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在潜意识里,她知道邢原,也只有邢原,才可以接受这个样子的她吧。
即使从来也没有人说破过,可她就是知道。
韩晓一早就发现了,当邢原真的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那效果真的是很要命。而她,在越来越习惯这种“好”的时候,差一点就要忘记,他是为了什么都会对自己这么好了
直到真人出现的这一刻,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复制品的存在竟然是这么的尴尬和不堪一击。
韩晓一夜未眠。
躺在床上看着浓重的夜色渐渐变浅,看着蒙蒙的曙色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将一室浓重的黑暗分隔开来,变成一团暧昧不明的灰色。看着从来到这里就一直盼望的离别时刻终于降临。
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美梦成真的满足。
韩晓把手撑在洗手台上,望着镜子里没有神采的一张脸。
她想,我真是疯了。当我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我又在别扭个什么劲儿呢?我应该走得爽快一点,干脆一点。已经成了笑话,就不能再让这笑话表演得那么难看了
是不是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让自己的姿态好看一点?韩晓不知道。不过只要她能学到两三分尊尼的样子,就已经足够她应付这样的一个清晨了吧——步子更稳一些,腰身挺得再直一些
韩晓上车的时候,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去看治疗楼的方向。
可是很难。
明知道一眼望过去,不过是空荡荡的一座房子和房子外的几个保镖罢了。可她还是想看,哪怕只看一眼。
可是看了又能怎样呢?
韩晓闭上眼,靠回了车座里。
父亲和结亲居然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在车子驶出大门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叹息:“这个地方,真的是很适合疗养呢。”
“它本来就是疗养院嘛。”韩晓笑答。可是,既然是疗养的地方,那为什么自己反而会多出了满心的伤?
连续几天没有睡好,在汽车的颠簸中,韩晓很快便昏昏欲睡。可她还是睡不着,也许是姿势很不舒服,也许是常常压在心底的东西令她无法安睡。
辗转反侧之间,只觉得小毛球紧紧缩在自己的怀里,仿佛对车厢这个新环境充满了恐惧。韩晓睁开眼,望着它乌努力提高一双圆眼睛,那里面如此明显地盛满了无助。
韩晓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说道:“你放心,我会对你好,很好很好。我会陪着你,给你做饭,陪你洗澡,带你散步。我会一直一直对你好,只因为你让我觉得温暖,而不是因为你长得像别人”
“真漂亮,”刘东坡的司机从后视镜里望着她的狗狗,“博美吧?叫什么名字?”
“伏特加。”韩晓摸了摸小毛球的脑袋,低声说,“它叫伏特加。”
“上车了?”
“嗯。”
“她什么表情?”
“没表情。”
“她回头了吗?”
“没。”
“真没有?”
“嗯。”
“一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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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
“”
“多说一个字你会死吗?!”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终于发飙了。
“不会。”奉命站在窗边监视楼下的尊尼头也不回,回答得一本正经。
“尊尼”邢原气得咬牙切齿,“你一定要选在我刚刚死里逃生的这个时候报复我吗?”
尊尼神情漠然地转过身,破天荒地说出一句很长的问句,“既然不舍得,那天为什么要让我拦住她?你到底在矫情什么?”
原以为邢原会暴跳如雷地发作,没想到他只是瞪着眼睛愣了愣,就灰溜溜地缩回了被子里,居然一声不吭。
看他这样的反应,尊尼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邢原,回到这个地方,我开始看不懂你了。”
邢原笑了笑,正要说话的时候,尊尼的视线却望向了房门口,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白小姐。”
出现在门口的人是白安妮。她很随意地在房门上敲了两下,就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早啊,先生们。今天感觉怎么样?”
尊尼没有回答,只是身躯点了点头就退了出去。
白安妮目送他离开房间,转头笑道:“老邢,我看到那个女孩子了。”见邢原的视线果然被她的话吸引了过来,白安妮笑着摇了摇头,“你是不是觉她和我长得像?”
邢原想了想,“最开始的时候有一点。”
白安妮哮着嘴轻轻地哼了一声,“你看女人的眼光果然是有问题的。她哪里跟我像了?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小豹子,而我呢充其量也就是一只爱晒太阳的懒猫罢了。”
邢原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点点真正的兴味,“你很少会夸别人,特别是女人。”
白安妮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当初是一心要学电气工程的,可是我爹妈不让,跟我说这个工作如何如何地不适合女孩子后来干脆托熟人带我去了一家建设公司的电气施工工地参观”说到这里的时候,白安妮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又说道,“结果我真的被吓到了。那个装置我已经忘了叫什么装置了,只记得工地上很乱,有好几方的工作人员在交叉作业,到处都是电钻啦,焊机啦之类的东西发出来的刺耳的声音,嗡嗡嗡的,吵得人脑袋疼。于是我的理想就这样破灭了。”
她看着邢原,发现邢原并没有嘲笑她的意思,于是又说:“所以对这个丫头,我其实是很佩服的。因为她那种工作环境我亲身体会过,知道它可以糟糕到什么程度——那绝对是我干不来的。”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的精致蔻丹,闷声闷气地说,“青枫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要替于洋出头的。”
邢原没有出声。
其实于洋在罗青枫那里做了什么他都知道。他虽然不想替于洋出头,却也不觉得于洋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从他的角度来看,罗青枫对于洋的态度一直都有些暧昧不清,既没有明确地拒绝过,也不曾明确地接受过。突然间从这种胶着的状态里又冒出一个交往的女人来,甭说于洋不乐意,换了他是于洋,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青枫这件事办得不地道。”邢原懒懒地望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声音些闷闷不乐,“于洋这边还没有扯利索,那边又把晓晓拉下了水。”
“我知道,”白安妮揉着手指低声叹气,“一个是青树的弟弟,一个是我的好朋友,我自然也希望他们能在一起。不过他们俩都是被惯怀的孩子我猜是于洋的小姐脾气让青枫觉得受不了了。”
邢原抿着嘴笑了。他想起韩晓张牙舞爪的样子,觉得她的脾气也未必就好到哪里去。不过,在罗青枫的面前,她倒是从来没有这么放肆过
这算不算是她对自己的一种特殊待遇呢?
这不是理由
“这不是理由。”邢原冷哼了一声,“感情的事是那么简单的吗?他吃肉吃腻了,就凉拌黄瓜来调剂口味?”
白安妮绞着手指没有出声。事实也许并非如此,但罗青枫和这两个女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加速自己一点也不知情,他也不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自己有什么立场替他辩解?
“只要你放韩晓回去,他托付我的事,我也算是可以交代了。”白安妮叹了口气,“至于你们之间的问题,我也不打算过问,毕竟我不是月老”说到这里,白安妮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狡黠的神气来,“哎,你是在追她对吧?”
邢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自打你跟了青树那个八卦男人,你就变得越来越八卦了。”
“是吧,是吧?”白安妮一点也不理会他话里的挖苦,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直冒光,“我今天早上在院子里碰到韩晓了,她看我的那种眼神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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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邢原追问。
白安妮得意扬扬地冲着他扮鬼脸,“我不告诉你。”
邢原气得直咬牙,扬着肚子冲门外喊:“尊尼,尊尼!打电话给罗青树,让他赶紧把他家的傻女人领走!”
“我可是你的主治医生!”白安妮大笑,“病人没好,我可不能走。”
“你还知道你是医生啊?”邢原捂着胸口面露凶光,“有你这么没有职业道德的医生吗?”
白安妮连忙摆手,“别生气。我好不容易才在你的肩膀上打好了补丁,别又给我挣开。我告诉你啊,你可别激动,那小丫头看我的眼神可一点也不友好。我猜她是在吃醋!”
邢原的眼神霍然一跳。
白安妮装模作样地捏着自己的下马做深思状,“我猜,一定没有人告诉她我是尊尼请来的医生。她只知道我是白安妮绯闻的女主角,千里迢迢跑来看望绯闻男主角啧啧,剧情多吸引人哪”
“白——安——妮!”
“邢先生你可别吓我。”白安妮拍拍胸口,“过几天,我还要去t市呢。你要是吓我,我到时候说不定又会说出点什么刺激小妹妹神经的话,然后你追起来就更困难了。这可不是吓唬你哦。”
“白——安——妮!”
“小的在!”白安妮笑眯眯地凑了过来,“老板有什么吩咐?”
邢原瞪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真要去t市?”
白安妮点了点头,满怀期望地等着下文,可邢原却又沉默了。
白安妮拍了拍他的手臂,“哥儿们,别在这儿腻歪自己了,想追就去追吧。你要能追到韩晓,正好把青枫腾出来留给于洋。”
邢原面露诧异,他没想到在于洋的问题上她能和自己站在一边。
白安妮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表情也变得正经起来,“于洋百我出国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语言又不过关,要不是她,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熬到毕业。而且”她看了看邢原,目光里流露出温婉的柔和,“我看见过她哭。那么骄傲的一个女孩子,为了青枫的一句话,哭得像个孩子”
“也许她的表达方式有问题,但我知道她喜欢他。”白安妮耸了耸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看见她哭。就这样。”
邢原还是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女人之间的交情,他本来就是不懂的。回过神来才发现白安妮还坐在床边看自己,大眼睛眨呀眨的,满是不怀好意。
邢原立刻警觉起来,“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白安妮大笑,“你放心,我不会干什么的。我就是在想,等我到了t市,一定得去看看你的小甜心。”
“白安妮我警告你”
白安妮已经笑眯眯地站了起来,显然对他的威胁半点也不放在心上,“警告我?你自己来呀,反正我过两天就要动身了。”
邢原拧着眉毛正要说话,白安妮又凑了过来,这一回神色却正经得不得了,“老邢,你真想干点什么,就快点好起来吧。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我猜你的小甜心这会儿一定已经见着青枫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在执手相看泪眼呢。”
邢原的脸色有点发黑,一手捂着肩膀,直喘粗气,“有你这样当医生的吗?生怕病人死得不够快!直不知道青树那个白痴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白安妮撇了撇嘴,“你每次想逃避问题的时候都会攻击我家青树!”
邢原哼了一声,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哎,”白安妮已经两眼冒光地由主治医师直接变身为八卦记者,”韩晓不是你给硬抓来的吗?你干吗又非在这个节骨眼上装好人放她走啊?”
邢原装没听见。
“我以为你会霸王硬上弓的”白安妮很失望地叹气,“做好人就会吃亏,所以要做坏人。这不是你说过的话?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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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原忍无可忍,“尊尼!给罗青树打电话!现在!马上!”
白安妮笑嘻嘻地跑了。
邢原叹了口气,无声地问自己:“干吗要放她走呢,在这个时候?
就是因为在这个时候,所以都要放她走吧。
人总是贪心的。之前总想着要想方设法地让这个人在自己的眼前晃,只在自己的眼前晃。反正他是流氓,直接下手就好
可是当她真的每天在自己眼前晃了,又开始有了新的不满足。如果都到这个份上了还强留着她
他想,看到自己受伤,她心里多少会有点不忍心的吧?她会抱着她的小毛球来陪着他,照顾他的吧?
可是,那不成了他利用人家的在欺负人了吗?他邢原就算坏到了顶,也不至于卑劣到这个地步吧?
邢原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犹豫了片刻又扔了回去。自己在这儿刚装了把好人,转脸就后悔,这算怎么档子事啊!
躺回了枕头上的时候,邢原又想:老子本来不就是流氓吗?什么时候开始连电话马蚤扰的事都下不了手了?
有点迷惑,有点沮丧。
邢原闭上眼的时候,重重地叹了口气。
站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相对抽烟的两个人,用不着细看,韩晓就知道一个是刘东坡,另一个当然是罗青枫。
似乎感应到了车辆的接近,低头吸烟的罗青枫骤然转过头,韩着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距离还有点远,又恰好迎着夕照的光线,韩晓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看到这个人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韩晓心里却满是奇异的空茫。
抱着伏特加一觉醒来,车子已经驶入了t市,韩晓也不可避免地开始揣测和罗青枫之间可能会有的种种见面方式。她甚至想好了,要回到自己家里好好睡一觉之后,再给他打电话
见面比她预想中的更快到来,而她还完全没有想好,如果他问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该如何回答,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到后来其实是可以打电话的,而她却没有打
韩晓揉着伏特加的脖子,心头一片茫然。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纠结在心头,沉甸甸地凝成了一团阴云,让韩晓有点透不过气来。
韩妈妈轻轻哼了一声,转头跟韩爸爸嘀咕:“他还有脸跑到这里来?”
韩晓瞥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刚到愉园的时候,韩妈妈就已经把在t市时跟罗青枫母亲的那一场不愉快的邂逅跟自己讲过了。这一段故事应该会令她愤怒的,可它在韩晓的心里激起的却是一团迷茫。有一点点难过,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疼痛
这样的见面跟韩晓最初的预料是完全不同的。可是她却完全猜不出,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车门是罗青枫拉开的,韩晓一只脚刚刚落地,整个人就被他抱进了怀里。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怀抱,连他双臂的力度都是熟悉的。仿佛有温水自心头缓缓流过,一瞬间席卷而来的浓重的疲倦,令韩晓连眼都不想再睁开——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在靠进一个人的怀抱里时,才会觉得疲倦呢?
伏特加不舒服地拱着身体,微弱地抗议。
韩晓从罗青枫的怀里退开一点,低头望着伏特加水汪汪的黑眼睛,低声安慰它,“到家了,等下就给你喝牛奶。”
罗青枫诧异地望着她怀里白茸茸的小东西,诧异莫名,“这是”
韩晓揉了揉伏特加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把它往上抱了抱,“这是我的博美宝宝,名字叫做伏特加。”
罗青枫越发诧异,“为什么叫伏特加?”起这样一个名字,对于一个完全不懂酒的人来说,也未免太过奇怪了。
韩晓一边理着它的毛毛,一边歪着头想了想,“嗯,大概因为它是个小女孩,想让它被更多人喜欢吧。男人不是都喜欢酒的吗?”
罗青枫心头惊诧的感觉几乎上升到了顶点——韩晓这样一个生活闭塞的人,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被更多的人喜欢是一件重要的事?
刘东坡跟韩爸爸韩妈妈打过招呼,绕过车头起过来上下打量着韩晓,笑哈哈地说:“果然恢复得不错!我听回来的人说了,疗养院那可是风景如画啊。等有机会,我也去申请个机会好好腐败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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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晓赔着笑回应他,“是不错。不过我可不想再去了,还是好好上班比较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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