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奶白色香奈尔套装的女人,随手合上正在看的文件,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浅笑:“你好,凌云。”
这不是两人头一次见面。司凌云曾在父母离婚的半年前,撞见程约张黎黎谈判,当时的张黎黎还是司霄汉的秘书,但已经挽了名牌包包,光鲜亮丽地出现,面对程的最后通牒,她唇枪舌剑,毫不退让,最后扬长而去,只剩程怔怔发呆。后来司凌云又在十四岁那年曾与她有匆匆一面。但那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会面,她们甚至没有正眼看彼此。
司凌云读大学后,在学校图书馆的一份财经期刊上看到张黎黎和司霄汉的合影,才研究性地打量父亲旁边的这个女人,心里同时便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原来男人的审美是有延续性的——张黎黎的脸型五官与她妈妈程分明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以司凌云的目光来看,张黎黎并不比程漂亮。不过这当然只在她心里一闪而过而已,她不认为告诉妈妈会让她开心。
“你好,张总。”她客气地回应着。
“请坐,喝茶还是咖啡?”
“咖啡,谢谢。”
秘书从办公室一角附设的小吧台那边给她端来咖啡,退了出去。
“听司总说,你想到顶峰来上班。”
“确切地讲,是我父亲告诉我,在顶峰为我提供了一个合适的职位,让我过来上班。”
张黎黎耸耸肩,“你是董事长的女儿,严格讲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不希望有任何不愉快。不过如果要在一起工作,有些话我觉得还是预先讲清楚比较好,希望你不要介意。”
司凌云最怕的情形是张黎黎端出深明大义的继母款来跟她套近乎,这样公事公办的口气,倒让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微微一笑,“张总有话不妨直说。”
“顶峰是个民营家族企业,但这几年一直在走规范管理的路子,包括我在内,只要是公司员工,都要严格执行公司制度,并且证明自己能够胜任工作,才能在这里待下去。”
“我对这一点有心理准备,既然答应我爸爸来上班,当然就意味着愿意认真工作。”
“这个态度很好。你现在还没毕业,什么时候可以正式上班吗?”
“下周一就可以,我只需要5月中旬请一天假回学校做论文答辩。”
“你学的法学专业,马上可以拿到法学硕士文凭,学历是没有问题的。但顶峰毕竟是一个大集团,法律事务比较复杂,而且已经有专门的律师事务所负责。司总跟我商量了一下,你先到人事部,从法务专员开始做起,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
张黎黎按内线电话,吩咐秘书叫来人事部经理鲁林,显然事前都已经交代清楚,并不需要再做过多介绍,“鲁经理,请带司小姐去办入职手续。”
鲁林带司凌云下到10楼,介绍同事给她认识。他是个十分精明的中年男人,态度亲切自然,显然很知道应该怎么对待身份特殊的新下属。
司凌云正在埋头填写全套入职资料,格子间挡板上响起两声敲击,她抬头一看,面前站了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笑容满面地看着她。
来人是司霄汉第一段婚姻生下的长子司建宇,他今年38岁,足足比司凌云大了12岁。司建宇笑咪咪地问:“小云,终于决定来上班了吗?”
司凌云也笑,“大哥,你好。在公司里是不是不方便叫大哥?”
“难道跟别人一样叫司总吗?”司建宇担任着顶峰集团地产公司的总经理,当然是名副其实的司总,他摇摇头,“叫我大哥就好,兄妹之间没必要太生分。”
司凌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回头对站在一边的鲁林说:“我妹妹才毕业,这是她第一份工作,鲁经理要尽心指点。”
鲁林自然马上点头答应下来。
程当年以第三者的姿态介入,终结了司霄汉与司建宇母亲的第一段婚姻。但司建宇似乎对往事没什么芥蒂,还曾带司凌云吃过一次饭,非常有长兄姿态给她提出诚恳的建议,司凌云对他一直有亲近感。
他们之间并没太多往来,司凌云也完全能理解他们做为异母兄妹不可能太过亲近。此刻司建宇特意过来当着从员工公开表达亲善,让她多少有些意外。他探头看一下她正在填的表格,“你先忙吧,办完手续后去我办公室,中午我请你吃饭。
8
司凌云办完手续,去了占据10楼的地产公司,这里装修豪华气派,但没有张黎黎那么多繁文缛节,秘书显然得到吩咐,马上请她进去。转椅向着落地长窗,只露出一个头顶,似乎正看着窗外风景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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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随手关上门,一边走过去,一边说:“大哥,鲁经理让我下周一正式上班。不过我在公司里碰上爸爸该叫什么——董事长吗?”
椅子一转,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傅轶则,她猝不及防,差点惊叫出来。
“你好,凌云。”傅轶则站起身,他穿着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逆光而立,显得神采奕奕。“恐怕你确实得叫董事长,至少我听到你大哥是这么称呼他的。”
司凌云恼火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别这么惊讶,我跟你大哥有合作,听他说你到顶峰来上班了,以后得习惯不时看到我。”
“他人呢?”
“他送一个客人出去了,马上回来。”
“那我等会儿过来。”
她转身要走,傅轶则却拦住了她,“他还记得我跟你是在他婚礼上认识的,特地嘱咐我们好好叙旧,等他回来一起吃饭。”
司凌云想,她的坏运气从昨天延续到现在,已经不可能更坏了。她不再说什么,去会客区沙发坐下,随手拿了本财经杂志翻看。
她这个拒绝交谈的姿态显然对傅轶则没有任何影响,他闲闲地说:“我记得你说过,你讨厌在家族企业里做事。”
她“哗哗”地翻动着杂志,没有作答。好在这时门开了,司建宇走了进来,“小云,你还记得轶则吧。”
司凌云努力笑笑,“傅先生这样的人,不大可能让别人轻易忘记的。”
“这几年他都在外地发展,现在过来跟我这边有一个合作项目在谈。我们去吃饭吧。”
餐厅就在顶峰对面,三个人步行过去,进了司建宇预定的包间。司凌云知道这顿饭吃得注定不会痛快,她抱着挨过去就好的心情埋头吃东西,不怎么说话,但司建宇和傅轶则的对话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插进去,疑惑地问:“可是大哥,这种融资方式是不是会有法律风险?”
司建宇笑了,对傅轶则说,“我这妹妹是学法律专业的高材生。”
“而且我毕业论文写的刚好涉及到金融监管,前后花了大半年时间做这方面的研究,所以对这个问题比较留意。”
傅轶则懒洋洋地说:“我毫不怀疑司小姐具备丰富的理论知识,不过你似乎多了解一点现在国内地产行业的资金运作才能胜任顶峰的法务工作。”
这是司凌云没法反驳的,司建宇点点头,“小云,轶则说得没错,房地产开发需要的资金量巨大,国家银根政策有变数,对于地产的调控又很严格,我们不可能单纯依赖银行这一个融资渠道。”
司凌云瞥一眼傅轶则,将一个刻薄的评判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所以傅先生经营的业务其实就是民间高利贷。”
司建宇有些诧异地看一眼妹妹,傅轶则却不以为忤,笑了,“高利贷太难听了,我倒是倾向于把这种业务叫风险投资。”
司建宇正要说话,手机响了,他站起身走出包间接听。
他一出门,司凌云便收起笑容,毫不客气地说:“据我所知,地产业可不是风险投资通常指向的新兴高科技行业。”
“司小姐太抠字眼了,鄙公司主要投资方向确实是it和生物制药这样的高科技企业,不过中国房地产开发无疑具有高风险和高回报率,完全符合广义的风险投资范畴。”
“我没记错的话,五年前傅先生还自嘲会当两袖清风的穷学者,现在居然操作大笔资金做起了地产投资,暴发速度真的蛮惊人啊。”
傅轶则哈哈大笑了,“我看得出来你对我这几年的经历颇有好奇心,没问题,凌云,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加强相互了解。”
司凌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奇,不打算听冒险发家故事。我只关心我大哥和你做生意是否安全。”
“我愿意接受你的就近监督。”他凝视着她,依旧带着半真半假开玩笑的口吻,“我已经跟你哥哥说了,我一直对他那个漂亮的妹妹有深刻印象。他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很乐意看到我追求你。”
司凌云再没法按捺怒意,“你这算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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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他回来了。”
司建宇推门进来了,笑道:“小云,轶则在融资方面长袖善舞,非常厉害。既然你来顶峰做法务,以后肯定会经常接触他,可以跟他学很多东西。”
司凌云眼角余光看到傅轶则的神情,她按捺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扯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好啊,有机会请傅先生多指教。”
从顶峰出来后,司凌云接到李乐川打来的电话,他告诉她晚餐的地点和时间,她连忙叮嘱:“别再叫那么多人,吵得我头疼。”
“放心吧,我只叫了阿风跟阿恒。”
司凌云的头顿时提前开始疼了起来,“你没见阿恒昨天晚上理都懒得理我吗?我觉得他不会高兴再见到我,更别提跟我一起吃饭了。”
“你又不是刚认识他,他一向就是这么摆着个臭脸对谁都爱理不理的。以他的脾气,对你算很好了,我记得当年你为了跟某任男朋友赌气,还拉他充当过你的追求者。这也就是你,换其他女孩子试试,他会理睬才怪。”
司凌云无话可说,李乐川突然起了一点疑心,“难道你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的确发生过一些事,而这些事恰巧与突然重新现身的傅轶则联系在一起。就算对着最好的朋友,司凌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苦笑,“你去英国之后,我再没见过他好不好?我跟他能有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认为我这个人既无聊又任性。”
李乐川嘿嘿直笑,“老曲这人啊,有时候真是直率得可怕,不过话说回来,好多人他根本懒得评价。所以他对你还是不一样的。”
司凌云想,这个不一样,不要也罢。“你少八卦,我们晚上见吧。”
她放下手机,开车回学校,打算收拾一下寝室里的衣物。车开到半路,她变换车道,停到了路边法国梧桐的树荫下面。
这里曾经是财经政法大学的旧址,她读到大学四年级时,学校从这片狭小的旧址搬到了郊区的大学城。后来原地陆续修建了写字楼和成片的住宅区,差不多没有留下一点过去的遗迹。她不情不愿上了这个大学,一直讨厌狭小的校园,学校搬迁走,她根本没有一点遗憾,更不曾特意回来怀旧流连,然而现在看过去,却有一点感伤。
对于司凌云而言,大四那一年几乎是一个分水岭。
9、1
按照程的看法,司凌云一直算不上一个温顺听话的女孩子,她的叛逆是从幼儿期而不是青春期开始的。她从小便任性而固执,几乎在每一件事上都不肯跟妈妈合作。
就算在父母婚姻破裂以前,忙碌的司霄汉也没空管她,程管不住她。父母离婚之后,她上了本地有钱人家子弟聚集的私立住宿中学之后,如同脱缰的野马,比小时候更多了几分放任。她与包括李乐川在内的一帮同龄孩子一道,时常找机会悄悄溜出学校,那种牵手看电影的青涩早恋当然不在话下,略大一点,又再加上飙车、闲荡、流连酒吧、抽烟喝酒……种种离经叛道,让老师和她妈妈都大伤脑筋。
在她读初三那一年,那所收费昂贵、汇集了一流师资的学校接连出了几件不够名誉的事件。先是一对少男少女到酒店开房偷吃禁果,偏偏赶上警方扫黄,被连同一帮买春、玩婚外情的成年人士一起抓到警察局,险些被送去劳教。一波刚平,另外一个初三女生悄悄到小诊所打胎,弄到大出血,被送往大医院抢救才捡回一条命。最严重的一件事则是一个月后,又有几个初、高中生与来历不明的社会青年参与械斗,一人丧命,三人重伤,酿成了一起性质恶劣的刑事案件,轰动一时。
学校方面大受震动,董事会问责之下,换了一任校长,开始以铁腕抓校风,惊骇之余的家长也开始对各自的孩子严加管教。程本来一意维持女儿在前夫心目中乖巧可爱的形象,从来只报喜不报忧,这一次也不得不恳求他的干预,让他跟女儿好好谈谈心。
不过司霄汉本人没有上过大学,从来不把学校教育看得太神圣,他把女儿从学校带到公司,说来说去,就是让她要有一个女孩子的样子,当然没什么说服力。而且他当时忙碌异常,正在修建顶峰大厦,办公室里人来人往不说,还不停接听电话,讲着讲着,便全然忘了女儿还等着他发落。
司凌云笔直坐着办公室角落沙发上,一动不动。司建宇再一次进办公室找他父亲签字,临出去时瞥她一眼,突然停下脚步折回来,主动说他愿意带妹妹出去吃午饭,司霄汉这才记起司凌云仍在办公室,当然马上点头答应。
司凌云对这个异母哥哥根本没印象,冷着一张脸跟他出去,一直到坐在餐厅里也爱搭不理的,他问她想吃什么,她的回答是随便。不过司建宇并不介意她无礼的态度,点好菜,轻松地问她:“一个半小时前我进办公室,你就那么坐着,你打算那样坐多久?”
“我想看看他什么时候想得起来我在那里。”
司建宇摇摇头,“以后别做那个尝试了。我12岁时曾离家出走了三天,他根本不知道有那么回事。”
司凌云一怔,有无名的难过,又有些好奇,“那你妈妈呢?”
“她身体不好,当时在住院。我花光了身上的钱,灰溜溜回家,从此知道自己在乎自己,比等他来在乎我要可靠得多。”
司凌云突然想到,司建宇12岁时,也就是司霄汉离婚再娶程、她出生的那一年。她猜想这个大哥经历过的痛苦比她要多得多。她恼恨地说:“他既然根本不在乎我们,何必一个接一个地生个没完,还非要摆出个当爹的架势来管着我们。假惺惺的,真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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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个激烈的语气让司建宇一怔,他随即摇摇头,“他——我是说我们的爸爸,不见得不在乎我们,不过我想,每个人性格不一样,有的人父性或者亲情意识比较强烈,有的人比较淡漠。你可以认为他很自私,可他还真不屑于对谁假装。”
司凌云只得承认,司建宇说得没错。
她的很多行为能够马上激怒她母亲,然后大吵起来。可放到司霄汉那里,他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跟平时有什么不同。他算得上疼爱她,喜欢她对他的撒娇,给她买礼物大方得过份,差不多从来没有对她发过火。可是除此之外,他再没给她什么多的关心——她不止一次怀疑,他看不到她,八成也不会特意想起他还有她这个女儿,也许她恨的正是他的那份淡漠。她沮丧地撑着头,“我觉得没意思透了。”
“所以你逃学、不听你妈的管教?”
她反问:“我该乖乖当个好学生好女儿,让他活得更心安理得吗?不瞒你说,我妈说得太轻描淡写了,我还早恋、抽烟、泡酒吧。”
司建宇大笑,“真的吗?你吓到我这个成年人了。”
司凌云听出他的调侃之意,悻悻地瞪他一眼。
“你做过的那些事,我基本都经历过,你愿意听的话,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她没有吭声。
“任性地生活,有时会有快感,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告诉你当年我离家出走的事,就是想让你明白,你现在经历的一切并不新鲜。不管你怎么做,父亲都会心安理得,他绝对不会觉得他这个爸爸当得差劲。你就算努力当个坏女孩,也惩罚不了他。到头来,你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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