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好。
就连萧晨身后训练有素的保镖,也都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然后,又是几眼。
丑门海嘛,就是那种搓圆捏扁捆起来扔河里打一顿……就算用手枪指着都没脾气的。
人生□不如意,以貌取人是不道德的。比如丑门海闪闪发光的高尚情操和牺牲精神(当然也没有什么用),再比如这位遍使人间尽白头的家伙其实正木着脸,做着激烈的思想运动。他在心里心虚地盘算着:那些瓜皮收好了吧?杯子刚才是直接吃掉了吧?丑门海吃得慢,她没剩下什么吧?地上有没有滴落的果汁?这些人不会翻垃圾箱吧?确实不会吧?就算是监视我们也不负责翻垃圾箱的吧?啊啊啊?
——要是那样,都灭口了啊啊啊!
事实证明,压迫感不能压碎西瓜,也不能销毁证据。
“我今天来是想通知您们,关于上次您们说的,要让我同行的提议。对此我已经请示过宋先生了,他同意了您们上次提出的安排。丑门先生,瞳先生,虽然有些仓促——我们今天下午出发可以吗?”萧晨得知宋家有救,即便是一线生机,也足够他暂时振作。四天过去,他已经从那天形容枯槁的绝望里出来,恢复了温和有礼的形象,穿着紫罗兰色交织着金色暗纹的马球衫,浅米色的长裤,一副轻装出门的模样,在十几个保镖的陪同下显出了些富家小开的意味。
“还是叫我丑门海吧,我并没有什么建树,叫先生我还担不起。”丑门海也不嫌麻烦,礼貌地向后面所有人都点点头表示问候,一圈下来才说:“东西差不多备齐了。我们马上收拾妥当。你们在此稍候,客厅有茶水和水果,不用拘束,要是累了都坐下歇歇也好。”
萧晨看丑门海转身就要会屋子收拾,温声劝道:“丑门先生……丑门海你不用着急,我们是下午五点从这里出发,乘坐我们自己的飞机,时间很充裕。我选这个点钟……你知道的,若晚上七点左右起飞的话,睡一觉正好白天抵达。在睡眠时间飞行不会太疲劳。”
“萧晨先生真会安排,我去打点一下就来。”丑门海认真听完了萧晨的解释,称赞道。没等萧晨拦,再次高高兴兴地转身……
“我现在来只是通知。下午我会来接你们二位的。”萧晨以为丑门海没有听清楚,又耐心强调了一遍。
“不,我们临行需要见一下宋先生,希望你能帮我们通传一声。宋先生同意的话,就把东西寄放在车上,带着我们去见见他,之后直接去机场;不同意也无妨,我们下午再出发。”
萧晨闻言有点犹豫,倒不是说不能问问,只是万一见了面,被那个人察觉出什么。失了先机不要紧,激怒了那人的话宋家可就毁在眼下了。
瞳雪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忽然开口道:“宋先生的电话马上就打过来了,请顺便通传一声吧。”
话音刚落,不待萧晨反应,一旁的保镖果然递过手机:“萧先生,老板电话。”
看似恭敬的表情,不容拒绝的口气。
萧晨接起来,先是寒暄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忽然神色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眼,说了句我们一会儿就到,又应了几声别的吩咐,把电话放回保镖手里。
瞳雪看在眼里,心道看似气派做足,其实萧晨已经没有任何自由了,如今就算不为宋家,他也难以脱身。
萧晨又怎不知自己这为虎作伥的模样看起来多可悲,暗叹一声罢了,现在只能信这两个人了。“老板主动要见你们。”
“正合我意,这样萧先生就不必担心我们这些三教九流会不会唐突到宋先生了。你的想法我能理解,现在的生意人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实力,对神神道道吃鬼神饭的人未必有好感。”丑门海理解地对萧晨致歉,称自己原来想得不周全,替他解了围,把除了留守的十好几位都让进门客厅休息等候,取出一种非常漂亮的纸杯倒上水果香茶,自己上楼收拾东西去了。
萧晨微微一笑,眼神里有些许谢意。他捧着微热的杯子,水果的清香冲淡了三伏天喝热茶的不和感,温暖的触感一直延到自己心里去。除了东祁,自己再没有这样的朋友了。
片刻之后,丑门海左右手各拎着几个巨大的包,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厚的黑色水貂的围脖,整整盖住半个脸,一步一停地下楼,累得她直嘘气,围巾上不管是黑色的绒毛还是银色的针毛都被吹得一飘一飘,好象围脖活了一样。几个保镖看见,赶紧上前去帮忙,接过她的行李,也都被重量晃了一下。萧晨见状,也站起身来,指挥到:“你们几个,先把行李搬上车吧;”
“你别动了,他们搬完一趟在回来接一趟手就是了;”
“瞳雪你收拾妥当了吗?”
“要是沉的话叫我们一声;”
“你只带随身的就好,剩下的我已经调了公司的货柜帮你运回去,会有人来取。”
丑门海看几个人搬行李很稳当,放心跟在后面上了主车。
萧晨看着几个人往车上搬行李,自己没帮上什么忙,便顺手把众人留在桌上漂亮的纸杯收拾了,拉开厨房工作台下面的抽拉式垃圾桶——
想
要
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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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
杯
扔
进
去
……
然而他看到了整整一垃圾桶的西瓜皮,非常新鲜那种,还有一些鲜血淋淋的果汁……
不知为什么,他有了一种看到禁忌场面的错觉……如果被发现了,会被灭口的啊啊……
……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载着一行人的车队驶到了宋东祁私人领地的边界。
丑门海上了车就被空调冻僵了,抢救一番后她强烈要求要求车里开暖气。也许是太热让人犯困,也许是时差的关系,瞳雪一直在车上闭目养神,直到车渐渐驶入山林,他听到松树被风吹的沙沙做响,才抬眼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景色,天边云层低垂,似是要下雨;风很大,山林里充斥着哭嚎的声音。
“昌荣公司的落脚点会不会对生意又些影响?”丑门海静静看了一会儿外面的群山,杨柳桑槐,四大鬼树在山林里错落有致,形成一种呼应,仿佛故意而为。
萧晨以为丑门海觉得这里离市区太远,交通不便。他解释说,几个月前,宋东祁忽然抱病,身体状况时好时坏,自此很少外出,一直在住处办公。他没有和其他宋家人一起居住,这里非常僻静,适合休养。
又过了一刻钟,道路一转,一所三四层的精美建筑出现在不远处,至此到了真正的大门。几辆车在大门处稍作停留,识别了身份,一路开进去,停在了贵宾下车的位置。
丑门海环顾四周,来不及细看,就被引进了门。美国没有什么古老的建筑,这所别墅看起来也不不过有一百余年的历史。然而精致的装潢下气氛昏暗压抑,好像在一堆扭曲的废铁上面硬硬贴上一张美人皮。
薄薄的表象后面,噩梦汹涌而出。每一寸空间都带着浓烈的混淆感,让丑门海不禁联想到那种经常有人提起的,在废弃的医院里迷路,特别是灰暗的长廊里奔跑却找不到出口的梦。
对了……医院。为什么自己感觉这个别墅像一所打散了重建的旧医院?然而一百年前的美国有这种结构的医院吗?尽管地面上铺着柔软的猩红色地毯,她感觉踩在下面的其实是水泥刷出的走道;尽管墙壁上铺着用金丝镶嵌丝绸的壁纸,她用手轻轻摸了摸,传到心中的感觉却是烧毁过多次的残碎的墙壁、暗绿色油漆斑驳地涂在上面,混杂着干涸的血迹,画出了一些符号与字。
胃……脑……骨……心……肺……肠……肝……胆……
有几个字已经被划掉了,或者看起来更像是打了勾。
再往后摸,又觉得太唐突,只能讪讪收回手。
“这是什么……”丑门海在心里嘀咕着,瞳雪看了她一眼,现在还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没有理会。
灯光在两人行走的前后几十米明亮柔和,却在看不见的角落地一明一暗地闪烁着,青白的颜色,还原一切真实的面貌……
一位男性华裔管家走在前面引路,两人跟在后面。三人均是沉默不语,只余轻微的脚步声。经过了一条长廊和两层在老式别墅中很少见的,每半层一折弯的直楼梯,管家推开一扇门,展现在两人面前的又是一个走廊。
丑门海有一种预感,这栋小楼的事情不如看上去那么简单。她暗暗留心路程,在心里画了张地图。
走廊的尽头,是宋东祁休息会客的房间。
管家拉开红褐色的门,侧身让出位置。“请进吧。”
瞳雪仍然在心里考虑着一路上都在纠结的问题:那么多瓜皮扔在房子里会不会臭掉啊?
有人会发现吗?会吗?啊啊啊啊!
……
投之以海苔,报之以皮袋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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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红褐色的木质大门,被推动时反射出不祥的光彩。里面的屋子很暗,像藏着伺机择人而嗜的巨兽。只有一架落地灯在昏暗的屋子里挣扎着撑起小小的一片光晕。这片光打在地面上,照亮了三个人中间的区域,其他一切都隐匿在暗处。
阴影中的宋东祁看起来三十五六岁,也许是黑暗镀深了他五官的轮廓,只觉得生得一副冷漠凉薄的模样。也许是许久没有见太阳,他的皮肤异常苍白,似乎能看到下面一层青色的经络。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眉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两道不很明显的法令纹,一看便是难见笑容的人。他见瞳雪二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便收回目光。管家行了个礼便退出门去,把厚重的大门关好,自始至终,他稳稳地坐在一把海南黄花梨的交椅上,气势沉静却锋利,像一只潜伏在丛林中狩猎的黑豹。
丑门海注意到宋东祁的衣服,他在屋里穿着一件海龙皮绣缀的厚夹袄,手边还有一壶热茶。再低头看看自己黑色的夹绒马褂……她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幸福感。想也不想,她拿出自己包装好的二斤黑海苔,双手奉了过去。
“宋先生,聊胜于无,您先拿着吃吧,这是我找到的最像墨染寒烟的东西了。”
宋东祁看到海苔愣了一下,闻言哈哈大笑,竟然接过了,放在手边的茶桌上。
两人等了半天,没见宋东祁被海苔气死,略微有些失望。而宋东祁又没有看座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让两人走的表现,让两个人干站着,实在算得上是高傲至极,这让瞳雪心里很不高兴。环视房间,心里杀意越来越重,吼叫着让自己出手,而不是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奈何自己已经答应了她要静心行走感受,阅尽人间百态,所以只能压抑着翻腾的怒火,对房间的主人拱了拱手:“宋先生气色不太好,要听善语耳顺。我出言许会冲撞,不如让丑门海和您聊一聊,我先下楼等候了。”言语未尽,人已告退。
“我以为宋家不好打理,现在才知道你们公司更难意见一致。”宋东祁看着瞳雪离开,眼中精光闪过:“我起不得身,你自己搬个椅子来座吧。莫觉得我怠慢,你也摔门走了。”
丑门海笑笑:“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宋先生辛苦了,昌荣公司生意很好。”
宋东祁用手指揉揉太阳|岤,疲惫地应到:“昌荣公司只是宋家家业的一部分。不仅仅是制药、物流,矿业和建筑业也有些涉及。伸得太广了,就难以守成。”
“最近身体每况愈下,担心自己能不能撑到宋家下代人长起来。”
“朽木之中必有毒蝎,谁知道一个大家族是不是说毁就毁了,我自从还阳之后,一直在熟悉宋家运作,如履薄冰,生怕自己毁了宋家。你今日来访,也是担心我毁了这里,对吗?”
丑门海闻言僵立当场。
“……宋先生?”呼吸之间,她嗓音喑哑,一小滴冷汗泌出了她的鼻尖。
宋东祁看着她的反应笑了:“难道你怀疑我是什么天师附身才去寻找那劳什子墨染寒烟的吗?”
“你放心,我可以发誓,我就是宋东祁,我就是宋家的族长。若有虚言,万雷加身,搓骨扬灰。”
丑门海抬头等着雷劈下来。可惜没有。
见女孩沉默不语,他又发一问:“丑门先生觉得我这里风水如何啊?”
心神混乱,丑门海缓缓闭上眼,回忆一路上看到的景致,复又睁开,只剩下一片略有些担心的清明。
“四大鬼树摆极凶之格,是死里求生之相。宅前栽桑栋,后院种槐柳,东风一起鬼拍手。”(见本章尾注)丑门海如实回答:“看来先生曾经被人逼入过死境,从此悲悯情爱断绝;然而世上难有真正的恶人与圣人,是非对错,站得高些也不过是棋盘上两方将帅之争。跳不出局外也起码珍惜眼下,比穷尽一生消磨报复更好。”
宋东祁只是拿话逼问,没想得到答案,更没想到女孩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竟然还说出这么一段话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片刻的停顿后,他用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敲着交椅的扶手,探寻地审视着神情温和的丑门海,用低沉的嗓音问到:“刚才看你的神色,你很失望,对吗?”
丑门海闻言先是摇了摇头,又无奈地点了点头,保守秘密的意愿斗不过自己的心性,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是。我猜错了。我以为你应该是那个曾经帮宋东祁观落阴的天师。杀死宋老板,用夺舍占他躯体,逼迫萧晨听命,再散尽宋家钱财寻找墨染寒烟。”
“哦?那现在什么让你推翻了这种判断呢?丑门海?”宋东祁再次发问,步步相逼,嘴角深深地勾起,裂出常人无法达到的弧度,露出一个可以算是狰狞的笑容。
血兽竟然现世了!丑门海看着男人背后的异相,心中一沉。血兽是地狱血池积攒太多怨气所凝结而成的魔怪。血池可以不断修复在其中受罚的罪鬼体魄,免得罪孽没有清偿就魂飞魄散,所以血兽也有着强横到了逆天的不死之力。
虽然依附在男人身上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有了这一部分,面前的人就可以打开通往地狱血池的通道,召唤更多的血脉,让身体上的血兽越来越完整!
说话间,男人四肢百骸俱散发出丝丝缕缕的血气,渐渐浓稠起来,在他背后交织成一些丝线血管一样的东西,替他吸收着什么地方的血与养料,这些管道一样的东西好像具有生命,餍足地蠕动着,延伸到不可见的彼端。
“如果你是那个天师,你会从一开始就趋吉避凶,更不会放着金山不去挥霍,把自己锁在这样的地方。如果你是一个能走阴、会夺舍的天师,想找墨染寒烟可以自己去,想要富贵有的是冤大头让你骗。你现在的身体,根本就是属于你自己的,只不过长得和宋东祁非常相似罢了。你用宋家威胁萧晨,是为了把他支出去少接触你——否则以他和宋东祁的关系,一定会看出你和真正的宋东祁不同。”
“丑门先生不愧是青山公司的二把手,能够通过微末细节,推测到这种程度。”宋东祁微微倾身,一只手按在膝头,催动背后的血丝成了粗壮的脉络。
“很抱歉,昨天我和瞳雪商量过了,今年我当董事长,他当总经理。还有,这个地方的出现和你有莫大关系——你要我们去寻墨染寒烟,恐怕是因为自己走不出这座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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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很对,只可惜我还是那句话,我就是宋东祁,我就是宋家的族长。”宋东祁环抱双臂,背后的血脉迅速织就血网,密密麻麻地攀爬上四面墙壁,把门也全部覆盖起来。一层铺就之后又是一层,整个空间都在慢慢缩小。“还有,就算我离不开这里,你今日也不会活着走出去。”他示威一般,控制着一条血脉横扫过落地灯,灯柱齐齐断开,上半截灯头“哐啷”一声摔在地上,失去的连接,却还诡异地发着光。他侧头准备欣赏丑门海陷入困局的模样:“哈哈,刚才你为什么任凭瞳雪出去?如果他在这里,起码轮不到你露出任何破绽。今日死在这里,也只能怪你学艺不精,过于自信了。”
“我让瞳雪去保护其他人了。你怎么为难我们都无所谓,请不要牵扯无辜的人。”丑门海站在原处纹丝不动,深潭一样的眼底露出一丝怒火,直直逼视宋东祁。
“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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