框,四幅一套的九重葛清淡油画,你绝对不用怀疑,这里的生活是雍容缓慢,低调奢侈的典型。而身处其间的裴越就是那个小王子,呵护一朵娇骄的玫瑰花,一天看五十四次落日,澄澈而忧伤的——
他的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乌黑浓密的发越发衬着苍白剔透的脸,头侧在一边,眼,闭着,睫毛静静地垂下来,在眼睛下投下一片阴影,挺直纤秀的笔,浅粉的唇,瘦得更加尖细的下巴,整个人,如此的静,如此的美丽。
他的右手露在被褥外面,打着点滴,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淡青色的静脉。
“裴越——”虽然知道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但是渺渺还是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仿佛受到感应似的,裴越的眼睛睁开来,黑玉般的瞳仁对上渺渺的眼睛,无悲无喜,不起波澜,什么也没能进入他的视野。很久,他的睫毛轻轻一颤,眨了下眼——
渺渺笑了,但是下一秒,她的眉蹙起来,站在离床两三步远的地方,却固执地不再上前,目光,紧紧地攫住裴越的——“裴越,我真失望!”
再开口,却已经是严厉无比的指责,微微摇头叹息,像是一个失望的母亲,“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这样是存心让我不好过吗?”
裴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渺渺知道,裴越读得懂唇语,因此,目光一刻不移地紧盯住他,像是螺丝一圈儿一圈儿地往里面拧——
“裴越,你才十六岁,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而我——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属于你,从来不会——你说你是我的,我真高兴,真的,这是实话——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可是裴越,你不是一个人,你得为你的父母想想是不是,我不能那么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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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渺渺的大实话,旗渺渺同志从来就不是会在意世俗眼光的人,若裴越真的只是孑然一身一个人,哪怕别人怎样指责怎样诟病,渺渺一定带着他,养着他,将他缩小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天涯海角地伴着她——这个玲珑剔透的孩子,让她怜,让她爱,最重要的是,他满足了渺渺那种彻头彻尾不留一丝缝隙的独占欲——可,裴越毕竟不是一个人呐,她不能抢走一个母亲的孩子——
“裴越,人生不会一帆风顺的,可又谁能确定,你现在所遭受的挫折、苦难不是一种财富,不是一种考验?别可怜地伸出双手乞求别人的同情,需知这种姿势与乞丐无异。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渺渺说完这番话,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就出了房间。
电视里常演,喜欢你的人得了不治之症或者遭受什么大的变故,你就得掏心掏肺地照顾他,陪伴他,否则就不能体现你的善良你的仁慈——渺渺不做这种人,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自己的,别人可以观望却无从插足。
她下楼,却没有看见阮东庭的人,正在犹豫间,听见有人叫她——
“旗小姐——”
渺渺转过身,看见许久不见的安苦——一身纪梵希银灰色风衣,腰带利落一系,便勾勒出窈窕纤细的腰,看着她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
在这里看见安苦,渺渺愣了一下,但马上就想到安苦和阮东庭的关系,也就不奇怪了,笑着点了下头,“你好,安小姐。”
“你在找东庭吗?”
渺渺笑了下,没答话。
安苦也不在意,“东庭陪瑜姐去休息了——你知道,最近为了小越的事,瑜姐实在是操碎了心,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渺渺点点头,想必安苦口中的瑜姐就是裴夫人了,看来这安苦和裴家关系也匪浅。
安苦趁机邀请道,“旗小姐,一起去外面走走吧,难得今天天气还不错,这在伦敦简直就是上帝的恩赐——说起来,我和旗小姐也见过好多次了,却总是来去匆匆,从来没聊过天——”
渺渺没有拒绝,和安苦一起走到外面——
安苦说得不错,天气确实不错,这是黄昏时分,天空虽不清澈见底,却也有一丝儿阳光,暖暖融融的,地面上的深深浅浅的绿色叶都如同油画一般,被蒙上了一层梦幻的面纱——郊区的空气很好,吸一口气,再吐出,觉得身体里浊物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渺渺和安苦慢慢地走在小路上,两边都是成片的不知名的林子——裴家庄园的风景自然是没话说,比起小桥流水的秀雅,这里更有一种开阔气象。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小越从小就是整个裴家的宝贝疙瘩,谁知道,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唉,我现在相信啊,人也好,事儿也好,真不能太完满,太得意,否则,招天嫉妒——”
渺渺笑着点头,安苦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旗小姐,请恕我冒昧,但是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一直就是个直脾气,你不要觉得我无理才好——旗小姐,你对东庭,到底是怎么想的?”
渺渺愣住了。
安苦似也知道这问题有多莽撞有多令人为难,所以她显得有点不知道如何表达——
“我一开始以为你和东庭——但是,我刚刚发现,你和小越似乎也……旗小姐,请相信,并没有人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是我自己从一些细节揣摩出来的,如果不对——我向你道歉——我看得出来,东庭对你很上心,也许你并不觉得如何,他一直都是那种很克制的人,很多时候会让人误解,但是,我知道,他对你不同——”
安苦认真的眼神让渺渺也不由自主地重视起来,斟酌了许久,渺渺才开口,“安小姐,我一直以为你和阮东庭是……”
渺渺没说下去了,她几次见到阮东庭,他都是和安苦在一起,举止熟稔亲密,也许对其他人来说,这没什么,但阮东庭不同,他不是那种会对不相干的女性假以辞色的人。
安苦明白渺渺在说什么,笑起来,“是的,我喜欢阮东庭。”
渺渺倒是有点惊讶于她的坦荡。
安苦笑笑,丝毫不以为意,“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从小就喜欢他,不过他不喜欢我,他只拿我当妹妹吧——后来他上大学,交了女朋友——”说到这里,安苦顿了顿,看向渺渺,有点不确定道,“你知道这件事吧?”
渺渺点点头,“我听人说起过。”
安苦继续道,“他们分手的原因,我知道一点,但不具体,东庭从来没跟人说起过。我想关于这个,最好由他亲口告诉你——”她停止下嘴边的话,下巴往一边抬了抬,脸上挂上了戏谑又熟稔的微笑,“他来了——”
渺渺顺着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阮东庭从树林那边走过来,阳光将树叶的碎影儿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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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苦朝他大力地挥挥手,渺渺也跟着微笑起来,上前一步,忽然头晕目眩起来,视线中最后的情景是阮东庭惊慌失措的脸——
渺渺做了个奇怪的梦,依稀是在菩提寺后面的池塘,清凌的水里盛开着一白中泛青的野生莲,莲叶田田,亭亭秀雅,落落成欢——一个女童子抱着一个陶罐,掬了一罐清水,然后蹲在池塘边认真地望着池中莲,道:“我跑遍整个寺庙整座后山,也找不到另一支莲,你可愿舍我这一茎,我将永怀感恩,年年岁岁不至将忘,愿用心用力照拂,使满池莲香——”
那莲经年接受佛光普照,佛香缭绕,佛法熏陶,居然有了一丝灵气,闻言,居然开口说话了——
“你要我做什么呢?”是个清脆的男童的声音,带着些许好奇和懵懂天真。
女童子只微微吃一惊,却并不惊慌,从容答道:“自然是为了供奉于佛前。”
那支野生莲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我年年受此寺香火恩泽,日日得你细心照看,陪伴我度这此前寂寞日子,你若相求,我必应允,可,你愿意许我一个请求吗?”
女童子关切地问:“你说?”
野生莲似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可愿意许我,下一世,做我的妻子,生生世世做我的妻子……若你许我,我愿受根茎尽断之痛,予你这莲之真身。”
女童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好的,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我做你的妻子——”
话音落,画面却一转,这回却是旗家别墅后院的菜园子里,春天她和旗小漾一起种下的小番茄居然结果了,一颗黄|色,一颗红色,椭圆形,圆润可爱,秀色可餐,渺渺见了,心里面无限欢喜,忍不住蹲在菜园子边,伸手去碰那小番茄——
一碰,却醒了,入目的是洛可可风的房间,渺渺微微转了转头——
“渺渺,你觉得怎么样?”渺渺的视线里是阮东庭冷峻英挺的脸,微蹙起的眉,担忧的眼。
渺渺望着,却没有说话,她的思绪还在那个奇怪的梦里。渺渺有时候挺迷信,她觉得那个梦是要告诉她什么,可是,是要告诉她什么呢?
阮东庭一手轻轻地握住渺渺露在外面的手,俯下身,一手的指腹摩挲着她的额角,温情脉脉,“渺渺,你听我说——”
渺渺的思绪被拉回来,眸子慢慢地转过来对上阮东庭的眼睛——
“你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渺渺,你要做母亲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那个莲的故事,是我不知道从哪里看到过一个故事,当然,原本不是这个样子,是我将它改编了,添了自己的东西,觉得很动人。
两封信
渺渺的表情怔怔的,似乎还反应不过来,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平坦的腹部——怀孕?做母亲?这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传承她的血脉的孩子!
这种认知,让她的内心深处升腾起一股狂喜,如同澎湃的潮水,一下子袭击了她,以至于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可,她努力克制的,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
所有人见到此刻的旗渺渺怕都会着迷,她微卷的长发散散漫漫地铺在白色的枕头上,柔软至极,被子下的手抚着腹部,脸上,慢慢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发自内心,如此欢喜,仿佛玉石蒙上晨曦的光辉,脉脉流淌,她的眼,极黑,极静,她的心,是开满花的树——这是一个母亲,由内而外自然而然散发的美。
渺渺原本是不打算在裴家庄园多待的,却因为怀孕的关系耽搁了。她的身体一直都很好,怀孕的初期症状在她身上并不明显,这次晕倒,很大部分原因是长时间的飞机旅行,没有休息好,再加上心情的起落。
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刻开始,渺渺的心情一直都很微妙,连身体的感官都似乎变得异常敏感——微风的浮动,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一两声婉转的鸟鸣,甚至花园里佣人低声的交谈,她都能从中感受到一种生命涌动的喜悦,这时候,她的嘴角总是轻轻扬起,一种平心静气的温柔善意,她的手会不由自主地抚向腹部——虽然那里,平坦如昔,可她似乎能感受到一种脉动——
裴越开门进来的时候,渺渺正站在窗口,望着玻璃窗外清晨雾霭缭绕中的庄园,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浅笑,有点温婉,有点缠绵,有点梦幻,让人着迷。
这是裴越自出事后第一次主动跨出房门,他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窗边的旗渺渺,望着,默不作声,望进骨子里,刻进灵魂里,心里面是又酸楚又甜蜜的痛,
渺渺转过头看见他,笑了,招手让他过来。
许久之后,裴越才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一生的劫,目光,却慢慢地滑向渺渺的肚子。
“裴越——”渺渺叫他,一如既往温软的声音,总带着点儿怜惜和无奈的。
裴越是听不见的,但她知道她在叫他,闭上眼睛,他都能够想象得到她叫他名字时的神情,她老觉得对他有所亏欠,因此总是不自觉地纵着他的小性子——
“裴越——”她说他的名字很好听,念起来有一种音乐美,像缓缓流淌的月光,清澈皎洁,充满神性,“人的名字有时候就是人的肉身,裴越你有一个多美的肉身啊,晚上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发霉的天花板,这名字在舌尖绕一圈儿,都会生津,多缠绵的情致,小黑屋也变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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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越,裴越——”她情动时小声短促地啜着他的名,像个要糖吃的孩子,任性又甜蜜的,还有一种恨恨地撒气。
“裴越!”她生气的时候,会提高音量,嘴角会抿着,看着他,像一个严厉的师长。
“裴越。”这是她面无表情时候,他的名字从她的嘴里出来仿佛只是个毫无意义的符号,他最讨厌她这样叫他,因为那时候她是冷漠的,绝情的,姿态是柔软的,心,却是硬的。
……
那么多,那么多,他再也听不见了,再也听不见了——
裴越的身子迟缓地跪下来,弯曲的膝盖,仿佛承载不了他太多太深的苦痛,他的双手紧紧抱住渺渺的腿,脸,贴在她的肚子上,一瞬间,眼泪漫堤,低哑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渐渐汇成片,他不再克制,也克制不住,只是将这么多年来的痛、怨、恨、爱,一点,一点,毫无保留地哭给她听,像个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嚎啕大哭——
渺渺就这么任他抱着,任他哭,手指,穿过他的发,一下一下,温柔地梳理,安抚——她像是说给他听,明知道他听不见,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每个人的成长总是伴随着难以磨灭的痛和遗憾,不过没关系,这是历练,也会成为勋章。以后,你会长成一个从容大气的男子,也许,眼底会有点忧郁,但这不是坏事,它会成为女孩儿的致命毒药——某年某月某日的夜里,你想起年少时光中的一个女子,你点一支烟,猩红烟头闪烁,轻薄的烟圈缓缓上升,你在这烟雾缭绕里静静地碾磨自己曾经的痴,曾经的伤,曾经的求不得、恨别离,然后轻笑,天亮了,烟熄了,你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
裴越,我们都要长大,磕磕绊绊,痴痴笑笑,不过幸运的是,我们都还来日方长,有无限遥远的未来可期待,你说是不是?”
渺渺的语气始终轻缓和悦,眼眶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下午,渺渺独自登机回国。
阮东庭本来是要陪她回去的,但渺渺坚定地拒绝了——裴越的父亲一直都很忙,偌大一个集团,都需要他打理,尽管心系爱子,但实在是分不出身,所有的一切都落到了裴夫人身上,这原本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一颗心全在丈夫、弟弟和儿子身上,唯一的儿子出了这样的事,简直是生生剜去她的心她的肝呐,她是强撑着自己,好了,信任的弟弟一回来,濒临崩溃的神经一放松,身子就垮了。
渺渺知道,阮东庭几乎是他姐姐带大的,裴夫人对她来说既是长姐又是母亲,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的。
阮东庭亲自开车送她到机场,在候机室里,他给了她两封信,面对渺渺诧异的表情,阮东庭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却非常的短暂,他的目光有些恍惚地望着前方,然后转过头,面对渺渺,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内敛,不露声色,“渺渺,你还记得那次我去国外出差,说等我回来要一起吃个饭,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吗?”
渺渺点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时候他原本说要一星期后才回来,但事实上他提早了一天,渺渺当时还有点奇怪,可是之后,原本说要一起吃饭的人却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渺渺也就将它抛到了脑后。
阮东庭将其中一封信递给她,“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话——”
渺渺一愣,木然地接过来,目光落在洁白信封上阮东庭苍劲有力的字上。
阮东庭扯了下嘴角,“原本,这是应该那天给你的……”
阮东庭没再说下去了,但是渺渺却知道,那天是他提前出差回来,她并不是凑巧遇上他,他是特地来学校找她的,只是所有的话所有的准备,都被旗小漾的突然回归打断了,她想起那天离开时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终于明白。
阮东庭又把另一封信交给她,“这一封是最近的。”只有这一句话。
广播里响起飞机登机的通知,阮东庭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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