多,连白头发都多了些,心里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担心,心里不禁有些感动。不管怎么说,温妈妈到底是她这身体的生母,往日里再偏心,危机的时刻,还是记挂着女儿的。
“温柔——”
温柔闻言抬眼望去,瞧见叶昱赶出来,站在门边望着她,目光里满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心里暗叹的同时,对他笑了笑道:“我没事了。”
叶昱点点头,目光黯然下去。这一路上早就听说了圣上赐婚的事情,不论他如何努力,注定是不能娶温柔了。
叶昱的心事温柔懂,但是她也很无奈,只得勉强硬起心肠,装作若无其事,不去劝解。因她知道,越劝,就越是往他伤口上撒盐,不如什么都不说了,顺其自然的好。
她转眼又瞧见小环和温刚并肩站在那里,冲着她微笑。小环抢先道:“姐姐你当真没事?这事发生的也太突然了,我们怎能想到你去邻院串个门,就被捉了,真是担心死我们了……”
“是啊,云淡不肯明说就罢了,还连带着消失了好几天,叶大哥找你都快找疯了,娘急得成天淌眼抹泪,人都瘦了一圈,直到云淡回来,才问出事情的真相。我们即刻就往京都赶,好在半道上接到了信,说姐姐已没事了,圣上还赐了婚,我们这才放心。”温刚说话的时候,情不自禁拉住了温柔的手,生怕她又会突然消失不见。
温柔看看温刚,再看看其他人,何止是温妈妈瘦了一圈?连他们都清瘦了许多,她心里难过,又怕引得大家都伤心,只得强笑着说些发松的话道:“看来只有我这蹲大牢的养胖了些,倒教你们白担了心。放心吧,我没事,在牢里头也没吃什么苦头……”
“姐姐——”
温柔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了,她讶然回头,看见梅香带着一脸欣喜地笑容从门外迎上来道:“前天陆少爷打发人去铺子里去点心,说是姐姐回来了,我还不信,进而抽出空来去陆府探望,府里人说姐姐上这来了,我这才找了来。”
“你家里可好?”温柔原想等着一切都安顿好,再去瞧瞧梅香,今日见了她,倒又是意外之喜。
“都好!我爹娘总惦着你!”梅香说着,又低下头一脸为难道:“只是今年庄里人家都学种了番椒和六月柿,怕是到了采摘的时候,满市上都是了……”
这是温柔早想过了,压根也没法防着别人跟风种植,见梅香如此内疚,倒劝着她道:“回去劝你爹娘别想太多,这事不是他们的错儿,若是到时番椒和六月柿不值钱了,我们就从市上再买些来,雇几个人手制成能久放的酱,一样是生财之道。”
“对呀,这个我们去年做过。”小环笑道:“剥那六月柿的皮,可剥得我指甲根生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站在院中说得热闹,还是刘嫂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人道:“站在这里做什么?快,都进屋去,等我烧壶水沏上茶,大伙儿好好叙叙。”
温柔笑着答应,刚要进屋,瞧见洗竹,忙向他招招手,唤到面前嘱咐道:“你先回去吧,告诉爷一声,就说我这两日住在这里了,老爷和太爷那里,让他替我回禀一声。”
洗竹点点头,觉得温柔住在这里也好,一来人多热闹,不至于出什么差错,二来陆府里还有个极缠人的沈二少,避开点也好。
“那我回去唤两个丫鬟来服侍夫人。”洗竹抽身要走,被温柔喊住道:“别!我又不是没长手脚,你多喊了人来,这里还住不下呢!你只回去告诉一声就是了。”
洗竹知道温柔的脾气秉性,也不勉强,应了一声就出去,刚套上车,从街角那边拐过来一个小厮,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你没打听错吧?”洗竹讶然。
“错不了!”那小厮信誓旦旦道:“若是有一点差错,爷您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着玩!”
“那你继续盯住他。”洗竹点点头道:“我回去禀告一声。”
第二百三十二章 恩怨分明
洗竹匆匆赶回陆府,恰巧陆策刚从青如住的屋里出来,正和云淡说话。洗竹没敢出声打搅,只站在一旁候着。
“青如不能再留在府里,就这样赶出府,也不是我们陆家的行事,没有眼睁睁看着人去死的道理。”陆策瞧见了洗竹,站定了脚步。
云淡建议道:“不如这样,等她病好了之后,我带她出去,她若是愿意学点记账的本事,就教她。若是不愿意,找个卖胭粉首饰的铺子安插她。回头再看看哪位账房或是管铺子的掌柜尚未娶妻,问过了青如的意思,再将她嫁了,这也不算委屈她。”
“你看着办吧。不过她好歹服侍过我几年,她的嫁妆府里出,到时你去账房领银子。”陆策说完,看看洗竹道:“夫人出府去了?”
“回爷,夫人说要在外头住两日,暂时不会来了,让爷替她向老爷和太爷回禀一声。”洗竹照实回道。
“知道了。”陆策点点头,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沈家少爷呢?”
沈家少爷?洗竹郁闷道:“我早起去寻夫人时,见他赖在夫人那里不走,就谎说爷找他,也见他出来了。怎么,竟没来找爷?”
“没有。”陆策眉梢微挑,淡淡道:“快到晌午摆饭的时候了,你去找找他。”
洗竹应了一声,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陆策淡淡笑道:“你和云淡都是我的心腹,有什么话就爽快点说出来。”
洗竹应道:“昨儿个我陪夫人去买宅子,不是瞧着那家的管家有些蹊跷么?今儿打听出来了,原来是赵府的管家。”
“赵府?”陆策一时没想起。
云淡在旁插话道:“就是夫人在云州时曾说起过的那个元昌城里的赵府吧?”
“对,就是元昌城那家。在京都待了近一年,才花银子买通门路找了个官做。听说是今日赶着要上任,这才将京里的宅子托卖。”洗竹不太清楚温柔与赵府的具体牵连,但是替刘嫂和小环办户籍的事是他经手的,对这个赵府自然也不陌生。
“赵府……”陆策心下沉吟,想起赵安,问云淡道:“你把赵安带回来了么?他的妻子找见没有?”
“回爷,温家得知夫人下狱急着进京,走得仓促,云州那边的铺子和酒楼,我虽安排了掌柜的去经管,但宅子还存着不少细软物件,到底也要有个人看着,我就将赵安留下了。至于他妻子小燕……”云淡摇摇头道:“当时爷和夫人都下了天牢,我只忙着各处打点安排,一时就没顾上去找。”
陆策点点头道:“你也不用找那人贩子去了,直接去赵家问那人贩子的住处,再打听小燕的下落!对了,赵家老头叫什么名儿?”
“赵远山。”洗竹答道。
想起温柔在赵府受的欺凌,还有小环和刘嫂遭的罪,陆策眉头微微蹙起。这笔账可不能这么轻易就算了!他出声吩咐道:“云淡,你将赵安的妻子找回来后,给他夫妻俩一笔银子,让他们出去开个小铺谋生吧。回头调用元昌城的人手,探听一下赵远山手底下做着什么生意,给我把他的铺子都挤垮了盘过来,归到刘嫂和小环的名下,派几个人大点,暂且别教她们知道,等年底给她们分了红利再说!”
“是。”云淡领命。
陆策转眼又道:“洗竹,你去探听一下赵远山买官走的是谁的门路,把他的官职给我夺了!留他一条老命苟延残喘都算是厚道了!”
洗竹笑道:“爷,这可巧!”
“怎么?”陆策不解。
“赵远山只是个寻常富商,在京都里哪有什么门路?偏偏他年纪一大把了,瞧着又昏聩无能的样子,各处官员怕他太过贪酷惹出事了,都不待见他,就有钱也捐不来什么好官职,因此才在京都蹉跎了近一年,直到……”洗竹犹豫片刻方接着道:“欺君的事闹出来之前,沈家四娘那夫君石磊,不知在何处听说了这个人,在沈丞相面前夸他经纶满腹,才华出众,这才得了个县令的官职。”
“沈梦宜!”陆策稍一转念,就明白石磊这样做的原因。原本看在陆沈两家世交,他又是从小看着沈梦宜长大的情分上,没有太过计较她做的种种事情,可是照这样儿看,若是不给她一个教训,今后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洗竹,你……”
洗竹明白他的想法,不等他说完,先抢着说道:“爷,我看你的主意暂且搁搁,我会派人盯住沈家四娘,若是往后她还想生事,再按爷的主意办吧!”
陆策微诧,没想到洗竹竟会替沈梦宜说话,只望着他淡淡的笑道:“说说你的想法。”
“小的哪有什么想法呀!”洗竹笑道:“不巧的是沈家四姑娘有身孕了,这当娘的再有错处,也不该连累到她腹中的孩子……”
“哎?”云淡诧异道:“当真?”
“应当没错,消息是从专替沈家瞧病的大夫那里打听来的。沈丞相这么急着把女儿接回去住,除了方便管教之外,想必也有这层缘故。”洗竹凑近前低声道。
“说的我像谋财害命似的,不过是给她一个教训,让她日后别生事。”瞧着洗竹那神秘兮兮的模样,陆策都忍不住好气又好笑的轻踹了他一脚道:“罢了,沈家待我不薄,这事就此作罢。至于那石御史……”
云淡笑道:“那些日子爷让我打点京都上下官吏,眼下都办妥当了,将来陆家即便不在朝廷里为官作宰,仗着这层关系也能逍遥一世。不如我去安排一下,那石御史就暂且将他贬出京都,出去吃点苦头,历练一番,教他知道凡事自个心里要有主意,别总受人挑唆,行那损人不利己的事。”
“这个主意好!”洗竹拊掌笑道:“我们从不仗势欺人,却也不是能被人任意欺凌的。”
陆策点点头道:“这些事就交给你们了。”
云淡和洗竹应了一声,各自退出去办自己的事。
陆策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想起从出狱到现下,总被这些琐事缠身,都没闲暇与温柔好生说话,偏偏这会得了点闲,她又出府去住了,到教他想起原先在他祖母编的词集里看见的那句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当初看的时候,还深以为然,哪知今时今日回头再想,就深不以为然了。
人生能有多少光阴可虚度?数下来不过匆匆百十年,更该争个朝夕相对,就像他祖父现在虽与祖母阴阳两隔,但终究也有无数共处的回忆可咀嚼念想,不至于懊悔当初没有珍惜。
陆策心念一动,就想出府去寻温柔,哪怕温家人多,没有独处说话的机会,也能多瞧她两眼。谁想刚迈步往府门处走,半道上就见沈梦安捧着本书,目不转睛的看着,哼哼唧唧的踱过来了。
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陆策深知沈梦安虽是个天分聪明又悟性极高的人,但偏偏天生讨厌看书,为这从小没少挨打,强背了一肚子的经史典籍,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没想到今日竟能瞧见他手握书卷,看得浑然忘我,连绵前有人都没发觉。
“好!杀得好!虽千万人吾往矣!”沈梦安看到入神处,不禁手舞足蹈起来。
陆策闻言面色微变,再瞧沈梦安手里那卷书,不是他祖母亲手所写,他祖父一向当成宝贝的书又是何物?他出其不意的再沈梦安肩上一拍,吓得沈梦安手一松,书就往地上落去,被他飞快的抄回了手里。
“陆……陆世兄……”沈梦安惊魂初定道:“你吓我做什么?快,把书还我,正看到精彩处!”
陆策扬扬手里的书淡淡一笑道:“抱歉,此书乃是我祖母遗物,不能轻易示人。你若是要看书,书房里多得是,你自个去取。”他说着,将书揣进怀里,迈步就走。
沈梦安急了,提着衣袍急急追在陆策身后道:“陆世兄,瞧在我们两家世交的份上,借给我看看有什么关系?三天!啊,不,两天!两天后我看完了就还给你!”
“不行。”陆策头也不回。
“一天!一天总行了吧?”沈梦安焦急道:“这书太精彩了!我若是看不完,连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你行行好,就借我一天!”
两人从小相处直到如今长这么大,沈梦安对他一直看不顺眼,憋着一肚子的不服气,别说恳求了,连说话都向来不肯示弱半分,总要争锋相对咄咄逼人,没想到今日为了这本书,沈梦安竟追着苦苦哀求。陆策心下觉得好笑的同时,故意不动声色道:“借你看看可以,但你今后不许再纠缠温柔。”
第二百三十三章 莽撞提亲
沈梦安闻言一愣,看看陆策再看看书,思忖犹豫了半日,咬牙点头道:“行!横竖她已经是你的人了,圣旨我也为抗不了,不认命还能如何?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陆策淡淡笑道:“你说。”
“我答应不纠缠她,但是我偶尔与她说两句话,你总不能不许吧?”沈梦安郁闷极了。
“好罢!”陆策心里好笑,自己怎会怕他纠缠温柔?真缠到令人头痛的时候,直接将他拎出门丢回沈府即可。不过是难得兴起,与沈梦安开个玩笑,没想到他竟还当真了!这样也好,倒替温柔省了些麻烦。
见陆策允了,沈梦安心里又觉得有些不安,竖起一根手指道:“我再提个要求!”
陆策微微挑眉道:“你说说看。”
沈梦安从怀里摸出另两本尚未看的书道:“这两本书也一并借我,我找借给人誊写一遍,日后慢慢赏玩。”
陆策眼望着那两本书摇头道:“我说过这是我祖母手书的遗物,借你看看已然是破例,决不能誊写另录,更不能流传到外面!”
“怎的这么小气?”沈梦安不服气道:“书就是让人读的,这么珍藏密敛的做什么?又不是金银珠宝怕人抢。”
“这是我祖母的遗言!这些书只容陆家后人翻看,你不必再说了。”陆策伸出手道:“拿来。”
“什么?”沈梦安明知故问,将书藏到身后。
“你手里的书!”陆策紧盯着沈梦安。
沈梦安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再说正看了一半的那一本书还在陆策手里,他着急看下文,最后只得无奈的将书递了过去。
陆策接过书,将先前抢的那本还了他,淡淡道:“看完一本再来我这换另一本。”
“哦。”沈梦安无奈。
“记得!不许誊写,不许外传,也不许和没看过这些书的人谈论,更不许弄脏损坏书页!”陆策难得有耐心说这种婆婆妈妈的叮嘱话,只因这几本书,实在是他祖父的心头宝,要当做传家宝来保管的,沈梦安的性子又跳跃浮躁,若是弄坏了,他祖父不知该气成什么样,还是预先嘱咐清楚的好。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几本破书么?陆家真不开眼!沈梦安腹诽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几本破书当真吸引人,教人一看就放不下了,称之为奇书也不为过。哼,他要是有书里那萧峰大侠的武艺,别说一个陆策了,再来十个都照样打得他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沈梦安向着,不由自主就冲着背对着他离去的陆策挥舞了两下拳头,又踢了踢脚。
陆策仿佛预感到什么,顿下脚步,不过没有回头。
沈梦安吓得立刻搂紧了怀里的书,猫着腰一溜烟往远处的凉亭上跑去。
陆策无奈的摇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寻到城北的宅子里,刚进院子,陆策就听见屋内传出温妈妈惊讶无比的声音——
“什么?你要娶小环?”
温刚的声音紧接着传出来道:“对!这是我一直都想说,只是家里接二连三的出事,就压着没提,眼下娘和姐姐都在,小环和刘嫂也在,我想……不管成不成,都能商量个清楚……”
往常没看出来,这小子倒是个心里有主意,也有勇气说出来的。陆策淡淡一笑,拿手掀起了布帘,见屋里挤着满满的人,温刚垂着头站在中间,坐在刘嫂身旁的小环也不知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只低着头,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
温柔正要说话,抬眼瞧见陆策倚在门边,方想站起来,却瞧见他对自己做了个悄声的手势,不觉一笑,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垂眼道:“我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不错?”温妈妈急道:“怎会不错……啊,刘嫂,你别多心,我不是说小环不好,只是这事也太突然了一些……刚儿事先就没告诉我想要娶小环……他给你们说过么?”
刘嫂怎能不明白温妈妈想让温刚娶个官宦人家的姑娘,平步青云的想法?多少有些着恼,于是紧握住小环的手道:“刚儿是你儿子,这样的事,岂会先告诉我们?这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的,我们还嫌他唐突呢!小环,你说是不是?”
小环尴尬的低着头不说话,被刘嫂推急了,才勉强点了点头。
屋内众人此刻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温刚身上。
除了温柔外,只有叶昱发现陆策来了,他微蹙了蹙眉,又看看温柔,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假装没瞧见陆策。
温刚摸摸脑袋,歉然道:“我……我只想先问问你们的意思,若是能定,再正式提亲,就没考虑那么多……”
真是一个傻小子!温柔原先还当他与小环私下说好了,这才当众提出来,谁想小环也是压根不知情!敢情这就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啊?温柔苦笑着摇摇头,埋怨温刚道:“这事你也不先问问小环?万一她不愿意,你岂不是让她臊得慌?”
“我……”温刚觑看着小环,低下了头,轻声道:“小环,你……愿不愿意?”
小环被他当众一问更臊,拿帕子握着脸,只一个劲的摇头。
偏生温刚有些不开窍,只当她是不愿意,哭丧着一张脸,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看见了吧,我们家小环不愿意!”刘嫂也猜不透女儿的心理,但先前被温妈妈给气到了,堵着一口气就回绝。
温妈妈松了一口气,脸上反倒带了笑道:“小环是富贵命,将来要嫁大官儿的人,自然瞧不上我们家刚儿。”
温柔见这一闹不成事了,瞟了眼陆策,见他倚在门边倒像是看戏的,不觉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一拍温刚脑袋道:“傻小子!小环是个姑娘,你这么问她,就是愿意,她好意思说了?”
“啊?”温刚惊喜抬眼,“这么说她愿意?”
“说你傻你还真是十足的傻!”温柔在他头上又拍了一记,向刘嫂和小环微微欠身道:“刘嫂,小环,你们跟我出来一趟可好?我有两句话想说。”
刘嫂自然不会回绝温柔的话,当即点头站起,要往外走时,众人这才瞧见陆策。
温妈妈先抢上前道:“姑爷来了!怎的也不吱声?教我们怠慢了你!”
“我瞧你们有正事商议,就没出声打搅。”陆策淡淡一笑,走进屋坐下。
温妈妈又乱着泡茶,殷勤问话,刘嫂和小环也站定脚步不走了。温柔将手往她俩手上一搭,将两人都带出屋子,走到院中,这才回过身来,向刘嫂歉然道:“刘嫂,你别介意,我娘就是这个毛病不好,也是从前穷怕了的缘故。”
刘嫂叹了口气,点头不语。
温柔瞧瞧小环,低声道:“这里就我们三人,没有什么话是害臊不方便说的,小环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打算,照实告诉姐姐。”
小环一张俏脸羞得通红,抬眼偷偷的瞟瞟刘嫂,又看看温柔,还是咬着唇不语。
“别忸怩了,这是问你主意呢!”刘嫂一拍小环的手道:“你又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就算不好意思说,点头摇头总会吧?别误了自己的终身,到时可不要埋怨娘!”
小环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真不愿意?”温柔有些意外,虽说早先担心过小环会不会喜欢上裴景轩,为这温刚还吃过醋,但离了陆府去云州后,没发现小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后来再见裴景轩,她反应也很正常,倒是反观她与温刚,两人从平日里的小打闹,小争吵里带出点青梅竹马的意思来,照理说,她心里也该有温刚才是。
刘嫂一拍掌道:“得!既然你不愿意,这事就容易了,等我进去回绝这门亲事。”她说着抽身就走。
小环一见急了,忙拽住刘嫂的衣裳不让她走。
“这话是怎么说的?你不愿意,还不许我去回绝?”刘嫂纳闷的望着小环。
小环心里又羞又急,被刘嫂这么一问,更是心火如焚,最后咬牙一跺脚道:“这事还用我说吗?我在赵府的事儿,你和姐姐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是我嫁不嫁的事,是人家愿不愿意娶的事!”话毕,她心里深感绝望,捂住脸就轻声哭起来。
刘嫂心疼女儿,见她哭了,有点手足无措道:“那……这事瞒着不成吗?”
“不成!温家待我们不薄,哪能坑了温刚?”小环泣道:“罢了!横竖我一辈子不嫁人,就替姐姐看着铺子……”
“别说傻话了!我去给温刚说!”这是搁在温柔心里很久了,一直没有机会解决,今日情势逼到这份上,不管结果如何,这层窗户纸都该捅破了!她一提裙子,就要往屋内走。
红杏泄春光 第二百三十四章 艰难抉择
“姐姐,你别……”小环急着要拦温柔。
“眼下不是害臊的时候!寡妇都能再嫁,那事又不是你的错,怎么就不能嫁了?”温柔将小环拉开交给刘嫂道:“你要是不叫我说,万一他不介意呢?你岂不是白错过了这美满姻缘?再者说,即便他介意,也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坏你名声,你呢,不嫁这重贞洁不重人的男人,还是额首庆幸呢!”
“这……”小环觉得温柔的话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但想到要把那样丢人,令她痛苦许久的事情告诉温刚,又忐忑羞愧之极。
还是刘嫂爽快,当即替小环拿了主意,向温柔道:“你就说去,只是别当着人。”
“这个我自然知道。”温柔笑着轻抚抚小环的发道:“别担心,等我一会儿,就出来。”
她说着,径自进屋找温刚,却听见温妈妈正在对陆策道:“刚儿这孩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只是这一向没闲工夫,就没顾上替他说亲,不知道姑爷能不能替他寻门好亲事……”
“娘!”温柔打断她道:“你家姑爷又不是媒汉,你让他寻什么亲事?再说小环和刚儿的事还未定呢!着什么急?”
“小环……”温妈妈不满道:“她不是不愿意么?”
温柔轻摇了摇头,没理她,只唤过温刚,到里屋去私谈。
听完小环在赵府的遭遇,温刚犹如被雷劈过的一般,整个人都蔫了。
“怎么?你不愿意了?”虽然明知这种事情,即便是现代男子,大半也无法接受,不能责怨温刚,但不知怎的,温柔仍然十分失望。
“姐,这事……这事你怎么不早说……”温刚沮丧得仿佛要哭出来。
“早说?”温柔郁闷道:“若不是你俩两情相悦,论及婚嫁,我怎能将这事告诉你?万一流传出去,旁人看不透,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语?让小环怎么活?”
温刚闻言不语,只有气没力的垂着头。片刻静默中,隔帘的屋外传来温妈妈探问朝廷官吏家里有没有未出阁姑娘的说话声,还有陆策语气淡淡的敷衍声。
温柔叹了一口气道:“不勉强你非娶小环不可,若是你心里的疙瘩实在解不开,成亲后也只能争吵度日,倒毁了你们两人的终身幸福。不过愿不愿意娶,你到底撂句话出来,我好出去告诉小环和刘嫂。”
“我……”温刚痛苦极了,“姐姐,你宽限我几日,容我好好想想成么?”
“这事不必钻牛角尖,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想多了你更难抉择,反倒痛苦。”温柔垂眼道:“刚儿,你是个男子汉,做事该要有担当。话呢,我也不多说,横竖将来的日子是你自己在过,不论你如何抉择,只要觉得问心无愧,不会后悔就行了。”
“我……”温刚还在犹豫不决,恰恰听见陆策的声音传入帘内,顿时想起当时他是如何对待温柔“失身”之事,还有自己娘亲的偏执给温柔惹了多大的麻烦,替她制造了多少痛苦,再换位去想小环,她尚没姐姐这样坚强,自己若是为这个她自己也不愿承受的事嫌弃她,拒绝娶她,她还不知要痛苦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替小环一痛,这才恍然发现自己方才一直纠结在小环失贞的事情上,竟忘了去想自己有多在意她!原本他可是下定决心,不论有谁反对,只要小环愿意嫁他,他就一定要娶她,哪怕私奔都在所不惜!他要与她生许多许多孩子,一辈子对她好……他甚至想过,若是当真娶不到小环,未来的生活似乎也没了期许盼望,或者都乏味疲惫……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温柔看他一脸挣扎的神情,有些不忍心去催他,但这事总要有个决断,拖可不是法子。
温刚这会正想要将来娶了亲,洞房花烛夜时,一挑新娘的盖头,结果露出一张陌生的脸,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再被温柔出声一催,不觉脱口道:“不要——”
“不要?”温柔深深吸了口气,犹豫了片刻,毅然转身往外走道:“好吧,我去告诉小环。”
“姐,不要!”温刚醒过来,冲上去就拽住温柔。
“你不是作出决断了么?”温柔心情十分沉重,不知该怎么去面对小环那必定要悲痛欲绝的脸,可偏偏这事小环和温刚都没有错,错的只是那赵府老爷和世人心里根深蒂固的贞操观念。不是她想转变,就能办得到的。
“我是说不要!不要娶别人!”温刚情绪激动,有点语无伦次起来。
温柔纳闷道:“这会是问你和小环的事,谁让你娶别人了?就算要娶,也是你自个不想娶小环才……”说到这里,她收声摇头。这生活,有时候真像三流的言情剧,总要将一对有情人折腾得形销骨立,幽怨欲毙,再揭示结局究竟是喜是悲。
“姐,我要娶小环!”温刚话一出口,反倒坚定了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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