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山去给和尚!……然而,他们却还象并不知道的那样,仍然在关帝爷庙中排他们的戏。那戏是黄亲自编作出来的。为的是要表演一个很有田地的人,剥削长工和欺压穷困女人的罪恶。因为主角配角的人都要得非常多而且复杂的原故,除红鼻子老会长,梅春姐,柳大娘,木头壳和黄自己之外,还派人到村中去强邀了麻子婶以及很多个年轻的媳『妇』和小伙计们来,准备大规模地练习一次。
黄自己扮那个有钱的,作恶的角『色』,戴着一撮小胡子和两片墨晶眼镜,穿一件太不相称的大袖子的袍子。红鼻子老会长仍然扮他那最熟习的长工的角『色』。梅春姐扮有钱人的大太太,柳大娘扮姨太太,木头壳扮听差的小孩子。此外,麻子婶以下,便通统扮穷困『妇』人和那受剥削受得太多,而商量共同起来反抗的种田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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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乌黑无光了。一阵初夏的清凉而阴郁的空气,掠入庙堂来,扑到高高的戏台上,将一排巨大的灯光都几乎扇灭了。这时候,在野外,很少能再听到快乐的,高叫的蛙声,而代替了一种新虫的悲哀的低诉。夜的一切,似乎都沉入到了一种深沉的,恐怖的,不能解脱的陷坑里,而静待着某一桩预料了的祸事的到来那样。
角『色』通统分配、化装之后,便开始了第一幕的台词的口授,因为几乎是全部的演员都不识字而无法读剧本的原故。可是,黄还没有说完他那第一幕的第一句,从外面——从那黑暗的,不知方向的一角,——突然地发出着一个裂帛似的枪声来了!
大家一怔!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与其说这是一个突然的变动,倒不如说,就是那一件约定的祸事的到来。当时每个人都迸出了一种惊悸的,仓皇的和绝望的脸『色』,并且开始大『乱』和大闹起来了!
……女人们哭着!——孩子们哭着!……年轻力壮的人们都急忙地冲出到庙门的外面,开始向黑暗中飞逃了!……这真是一件惊人的,可怕的事情啊!……黄急忙地用了一种迅速的,猫儿扑鼠般的手法,将那排巨大的灯光通统扑灭了。
梅春姐惊心地,惶惊地,紧紧地靠着他的身子,并且不能抑制地,悲伤地战栗着!
红鼻子老会长和柳大娘都『摸』着,跌着,从黑暗中逃跑了。木头壳背着他的妈妈麻子婶,由竹篱笆的狗洞中钻出去。……黄急忙地,下死力地将梅春姐拖着,拖着,从一道窄门中溜了出去,——这时候,大庙里已经没有一个人留着了。他喘息地一边抹掉了他的那摄假的小胡子和墨晶眼镜,一边将那件大袖子的不相称的袍子,脱下来撕得粉碎了!……“我的天哪!天哪!……我们到哪里去呢?”梅春姐嘶声地,战栗地『摸』着她的大肚子呜咽着!
“不要响!……姐!……轻声些!……”黄尽量地抑制了她的悲诉。
他们背着枪声的方向,轻轻地,匍匐地,爬过了一条田塍,爬过了一个高高的丘家,一条茅丛的小路和一段短桥!……当他们快要爬到那湖滨的时候,……突然地,给一个东西一绊!——梅春姐和黄便连身子都给绊倒下来了!
三四只粗大的黑手,连忙捉着,抓住着他们的胸襟!——当他们明白了这是怎样的一回事情之后,便一齐震得,疼痛得昏『迷』过去了!……夜的黑暗的天空中,正开始飘飞着一阵细细的雨滴!……
星 第五章
一
巴巴头,万万岁;瓢鸡头,用枪毙!
六月的太阳火一般地燃烧着。三个老头子:四公公,李六伯伯,关胡子,坐在湖滨的一棵老枫树底下吃烟,乘凉;并且谈论着这半年来的一切新奇、动『乱』的时事。
四公公,那个白胡髭的最老的老头子,满面优烦,焦虑地,向那健壮的关胡子麻麻烦烦地问着,关胡子就告诉他那么一个歌儿。
“你上街回啦!总还有旁的消息吧?……”
“没有。”关胡子又说,一面用手『摸』着他的胡髭。“不过,那姓黄的和陈灯笼的嫂子,听说会在近天中……”
“近天中?……唉!可怜的小伙子!天收人啊!那个女人还怀了小孩哩!……”
四公公的头颅低低地垂着, 就象一只被打伤了的鹅般的, 他的声音酸哽起来了。
“总之,我们早就说了的:女人没有头发要变的,世界要变的哪!……”
李六伯伯『揉』『揉』他的烂眼处,一副涂满了灰尘的瘦弱的面庞上,被汗珠子画成了好几道细细的沟纹。他想开口说一句什么,但又被四公公的怨声拦阻着。
四公公是更加忧愁了,他不单是痛惜黄和梅春姐,他对于这样的世界,实在是非常担心的。七十多年来的变化,他已经瞧的不少了:前清时州官府尹的威势,反正时的大炮与洋枪,南兵和北兵打,北兵和南兵拚,他都曾见过。可是经过象目前这般新奇的变化,他却还是有生以来的头一遭。
一阵沸热的南风,将地上的灰尘高扬了。大家将头背向湖中,一片荒洲的青翠的芦苇,如波涛般地摇晃着。
四公公到底沉不住心中的悲哀了,他回头来望着那油绿的田园,几乎哭着,说:
“你看啦!黄巢造反杀人八百万,都没听说有这般冷静!一个年轻些的人都瞧不见他们了!……”
“将来还有冷静的时候呢。”关胡子又老是那么夸大的,象蛮懂得般的神气,『摸』着他的胡髭。“将来会有有饭无人吃,有衣无人穿的日子来的啊!……”
李六伯伯将他的烂眼睛睁开了;“我晓得!要等真命天子出来了,世界才得清平。民国只有十八年零六个月,后年下半年就会太平的,就有真命天子来的!”
“妖孽还多哩!”关胡子说。
“是呀,今年就是扫清妖孽的年辰呀!……”李六伯伯的心中更象有把握般的。
“明年就好了。后年,就更加清平!……”
“后年?唉!……”四公公叹着,“我的骨头一定要变成鼓槌子了。想不到活七十多年还要遭一回这样的殃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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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路艰难了——又有谁能走过呢?
人心不古了——又有谁能挽回呢?
象梅春姐和黄他们那样的人,也许原有些是自己招惹来的吧,但,其他的呢?
老头子们和年轻的人们呢?……一只白『色』的狗,拖着长长的舌头,喘息着从老远奔来,在李六伯伯的跟前停住着。它的舌头还没有舐到李六伯伯的烂眼睛上,就被他兜头一拳——击得“汪!”
的一声飞逃了。
二
一切的事都象梦一般的。
在一个阴暗的『潮』腐的小黑屋子里,梅春姐『摸』着她的那大大的肚皮独自个儿斜斜地躺了一个多月。一股极难堪的霉腐的臭气,时时刻刻袭击着她那昏痛的头颅。一种孕『妇』的恶心的呕吐,与胎儿的冲击,使她的全身都不能够支持地,连呼吸都现得艰难起来了。
室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高高的围墙遮蔽了天空和日月——乌黑地,阴森森地,象永远埋在坟墓中般的。只有一阵通通的脚步声和刺刀鞘的劈拍声来回地响着。一个胖得象母猪般的翻天鼻子的,凶残的看守『妇』,一日三通地来临视着梅春姐的饮食与起居。在走廊的两旁的前方,是十余间猪栏般的男囚室。
与其说是惧怕着自家在这一次大变动中的恶运,倒不如说是挂虑黄与那胎儿的生命的为真。梅春姐镇日地沉陷到一种深重的恐怖中了。大半年来的宝贵的,新鲜的生活的痕迹,就象那忍痛拔除的牙齿还留下着一个不可磨灭的牙根般的,深深地留在梅春姐的心里了。是一幅很分明的着『色』的伤心的图画呢!她是怎样地在那一夜被捉到这阴森的屋子里来的,她又是怎样地在走廊前和黄分别,黄的枯焦的颜『色』和坚强的慰语,其他的同来人的遭遇!……这般的,尤其是一到了清晨——当号声高鸣的时候,当兵丁们往来奔驰的时候,当那母猪般的看守『妇』拿皮鞭子来抽她的时候,这伤心的图画,就会更加明显地开展在梅春姐的面前;连头连尾,半点都不曾遗忘掉。她的全身痉挛着!因此而更加证实了她的恶运,是怎样不能避免地就要临头了。她暗中不能支持她自家地,微微地抖战着,呜咽着!……“唉!……也许,清晨吧!……夜间吧!……唉!我的天哪!……”
然而,归根结蒂,自家的厄运,到底还不是使梅春姐惊悸的主要原因。她的这大半年来不能遗忘的新的生活,她的那开始感到有了生命的,还不知道『性』别的可爱的胎儿,她的黄,他的星一般撩人的眼睛!……“唉!唉!……我的天哪!……”
翻天鼻子的看守『妇』走来了,她用一根粗长的木棍,将梅春姐从梦幻中挑醒来。
梅春姐就抱着她的大大的肚皮,蹒跚地移到窗门上。一种极难看的凶残的脸相,一种汗臭和一种霉酸的气味,深沉地胁迫与刺痛着梅春姐的身心!
在往常,在这一个多月中,在无论怎样的恐怖与沉痛的心情之下,当看守『妇』走来在她的身上发泄了那凶残的,无名的责骂之后,梅春姐总还要小心陪笑地鼓着胆子问过一回关于男囚室的消息与黄的安全。虽然她明知道看守『妇』不会告诉她,或者是欺蒙了她,但她仍然不能不问。并且她在问前,还常常一定要战栗了好几回,一定等到了那也许是假的,也许是欺蒙她的安全的回答之后,她才敢自欺自蔚地安睡着。
这样的,已经一个多月下来了!……但,今天,还是怎么的呢?还是看守『妇』的脸『色』过于凶残呢?还是自家的心中过于惊悸呢?……当看守『妇』和她纠缠了许多时辰,又发泄了许多无名的气愤而离开她的时候,梅春姐是始终不曾,也不敢开口问过黄来。一直等到看守『妇』快要走过走廊了的时候,她才突然地,象一把刀子刺在喉咙中必须拔出来般的,嘶叫着:
“妈妈,……来呀!……”
看守『妇』满是气愤地掉过那笨重的身躯,大踏步地回到窗前来了。她双手『插』在腰间,牙齿咬着那臃肿的嘴唇,向梅春姐盯着:
“什么?……”
鼓着胆子,战栗地,嚅嚅地问道:
“那,黄,……黄?……”
“还有黑呢!你妈的!……”看守『妇』冷冰冰地用鼻子哼着,唾了一口走开了!
梅春姐在窗前又站了许多时辰,她的眼睛频频地发着黑。一种燃烧般的,焦心的悬念,一种恐怖与绝望的悲哀!
“天哪!怎么的呢?……还有没有人呢?……”
一阵通通的脚步声和劈拍的刺刀鞘声音响近来了。一个兵,一个脏污的,汗淋淋的荷枪的汉子,向她贪婪地凝望着。
梅春姐又鼓起她的胆子来,又战栗地,嚅嚅地向这脏污的兵问道:
“老总!……”
他走过来,他的眼睛牢牢『射』着梅春姐的脸。
“请问你!……那边,……男囚室,……一个黄,黄,……”
脏污的兵用袖子将脸膛的汗珠抹去,他更进一步地靠到她的窗前。
“你是她的什么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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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春姐有点儿口吃起来了:
“是……同来的!……”
“他吗?……”那脏污的兵说,“他,他们……”
梅春姐战栗了一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脏污的兵的嘴唇,她惊心地等待着他的这句话的收尾。一种悬念的火焰,焦灼地燃烧起来!她想,他该会说:“他们好好地躺在那里吧!……”但他却正正他的帽子的边沿,说道:
“他们在今天早晨——”
“早晨?——”
突然地,一道流电,一声巨雷!一个心的爆裂——象山一般的一块黑『色』的石头,沉重地压到梅春姐的头上!她的身子漂浮地摇摆着!象从天空中坠落到了一个深渊似的,她的头颅撞在窗前的铁栅上了。她就象跌筋头似的横身倒了下来!……胎儿迅速而频繁地冲动着!腹部的割裂般的疼痛,使她不能够矜耐地全房翻滚了!
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整个的世界完全毁灭在泪珠和汗水,呻『吟』与惨泣之中!……看守『妇』怒气冲天地开开门来,当她瞧到那秽水来临的分娩的征候的时候,她就大声地讪骂着:
“你妈的!你妈的!……生养了,你还不当心啦……”
梅姐姐死死地挨着墙边,牙齿咬着那污泥的地板,嘴唇流血!胎儿的冲击,就象要挖出她的心肝来般的,把她痛的,滚的,渐渐地失掉了知觉,完全沉入昏昏『迷』『迷』中了。
看守『妇』弯腰等待着:拾取了一个血糊的细小的婴儿;一面大声地嚷着,骂着!
呼叫着那个脏污的,荷枪的汉子:
“他妈的!……跌下来的!……还不足月呢!……还是一个男孩子啦!……请把你的刺刀借我,断脐带!……”
三
在外面过了大半年漂流生活的陈德隆,突然地回到村子里来了。他是打听了四围都有了变动才敢回的。
在他的自己的屋子门前,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荒凉与冷落,完全变了样子了。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而不敢进门,就象一个囚徒被释放回来般的,他完全为一种牛『性』的,无家的,孤独的悲哀驰遣着!
村子里瞧不见一个行人了。一块阴沉的闷热的天,一阵火一般的南风的吹『荡』。
几头野狗,在自家的荒芜的田地里奔驰,嘶吠!……究竟还是老朋友老黄瓜,是他的小眼睛的锐利呢?还是听到旁人说的陈德宠回家了呢?他第一个不顾『性』命地奔来欢迎了陈德笼。他也是因那次造了谣言,被赶掉之后,最近才回村子里来的。他的身上还是一样地脏,一样地佩一个草香荷包,一样地用破衫的袖子揩额角间的汗珠和眼粪。……陈德隆迎上这一个大半年来不曾见面的好朋友。
“回来啦!陈灯笼!……”他说,满脸欢欣地,“一定发了大财了?……”
陈德隆笑了一笑,他那被外面的风霜所磨折的憔悴的面容上,起了好几道糊满了灰尘的皱纹。他象一个真正的朋友般的,拍着老黄瓜的肩头,迟迟地说:
“回来了!……”一股非常难堪的热臭——汗水和灰尘臭——互相地冲袭起来。
“他们呢?……村中的人呢?……”
老黄瓜痴呆了一会儿,拖着陈灯笼走进那荒凉的屋子里,在一条满是灰尘的门限前坐着。他一边用袖子揩去了汗珠子,说:
“他们吗?……唉!会中的人,失的失了,走的走了!……那个黄已经早在街上干掉了!……你的嫂子跟着也……不,听说她还在的,还生了一个男孩呢!……啊!啊!我应该恭禧你做爸爸啦!……”
陈灯笼冷冷地笑着。他从破衣包里『摸』出了一枝贱价的纸烟来,擦根火柴吸了。
他从容地踏死了一个飞来的蚱蜢;并且解开着小衫的胸襟,风凉风凉地听着老黄瓜的诉说。
遥远地,三个老头子,象两枝枯萎的桑树枝护着一条坚强的榆树一样,关胡子在中间,四公公和李六伯伯象挟着他似地向陈德笼的家中走来了。
四公公到底不行了,用了拐杖,他轻轻地敲打着陈德隆的台阶。
“回来了,德隆?……半年多些在哪里啦?……”
陈德隆招呼着这三位老人在门限前坐着,简短地告诉了一点大半年来不甚得意的行踪之后,话头便立即转到梅春姐和黄的身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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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谈过一会儿,四公公又慢慢地将他的拐杖合拍地敲打起来了。他带着教训似的声音,一字一板地说:
“……总之!这事情,这是德隆你自家的不好。当初她是怎样地对待你来!……她是全村中都晓得的,有名的好女子。而你?德隆!你将她磨折!你……现在,我们就抛开那些不谈。总之,梅春的变卦和受苦完全是你德隆『逼』出来的!对吗?……你不那样『逼』她,她能有今日吗?……是的,你一定要怪我做公公的太说直话,但李家六伯伯和关公公在呢。他们不姓陈,他们该不会说假话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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