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着脑袋朝前面规规矩矩地走着。
“守诺大哥，叫我云燕就可以了。你我不用这么客气的，其实我也从来就没有当过我自己是马家的大小姐。不是马家大小姐的时候，我也好好地活了二十三年。不，应该是二十年，只有二十年……”肖云燕的声音越说越低，直到最后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是的，她只是好好地活了二十年，尽管不富裕却温馨的二十年。直到她的母亲重病住院，直到她心甘情愿地卖掉自己，直到她十月怀胎的孩子被无情地抱走，直到她的母亲割腕自杀，直到……
短短的一小段路程在肖云燕的不自觉地回忆中很快就到了尽头。蔡守诺熟门熟路地将肖云燕带到马家大院前排别墅二楼，马虎啸的书房前。轻轻地敲响原木的房门，得到应允的蔡守诺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老爷子，大小姐到了。”依旧站在门外，蔡守诺规规矩矩地朝屋内扬声叫了一句。
“燕儿，进来吧！”马虎啸的声音从书房里面传来，有些低沉嘶哑却不失威严。
“大小姐，您请进吧！”看着依旧站在门口发呆的肖云燕，蔡守诺轻声提醒道。
“嗯，谢谢你了，蔡……”从自己的记忆中回过神来的肖云燕差点在马虎啸面前暴露了她和蔡守诺非同一般的关系。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肖云燕赶紧刹住了脱口而出的话语。抬眸看了一眼神情有些紧张的蔡守诺，肖云燕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蔡守诺的脸上除了有些紧张之外似乎还有一种莫名的警惕。这让肖云燕感觉有点怪怪的。
晃了晃脑袋，肖云燕不再去思考这些一闪而过的事情。抬脚迈进这见宽敞明亮的书房，肖云燕环视了一下才发现白发苍苍的马虎啸原来是坐在靠近落地玻璃窗那边的茶几边。朝前走了十几步，肖云燕静静地站在自己父亲的身边，始终无法叫出那一声马虎啸期盼了很久的称呼。
“燕儿，来，坐这里。”马虎啸默默地看着面前跟自己发妻肖茹倩十分相像的女儿，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拍了拍身边的木椅的扶手，示意她坐下。
“老爷子，您不是叫我过来说江一洋的事情吗？不用客气了，有事您请说吧！”肖云燕有些抗拒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马虎啸，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毫不示弱地跟曾经纵横大半个大陆的马虎啸对视着。
“燕儿，坐下吧！虽然你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你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毋庸置疑。坐下吧！来，试试我泡的功夫茶！”马虎啸似乎早已经接受了肖云燕不愿意跟他相认这个现实。他熟练地往一个紫砂壶里灌水，再将注满水的紫砂壶放到一个电子感应的炉子上煮水。
“……”肖云燕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马虎啸毫不含糊的动作，心里却是无声的叹息。
“燕儿，你喜欢喝茶吗？茹倩以前泡得一手好茶，她的手指很灵巧，呵，跟你现在的手指一样很修长很漂亮。刚开始学泡功夫茶的时候她总是被烫得呱呱叫，呵，那个时候她很赖皮，总是把被烫到的手指按在我的耳垂这里……还说，这样舒服……”马虎啸的眼角满满的都是笑意，似乎当年年轻貌美的肖茹倩就站在他的面前，依旧是那样的巧笑嫣然。
“我妈妈……她很爱你？呵，她一定很爱你，要不的话也不会一个人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大了。”听着马虎啸轻飘飘的话语，肖云燕的心像被煮沸的开水烫到似的揪紧。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绕过那张气派的黄花梨木椅，在马虎啸身边坐了下来。就如同马影龙曾经劝导过她的那样，马虎啸当年的离去是不得已的。谁又愿意抛妻弃子流落他乡？更何况，当年肖茹倩还是花一样的年纪。
“燕儿，我……对不起你妈！当年裴建国栽赃于我，诬陷我杀人，我被全国通缉……不得不远走他乡。我偷渡到了台湾之后，投靠了当时还不是竹帮叶家……后来曾经多次派人回去找过你们，却怎么也没有你们的消息。”一提及到裴建国，马虎啸脸上舒心的笑意顿时消失了。他用尽量平静的语气简单地将那一段艰难的历史说了一遍，可是他微微颤抖着的大手却轻易出卖了他内心的煎熬和痛苦。
“我们搬家了，我妈妈总是带着我和展英到处搬家。特别是我上小学之前，我们很少会在同一个地方呆上三个月以上的。我和展英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不是不需要朋友，而是害怕离开时候的泪水。呵……我妈妈什么活都干，她甚至还替人家缝补衣服。我妈妈的手可巧了，那时候我们姐弟俩的衣服都是妈妈为我们缝的。我妈还教我和展英两个认字……那时候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还有一个父亲，呵！”说着说着，肖云燕的眼角湿润了。她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的却是肖茹倩蜡黄蜡黄的脸。她用力地扬了扬嘴角，想朝马虎啸露出一个笑脸，眼角却禁不住溢出两行清泪。
“燕儿，苦了你们了！”马虎啸动容地一把抓住肖云燕的手臂，想说什么声音却一下子噎住了。
“苦的是我妈妈！你所说的那双又修长又漂亮的灵巧手指早已经不见了，在我的印象中我妈的手是很粗糙的，很粗糙的。可是她却让我的手保持着又修长又漂亮……”肖云燕伏在马虎啸的臂弯上失声痛哭，决堤而下的泪水述说了她的思念和无助。
“燕儿，是爸对不起你妈，是爸爸对不起你们！”马虎啸用力地抱住肖云燕的肩膀，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拥入怀里，老泪横流。重获失落了二十年的亲情，即使纵横了大半辈子的马虎啸也免不了唏嘘嗟叹。
远远地站在书房外的蔡守诺无声长叹，目光却透过茶几那边相拥而泣的父女两个，落在他们身后的书架上。
152 煎熬 3
“别哭了！老爷子，别再哭了！您心脏不好，不要太激动了。”从自己的悲伤中醒悟多来的肖云燕赶紧劝住老泪横流的马虎啸。伸手抹去自己眼角的泪水，肖云燕从一边茶几上取了几张纸巾，递给了自己的父亲。
“燕儿，难道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愿意叫我一声吗？”马虎啸满怀希冀地看着肖云燕，连手中握住肖云燕拿着纸巾的手都忘记了松开。
“我……老爷子，我……实在不习惯……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嗯，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以为……以为您早已经……”肖云燕有些落寞地从马虎啸的手心中抽回自己的手掌，低垂着脑袋不愿意也不敢再去面对他那双似乎不再那么明亮的眼睛。
“燕儿，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认我的，总有一天！”马虎啸没有继续为难自己的女儿，大手抚摸着自己右腿的膝盖，沉默了下来。
“我……我和展英他……给我一点时间，我……”肖云燕有些无助地抠着自己的手指，那十只光滑欣长的手指上面的指甲似乎特别的短平，甚至有的已经见不到一点点的甲片。
“我懂的，真的，燕儿，我真的懂！都那么多年了，也难怪展英和你不愿意接纳我。展英是个男孩，他想在广州继续学业也就算了。我不勉强他！不过，你……燕儿，你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反正你就剩下这一年的实习期，不如留在这边，好不好？就当是……就当是多点时间陪陪我，好不好？你是学医的，应该知道我的身体已经……燕儿，考虑考虑，好不好？”马虎啸缓缓地说着，尽量用平和的语调要求肖云燕留下来。或者说马虎啸的语气是恳求比要求来得更加贴切一些。
“展英他……还在广州？”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肖展英的信息上，肖云燕根本就没有听清楚马虎啸的后半截话。她隐隐感觉到马虎啸似乎并没有掌握到肖展英的下落。甚至，在肖云燕的心中，这一套说辞更像是马影龙对马虎啸的解释。看来，竹帮也没有找到肖展英。肖云燕的心沉了又沉，可是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她跟马影龙一样，都清楚现在的马虎啸根本承受不了一丁半点的打击。
“嗯，龙儿说他不愿意跟着回来。展英也长大了，是该有自己的想法了。没关系，反正他答应了暑假就过来。观光也好，旅游也好，我都答应了。燕儿，展英是不是应该有差不多一米八了？”说到自己二十年未曾见面的儿子，马虎啸伸出大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似乎就能在自己面前臆造出一个跟他十分相似的男人似的。
“是，展英都一米八有多了。上次见到，我伸手都差点敲不到他的脑袋了。”肖云燕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却不得不不动声色地跟马虎啸轻松地描述着自己下落不明的弟弟。
“这孩子还真不错，考了那么好的一个大学，还是那边什么211工程的大学，对不对呀？燕儿，你也很不错！两个孩子都学有所成，茹倩也该安息了。”说着说着，马虎啸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了已经逝去的发妻，还是为了自己这二十年来的孤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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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妈……真的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如果当时我能早一点赚到多一点的钱，或许我妈她就不会……”一说到自己的母亲，肖云燕的俏脸顿时沉郁了下来。她可怜的母亲一辈子就那样地逝去了，仓仓皇皇地躲避对手的追杀，直到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她才敢让自己的孩子知道他们的生身父亲的名字。
坐在马虎啸的面前看着自己父亲苍白的头发，肖云燕不由自主地陷入深思之中。她自杀的母亲到底是死在谁的手里？
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肾病，或许肖茹倩可以再多活几年。可是那样的孤寂、那样的无助的二十多年，独力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成|人的艰辛早已经磨灭了当年所有的幸福时光。再给肖茹倩多活几年又有什么质的改变？
每一次午夜梦回，肖云燕从噩梦中惊醒时总是有种强烈的直觉，那就是她的母亲在自杀之前已经知道了她出卖自己身体的事实。更让肖云燕痛不欲生的是，在她心里一直都是有这样一个认知，那就是，如果不是肖云燕识破了她的谎言，或者就不会走上自杀这条路。
“孩子，不要再责怪自己了！要怪，只能怪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都是……姓裴的老东西！”马虎啸狠狠地抓紧了自己的膝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半句话。看得出，马虎啸最大的心愿就是将姓裴的一家撕碎了，吃肉喝血，甚至拆骨。
“姓裴的？对了，老爷子！您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是关于江一洋的事情吗？”马虎啸的这句话惊醒了沉溺在过去伤悲中的肖云燕。她抬眸看着马虎啸，问出了她现在最揪心的一个问题。
“燕儿，你跟江一洋……你跟爸，呃，你跟我说清楚点，你和江一洋到底是什么关系？到了哪一步？”马虎啸冲口而出的自称在肖云燕清澈见底的目光之中勇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跟江一洋……很好，关系很好！”肖云燕一下子被问住了，似乎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说真的很难回答。如果说两人之间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可是为什么每一次江一洋看着她的目光是那样的热切？即使是一个瞎子都将江一洋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何况肖云燕这样聪慧的女子？可是为什么肖云燕面对着江一洋的宠溺总是那样的彷徨那样的不安？肖云燕怔住了，马虎啸问的正是她一直逃避的问题。
“好到什么程度？你是不是喜欢他？”看着肖云燕一脸的迟疑，马虎啸打破沙锅问到底，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153 煎熬 4
“老爷子，你直说吧！这件事根本就无关我和他的关系。我爱他也好，不爱他也好，都不会影响这件事。就冲着江英雄江家老爷子当年送你出海逃命这一件事情，你都必须救回江一洋。否则的话，你将来怎么面对江老爷子？”低垂着眼睑略一思考，肖云燕马上就点出了马虎啸的心思。不管她和江一洋到底是什么关系，马虎啸都一定会出手相救。这是他必须做的，再怎么艰难都必须做的。这是他出来行走的最基本的守则。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道理即使不是在江湖上行走的肖云燕都明白。马虎啸如此急切地想要从肖云燕嘴里得到一个承认，只不过是为了以后牵绊住肖云燕找一个正当的适合的理由。马裴两家势不两立，这一点是所有人的共识。可是肖云燕心里偏偏就有着裴飞鹏的影子，这叫刚刚重获亲情的马虎啸怎么能不忧心忡忡。
既不愿意再次失去好不容易才回到身边的女儿，又不能让肖云燕跟裴飞鹏继续发展下去。所以马虎啸只有出此下策，以求得到肖云燕的一个承诺。
只有这个解释才算是合理的。
想明白这一点的肖云燕不得不无声苦笑。看来马虎啸是高估了他女儿的魅力了。她和裴飞鹏到底算什么关系，连肖云燕自己都说不清楚。且不说裴飞鹏到底是不是真的对她有感情，就连肖云燕都无法确定当时的那一抹心悸到底是因为身陷囫囵时候的相互依靠还是被裴飞鹏的那一句‘我不介意’所感动。
不过，不管怎么说，就冲着裴飞鹏身边已经有凌枫嫀这一点，肖云燕都不可能回到他的身边。
小三，不是所有人都想当的，更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这一点，肖云燕自认她没有如此强大的心脏去尝试这样的新角色。
“燕儿，江一洋身上中的不是一般的东西，是一种蛊，无药可救的。只有下蛊的人……”马虎啸斟酌着字句跟肖云燕开口，尽量不去惹恼神色已经有些不对的她。他实在不愿意再跟肖云燕回到那些冷眼相待的日子里。
“那就找到下蛊的人！凭您老爷子在竹帮的地位，要找出这样的人不难吧？再说，江一洋本来就是在叶青峦手里被人下蛊的。难道是老爷子您不敢去找叶青峦要人？还是您根本就不是真心救江一洋的？”没等马虎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向肖云燕陈述利弊，肖云燕早已经从椅子上噌的一声冲动地站了起来。她的话说得十分急促，似乎生怕马虎啸会打断她似的一口气将自己的质疑说了出来。？
“燕儿，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的。只有下蛊的人心甘情愿替他解蛊才有用的，要不的话，即使抓到人也是没有用的。燕儿，你要明白，能在叶青峦身边接近江一洋的都是些什么人，即使影龙他也不能不有所顾忌。”马虎啸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低沉的声音告诉肖云燕这些事情需要权衡的地方。
“不就是一个叶青峦吗？如果你不敢动她，我自己去找她。大不了，我跟她同归于尽。我倒要看看是她叶青峦叶大小姐的性命金贵还是我一个从小就流离失所的人重要。如果马二当家的，您为难的话，我也是能理解的。江一洋只不过是一个旧人的儿子，而叶青峦却是您竹叶青的掌舵人。孰轻孰重，您是能分得清楚的。所以，您要是不愿意出手，您要是为难的话，我也能理解。我自己找她！”原本就十分焦虑的肖云燕根本就听不进马虎啸的任何解释。她烦躁地挥舞着自己的双手，似乎要借助自己的身体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决心。
“燕儿，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傻孩子，我什么时候说过为难了？好了，好了，你也不要着急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江英雄的儿子死在我的地盘上的。”马虎啸被肖云燕的几句话蛰得老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甚至是有些恼羞成怒地囔囔着，对于被肖云燕污蔑为他害怕叶青峦那个|孚仭匠粑锤傻呐⒆痈侨寐砘⑿ビ行┒车母芯酢br />
“那就好！我先替江一洋谢谢老爷子了。请您一定转告马影龙，请他一定要尽力救回江一洋！不管是叶青峦也好，竹叶青也好，我发誓我肖云燕将不惜一切代价，怎么样也要让江一洋好好地活下去，即使是要我这条命，我也认了。”竖起三根手指，肖云燕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逼视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地发着毒誓。
“燕儿，你这是……”马虎啸把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就算是肖云燕以此要挟他又如何，就算是拿他这条老命去换，他也得保全自己的儿女，难道不是吗？
154 煎熬 5
“老爷子，我该回去陪江一洋了。我出来的时候太长了，我该回去看看了。老爷子，您好好休息！”肖云燕没有理会马虎啸的犹豫，直愣愣地从他的身边走过，带着些许决绝，坚定地迈着沉重的脚步朝门口走去。
“燕儿，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别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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