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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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晌贪欢-第44部分
    ,我要入宫面圣。”

    盛京禁城永远都是那副样子,累积千年的皇宫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却也沉淀出了只有天子居处才能有的凝重气势。

    长街永巷,殿宇林立,高耸的建筑拖着深深的影子盖在地上,显得十分压抑。

    黄金囚笼,外面的人想尽办法进来,却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埋葬了多少枯骨,多少沉冤。

    马车辘辘,一直走到了长街尽头,艾飞鸾下车上轿,再一路往御书房而去。

    如今盛京大乱初定,成宣帝数月未临朝,积压下大堆麻烦留给吕汉清理,艾飞鸾就坐在御书房的偏殿中喝着茶静静等候。

    她如今空有爵位却不过一介商人,在朝中并无职务,是以也免了早朝辛苦。直到快过了晌午,吕汉才散了朝,一路走回御书房。

    艾飞鸾听见动静,走出偏殿伏地叩拜:“微臣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

    吕汉的声音冷而硬,抬脚便从飞鸾身边走过,似乎朝中有些不愉快,这时还带着怒火。

    艾飞鸾心中暗暗揣摩,却也不动声色的跟进了御书房中。

    内侍上了茶便退出去,这一次吕汉却没有客气的请飞鸾坐下,反而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艾飞鸾琢磨今天上午内侍的话语,知道吕汉就算吕汉今天接到了消息,大约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翻脸,毕竟岭南虽然偏远,却将整个大曜的盐路握在手中。

    一君一臣一坐一站,默默对视了半晌,吕汉突然抄起手边一份奏折扔了过来,正落在飞鸾的脚下:“自己捡起来看!”

    艾飞鸾心中略微一惊,心道难道是弘懿的动作太大了?

    但表面上却不敢怠慢,急忙将地上的明黄|色折子捡起细读,却是一个御史台的奏本,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其实中心意思就是一个:世袭永定公府之主艾氏飞鸾,治家无方,不堪大用,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连自己家里几个男人都管不住,又哪里有本事为君分忧?

    艾飞鸾一愣,那奏折上明明白白写着和允先前私自离家的例子,连时间都标的清清楚楚。

    第一卷 181

    艾飞鸾没想到吕汉最终拿出来的方法竟是如此拙劣。

    可虽然拙劣,却也十分有效,这个时代的大臣因为家事被御史台参本弹劾并不少见,而受到弹劾的官员通常在在官运上就会受到些影响。

    艾飞鸾已有嫡夫,吕汉若要家吕凌嫁到艾府,自然不会委屈弟弟屈居人下,可是糟糠夫侍不下堂却也是古来传承的美德,那么,势必要给弘懿安个罪名,才能名正言顺的将他从嫡夫的位置上拉下来,再把吕凌好好的供上去。

    况且治家不严在大曜吏典中也有白纸黑字的规定,牵扯到官员本身,重的甚至于降级减俸。

    “朕说过,”吕汉见飞鸾不语,淡淡开口,一副知己大姐的模样道,“朕当日在桐城便说过,鸾卿助我,当日共患难,日后必与鸾卿同享富贵,可是你看看——朕昨日不过在朝中说了一句想要提拔你的话,御史台的参奏的本子就雪片一样的废了上来,你真是……”

    艾飞鸾看着吕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霍然跪地叩首道:“微臣又负皇恩,臣万死。”

    吕汉见飞鸾认错态度良好,脸色稍缓,语气也平和了些,轻声道:“你起来吧。”

    艾飞鸾却并不动身,反而继续叩首道:“臣有下情。”

    吕汉脸色一沉,反身回座道:“讲。”

    艾飞鸾沉声道:“先时枭王乱政,真龙困于野,京城之内风雨飘摇,臣心念国事,不敢以家中琐事为重,故对犯事内眷一再姑息,昨日回京后,臣进宫述职,但已交代随来京中的常侍代执家法,如今贱侍仍闭于府中反省思过,御史台诸位大人言之凿凿,但终究不是斥候探子,不及了解前因后果,令陛下难堪震怒,是臣之罪,微臣愿领受责罚。”

    吕汉眉梢一挑,看向飞鸾道:“哦,那是朕操之过急,冤枉了鸾卿了。”

    艾飞鸾不再说话,吕汉亦是无语,君臣之间又一次陷入沉默。

    初春的风并不算烈,但也不小,吹过殿外刚刚抽芽的柳树,掀起咝咝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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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飞鸾只管伏地不动,等着吕汉开口,她今日入宫,早在路上将可能的情形推演了一遍,在御书房中的对话也基本在意料之内。

    只是原本打算悄悄进行的撤离大计不得不加快速度,而且今天,也势必要同吕汉将所有的话都摊开说明白了,否则圣旨一下,到时候若遵旨而行,身为郡马的她今生再也休想踏出盛京一步,这里不是桐城,皇家禁苑,天子脚下,一个没有实权空有爵位虚职的郡马,只有被人搓圆捏扁的份。况且家主滞留京中,那么艾家也好,弘懿也罢,谁又敢轻举妄动;但若不遵旨意,抗旨不遵的罪名一旦扣下来,牵扯到的就绝不是她一个人,甚至不仅仅是和允寒初等人而已。

    吕汉早就想定,今日若坐实了她治家无方的话,明日她就不得不接下皇恩浩荡的赐婚。

    艾飞鸾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娶吕凌,无论是为了自己,家人,还是吕凌。

    飞鸾微微抬头,就看见吕汉穿着缠金绣龙的蟒靴,也许并不舒适,却足够华丽,气势逼人。

    这双脚,踩在地上,整个江山都要跟着晃一晃,所以,也由不得她犹疑、逃避。

    飞鸾记得自己曾经问过寒初,权力也许能够让人为所欲为,却也会让人失去很多东西,当一个人坐在了权力的顶峰,陪伴他的,最终就只能是孤独,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为了权力奋不顾身,不惜伏尸百万,不惜手足相残,不惜母女相逼,甚至……不惜将最信任自己的人用作筹码、陷阱、笼络的手段?

    那时候寒初静静的看着她,轻声道:“是啊,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飞鸾记得自己当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可是寒初却接着说:“可是,如果不争,怎么活呢?”

    身在皇家,谁都不能抽身事外,赢了,活着,输了,像吕清那样死在城头再背上一个耻辱烙印,或者像吕泓那样,终身幽闭,不见天日。

    所以当初她被吕泓困在京中,全程搜捕,吕汉当时身在城外,但如今想来,她在城中一定还有布置,可是,却无一人出面相助,若非和允出城,误打误撞盗得安都调兵虎符,也许当日出城之时,就是艾飞鸾葬身之日。

    无所谓恨,不过她却也不是这世界的愚忠之人,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第一位的,至于怎么玩,大家各凭本事就好。

    “陛下。”似是下定了决心,艾飞鸾突然开口道。

    吕汉轻轻一震,似乎刚刚从某种思绪中脱身出来,如今这个天下最强国的女皇,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用一种难以解释的目光看向飞鸾,缓声道:“鸾卿还是想清楚再说罢。”说着竟然有些逃避似的想要离开。

    艾飞鸾猛地起身,一手握住吕汉肩膀,一扫之前做小伏低的情状,冷冷对上吕汉的眼睛。

    这一世虽然还不足二十,但飞鸾的前世却是执行过不少政要保护和卧底潜伏任务,眼神中的定力,即使面对的是吕汉,仍然丝毫不露怯。

    吕汉却一时定在了原地。

    “我知道你有意许配凌郡主下嫁于我,只是我家中已有一夫两侍,我虽以公爵之位迎娶他们,但这一路来他们也算是陪着我历经辛苦,如今大局才定,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前途,就将他们抛在一边另结新欢……”

    艾飞鸾的话还没有说完,御书房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的声响。

    吕汉眉头一皱,怒道:“何人喧哗!”

    声音略略歇了一下,接着却是吕凌的声音带着哭腔道:“皇姐,是我,我就跟她说一句话。”

    吕汉的眼中划过一丝怒意,狠狠瞪了艾飞鸾一眼,之后,黑色的风暴就在那人绝佳的控制力下被压了下去。吕汉淡淡斥道:“胡闹,你一个未嫁男子,竟然为了一个有家室的女人硬闯御书房,这辈子还想嫁出去么!”

    门外的内侍没有一个敢出声,恨不得捏着自己的脖子连呼吸都停了才好,只有吕凌,抽抽噎噎的声音时断时续,终于一点点的消失了。

    艾飞鸾想起当初那个在汉阳城出于的有些骄纵却决算不上坏的男孩子,充其量,不过有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宫中的生活让他学会韬光养晦,但是却没有教懂他平等尊重,所以那个孩子的行事之间,总是带着一些上位者的傲然。

    然而今天,她却发现,那不过也是一个先被母亲遗忘在宫廷角落,再被姐姐利用的可怜孩子罢了。

    吕汉霍然转身对着飞鸾凝声道:“朕的皇弟出身尊贵,自幼受皇家禁苑的公公悉心教导,性格也直爽,究竟有什么不好?”

    艾飞鸾也看着吕汉,回道:“他什么都好,所以才不该嫁给我这样一个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照顾另一个男人的女人。”

    吕汉凝眉道:“女人有繁育后代的责任,自然应该多纳夫侍,有何心力不足之说。”

    飞鸾针锋相对道:“那陛下是希望凌郡主也是我用来传宗接代的夫侍之一么?”

    “啪!”脸上一阵辣辣的撕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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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汉一掌之后,伸手指着飞鸾的鼻子道:“你放肆!”

    飞鸾后退一步双膝着地,“微臣今日放肆也放肆过了,如今恳请陛下,不要再苦苦相逼。”

    吕汉侧着头,似是在听着窗外的风声,好长时间,才道:“你可知凌儿是与我同父而生最亲近的弟弟,多少世家官员,排在那里,我却偏要选你,只因为凌儿说你好,说是跟着你必不会受委屈。”

    艾飞鸾道:“若他真的嫁给微臣,就会知道他错了。”

    吕汉道:“你……”

    飞鸾接口:“放肆,是臣逾矩,但臣却不敢耽误了郡主一生幸福。”

    吕汉拳头一握,突然怒道:“滚!”

    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如蒙大赦。

    飞鸾当然知道无论今天话说到什么地步,吕汉都不可能将她怎么样,否则岂非昭告天下吕凌曾被拒婚,在大曜,被拒婚的男子不要说作为政治筹码,就是指给谁,都是一种侮辱,往好了想,吕汉是真心为了吕凌的终身幸福,那么一旦事情被传出去,吕凌若非出家,恐怕也就是死路一条了。

    她知道吕汉必然还有后招,就算吕凌留不下她,吕汉也不会轻易让她回到岭南。

    不过她却不必再继续辛苦的见招拆招了,回京,不过是为了打包行李,转移产业,只要再有两天,今年盐场的消息就会传到京城,再加上漕帮从旁边点一把火,吕汉就不得不再忙起来。

    当初她接着北方伊挪人的势力保住了手上的兵权,今天自己就照葫芦画瓢,借点外力跑路吧。

    因为吕汉震怒,这一次出宫没了代步的小轿,飞鸾却脚步轻快的一路走出禁宫,可就在看见自家马车的瞬间,原本轻快的脚步却蓦然软了下来——

    第一卷 182

    因为吕汉震怒,这一次出宫没了代步的小轿,飞鸾却脚步轻快的一路走出禁宫,可就在看见自家马车的瞬间,原本轻快的脚步却蓦然软了下来——

    这一上午的事,摆明了是吕汉早就设计好的,如果不是有昨天和允受罚的事,自己也没那么容易搪塞过去,还不知道要在御书房扯皮到什么时候……

    所以昨天……寒初罚和允其实是苦肉计!做给那些宫中派来的眼线看的。

    所以她冤枉了寒初。

    昨天气愤之下口不择言,怕是真的伤了那个外表看着柔弱却比任何人都坚强的男人了,竟然还跟他翻出了以前的旧账——可是,当日寒初并非自己离开的呀,她明明知道,却还是……

    那么寒初会不会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真的自己去领了责罚。飞鸾有些心慌,一方面着急着想快点回去看看,另一方面心里却隐隐有点逃避的念头。

    寒初是那么聪明通透的一个人,一定,不会委屈了自己才是。

    可想起他昨日离开的时候,那眼神里的心灰意冷,飞鸾又有点不敢肯定,再聪明坚强,毕竟也只是个男人,这个世界里,最弱势无依的群体。

    艾飞鸾坐在马车上,任自己的脑袋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击着车厢壁,心里却有些乱,寒初,是自幼生活在京城的,又有才名,所以才能想到吕汉的手段,也许他不似和允那样有高明的身手,能够不顾一切眼光坚定的跟在自己身后,但他却更加了解上层贵族们之间的游戏规则,所以默默的在家中将一切都打理好。

    所以,他在做那件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得到她会有的反应吧,就该想好了应对之策吧……

    飞鸾试着说服自己,但毕竟是不成功,就算那个人想好了全部,却没想到自己连半句解释的余地都没给他,就已经口不择言的伤害了他。

    想起寒初进门的时候给自己奉茶端汤,说起和允的时候并无半点回避,明明是坦坦荡荡的样子,却叫自己的猜忌把后面的话都给堵上了。

    飞鸾忽略掉自己曾经的专业知识分析出的寒初的另一个用意,哪怕就是原本并不想,但话赶话的到了那个地步,也还是忍不住大胆的试探了她一次——毕竟,这世界不平等的男女比例和家庭构成方式,即便是寒初那样的人,也难免要生出一些攀比之心——

    他与和允,飞鸾更在乎哪一个?

    论地位他要高过和允一级,论律法和习俗,他也有惩戒和允的资格权力,差别只在于,飞鸾怎么看待这件事。

    家庭生活中,什么律法习俗都是废话,女主人的心在谁那里,谁就是家中后院的主子,千百年来,那么多的男人,不都已经习惯了这约定俗成的规矩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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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车的小舟是艾家留在京城中的暗势力派来的,原本也是沐恩营出身,在京城呆了几年了,因为藏的深,之前并没有受到吕泓的人的清洗,飞鸾在安都的时候就已经派到她的身边随身护卫,此时听着自家主子自虐似的“咚咚”拿脑门敲车厢,禁不住竖了一身汗毛。

    尽量把车子赶的平稳了,可是耳听着后头时不时就“咚”地一声,也只有在心里滴血着无声哀嚎:“这可不关我事儿啊,主子自找的,但愿一会到家主子下车的时候主管不在,否则要让他看见主子脑门上顶一大包,自己这贴身护卫岂不是要板子上身。

    事实上尽管心内沮丧慌张,飞鸾也没真的傻到把自己脑袋在车厢上撞残的程度。

    不知道为什么马车走的极慢,晃晃悠悠间,突然觉得车子停了下来,几乎没有感觉到惯性,然后小舟的声音就在外头响起来道:“主子,到了。”

    飞鸾深吸一口气,一推车门,避开了小舟略有些谄媚地伸过来的手,利索的跳下马车,便听见身后的影卫悄悄松了口气:还好,看起来没撞出啥毛病……

    飞鸾来不及去思考早就知道自己下车不喜欢摆那些莫名其妙的排场今天却表现反常的小舟,大步跨进院子,却正面就被和允拦住了。

    男子一脸坚决模样,见到艾飞鸾就要跪下去,却不妨艾飞鸾走的太快,这一下正好扑进她怀里。

    艾飞鸾看着手中的男子,越发觉得有点中邪,和允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和允却只是愣了一秒就急忙挣开飞鸾的怀抱,努力躬身下去道:“下侍有错,妻主责……”

    “罚”字还没出口,飞鸾已经急着打断他道:“从今天开始,不许再说这几个字,不然说一次……不给吃饭,嗯。”本来想要脱口而出说一次打一次,又怕和允这实诚孩子当了真,还好临时刹住车改了口。

    和允果然一愣。

    飞鸾却突然沉声道:“寒初呢?”

    和允闻言满脸愧疚,指了指西院道:“今晨过去请安的时候也没见着,一上午没出来了。”

    飞鸾一震,看着和允道:“一上午?用饭了么?”

    和允摇头,更是把负罪感都写在脸上,对着飞鸾小声哀求道:“昨天常侍平没有真的打我,身上那些伤也都是骗人的,昨天……我没说……”

    飞鸾打断和允的小声忏悔道:“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去道歉。”

    和允看着飞鸾,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飞鸾抬脚迈向西院,却在踏进院子的瞬间反身交代道:“你好好呆着,不许乱跑,不许自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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