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千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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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千阙歌-第16部分(2/2)
沿路墙壁全写着大大的红色“拆”字,但却比司凌云记得的还要喧闹。高瓦数的灯泡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放眼看去,一家接一家帐篷支起来,所有的大排档全都生意兴隆,她环顾四周,手写的菜单,简易的折叠桌,一次性盘子装的卤牛肉、鸡翅、花生米、猪蹄,刚出锅的生煎饺子,各式小粥,竹筒装的筷子,风一吹便歪歪斜斜的塑料杯……空气中混合着油烟与烘烤的味道,复杂莫辩,豪放的谈笑声中伴随着各类乐器吹拉弹唱,男男女女的卖艺人或者唱戏、或者唱流行歌曲,声音交织一处却又各不相扰,场面世俗,气氛欢快,再冷静的人一走进去,也会被感染得有几分目眩神离。

    眼前一切看上去似乎跟从前完全一样,这种没有变化的熟悉感简直让人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欣慰。

    白婷婷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哪里像是要拆迁的样子,简直是末日狂欢。”

    “不是末日,不过真的是狂欢。”

    小伍的家就在离此不远的一个街区,从小到大生活在这里,自然是同仁里的常客。他领着他们熟门熟路向里走,到一处排档前停下,跟老板打着招呼,老板非常利落地在一个狭小得转不了身的过道里再支了一张桌子,让他们坐下。

    白婷婷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指着隔壁正弹琵琶的女孩子对司凌云说,“这简直是民国电影里才会有的场面。”

    “以前有一段时间更热闹,这几年娱乐场所多了,再加上拆迁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好多艺人都去了别的地方。”小伍热心地介绍着。

    司凌云想,每个人的记忆片段都是不一样的,同仁里留在她印象里的不是热闹。她刚读大学之初,跟李乐川他们曾是这里的常客,那个时候这条街初成气候,排档没有现在这么密集,除了民间艺人献技,还有音乐学院的学生到这里来拉小提琴、或者唱歌剧咏叹调,他们卖艺并不单纯为了钱,更多是为了练胆子和乐趣。深黑乐队甚至也到这里来唱了一整晚,可惜一般食客并不接受他们的原创风格,对英文歌曲更是兴趣不大,点唱寥寥,到后来索性成了陆续闻风而来的圈内朋友大聚会,高歌纵饮持续到半夜才结束。

    后来同仁里排档日渐知名,学生们陆续退出这里,他们来得日渐稀少了。

    她打电话给在北京的李乐川,让他听这里嘈杂的声音。他顿时兴奋了,“我剧本里还写到过这里。咦,现在唱的都是口水歌吗。难怪上次我回来,说想来这里,阿恒说没什么意思,坚决不肯过来。”

    “你上次来了就好了,这里马上要拆除了。”

    李乐川好不感伤地叹气,“看来我赶不上跟这条街告别了。”

    她笑,“什么都会改变,要一一告别,未免太多情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剧本有投拍希望了,现在正在谈合同细节。”

    “太好了,等你确定以后回来,我们给你好好庆祝一下。”

    司凌云放下手机,只听小伍仍在给白婷婷起劲介绍着,“等会儿我请这边有名的人气天王来演唱,你听了就知道,草莽之中真的是藏龙卧虎。”

    白婷婷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人气天王——谁封的?太搞笑了。欺负我没来过,你就使劲吹吧。”

    司凌云原本心不在焉,却忽然意识到,小伍对白婷婷的态度似乎不是纯粹的学弟尊重师姐,而一向干练洒脱的白婷婷在小伍面前似乎也有几分娇憨感觉,她想她今天晚上大概来得多余了,可马上就走又未免太着痕迹。

    他们点的菜陆续上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就着如此热闹的气氛,吃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不管是挤坐在一起的客人、走马灯一样不停过来的各路艺人,还是穿梭忙碌的老板、伙计,每个人看上去都没有任何心事。正如小伍说的,这条街也许到了末日,可是竟然没人流露丝毫伤感情绪,买醉的买醉,赚钱的赚钱,大家狂欢得十分默契。

    小伍想点的歌手仍在别的排档演唱,迟迟没有过来。在周围一片嘈杂声中,司凌云突然捕捉到了一串似曾相识的音符,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的男人正背朝他们,无所事事地倚坐在排档旁边,信手弹着吉他,不时拿起身边的啤酒瓶喝上两口。

    小伍顺她视线看过去,“那是阿平,他租住在我家隔壁,以前也在同仁里唱歌,有点小名气,不少客人是专程冲他过来的。不过最近大半年嗓子哑了,没什么生意了。”

    “小伍,请他过来唱歌吧。”。

    小伍马上起身拍拍那男人的肩膀,跟他说了几句,他放下啤酒瓶,抱着吉他走了过来,灯光之下,看得出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有一张沧桑的面孔,穿着皮夹克、牛仔裤,中等个子,及肩的头发扎成马尾,面带笑容,但并没有一般艺人那股子招揽生意的意味,“几位想听什么歌?”

    “就是你刚才弹的那首,名字应该是《蔑视这个世界是我们最好的伪装》。”他听到歌名颇为讶异,不过还是点点头,坐了下来,随手拨动琴弦。

    蔑视是我们最好的伪装

    当这个世界如此虚无

    就像爱你看起来那么容易

    我却无法表达得准确无误

    两个人相守也不能逃过时光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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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你说你就要离开

    我们全都笑得满不在乎

    只是看着背影消失

    将名字刻到心底深处

    蔑视是我们最好的伪装

    当这个世界充满谬误

    我还记得那些再见的约定

    以及所有关于告别的祝福

    一个人等候

    任内心慢慢变得荒芜

    当你说你路上归途

    我却等不及走上另一条路

    甚至没有擦肩而过

    我们注定回不到最初

    这并不是适合在夜市上演唱的一首歌,阿平的嗓子也确实沙哑粗粝得厉害,越发显得沧桑意味浓郁,与整个环境有着格格不入的怪异,然而司凌云听得入神,一曲终了,她才发现放在桌上的手机在不停闪烁,是傅轶则打来的,她歉意地对阿平鼓掌,示意小伍付报酬,然后起身走到旁边接听。

    “在哪里,怎么这么吵?”

    “跟同事在大排档吃消夜,吵是吵一点儿,不过很放松啊。”

    “你喝酒了吧?”

    她承认喝了不少啤酒,“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边太闹了,真有些头晕。”

    “我过来接你好了。”

    她把地址和排档编号告诉他,回来坐下,“咦,那位阿平呢?”

    “那边有人叫他。司小姐,你刚才点的歌我从来没听过。”

    “那是我朋友原创的一首歌,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本来想问问他怎么会唱的。”

    “等会儿再请他过来就是了。”

    白婷婷赞叹,“果然唱得很好。”

    小伍得意洋洋,“他以前嗓子好的时候,唱得更厉害。”

    “其实唱歌的技巧还是其次,关键他真的很享受很投入,完全没把一次次重复唱歌当成机械化的工作,真的很有感染力。”

    小伍突然站了起来,“咦,那不是给我们公司供应花草的曲恒吗?怎么跟阿平打起来了?”

    司凌云转头一看,就看见曲恒拖着阿平从前方排档出来站到路中间,阿平护着吉他甩脱他的手,他再度逼近阿平,狠狠说了一句什么,同时重重一推,阿平倒退几步,吉他碰在桌子角上,发了破裂的声音。四周顿时一阵扰攘,有顾客兴奋地叫:“嘿,打起来了。”“这人是奔着阿平来的。”“什么来头?”“以前好像没见过。”更有人煽风点火,想把场面弄得更混乱。

    她连忙起身,小伍紧张地说:“司小姐,你别过去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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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来不及解释,努力想挤开聚集过来围观的人,可是还没挨近,只见阿平已经出手,重重一拳打在曲恒脸上,发出沉闷的一响,曲恒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裂开沁出血迹。她吓得大叫:“阿恒,小心。”曲恒向她这边看来,可是目光一扫而过,随即也一拳挥向阿平。两人扭打到了一起,周围阿平的朋友,还有几个喝得半醉的顾客也唯恐天下不乱地加入战团,一时之间,桌椅杯子倒了一地,啤酒瓶乱飞起来,小伍拖着她向后避。

    “太危险了,千万别凑近。前几天这里喝醉的客人也是无缘无故打起来,好几个人打得头破血流进了医院。”

    白婷婷受惊不小,“那你还带我们来这种地方。”

    “只有最后几天生意了,来一次少一次。”老板站在他们旁边,倒是非常处变不惊,“再说也不是天天会打架啊,没人发酒疯的时候,这里还是很开心的。”

    这时警察和市场保安闻讯赶来,扯开扭打在一起的几个人,乱作一团的现场平静下来,伙计们麻利地扶起桌椅,清扫满地垃圾,招呼客人重新入座,而客人也欣然坐下,艺人们又开始招揽着生意,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白婷婷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淡定了。”

    司凌云问小伍,“他们会被带去哪里?”

    “应该是去了派出所,穿过同仁里左拐,往前走两百多米就到了。”

    她抓起自己的包,“曲恒是我朋友,我得过去看看。”

    小伍和白婷婷要陪她去,她谢绝了,“只是打架,也没出什么大事,如果需要专业律师,我再给你们打电话。”

    司凌云顺利找到派出所,向值班民警说明情况,“其中一个曲恒是我朋友,他有正当职业,平时很守法。今天……大概是喝多了,我可不可以保他出来。”

    “喝多了也不是参与斗殴的理由。先得等审问完,确定他的行为有没有触犯治安条例。”他看看司凌云,“要不你坐在这里等着吧。”

    她只得在靠墙的长椅坐下,一时有些六神无主,可是没人能够求助,李乐川远在北京,卢未风正在四川做登山训练。她只能安慰自己,毕竟没人严重受伤。果然,过了一会儿,陆续有人被放出来,却不见曲恒和阿平,她随便拦住一个年轻男子问里面的情况,那人邪气而满不在乎地笑道:“小事情啦,警察训我们一顿就放了,不过那个高个子最先动手,大概会关上几天。”

    她当然知道这次打架是曲恒挑起来的,如果警方认为他涉嫌寻衅滋事的话,确实有权力拘留他。她只是不理解,曲恒脾气有些古怪,但从来不算好勇斗狠,这次居然会跟一个上了年纪的卖唱艺人动粗,实在不像他会做出的事。

    她重新坐下,又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民警带着曲恒与阿平走了出来,一边教训着他们:“你们既然是父子,有什么矛盾在家里解决就好,以后不许在公共场合这样动粗,扰乱社会治安。”

    司凌云有些惊呆了,下意识地看向曲恒与阿平。曲恒那张被络腮胡子遮掩住的面孔依旧毫无表情,只听阿平笑道:“我知道了,警察向志,谢谢你们。”

    警察挥挥手:“走吧走吧。”

    出派出所以后,司凌云刚要开口,曲恒先说话了,“什么也别问。”

    她恼怒地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没那么强好奇心一定要问你。就当我是闲得无聊才在这里等着看警察怎么发落你好了。”

    她转身要走,曲恒拉住了她的胳膊,哑声说:“对不起。”

    她回头,他松开手,她看见他嘴角开裂,左边颧骨上带着青紫,眼神黯淡,到底不忍心,“你这又何必,你妈还在医院里,你居然……”她打住,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阿平,阿平的神情同样复杂,突然开口问曲恒,“你妈妈怎么样了?”

    “以后她怎么样都跟你不相干。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阿平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司凌云看着他沿着空旷的小街,拖曳着一个影子步履沉重地走远,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点苍凉感。虽然认识曲恒的时间很久,可是她有一个复杂的家庭,本能地不愿意去过问任何人的家庭状况,除了拿他当男友救急的时刻,他们并不曾真正接近。现在看来,曲恒一向的沉默冷漠也是有原因的。

    “我先走了。”

    “等一下。”她取出包里的湿纸巾,刚扬起手,他便向后一闪,她烦躁地说,“别动,你也不想挂个打架的幌子回家让你妈担心吧。”

    他站住不动,她小心地替他擦着嘴角凝固的血迹。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来得还算及时,没错过一场好戏的高嘲部分吧。”

    伴随着这个声音,傅轶则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司凌云这才记起他会来接她这件事,有些歉意,正要说话,曲恒先开了口,“对不起,凌云,今天耽误了你时间,我先走了。”他走的是与阿平相反的方向,步子迈得大而且急,很快便走远了。

    “你怎么找到了这里?”

    “我去了同仁里,你的助理小伍告诉我,有了叫曲恒的园艺供应商因为打架被抓进了派出所,你来上演美救英雄的戏码,我当然不想错过。”

    “没事了,我们走吧。”

    傅轶则站在原地没动,“这么说,你借他五万块钱,也没有能解决他的问题,他还是要喝酒闹事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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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怔,顿时恼火了,套用他的语调说:“这么说,我家大嫂又找你诉说苦闷了吧。我猜在你的劝慰下,她的问题肯定解决了,没必要再向她先生施加冷暴力。”

    “不用摆出这么挖苦刻薄的口气,她确实刚给我了打电话,告诉我一点她认为我应该知道的事情。我不理解的是,我的女友需要用钱为什么不找我,而去找她没好感的大嫂。除非——”他拖长声音,“你觉得没办法跟我解释借钱给前男友这种尴尬的关系。”

    提起“前男友”这个称呼,她便有勾起往事的沮丧,冷冷地说:“既然你已经给我下了结论,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要是不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保他出来,送他回家,帮他醒酒,安慰他再多不如意也会过去?”

    她咬紧嘴唇不理他,可他显然并不打算罢休,继续嘲讽着,“司凌云,我发现你跟倒霉落泊的前男友保持联系,并不是因为你同情弱者珍惜旧情,而是你可以一直在他的生活里扮演拯救者的角色,你需要这种心理优势,他刚好给了这方面的满足。”

    司凌云压抑着怒气,“可惜今天晚上好像没有更多有趣的剧情了,是不是有些遗憾?”

    傅轶则若有所思,“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要还爱着他,就必须知道,男人并不喜欢女人充当他生活的拯救者,他稍微缓过劲来,就会巴不得忘记他出的那些丑。”

    “你不光分析我上了瘾,还拿我当痴情的圣母看,准备给我指导,可真是有趣。保持这个错觉吧,不用纠正。”她打个呵欠转身也准备走掉。他却一把拖住她的胳膊,拖着她穿过马路,走到他的车子前,伸手拉开车门,想将她推进去。她恼火地挣扎着,“放手,不然我可喊了。”

    他松开她,却用双手撑着车顶,将她圈住,似笑非笑地说:“警察今天晚上工作到现在,实在够辛苦,我们别去给他们添麻烦了好不好。”

    她毕竟没有真打算在派出所门口演出一场闹剧,身体向后一靠,“我也很累了,你要是想跟我吵架,我不会奉陪。”

    “还是不打算给我任何解释?”

    她毫不客气地挖苦道:“不如你先给我从头解释一下,你和我大嫂的关系算什么?”

    他似乎僵住,她摊摊手,“所以我们别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了,好吗?相互不信任,解释来去又有什么意思。”

    “那么你打算信任我吗?”

    轮到她默然了。黑暗之中,他慢慢倾身,逼近的面孔英挺迫人,她平视过去,目光正好落在他弧度完美的上唇上,可以闻到他须后水的味道;她目光微微向上,与他视线相接,跟往常一样,他的眼睛仿佛要一直看到她心底,她再一次生出荒谬的念头,只想身体蓦地缩小,避开他近乎危险的注视,逃脱他在不知不觉中施加的影响。可是与此同时,他又如同磁石一般将她吸住,让她只想无穷无尽地站在原处,被他这样牢牢圈住,整个世界都挡在他的臂弯以外。

    这个内心无声的挣扎让她充满疲惫感。良久,她讪然一笑,“好吧,我信任你的判断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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