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不到哪里去。起初我还试图去纠正他,后来想通了,无论他叫我什么,我都微笑。我不怕他把我的病情病症搞错,因为我学会了每次见面都能以最短最精确的语言描述一遍我得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现在什么反映。每逢此时,我都会想起最后一次从法兰克福回上海的路上看过的一部电影50first dates,我现在面对的不是drew barrymore ,而是j主任,这两个人的相貌差别总是可以让我无可奈何笑出声。
在我抽血后的数个小时候,j主任踩着风火轮行走如风地来了“王娟啊,你的情况不是很好,我们决定给你用药了,先把高钙血症对付过去,我们怀疑你至少得了溶骨症。”。丢了这句话,j就不见了,我知道他要抢时间去拯救其他病人。我一头雾水,光头把脸贴到电脑上去,一手拿鼠标,一手拿检验单,查什么是高钙血症,什么是溶骨症。
他查到了结果,但是当时没有告诉我,之后我才知道,高钙血症是指血清离子钙浓度的异常升高,血清钙浓度高于2.75mmo1/l即为高钙血症。血清钙大于4.5,可发生高钙血症危象,如严重脱水、高热、心律紊乱、意识不清等,患者会死于心搏骤停、坏死性胰腺炎和肾衰竭等。我当时已经基本4.4mmol/l接近了,所以我有无力、头痛、失眠、食欲减退、恶心、烦渴等等症状。
溶骨症则更为可怕,溶骨症又称为gorham stout综合征(病)、大块骨质溶解(massive osteolysis),是一种罕见的综合征,迄今文献报道病例也就近200例。因为j主任发现我整个躯干骨发生了多发性骨溶解,尤其是在锁骨、肩胛骨、肱骨、脊椎骨等等地方。溶骨症严重的病人可能会脊柱横断导致截瘫,累及大血管引起大出血。
光头没有瞒住我,因为这一天一拨拨的大中小医生都小步跑来告诉我,不能乱动,一点也不能动,小心的女医生告诉我不要起床,不要猛转身,不要弯腰。我唯唯诺诺点头答应,心底暗笑:“我倒是能起床转身啊,你知道我多痛嘛!”
奇怪的是,那一只价值3000多的豆奶大小注射液打进我的身体,我的血钙居然就正常了。不正常的是,那夜,我发烧打摆子41.4摄氏度。之前换病号衣我不能起身穿衣服伸袖子,衣服是前后反穿,后背敞着没有系扣子,高烧那夜我脑袋烧糊了,不认识光头了,夜里三点看到这个胡子拉碴的猥琐光头男,又发现自己衣不遮体,于是双手抱胸一阵狂叫“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走开,我要叫人啦!信不信你靠近我我咬死你!”
此事成为我在光头手里一辈子的笑柄。
我曾经以为,我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子,我的家庭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家庭。爸妈没有多少文化,勤劳质朴做个本分人是他们的终极幸福。老公出身蒲柳,和我一个版本也是苦学改变命运的教书匠。对于这种近乎平庸的平凡我已习以为常,三餐一宿,衣食无忧,想房想钱想课题,我和光头一如小说里所有的夫妻那样平淡爱世俗,老爸老妈一如电视剧里所有的老人一样操心爱唠叨。如此骨肉血脉贴肤相亲的人们,我再熟悉不过的人们,却让我大跌了眼镜:我从来没有想到,碌碌庸庸的家人们深藏在无尽岁月里的,居然是如此强大的内心。
我在诸多止痛药片和止痛贴的帮助下,止住了来自周身时刻骨折般的疼痛,躺在床上望眼欲穿等着ct引导穿刺的结果。光头顶着颗明晃晃的光头在医院各个楼层长窜下跳行走如风。终于傍晚时候,他伶着个红色的petct袋子低着头闷声不响进了病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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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结果出来了?”
光头闷闷地“嗯”
“什么结果?”
“|孚仭较侔br />
“啊哈哈哈”整个病房响起了爸爸、妈妈和我一家三口如释重负的朗声大笑。那种久违的如释重负就像某年某月熟悉的考试发榜,虽然分数很差但是要庆幸是60分不是不及格呀。愚蠢而医盲的我和爸妈都高兴极了,太好了,|孚仭较侔皇欠伟┎皇枪前┒莬孚仭较侔也荒苊环尾荒苊还峭返俏铱梢悦挥蠷u房。|孚仭较侔绻易⒍ㄒ丫前┲⒒颊撸敲矗梦矣赂业亟邮芪沂莬孚仭较侔┱庖幌质蛋桑br />
光头推推眼镜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地可以滴出水:也许只有他知道,|孚仭较侔┮彩强梢运廊说模夷鞘蹦强蹋嗬胨劳觯残砭褪悄敲匆幌咧簟br />
“不要轻敌,|孚仭较侔┮彩前┲ⅰ惫馔凡蝗潭嗨担侨床荒懿凰怠!扒榭霰任颐谴蠹蚁氲靡眯莬孚仭较侔┳屏耍膊荒艿粢郧嵝摹2还隙皇拢隳芸构サ模 br />
“哈哈哈哈哈”反正就是高兴啊,我们一家三口三白痴哪里管光头杞人忧天,开始兴高采烈去讨论骨癌危险啊肺癌危险啊,好在我结婚生子ru房没用啦。护士进来送体温计,以为我家中了彩票,怎么会那么手舞足蹈欢欣雀跃。问清原委,原来是刚刚知道我得了|孚仭较侔;な棵凰祷埃3肿胖耙滴⑿Αbr />
现在回想,无知是多么的可怕,无知又是那么的可笑。
不久之后,我发现一张带有光头特有的如同女人般秀气的笔迹的便签条,非常明显是光头一边打电话一边无意写下的,上面散散落落写着5年,生存期20%,不容乐观,最凶险,her2+的字样。此外还有一个人的名字,被铅笔瞄得很粗:沈坤伟。
我无言愣了很久,那个时候,我不懂her2+的意思,不懂所谓凶险的意思,我甚至简单地认为只有一百个人里我只有考top 20,才能活过五年。现在想来,能20%的概率活过5年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而当年,无比沮丧。
我把那张字条无声地递给妈妈,妈妈飞速地看了一眼,微笑着说“咱不怕,咱都不信邪。你肯定没事的。”老爹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一贯妇唱夫随的他也提提嗓子自己给自己壮胆似的说“对,不信!我也不信了!”
我没有告诉光头字条的事情,他当时正在废寝忘食以准备高考准备考研的精神投身到一堆有关癌症的书里,尽信书不如无书,他一腔热血一片苦心一番刻苦的专研实践差点让我命丧黄泉,这是后话。
最初家人的不信邪,我分析因为无知,父母认识两个|孚仭较侔┡笥眩桓龊臀衣杪枘昙拖喾拢婊0多年,硬朗得打得过我爸爸,另一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还取了一样的名字,早我两年得病,如今已经去上班了。所以,理所当然,在他们眼里,|孚仭较侔┤缤肆私挪弊樱杉柑炀秃谩k遣恢溃瑋孚仭较侔┮彩且廊说摹br />
然而此后一年多,当我的病友一个个巍然倒下,父母、公婆和光头的种种反映让我油然生敬:他们真的真的无所畏惧,从来不担心我是下一个,从来不担心我会有一天撒手走掉,他们只是每天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满心欢喜憧憬和期待我重新站起来的情形:老爹每日四点半起床,熬中药熬灵芝熬五红汤熬枫斗水熬绿豆水,然后瓶瓶罐罐装好挤第一班公交车挤第一班地铁送到医院或我租的房子;光头严格遵守土豆教给他的弟子规“亲有疾,药先尝,昼夜侍,不离床”,除非特别脱不开身,一般都是他守着,喝水喂饭端屎端尿,我睡多少夜医院,他睡多少夜躺椅,病友都笑我高档,拿个博士副教授当使唤丫鬟,听他一边扶着便盆一边给自己带的博士硕士布置实验让一帮老太太连番感叹咋咋作响。我妈不知道算不算最辛苦,但是却是最最心苦,她不能守着我,哪怕再担心再揪心再痛心,依然要在山东,做她那摊事和我在山东未竟的能源林公益,她是我亲妈,所以她知道我那一刻最需要的是家庭“生活在继续”的有条不紊以及社会心愿的未竟之事有人承,不是多一个人伺候屎尿。我理解所有的所有,虽然我们母女没有比心有灵犀更再多一点语言去交流。妈妈说“我明天回山东”,我说“好,你走吧”。我知道她在为我作什么,犹如她知道我懂她为我做的一切。
家人的应之若素处之泰然其实堪比良药仙丹,那种难以言表的强大内心也许不是每个家庭都有的: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虽然这个无声的舞台上只有我在孤军奋斗,但是我有无穷的力量和信心。
话说确诊之后,处处为病人着想的j主任风风火火冲来把我从20楼瑞安搬到了22楼,这不是两层楼的区别。这是全部按照香港自费和纳入社保三甲医院的区别。粗算算,我在20楼一个星期烧了四万不到五万的样子,最重要的是,给我的处理只是止痛、打泽泰降低血钙。说实话,瑞安我生命的转折点,我非常感激瑞安温暖、安静的病房,温柔轻语的漂亮护士,哪怕只给我安慰从来没有太多建议的医生们,这段等待确诊时间是我生命中最为脆弱和无助的时间,是瑞安给了我足够适应过渡的空间和时间。国内其实非常缺少有如此理念和硬件的肿瘤中心,哪怕不做别的,只是给肿瘤病人内心的抚慰和单一的止痛。
这家医院半年后因为贩卖药监局未批准的肿瘤药物被迫关闭,卷入无尽官司纠纷,对此我深感惋惜。
我是直接用病床推上22楼的,两张床兴师动众并排在走廊,我吃足了止痛药,贴满了止痛贴,所有人看着我用了半个小时一点点一点点挪动着换床。想当年年纪之轻病情之重轰动了整个楼层,也算得一时间的新闻人物,阿姨们啧啧惋惜里,我微笑着说阿姨们你们别看耍猴了。不知道当年围观看猴的病友多少还活在人间,多少又已经驾鹤西去。
往事不堪重记省。
22楼,是个|孚仭较僬镏沃行摹h渴荝u房问题女,一个个年龄各异被割了ru房的少奶奶们伶着引流管散步是22楼一大景观。妈妈喜滋滋跑进来说:这里好多好多|孚仭较侔┌。蓟畹煤煤玫模褪歉畹舳饺饴镌鄄慌隆!!!br />
同病房有个47岁的大姐,或者叫阿姨,听了妈妈的话,又看看病床上的我连连摇头:啧啧,那么年轻,动这种手术她老公同意吗?
为什么不同意?我没心没肺地问
我老公就不同意我切除,所以我做了保|孚仭剑觯年半复发了,唉。阿姨恨恨怨怨。
其实良久之后,我才知道,保|孚仭接氩槐孚仭剑敫捶⒑筒桓捶⒏久挥邢喙匦浴5悄歉鍪焙蛭沂裁炊疾欢垢挥心芰θグ参亢推礁窗⒁痰男摹br />
ok,我是不是要做所谓的切除手术呢?光头当时在奔忙我的转院手术,我的内心开始翻腾,开始思考如何去和他商量这个原本我认为不是问题的问题。
我是一个性别意识特别模糊的人。我的世界里,只有好人和坏人,好玩的人和不好玩的人,强人和凡人等等诸如此类依照人的品质性情的分类方式,男人或者女人,只有在公共场合去wc才有用。当然也有例外,在欧洲和师妹们旅游的时候,女用洗手间排起长龙而男用卫生间空无一人的时候,我会理直气壮一脚踹了门去男卫生间,倒不是特别内急,而是认为自己的时间不该用在等别人撒尿上。
虽然客体肉身来说,我是个虽不标致但是非常标准的女子,然而意识形态上我却一直非常茫然男人和女人社会、心理方面的定义。研究生期间选过性别与社会之流的专业课仍丝毫不能帮到愚钝且死活开不了窍的我。不諳风韵不解风情,哪怕意外偶尔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做女人是需要天赋的。我很佩服那些把自己作为女人的资源用到极致,哪怕没有实体资本却可以营造女人魅力的女人。我怕是这一生穿了风火轮也难以望其项背。所以,我窃以为,女人没有ru房没有什么大不了,我没有ru房更没有什么大不了。人生的意义如果仅仅停留在胸前四两肉,那么岂不是太不好玩了?
但是我却不能不问问光头的想法,因为我曾记得婚后不久他坦言对我的一见钟情,印象深刻里尤其提到他透过男式t恤和背带裤目测到我至少75b,并且试图用数学公式去推断上凸弧形。
事实上他错了,我穿75b的罩杯有点小。也许这点我应该写在为啥是我得癌症里面去警醒所有的年轻女子。虽然我此前是那种住北区,如果有男生进来而bra挂在阳台都会让我手足无措的女生,但是现在得了癌症让我无所顾忌,我想把我的所有悔悟写出共享,哪怕可以只有一个女孩子看到后有所改变。我在选择罩杯的时候总是要纠结一番,75c有点大,75b有点小,想来不喜欢罩杯有点空,于是会去买b。反正也没有不舒服,只是会扑出来点而已。也许所有女生下意识里都喜欢缸满钵满,连我这个没有性别意识的伪女子在内:女人的bra犹如男人的钱包,男人谁也不会嫌钱包厚。但是男人的钱包扑出来顶多丢点钞票,而女人若是选小点的bra让ru房扑出来,却很有可能因为气血不畅积淤成了|孚仭较侔⑾宋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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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问光头:如果我需要动手术,割掉ru房,你同意嘛?
光头当时在把便盆放回床架,他抬起明晃晃的光头,非常惊异地问“为啥不同意?割掉割掉割掉!!”那口气,就像发现菜篮子里有个烂了一半的发霉西红柿,赶紧赶紧扔,唯恐扔得不快。
“嘿!嘿!嘿!你能不能装出一点丈夫对妻子身体的留恋?毕竟我还是个75b+好不好?弧线你算过啊,难得的。”
“有啥用?儿子都喂好了呀。”
光头有时候经常会让我陷入无语状态。他和我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脑里除了化学方程式就是化学方程式,有时候我很难找到自己的试剂去和他发生反映。但他和我却在现实里是一对和谐夫妻,这点让我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旦我陷入无语状态,光头就会格外重视,以他的化学头脑,很难猜想沉默的我的想法。于是我的沉默经常会引发一场长谈,或经典精彩,或陈庸无趣。不过自得病,我们共同经历了是否割掉ru房,是否舍弃卵巢,是否需要卖掉房子的讨论,每次都会让我对这颗充满化学分子式的光脑袋油然生敬,并由此去思考男人到底是什么此类的哲理问题:我实在太不懂,太看不懂男人了。
光头和我对于是否手术切掉ru房的讨论详细描述了一个22岁男孩到37岁男人对于异性漫长的心理成长过程,由而让我有机会了解一22岁男孩对待75b+的猥琐想法以及37岁男人对女人的本质要求,他说他已经不再是22岁了,不再是看到女孩s曲线就会血脉喷张的年纪,如果一个男人到了37岁还去计较女人胸部到底几两肉,无疑只是下半身思考的男人。他说他只在乎我活着,让孩子有妈,让他有老婆,哪怕只有聊天讲心事的功能,至少,他知道心放在哪里,每天就会很安心地睡去,夜里抠鼻子,也会在黑暗里被背对背的我发觉笑骂的感觉很好。
也许,夫妻就那么简单。
也许男人有很多分类,嗜肉的食草的天性使然,只有种类不同没有好坏之分。前者喜xing爱,后者爱思想。光头是后者,或许我17岁那年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不能彻底信任我的75b+是否可以跟随我一生,但是我能保证我的性情思想永远属于我,我。
正当我们调整心态踌躇满志准备好了一切问j医生什么时候我做手术的时候,j医生有点莫名其妙,哈哈大笑“你?你做什么手术啊?那么年轻割掉多可惜,留着吧,我们直接给你化疗吧”,j医生很忙,丢下这句话步履生风地走开了,他的时间是病人的生命,我使了个眼神,光头连忙追出去问个究竟,然后无功而返,或者他问到了什么,只是当时没有告诉我。
总之,我是个错过机会手术的癌细胞弥漫整个躯干骨的晚期病人。ru房上那点子癌细胞去掉不去掉根本可以忽略不计。舍掉割除ru房都成了奢望,我当时真恨不得自己可以把自己很是喜欢和骄傲、但现在却给我带来无尽病痛和绝望的ru房一把抓下来喂狗,算了,不喂狗,免得小狗得|孚仭较侔br />
然而决定了化疗之后,我又遇到了重大挑战:我的|孚仭较侔┤氛锸峭ü鼵t引导下的骨髓穿刺,骨的转移灶确诊的,95%应该就是|孚仭较侔h欢襌u房上的肿瘤太小太小,不如一个花生米大,摸上去似有似无。金小龙主任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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