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不肯说出因为什么事要约你去的吗?”
“那是个公用电话,他说讲话不方便,非要同我面谈不可,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口气像是很急切。”
‘真是讨厌,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去呢!你小子干什么去啦?”马三耀十分惋惜地敲着桌子。
周志明懊悔地狠狠在自己『乱』蓬蓬的头发上扯了一把,“说不定,全部秘密都在这个电话上了,我要早知道……”
马三耀思索了一会儿,用笔敲打着本子,说:“话又得说回来,如果那个电话只是这些内容,还是不能说明什么。”
“它说明,它说明,杜卫东的『自杀』可能是不寻常的……”
“废话,谁『自杀』是寻常的。”
“我是说他死的奇怪。”
“咳,你要是一直在刑警队工作,这种事经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也许他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死前再见你一面,说几句表示告别的话呢,你们的交情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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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周志明干脆直问。
“怎么办?案子的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得队里几个领导共同研究了以后再定。不过根据办案子的章法,我估计,既然已经判明死者『自杀』,那就只能销案,就这么回事。”
“销案?连『自杀』的原因都没查清楚,怎么能就这么销案大吉了呢?”
“哎呀,”马三耀苦笑一下,“我说你呀,亏你还当过几天刑警呢,怎么净说外行话?咱们公安部门只负责处理和犯罪有关的事,『自杀』事件是向来不管的,那么多『自杀』的你都一个个给他们找原因去,那就甭干别的了,杀、偷、抢案件还积压着查不过来呢,哪有功夫往这些寻短见的身上耗呀。跟你说吧,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天下就有那么一种人,心眼跟针鼻儿一样窄。你甭以为他寻短见就一定因为什么过不去的大事情,也许屁事也没有,就是不想活啦。上次我就搞过这样一个案件,那个人就属于那么~种抑郁的神经类型,感情脆弱得木得了,在别人那里不算什么的事,到了他那儿就缠绕不开了,表面你还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劲儿,实际他思想上已经背了一串莫名其妙的大包袱,一旦发作起来,就往死上琢磨。这号人,整个精神都是混『乱』的,『性』格也是病态的,你要真是死心眼儿去查他的死因,那才算是白搭功夫,别说杜卫东这种小人物,就是那些个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又怎么样?”
马三耀从桌上拿起那本(最后一个乌兑格人),对周志明晃晃,“法捷耶夫,还有海明威、杰克·伦敦,一代文豪,功成名就,活得挺滋润的,结果怎么着?『自杀』了,他们为什么『自杀』,多少年人们猜测纷坛,莫衷一是,……”
志明说:“海明威是不堪病痛而『自杀』,杰克·伦敦对现实失望才…·”
“那法捷耶夫呢?”马三耀不容他争辩,“还有马雅可夫斯基,都是坚强的布尔什维克,干嘛也要走自投之路?咳,其实除了他们自己,谁又能说得清呢。”
周志明呆呆地听着马三耀的这一番滔滔的宏议,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总觉得自己也有一肚子道理,但却不及马三耀的雄辩,心里混『乱』得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了。
马三耀连连打着哈欠,周志明看看表,时间已经很晚,便告辞了出来。一出楼门口,眨骨的迅风劈面撞在脸上,他猛丁打了个寒战,心里那股子燥妄的火气顿时冷却了很多。他突然后悔刚才跟马三耀说了那么多话,掏了那么多麻烦,不管怎么样,马三耀现在毕竟是处在刑警队长的位子上,对他主管的案件总是这么不管木顾的提问题、发议论,不是过于港越了吗?就算是好朋友吧,长此下去也难免会使朋友讨厌的。他迎着风苦笑了一下,心里说:“真得改改了,这死认真的『毛』病。”
第二天,他们全组就开始投入了查找那封报警信投寄人的工作,按照星期天下午定好的分工,大陈和小陆到预审处去提审徐邦呈,周志明从那封信的原件上剪下一条空白的纸,送到造纸研究所里去鉴定纸的产地,严君呢,到了市百货公司批发部去了解这类纸张在南州是否有过进货。几路分兵,齐头并进,大家都满怀着信心地杀了出去。
可是一上午的战绩却有点儿令人失望,冯汉章在证据面前,虽然不得不承认了这封信的报警作用,但究竟是谁寄给他的,他也一无所知;周志明在造纸研究所碰的钉子更大,几个技术人员凑了半天,只能从纸的厚度、光洁度、『色』泽和纹路判断出是五十二克凸版纸,成份是麦草浆,但要确切认定产地,非得有一张十六开以上,完整无折痕的样纸来做纸病检查和拉力试验不可,这到哪儿去找呢?
比起他们,严君得算是战绩辉煌了,她不但在市百货公司查到了这种横格纸的产地和印刷厂家,而且还抄回了南州市的进货日期、数量以及批发和零售的单位,连百货公司现在的底存情况都搞来了。可是要从六十多个进了这种纸的单位和商店里找出寄信人所在的大致方向来,又是何其遥远的彼岸啊,大伙儿望着这几张抄得密密麻麻的记录纸,全都闷了声。
傍晚,天黑得似乎比往日早,刮了一天一夜的风虽然停歇了,外面却又洒洒扬扬地飘开了沙粒般的雪花,不一会儿,地上便薄薄地铺敷了一层晶莹的***膜。因为下雪,又因为调查工作处在了急也急不得的阶段,所以到五点半一下班,段兴玉便决定让大家早点儿回去。
晚饭以后,周志明~个人呆在办公室里,办公室没有开灯,很暗,也很静,显得空洞洞的。他突然生出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置身在一片非常荒凉,没有人烟的沙漠中,哦,这是个多么怪诞不经的感觉啊。这四周,这楼房的四周,有繁华的闹市;有华丽的剧场;有绿『色』的公园,宽阔的马路上,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大陈、小陆、小严他们,他们在哪儿?在闹市,在剧场,在公园,在温暖的家里?
……在长时间紧张工作的空隙中,能有这么一个安静的晚上来调剂一下,是多么普通而又多么令人渴望的享受啊。他发呆地站在窗前,觉得自己怪凄凉。他跟他们木一样,他现在只渴望加班,盼着工作别闲下来,他最怕办公室里没有人;没有人说话;没有开关保险柜发出的砰砰的声响,大家走了,他心里就是一片沙漠,空白而苦寂。哦,繁华的广济路;华丽的红旗剧场;绿『色』的建国公园,去走走,走走,和谁?萌萌?一想到萌萌,他心里就不能安静。他原来是有个小小的计划的。自打从自新河出来,他还从来没能陷萌萌痛快地玩过呢,他计划着等萌萌放了寒假,如果这个案子能有个了结的话,科里必定会给他们组放几天假的,那时候他就陆萌萌出去,好好优游一番,北京、济南、泰山,哪儿都行,随前前的主意。平心而论,萌萌对他是有恩的,他忘不了,自新河,砖厂,哦,他忘不了那个酷日炎炎的夏天。
·,…·他要用全部的爱去报答她。他心里老是这么想着,老是这么想着,可是,光想,却没能做什么,他只顾得这个要命的案子了,没有好好地同萌萌温存,偶然在一起还吵架,他真混,干嘛要吵架呢?干嘛不稍稍珍惜一下已经得到的幸福呢?
总妄想着能一下子改变萌萌那些错误的成见,为什么偏偏不考虑改变一个人常常不能光凭辩论、说理,而更需要大量的事实和漫长的时间呢?这一切,在和她分开之前,都没有意识到,而现在都已经无可挽回了。萌萌恨了他,他也不能再找上门去认错赔不是,他不能那么涎脸。萌萌那么不顾情面地刺伤了他,把他从家里骂出去,那个情形,他也同样是无法忘掉的,想起来眼泪就想往下掉,不,不去找她,不去,不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赌气的孩子。
就着窗前一片淡淡源源的月光,他看了看表,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走到电话机旁拨动了那部公安局的内线电话。他先拨了马三耀办公室的号码,耳机嘟嘟地响了半天,没人接,他转而又拨了刑警队值班室的电话,这回接通了。
“劳驾给我找一下马三耀,”他说。
“不在。”对方不假思索地回答。
“下班回家了?”他又问。
“你是哪儿啊?”对方却反问。
“我是五处。”
“啊,刚才市南区发生了一起抢劫案,马队长到现场去了。”
“啊。”他挂上电话,若有所失地愣了一会儿。的确,马三耀是个忙人,想叫他撇下那些恶『性』的刑事案件不管,而把人力物力花在查一个『自杀』者的死因上,是自己多么不合道理、不切实际的一厢情愿啊。他心绪茫然地离开办公室,默默下了楼,在楼门口呆立了片刻,然后朝外走去。他没有回西院小工具房,而是骑上自行车往西夹道来了。
西夹道里燃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细细的飘雪在它那橙黄『色』的光芒下,像一片扑光的飞檬上下翻舞。他推门走进院子,院里安静得像座空宅。他不知道自己的雪夜造访会给这个小院带来安慰还是带来难堪,他不能预测在过去的一两天内,这个家庭的成员之间彼此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只是在一个下意识的念头驱使下才来到这儿的。在这个时候,他觉得应该来看望看望这家老邻居。
王焕德一家人大都坐在东屋里,一个个脸上布满了阴云。王焕德见他进来,嘴唇上勉强牵出一丝笑意,招呼他在椅子上落座;郑大妈只说了一句“你来了”,眼圈一红,声音便喷住了。他有些日子没有见他们了,只觉得他们的脸上骤添了许多老相,一举一动都显得颤巍巍的。
大福子手里抱着孩子,老气横秋地坐在对面的床沿上,轻声问他:“我们家的事儿,你知道了吗?”
他若有若无地点了一下头,扯开话题问道:“我嫂子呢?不在家?”
“在,西屋里陪着我妹妹呢。咳,这两天,我们家在街道里都成了众矢之的了,志明,你知道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现在左邻右舍说什么的全有,可我们也不知道卫东到底有什么问题,真没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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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焕德声音嘶哑地打断了大福子的话,气呼呼地说:“人家爱说什么说什么去,你甭理那些。”他转脸又对郑大妈说:“你那个治保主任,当不当还不照样干四化吗?志明你是知道的,我们淑萍和卫东好,我原来是不同意的,可是他俩铁了心,咱当爹妈的也不能给包办呀。卫东以前干过坏事,那是以前,年轻人嘛,谁还没跌过跤子呀,改了不就完了吗。自打他进了我这门,眼皮底下的好赖我还不清楚?在家,对我和你大妈没说的,不比大福子差;在厂,人家还要评他当先进工作者哪。
这不,今儿早上他们支部书记,还有厂子里一个姓安的领导来啦,人家说的可都是好话,还把卫东没领的工资给送来啦,不信我拿给你看。卫东要真的有什么问题,人家厂的领导能对我们这样儿吗?我告诉你大福子,以后再听见谁在背后没根没底地败坏我们,你就叫他拿出凭据来,嗅!合着人死了就一定有问题?我看没准儿还是叫坏人害死的呢!”
一直在床角上坐着的郑大妈抬起泛红的眼睛,目光里游动着一线希望。她知道上次为了她这位刚过门女婿的冤枉官司,志明是出了力的,所以今天一看见志明进来,她简直觉得就像是救星降临了似的。她耐着心等老伴呼叨完了,才摆出了那个她认为是最根本的问题。
“志明,卫东就这么死了算完了吗?你们公安局总应该有个正儿八经的说道吧,要不,算怎么回子事呢?你能不能跟你们公安局的领导说说去?”
周志明把自己的目光躲避开,没有答话,他实在不知该答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到西屋看看淑萍去。”
他独自出了东屋,走到西屋的门口,心里突然感触万端,不久前,他不是恰恰也怀着和今天类似的心情从东属走到西屋去的吗?所不同的是,那时社卫东还活着,而现在……,他用冰凉的手掌抚在额头上,仿佛想拂去那簇新而灼烫的记忆。稍稍平定了一下心情,他推门走进西屋。
梅英正挨着淑萍坐在显得空『荡』『荡』的双人床上,见他进来,忙站起来打招呼。周志明在她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淑萍,她好像几天没吃饭没洗脸似的,菜黄的面『色』与萎靡的精神使她如同一个沉病已久的病人。
“小萍,你别太难过……”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被淑萍神经质的哀求打断了。
“志明哥哥,你别以为他是坏人,你千万别以为他是坏人,不,他不是坏人,……”
他完全没有想到淑萍会说出这样维护社卫东的话来。呆呆地,他问:“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死,要『自杀』吗?他『露』过一点儿迹象没有?”
淑萍愣着神儿没吱声,梅英催促她说:“你好好想想,跟志明说说,上次卫东的事还不是亏了他。”
“我说不出来,我一点儿也没想到,我一点儿也不相信,他为什么?为什么……”淑萍又要哭。
他赶快用话把她的情绪打断,“他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
“没干什么,每天按点上班,下了班就是帮他们厂里一个人打家具,这些我都跟昨天来的那两个警察说了。”
“上个星期六他给我打过电话,你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吗?”
“星期六?不知道呀。”
“那他没说过有什么事想找我吗?”
“他前两天说过要找你的。”
“什么事?”他站起来,急切地问。
“我们俩想请你吃喜酒,我叫他找你定个地方。再有,我们商量好了,春节以前把这间房子给你腾出来,他大概想告诉你。”
“嗅,”他不觉泄了口气,想了想,又问:“星期六那天他都到什么地方去过?”
“早上就出去了,大概是上班吧,晚上回来的,在家吃的晚饭。”
“晚上几点回来的?”
“五点多钟吧,也许六点。”
“这么说,他五点多钟从厂里回来,在家吃了晚饭,然后七点多钟又到厂里值班去了,对吗?”见淑萍点点头,他心里忽地动了一下,“这就怪了,既然晚上要在厂里值班,为什么还要这么远跑回家来吃晚饭?何苦这么疲于奔命呢?是为了回来等我?还是他下午根本就没在厂子里?那,他能去哪儿呢?”
他慢慢踱着步子,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那贴在墙上的大红勇字剪纸上似乎还弥留着新婚之家的温热气息;沙发的旁边,新登了一个自制的小书架,上面的书册不多,『插』放却很整齐,他哈着腰从上到下地浏览着书目,问道:“这是你看的书,还是他看的书?”
“差不多都是他的,他挺爱看书的。”
他拿起一本(新体育),翻了翻,“他喜欢看这些?”
“挺喜欢的,上上个星期他开始每天早上练长跑了,你看那是他的球鞋。”
“这也是他看的吗?”他拿起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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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他从厂子里借来的。”
周志明心里好像有一面重鼓在擂,“不!不!不!他不应该是『自杀』!”但是他抿紧了嘴巴没有出声,脸『色』平静地离开书架,又踱到五斗橱前面。橱面上零『乱』不堪地散放着些水杯、电筒、眼镜和本子之类的东西。梅英走过来一边动手归置这些东西,一边说:“这几天,淑萍也没心思收拾屋子了,平时呀,这间屋子抬弄得可干净呢。”
“这是谁的本子?”他从橱面上拿起一只塑料皮本子,翻开看了一眼,他当然认识社卫东的字,于是对淑萍说:“他写的,我拿走看看行吗?”
“行。
“这是什么,淑萍?’海英手里拿着一只小玻璃瓶子,“里面是什么水呀?”
“什么?”淑萍用红肿的眼睛审视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也是他的。”
周志明接过那个瓶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种暗红『色』的水,闻闻,挺呛,他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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