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对于一名身着元帅服、奔驰于星海之间的统帅,那或许只应该算的一个命运无聊的历练。他曾经无数次证明自己并未屈服于那段微不足道的苦难——他不能够容忍这种失败,就像不能够容忍自己是个怯懦之人。
——然而他还是会在突然目睹那光芒的时候,颤抖。
也许已然不再是畏惧,而仅仅是肢体习惯性的反应而已。
罗严塔尔总是浅眠的,哪怕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过着紊乱而毫无意义的生活,会以夜不归宿与酗酒来逃避那个受到诅咒的家庭,他的房门有很多次在早晨被醉酒的男人踢开,偶尔他的身体上也会因此带上或多或少的伤痕——那是一个规律的地狱,罗严塔尔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睁着那双将要迷惑无数女子的异色的眼睛,看着窗外沉沉的黑一点一点在青白的光芒中消退,就像一个死刑犯仰望着最后一天的日出。
罗严塔尔在少年的时候会留恋夜晚,以保有最低限度的宁静,在生活里还延续着昼夜交替的日子里,他曾经想过,也许只有死亡能够带来永恒的宁静——但是他并不想死。
新帝国历二年六月六日,如果他们能够看到这一天的黎明,或许也的确应该感觉到其间不祥的光芒。
这一天,帝国军收到伊谢尔伦要塞向全宇宙所发布的通信波。杨威利的讣闻在十九点二十五分传到了帝国军总旗舰伯伦希尔上的莱因哈特耳中。报告都是目前担任大本营幕僚总监的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
“那人也是、他也是、敌人、我方,每一个人都一样,留下了朕就这样去了!为什么不能为朕活下去呢!”
莱因哈特如此露骨地流露这股落败的情感,甚至于过度激烈地表现出这样的感受。希尔德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这样,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在她的视线前面所出现的是一个正被无限的失落感折磨着的金发霸主,以及他那束手无策的表情。
“有权利能够叫杨威利毙命的,在这宇宙中仅仅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们帝国的皇帝。就算是奥丁大神也不得侵犯这项权利。”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对着他的幕僚贝根格伦这么地说道。贝根格伦凝视着元帅毫无波澜的脸庞,内心揣测着这发言当中有多少是讽刺,而又有多少是真心的成分。
然而金银妖瞳的元帅并没有继续,而是转身大踏步地走出了指挥室,深蓝色的披风无声地拂过,带起一阵奇异的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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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整个银河格局的一个死亡,并不是在惊天动地中发生的,或许即使是身临其境的许多人,也只有在许多年之后才能够感受到那一瞬间惊心动魄的变化。
但是那个时候,星星的海洋看上去还保持着风平浪静,就像是风浪的来源平静地消失了,隐匿在历史的背后一般。
缪拉出发前往伊谢尔伦吊唁的后一天,罗严塔尔造访了米达麦亚的居所,这两位相交达十年的挚友,许多天以来被从未有过的隔阂困扰着,然而来访的金银妖瞳却仿佛那些全没发生过一般,使得米达麦亚由内心涌起的不安完全没办法平息。
两人的话题就像是罗严塔尔要在不触及问题实质的情况下弥合前些日子的不快一般,在政治与军事间游离着。金银妖瞳的元帅以柔和的奇异目光注视着米达麦亚缺乏血色的憔悴脸庞,忽然开口询问道:“伤势怎样?”
“不要大惊小怪,只是很轻微的损伤而已,比起缪拉提督,我看我该为自己的好运庆幸了。”米达麦亚一边做出不太自然的微笑,一边拙劣地说笑,“就算我很倒霉地没有逃脱死神的偏爱,像你这种把死亡当作艺术的家伙,这也算是你评论的美丽的死法的一种吧?”
“我看我可能该收回发表过的异论了……”
听到这样不同寻常的发言,米达麦亚惊异地转头过去,黑啤酒的泡沫在两人之间不断地冒出、然后破灭。
“从今以后,帝国军的本质也会有变化,其存在的目的应该会从原先的向外征讨转变成维持治安,如果就此万事皆息的话。”
罗严塔尔淡定地说着,眼神当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游离感。
“这样也好,大部份的士兵都可以活着回故乡去。宇宙统一的工作,大致上都已经完成了,应该可以暂时平静一阵了。”
“而你也可以回到你所钟爱的妻子身边了,米达麦亚。”
“……是啊,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米达麦亚这样回答着,手中的玻璃却倾斜着,苦涩的液体顺着杯沿流在了地板之上。
透明而脆弱的玻璃坠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乌黑的军靴彼此摩擦着,纠缠着的是元帅服银与黑冷丽的色泽,黄金的肩章反射着灯光,耀眼胜过宇宙中数以亿计的星辰——没有月光,只有永夜的眼睛,注视仿佛死亡一般代价高昂的吻。
米达麦亚不知道自己的手是否已经足够触摸到理想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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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活称不上是多么幸福,穿着元帅服的米达麦亚仍然要细细地去计算着,一年当中能够看着妻子柔美的面庞醒来的究竟有多少个早晨。
艾芳是他轻盈的燕子、春日里明媚的紫堇花。
他现在破碎在男子的手臂有力的拥抱当中,世界满满的都是奥斯卡修长的手指奥斯卡漂亮的眼睛奥斯卡微冷的体温和奥斯卡的亲吻——罗严塔尔跪在地上,而他在对方手臂的作用下像落叶一般由座椅上跌落,吻就像他能够感受到的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一般,清晰真实。
“罗严塔尔……你是仁慈的,或者你比命运更加残酷。”
米达麦亚心里喑哑的声音模糊地说着,对方只是以修长冷白的手指抚着他的脸庞,金银妖瞳的元帅以一种几乎是热切的态度,急迫地进行着自我谴责。
“那个人已经犯过一次的错误,如果我再犯,那么我就是全宇宙最不可救药的傻瓜——米达麦亚,不管是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如果要你去殉死,那都是无论如何称不上美丽的。”
有那么一瞬间,米达麦亚几乎感觉到那个人是真的以一种名为“爱”的情绪在对待他,而且那种感情是如此的深沉,仿佛永夜中开出的雪白的花朵。
然而罗严塔尔的说话没有继续,眸子中闪烁的迷惑人心的光芒,消失在微合的眼帘之下。秀丽的剑眉间堆积的郁结,使得英俊迫人的黑鹰看起来像是戏剧当中一个陷入了浪漫恋情的青年,仿佛为灵魂终究不能够逾越□而彼此融合而感到遗憾一般。
米达麦亚不能说他没有被罗严塔尔技巧性的吻挑起欲望。对方的舌尖带着十足的侵略性由他微启的唇间探入,米达麦亚费力地把罗严塔尔从自己身上推开。
他喝的酒并不多,然而金银妖瞳所给予的吻与温情比酒精更加令人迷醉不知所以。微喘的紊乱气息和开始染上潮红的面颊让他的抗议显得并没什么力道。
他了解,罗严塔尔是在回避着什么,然而米达麦亚仍不想拒绝,一段时间以来,隔在两人之间的坚冰,将米达麦亚迫至精神上的绝境,现在,即使是一个暧昧不明的转机,他也想要再次确认——
确认什么呢?在那一瞬间,米达麦亚畏缩了,确认罗严塔尔对自己的朋友以外的感情吗?
刚刚涌起的热情急剧地冷却了,那对异色的眼眸中,蜜色头发的青年,面部犹疑与羞怯的神情忽然变成了阴影中的颤栗。
就这样显然是有意识的沉默主宰了房间,几秒钟之后,米达麦亚的喉头蠕动着,却没法发出声音。
他看不到两个人将来的路。
不能给予,亦不能够放弃,被自己如此对待着的罗严塔尔并非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少年,而是一名有着无与伦比的骄傲的元帅,并且是自己的挚友,他作出的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对罗严塔尔而言几乎是明确的——侮辱。
当这个词跳到米达麦亚意识中来的时候,疾风之狼颤抖着,侮辱吗?对罗严塔尔?对那个只肯对偌大的宇宙间一只光辉的白鸟低头的黑鹰?
呕吐般的痉挛感从胃部涌上来,就像嗅了战场上太过浓烈的血腥,米达麦亚大口喘息着,直到对方把他布偶一般不受意识支配的躯体钳制在双臂之间,罗严塔尔低沉的男中音撞击着他的精神。
“够了,”米达麦亚失神地看着那有着优美弧度、曾经吐出不知多少精确指令与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的嘴唇,那微冷的柔软与他的唇重叠,这位三十三岁的青年元帅安静地说,“你给我的惩罚已经足够了。”
在罗严塔尔的精神领域当中,一般意义上的道德的约束并不多,锐利的蓝色左眼以及深邃的黑色右眼,此刻都闪着一种深沉的光芒。
欲望倘若只是根植于□之中的本能,那么人类也未免低下得和四足兽类毫无区别了。倘若一个灵魂并未抱有对另一个灵魂暴烈却深挚不可压抑的占有欲望,那么一付□只怕也不会对于另一个身体滋生出不能妥协的渴望了——由此说来,同性恋也好,异性也好,只要是加上什么特定的性别指向,不都是愚不可及的行为吗?
抱着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这名大胆的叛逆者低吟着,“我从未否认过对你抱欲望,渥佛。”
疼痛由心脏蔓延开来,仿佛它是被一只手挤压着似的,由于无法承受的压迫而碎裂出滴血的伤口。
虽然罗严塔尔由于男女关系上的百无禁忌而被称为渔色家,实际上米达麦亚却不止一次深刻地体味到他并非纵欲者,他见过这个男子性情中的两个极端,或强烈如暴风骤雨,或冰冷如剑之利刃,金银妖瞳的精神是远比□更为强烈的存在,这也是他的魅力能够如同星体俘获卫星一样吸引着女性的原因之一。
然而是米达麦亚自己,在身体上的逾矩接触中放纵正源于无法令自己给予更多。
这是不正确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米达麦亚曾经如此痛苦着,然而事实上在二人的关系中,从来都是罗严塔尔在左右着米达麦亚,而并非相反的情况。
罗严塔尔的躯体修长匀称,尽管肤色苍白,却诠释着男性所能够拥有的一切美感,力量与优雅,凶暴与温柔。
银与黑的光荣层层剥落,黑棕与蜜色温柔地纠缠,象牙的苍白覆上柔和的浅麦,短暂的疼痛,米达麦亚压抑地呻吟着,破碎的颤音淹没在深沉的黑暗当中。
对方什么都不说,只是给他□的拥抱,米达麦亚曾经怀疑,那付躯体怎么会有那样令人融化的温度。
罗严塔尔吻着他涣散的灰色眼眸,就像渐褪的夜色急于最后一次亲吻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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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总是蓝色的,漂浮着丝丝缕缕的云。绚蓝的优雅之上,是茫茫的黑夜,深藏着闪烁的星星,是飞翔的地方。
剔透的蓝和深沉的黑在他的视野里交错着,米达麦亚像溺水者一般攀附着罗严塔尔的肩颈,失神的眼睛和微微翕动的唇深深地印在那妖异的眼眸当中。罗严塔尔禁锢一般拥着怀里略嫌小巧的躯体,黑暗中失重感纠缠着身躯,奇妙地像是瓦普跳跃瞬间的感觉。
米达麦亚平坦的胸膛上,残留着的疤痕随着激烈的呼吸起伏着,罗严塔尔的指尖和唇滑过它的时候,纠缠在黑棕色的发丝间的手指收紧了。
米达麦亚还是会惊异他被允许看到的景象,作为名将中的名将的金银妖瞳的元帅,罗严塔尔半跪在床上舒展着修长的肢体,□,像是艺术家手中被逐渐灌注生命的雕塑品一般。他不了解罗严塔尔是否也是怀着同样的感受来注视自己,但是对方的情绪显然坦然地多。
身体上的疼痛还是不能够完全消除,米达麦亚感到自己像是被注射过了精神的麻醉药剂一般,再也不想要去与罗严塔尔争论什么了。他把那漂亮的黑棕色的头拉近自己,罗严塔尔顺势又吻了吻他,米达麦亚感到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沉重的悲哀。
如果,如果是任何一个其他的人,即使是仅仅拥有这样一个情人,也一定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对了……上次那名女子自称怀了你的孩子,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这显然并不是一个适合在这种时候谈起的话题,有金银妖瞳之称的名将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回答说。
“五月二日生了,听说是个男孩。”
“喔,是吗。”
米达麦亚这样仿佛毫无意义地回应道,像这样的一种情况,究竟应该要说一声“恭喜”或是“真遗憾”,让他觉得很难开口。
“确实是我的孩子没有错。父子两代,同样都是不应该被生下来,但却还是被生下来了。或许他有着红与黄的瞳孔也说不定哪。”
金银妖瞳的元帅,以惯常的嘲讽口吻说着,他并无意要使对方生气或者不快,但是这个问题的确是没有办法回避过去的。
“罗严塔尔,我了解,就算你无法真心对待那名女子,但是——”
“被生下来的孩子本身并没有罪,是吗?”
“……我自己并没有小孩,我不清楚。”
这样子的反击,发挥了比发言者本身的预料还要大的一个效果,这名丝毫没有期待心理但却意外地为人父的男子,在这一瞬间,好像有些畏缩似地抹去了他脸上自我嘲讽的表情。这时好像有天使坏心眼地故意在他们两人之间煽动着似的。
米达麦亚觉得二人之间仿佛陷入了一种无法进退的气氛当中,身体上的亲密不是能够破除精神上的一切隔阂的,他不由得陷入了一种极其低落的情绪当中,为自己仿佛是藉着这种不正当的手段来巩固二人之间的关系而无地自容。
当然,米达麦亚不可能知道,不管是正当或非正当,这短暂的时光即将成为他与罗严塔尔最后一次彼此相拥的机会,倘若他能够预知这一点,或许疾风之狼就会作出完全不同的选择。
剑之章 上
你
与我——
在那难忘的年月
伴随着海涛的悄声细语
是何等的亲密相爱。
啊,我多么希望
我怀念的回音
像这茫茫黑夜里
大海的轻涛细浪
飘然来到你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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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西莫多《海涛》
尽管罗严塔尔本人丝毫没有关心的意思,米达麦亚却没有办法把那位女性以及孩子的事情从头脑中抹去。
就像人们会有的最最平常的想法一样,米达麦亚想着“那个是罗严塔尔的小孩啊……”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尽管那位父亲本人毫无热情,他也没有办法不去关心。
罗严塔尔本人是绝对不会抚养孩子的,但是交由女方来进行这项工作,显然只会有不理想的结果,不过,毕竟其他人没有干涉这位母亲的权力……虽然米达麦亚的确有过要代罗严塔尔来抚养小孩这样的念头。
就这样,当与费沙之间的通讯可以开始进行的时候,渥佛根.米达麦亚传唤了治安当局,询问和罗严塔尔的孩子有关的事情。
“叫做艾尔芙莉德.冯.克劳希的妇人,从上个月的月底,就抱着自己所生下的婴儿躲起来,不见踪影了。一直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出现。”
当注意到那位出现在通讯萤幕上,声名响亮的青年元帅的脸上,充满了激烈的神情时,治安当局的负责人显得极为狼狈,因而不得不辩解起来。
“事实上也是因为这一阵子警力不是很充分,前些日子工部尚书被恐怖分子炸死的事件发生之后,警方的主力都倾注到那上面去了,所以——”
当米达麦亚挂断电话的时候,他的确从内心感到自己的不宽容,因为他再次为那名女子而感到了不安——的确,他对于这名对罗严塔尔构成了极大威胁的女性,没有办法抱好感。
在罗严塔尔在海尼森任职的期间,这一方面的动向,米达麦亚就特别有必要替罗严塔尔特别关注了,毕竟,米达麦亚完全不希望罗严塔尔步吉尔菲艾斯的后尘,被“海尼森行星之王”这样的头衔扣在身上。
当然,这个时候,不仅仅是帝国双璧,就算是敏锐和对阴暗谋略往往先他人一步洞悉的军务尚书,都没有办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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