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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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光年-第1部分
    关于林朗的记忆,似乎通通和夏天有关。

    明亮的耀眼光线,流动的灼热夏风,不知疲倦的彻日彻夜鸣叫的夏蝉,嫩绿油亮的梧桐叶子,树下的班

    驳光影,十五六岁少女的荷叶领粉色衬衣,少年的板寸头,微笑时洁白的虎牙,五毛钱一支的纯冰糖棒

    冰

    所有和夏天有关的符号似乎在1994年的夏天初始起,就全都打上了属于林朗的鲜明印记。

    在这之后的每一个漫长夏季,顾段笙常常一个人沿着种满梧桐树的青同路慢慢慢慢的走。走着走着她就

    会突然回过头去,仿佛那个叫作林朗的男生会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露着洁白的牙齿笑的像个淘气的

    坏小孩。

    当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依然是熟悉的街道和陌生的人流,然后耳边嘈杂的声音重新带着滚

    滚热流像浪潮一般扑过来。

    转过身,顾段笙依然一个人慢慢的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静默的灼热阳光陪她走过属于她的

    十四岁,十七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七年,有什么东西可以珍贵的与一个女生最好的七年做交换?

    1994年9月12日,十四岁的顾段笙抱着被剪断琴弦的小提琴坐在大礼堂的门口。身边有参天的葱茏古树

    ,浓密的树阴遮去大部分灼人的阳光,只漏下圆圆的光斑落在她的身上。顾段笙像天真的小狗一样微微

    眯着眼睛仰起头。有清澈透明的夏风轻轻吹过她的耳际。

    礼堂正对着篮球场。因为正在举行校庆的演出,往日热闹的球场上如今只有一个清瘦的少年在玩一个人

    的游戏。

    奔跑。运球。起跳。三分。篮板。

    顾段笙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篮球也可以打的那么开心。

    白色的棉布圆领t恤,卡其色的布裤子,手腕上黑色的阿迪护腕,额角晶莹的汗水,扬眉微笑时弯月一

    般的眉眼和洁白的牙齿。

    夏日的阳光把整个世界都照的透亮透亮,红色塑胶地面的篮球场和场中打篮球的少年在顾段笙的眼睛里

    渐渐模糊成氤氲的雾气,融合在一起,分不出明显的界限。顾段笙有短时间的失神。等她回过神来的时

    候她发现那个少年正抱着篮球俯身望着她。

    他说:“你哭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笑呢?”

    顾段笙依然眯着眼睛,露着小狗一样天真的表情说:“我哪有哭啊。”

    嘴角是微微扬着的,显示快乐的弧度。

    少年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顾段笙的脸颊,然后蹲下身按在水泥台阶上。

    潮湿的嫣红花朵。

    那是被泪水冲唰过的胭脂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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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少年在顾段笙身边坐下,望着空无一人的篮球场说。

    起先是放空的表情,然后眼睛眉毛渐渐的皱起来,像朵揉皱的花朵。十四岁的顾段笙终于还是忍不住,

    抱紧小提琴在他身边小声小声的哭泣起来。

    阳光从灼热到温柔,树下光斑的亮度一格一格的暗淡。顾段笙始终很小声很小声的哭泣。从她身边经过

    的人若大意一些,还以为她只是在低着头发呆。只有她身边的少年洞悉她所有的小悲伤。

    校庆的演出快要结束的时候顾段笙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抹了抹哭花的脸一个人往外走。少年一下一下拍

    球的声音沿着地面被传的很远很远。像地球的心跳一样和顾段笙的心跳共震。

    她听到身后篮球应声入网的声音。然后是只属于年轻男孩子的响亮口哨声。

    “嗨,我是林朗”。

    她轻轻抽泣着瘪着嘴回头看他一眼,他在篮筐底下笑的云淡风清。

    “眼泪包,我是林朗”。

    那一年的夏天似乎就是在校庆那天之后结束的。仿佛是戛然而止一般,夏天在一夕之间结束。夏蝉藏起

    歌喉,梧桐落下枯叶,炎热的阳光渐渐失了霸气露出不温不火的笑容。

    顾段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再未见过林朗,直到第二年夏天的来临。

    那是中考前的最后一个夏初。顾段笙去参加设在邻校的小提琴等级考试,若是顺利通过的话,中考择校

    时能加十五分。

    微微侧脸,眼睫低垂,手臂轻扬,一曲《那不勒斯舞曲》便从她的弦下快乐的流泻出来。

    通过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顾段笙背着小提琴从楼梯上下来。背光的楼道显得微微阴暗,楼梯口像一个光明的甬道出口,大束的明

    亮光线堵塞在门口。

    所以当浑身是汗的林朗冒冒失失冲进来的时候,顾段笙有一瞬间的晃眼——他出现的时候好像拨动了大

    束大束的光线,带着它们一起拥挤进阴暗的楼道里。差点被撞倒的顾段笙就那么怔怔的望着说了“对不

    起”就往楼上冲,来不及多看她一眼的林朗的背影,心里翻起自己都难言语的惊涛骇浪。

    明明只是行走时无意丢落的种子,却在再次回眸时开出了连绵的花朵。

    香气浓烈似毒药。

    在夏天的开头第二次相遇,在夏天的尾巴上,顾段笙迎来了与林朗的第三次见面。这一次是在新学校的

    开学典礼上。在一色的白衬衣黑裤子的男生队伍里,顾段笙一眼就望到了那个属于林朗的后脑勺。

    圆圆的,扁扁的,像颗芋头一样。

    林朗微微斜侧着身体和身边的男生说话,眉稍上扬,嘴角勾着这个年纪的男生特有的自信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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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谁喊了声飞机,听校长致辞听的昏昏欲睡的全体学生忽然沸腾起来,回过头仰望着天空,一边问

    着身边的人“哪里哪里”。眼尖的人则发出“啊,真的是飞机呀”之类惊叹的声音。

    ——1996年的南方小镇,看到飞机仍然和看到ufo一样神奇。

    顾段笙也眯着眼睛望了半天。那是一架小型的喷气式飞机,在碧蓝的天空中像一只鸟一样自由的翱翔,

    穿过云层又飞出来的时候,尾巴拖出一条长长的弧形云朵尾巴。

    白色的,丝带一般。

    顾段笙用手指遮住落进眼睛里的阳光,透过指缝看到条状的湛蓝天壁,天空被手指分割成小小的蓝条。

    飞机像小鱼一样滑过她的指间。

    顾段笙回过头来的时候又下意识的望向林朗的方向,刚巧他也垂下眼,两人的眼神就在那毫无预兆的情

    况下穿越千山万水的碰在了一起。

    好像是被什么猛烈的震了一下,顾段笙整个脑袋在那一瞬间像是空了一般,只懂愣愣的回望着林朗。没

    有任何表情。

    四周嘈杂的声音渐渐模糊开去,摇晃的人影也像画布上沾了太多水的颜料一般晕开模糊的色团,清晰的

    只有七米之外的林朗,还有自己呼吸心跳的声音。

    远处的林朗只是习惯性的微微一挑眉,然后平静的扭过头去。

    顾段笙的呼吸终于慢慢恢复熟悉的节奏。她低下头,看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汗湿淋淋的掌心。

    如果错综复杂的掌纹预知了顾段笙的人生,那么不知道哪一段的纹路是和林朗有关呢?

    那一年的夏天又在顾段笙看见林朗的那天之后戛然而止了——也许夏天并没有结束吧,只是属于顾段笙

    的关于那年夏天的记忆在那天停止了。

    顾段笙七班。林朗二班。顾段笙安静。林朗喜笑。顾段笙是艺术特招生,学业上再怎么努力都稍显吃力。林朗是中考状元,整日在篮球场上活跃,没见他篮球技艺有多大长进,名字却总是在考试排名的榜单

    上一路高高的挂过去。

    ——他们就好像两种截然不同的植物:顾段笙是喜阴植物,耐寒潮湿,生长在阳光的背面,习惯在人群

    里低下头去;而林朗则是生长在热烈阳光下的绿色植物,爱阳光喜高温,浑身散发出健康清新的气息。

    这样迥异的性格和身份,注定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人。

    顾段笙也知道。只是她依然保持在人群里偷偷仰望林朗的习惯,放学后偶尔碰上时偷偷跟着他回家的习

    惯。学他喝水时鼓着腮帮子咽水的样子。喝他喜欢喝的淡蓝色运动饮料。和他穿一个牌子的球鞋。买他

    同款t恤的女生版。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习惯抬起头捋捋头发,目光悄悄的飘过去,看林朗的三分球有没

    投进。为他点滴的小欢喜而欢喜,为他的小悲伤而悲伤。

    她之于他也许只是一个眼熟的陌生人,而他之于她就好像整个世界,掌握了一个十六岁女生除分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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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全部欢喜和忧愁。

    顾段笙常常在晚饭之后夜自修之前跑到篮球场边的看台上背单词。有时候林朗会和同班的男生一起来打

    球,她便一边背单词一边偷偷望他们。有时候林朗不来,但是依然会有漂亮年轻的男孩子在球场上奔跑

    跳跃。进球的时候会露出让阳光都融化的笑容,那么明媚耀眼自信。顾段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拥

    有那样的笑容,什么时候才能在像林朗那般优秀的人身边时不再卑微的低下头去——仅是幻想,她也无

    法自信的抬头微笑。

    整整高一一年,顾段笙都没有和林朗说过一句话。他们最接近的一次是春游回来的时候,林朗他们班的

    车因为载了落队的其他班学生而满员,林朗和其他几个男生只好借乘其他班的车回去。

    林朗上了顾段笙他们班的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旁的位置。

    顾段笙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从他上车起便紧张的握住自己的手,脸微微侧向窗外像是在看风景的样子。

    林朗应是玩了一天困了,和顾段笙班上几个认识的男生打过招呼后就靠着椅背闭上眼睡起来。整个车厢

    都闹哄哄的,甚至连带班的老师都和前排的女生一起拍着手唱着流行歌曲——只有顾段笙和林朗所在的

    角落异常的安静。一个睡的安然,一个一直侧头望着窗外。

    春天的夜幕降的早,不到六点窗外的天空已墨色深浓。华灯和红色的车灯流水一般从顾段笙的眼前滑过。背景的图象渐渐的模糊开去。或者从来就未清晰过,她只是呆呆的盯着窗玻璃上他的影子。

    这样是最安全的窥探吧。不用担心被他发现,也不用担心被谁猜透心思,她也不会再紧张不安,只是安

    静的默默的注视着他熟睡的脸。额头到鼻尖的线条,鼻尖到嘴唇的落差,嘴唇到下巴的蜿蜒,下巴到脖

    子的大弧。林朗在顾段笙眼里的形象没有比此时更清晰过。

    林朗醒的时候车已经到站了,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匆忙站起来下车,却忽然发现自己右手掌心躺着

    一朵小小的紫色花朵。那种春天时路边很常见的小野花,不太起眼,但若细细观察却倒也简单可爱。

    林朗下车,朝掌心吹了一口——那朵不知哪来的小野花便自他手心飞起,然后轻轻的坠落,不久之后就

    会与尘埃融在一起了吧。林朗抬头时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背影刚好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那好像是刚才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生吧?他只模糊的记得她的白t恤款式——因为他也有一样的一件。

    高二分科。顾段笙终于如愿以偿的和林朗同班。林朗读的是全校两个理科实验班中的二班,他是凭他自

    己的能力考进去的,而顾段笙则是依靠父母的面子勉强进的。——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和林朗的距离

    ,总是差了那么多。

    刚开始的时候,班里总少不了一些闲言碎语,特别是第一次物理单元测试之后,顾段笙因为发挥失常,

    比最后第二名的分数还低了很大一截,各种各样细细碎碎的嘲讽几乎把她打挎。

    吃过晚饭之后顾段笙在教学楼前站了很久,头顶的夕阳像是要把整个天空燃烧殆尽一般,可是她却被笼

    罩在巨大的阴影里,浑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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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是没有勇气走进教学楼。反正林朗也常常不来上夜自修,逃一次,应该没事吧

    顾段笙第一次逃课——虽然只是逃了两节夜自修,却已经让她小小的害怕和大大的雀跃。一个人沿着华

    灯初上的街道慢慢的走,看经过身边的年轻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快乐的笑容,有时还会趴在橱窗上傻傻的

    张望橱窗里漂亮的模特。

    看到街角做糖人的老爷爷,顾段笙摸口袋准备掏钱时却忽然发现口袋是空的。衣服被人划破了口子,钱

    包不见踪影。

    顾段笙眨一眨眼睛,眼泪就掉下来——她不是心疼被偷的几十元零花钱,只是钱包里有一张她好不容易

    从同学手里辗转得到的林朗的大头贴。

    身后的老爷爷依然在做着糖人,他身边围绕着三五个不肯回家的小孩,顾段笙坐在他前面的人行道边上

    ,头埋在双臂里偷偷哭泣。身边的路灯张着温柔的橘黄|色眼睛,在她身上落下柔软的光线。

    “顾什么笙?”

    哭的忘我的顾段笙抬起头,模糊的泪眼在一小段时间之后才渐渐准确聚焦,然后空白的脑袋又在一小段

    时间之后才正常运转——是林朗。

    是林朗!

    顾段笙倏的睁大眼睛,这样的表情却惹的林朗笑起来。

    “你的表情真像看到鬼。眼泪包。”

    他像两年前的夏天那样叫她眼泪包,然后在她身边坐下,专心的啃自己手里的炸鸡腿。

    “怎么了?被人非礼了吗?”

    开玩笑的不正经声音,可是她却没有办法生气,抱着膝盖望着来往的车辆,又露出小狗一样的可怜表情。

    “我钱包被偷了。”

    “啊?钱包里有多少钱?”

    “二十五可能还有些零钱”

    “还好啊,不是很多。算啦,就当买个教训。”

    “不是钱”

    “嗯?”

    从鸡腿后面露出询问的眼神,可是她却没有办法回答。难道说,是因为丢了你的大头贴才在街边哭的像

    个傻瓜吗?在他嘲笑她之前,她会首先羞愧的死掉吧。为什么呢?只是喜欢而已呀。只是一个女生简单

    的喜欢着一个男生的心情啊,为什么在她顾段笙这里,就像天机一样不可泄露。

    她的世界真简单。这样喜欢着林朗的小心情,可能就是她整个青春期最大的秘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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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坐在这干嘛?”

    终于啃完了鸡腿,林朗颇有成就感的起立做了一个三分投篮的动作,然后鸡骨头准确的被丢入五步之外

    的垃圾桶里。

    “在发现钱包被偷之前,我本来想买糖人的。”

    “别哭啦,我请你吃糖人就是了。”

    林郎用眼神示意发愣的顾段笙跟着他走到做糖人的老人面前,蹲下身看了一眼画着各种小动物的转盘,

    转身对顾段笙说:“我转一个凤凰给你啊。”

    自信满满的声音。可是结果是转到一个小蝴蝶。

    “老伯再买一个啦,我再转一次哦。”

    比之前还要自信的声音。然后这次的结果是一条胖胖的毛毛虫。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的结果是,一只长耳朵的小兔子

    十分钟以后,顾段笙的手里已经握满了各种各样的糖人,可是还是没有转到凤凰的林朗依然不死心的蹲

    在小摊前不肯走,而做糖人的老爷爷则早已笑的合不拢嘴了。

    直到把身上的所有零花钱花光,林朗依然没有转到凤凰。不过老爷爷友情做了一个超大的凤凰糖人给他。而顾段笙的手里已经再拿不下任何东西。

    林朗带顾段笙翻围墙爬人家的屋顶,然后坐在那片老房区最高最高的屋顶上吃糖人。

    夜风轻盈凉如水,把顾段笙所有的坏心情都带走。也许因为是晚上吧,又或者傍晚的这段经历太不像她

    平日三点一线的生活,顾段笙坐在林朗的身边时觉得这简直是一个梦,所以反而没有很紧张。像是和一

    个认识很久但是不太了解的男生朋友那样肩并肩的坐着,说一些有的没的。

    他喜欢的种种她都可以说上一二,包括大多数女生非常不感兴趣的nba或者世界杯,甚至连枪械顾段笙

    都知道一些。引的林朗不断惊喜的发出“咦咦”的声音。

    顾段笙偷偷的笑啊笑,她觉得自己的笑容好像会裂开一样,巨大的快乐让瘦弱的她有些无法承受。

    怎么办呢?越靠近越是欢喜,可是她知道这样的相遇和快乐,是多么的偶然。

    也许明天天明时,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想不起今天晚上和她一起时的笑容,想不起大把大把的糖人

    ,想不起两人并肩而坐的屋顶,想不起那些细碎的对话。

    可是她会永远记得的。永远。

    因为和她经历那一切的人,是林朗啊。

    第二天的物理课讲解试卷,顾段笙把头低的快要埋到桌子里去了,可是物理老师仍不肯放过她,把她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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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一题的解题方法当作反面教材的抄在了黑板的右边,左边是林朗的解题方法,据说比标准答案还简单

    易懂。

    “顾段笙啊顾段笙,我教了这么久物理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也不是说你笨或者不会做,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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