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放心,段家定会派最好的账房来太守府帮忙。”段融一个抱拳保证道。
既然有了段融的保证与支持,蔡吉自然是心安理得地开始将她早已筹划好的计划付诸实施。这不,翌日一早她便将管统、黄珍,连同段融等衙门内有头有脸的官吏一并招进了太守府。当然开会的地点依旧还是二堂院的厅堂,而厅堂的中央依旧堆着那一堆账册。
只见此时的蔡吉端坐堂上,在环视了一番底下的官吏之后,她面带笑容地冲众人大声宣布道,“本府今日招诸君来此,乃是为了查账一事。想必在座诸君也知这账目已查了十余天……”
然而蔡吉的话尚未说完,底下的管统就神色一变,拱手打断道,“府君明鉴。吾家门客已算完大半账册。请在给吾一些时日。”
“管郡承不急。可那些账册堆在府君房里总不是长久之计。”黄珍捻须不咸不淡地接口道。
“两位误会了。”蔡吉抬手阻止了即将针尖对麦芒的二人,然后又回头向管统解释道管郡承,本府并未责怪汝家门客算账慢之意。倘若需要的话,这堆账本再在本府屋里放上个十天半个月也没关系。只是本府也看过账册,竹简上的内容繁复,不易对账也是事实。”
蔡吉这话倒是真没有鸡蛋里挑骨头的意思。须知由于东汉的账目多记于竹简之上,于是为了节省空间,每个项目的文字数量都十分精简,一支竹简上往往记录着数笔会计记录。虽然每个项目都有“入、出”,作为会计记录符号,可这么多记录挤在一根竹签上,对起来确实很不方便。
因此管统听蔡吉提起此事,连忙附和道府君言之有理。正是因为郡府账房记录不清,才导致吾家门客对账缓慢。”
黄珍原本是闭着眼睛一副眼不见心静的模样。此刻耳听蔡吉与管统将矛头指向了他所管辖的账房,这老儿不由细眼一睁,回头向蔡吉拱手道府君明鉴,官厅账房皆安制记账,绝无懈怠之意。”
“黄功曹所言不虚,本府已查验过账册,字体清晰,账目明确,账房确实没有懈怠。”蔡吉同样点头夸赞道。
蔡吉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更加一头雾水起来。心想这小蔡府君两边都说好,那她招大伙儿来此究竟所为何事。然而就在众人暗自揣测蔡吉目的之时,管统终究是比黄珍年轻,且脾气又直,却见他当即就脱口说出了众人心中所想,“既然府君眼里谁都没。那今日招吾等来此,又是所为何事?”
“是啊。既然谁都没。问题又出在哪儿?”蔡吉 扫了众人一眼,自问自答道,“本府以为问题是出在了账房的记账之法。”
“记账之法?”管统低头反问了一句,似乎是抓到了某个线索,可一却又道不明关键在哪儿。
而蔡吉则欣然点头,向众人道出了的真正目的,“没。不论此番查账结果如何,本府以为官厅都必须改进记账之法。当然此举可能会涉及改制。”
“改制?”管统与黄珍异口同声地惊呼道。紧跟着两人双双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段融见此情形,心想,遭了小蔡府君此举过于激进,怕是难被管、黄二人接受。却不想他这边才暗叫糟糕。那一边管统与黄珍却同时抬头冲着蔡吉拱手。
“愿闻其详。”
正文 第六十四节 粮本位
“自即日起,账册以红记出、以墨记入……”
厅堂上蔡吉摊开竹简以抑扬顿挫的语调大声念出了关于更改官厅记账之法的具体实施细则。其实蔡吉的这一次改制的内容并不算多,大体上可以分为四个部分:其一,规定所有账册一律以朱笔记录支出,以墨笔记录收入,从而方便查对;其二,规定日常记录,入出账目以时序为准,交替进行记录,每日分别小结入、出之数,进行结算,并单独列示结算数额;其三,规定太守府账目一月一结,县府账目上交郡府一季一结,郡府总账半年一结。按旧管(上期结余)、新收(本期收入)、开除(本期支出)和实在(本期结存)四个栏目,以“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一平衡公式加以总结;其四,规定郡府年终财政总结一律以粮食结算。
蔡吉这四条项目由浅入深。以“朱出墨入记账法”一项最为简单易行。毕竟,最迟到南北朝时期,“朱出墨入记账法”便已出现,故此法只是习惯问题而已。而二、三两条则旨在改进会计计算方法,应该阻力也不大。唯有第四条在财政中推行粮食结算,相对动静比较大,蔡吉所说的改制,以及段融所提到的耗费人力整理账册,指的都是这一条。
须知,秦汉时期的财政经济活动中,国家所规定的各项收入及费用支出一般来说是比较固定的、单纯的。财物出入一般不具有交换性质,而是比较单纯的行政收支性质。国库财物的入出从国家财政收支总体上讲,两者之间有着相互制约的关系,但是从个体上讲,即从每一笔经济事项来讲,入与出之间一般缺少相互制约的关系。进入国库的财物通常表现为暂时与付出无关的单纯收入,而从国库发出的每项开支也无需知晓它的具体来源,只是一种单纯的付出而已。故东汉官厅账目记录乃是禾归禾,栗归栗,布归布,钱归钱等等,直白而又繁复。乍一看上去很难判断官府真正的财政状况。
然而在蔡吉的推波助澜下,目前的东莱郡的财政活动已不仅限于单纯的税赋以及财政支出,而是涉及到了海外贸易。这样一来东莱郡府便变向地成了一个带有官商性质的组织。如此一来就需要涉及到考核衙门的财政状况。照理说碰上这样的情况,蔡吉理应将郡府内的资产折算成铜钱或是白银黄巾之类的货币来结算统计才对。可眼下偏偏是铜钱信用崩溃的东汉末年,且非常缺乏金银等贵重金属。既然铜钱、金银都无法建立起货币信用。那要用来稳定东汉早已糜烂的财政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粮食!在这个饿殍遍野的时代,只有粮食才是真真切切的硬通货。正是基于这个道理,蔡吉才会想到用粮食来折算郡府资产。而她的这种做法其实已经是在变向地实施粮本位。
所谓粮本位就是以粮食作为本位币,并以此来进行结算统计的一种货币制度。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农业帝国中国其实是粮本位的发明者,而粮本位亦是最富中国特色,最为久远的一种货币制度。正如此刻东汉官员的俸禄,就是以粮食作为收入标准的。例如,蔡吉身为郡太守,俸禄应为二千石,折合月谷120斛。不过蔡吉做太守到现在,没从郡府支过一枚钱一粒谷,真是比海瑞还海瑞。当然东汉包括后来的诸多朝代粮本位也仅限于此而已。铜钱本位才是中国封建王朝主流货币制度。由此可见中国的官僚们其实历来都是最关心自个儿荷包的,因为不管是铜钱本位还是金银本位都会出现通货膨胀,唯有粮本位虽最为原始却也最为稳定。而真正将粮本位作为政府财政结算方式,那是1949年之后的事了。当时因连年的大规模战争和放飞的物价,整个中国的经济濒临本亏,正是粮本位制度的实施让政府完成了由乱到治的过度。
虽然后世的经验告诉蔡吉,粮本位是最适合乱世的一种货币制度。但她并不知晓在场的这些东汉官吏们会不会同意的提议。因此这会儿的蔡吉在念方案的同时,也在偷偷观察着底下众官吏们的反应。起先在场众人还能保持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并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府君的决断。而当蔡吉说到要以“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一公式总结账目时,一些小吏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开始交头接耳着在底下窃窃私语。待到蔡吉提到规定郡府年终财政总结一律 以粮食结算。一瞬间整个厅堂更是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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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样的反应蔡吉自然是早有准备。却见她不紧不慢地宣读完方案之后,顺手就将竹简往案上一搁,高声问道,“不知诸君对此有何看法?”
诚然之前众官吏在底下又是耳语又是哗然,可真当蔡吉问他们有想法之时,现场却突然死一般地安静了下来。那些职位不高的胥吏或低头不语,或偷偷地向管统、黄珍等人使眼色。而管统、黄珍二人则不约而同地都捻须沉思了起来。
如此这般过了半晌之后,最终还是黄珍率先打破沉寂,向蔡吉拱手提问道府君说要将郡府财物折算成粮食结算。不知如何折算法?”
蔡吉见黄珍一上来并不表示反对,而是直接问如何操作,便知此事有门。却听她欣然点头道,“可先将财物按市价折合成五铢钱,再将五铢钱按粮价折算成粮食。日后财物皆以此次折算为参考。”
黄珍听罢这番解释,立即就明白了蔡吉是想用粮食为参照来统计郡府的财产。须知眼下钱贱粮贵,倘若用铜钱来估算财物的价值,那这些财物的价格只会随之虚浮飞升,难以估算其真正的价值。而若是以粮食来估算财物的价值,那只要东莱存粮稳定,那财物的价值也会随之稳定。如此这般便能估算出郡府真正的收支状况。想到这里,黄珍当即心悦诚服地向蔡吉拱手道,“府君大财,此计甚妙!”
“黄功曹过奖了。本府只是觉得眼下百姓重物轻币,官厅再以铜钱来记账颇为不妥。”蔡吉谦逊地笑了笑,又回头向管统问道,“管郡承,汝看呢?”
蔡吉这番话的话外之音就是,钱都已经毛成那样了,你还照着以前的记录算来算去又啥意思。管统虽为人刚愎自用但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因此在黄珍表示同意之后,他也只得捏着鼻子拱手应道府君此计虽妙,如此折算恐耗费诸多人力。”
“管郡承言之有理,光凭官厅的这点账房难以在短里折算完财物。不知管郡承可否借汝门客为本府一用?”蔡吉顺水推舟的提议道。
管统一听蔡吉要借他的人进官厅算账,心想插人可比查账来得合算得多。于是他立马便一口答应道统府上门客随时听凭府君调遣。”
黄珍见管统要插人进账房,本想要说这边人手足够不要管统的人来凑热闹。可还未等他张口,蔡吉却又回头向段融问道段曹掾,汝也派人手帮下忙吧。”
早已同蔡吉通过气的段融自然二话不说答应道,“愿听差遣。”
既叫了管统的人,也叫了段家的人,这样一来黄珍倒真不好开口拒绝了。毕竟照蔡吉的计划,这事的工作量确实比较庞大,能有人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于是黄珍当即便向管、段二人拱了拱手算是先行谢过二人的帮助。
既然身为郡府僚属之首的黄珍都没有提出异议,在场的其他低等胥吏自然是不好再多说。至于管统由于有了新目标,同样后退了一步,表示不再查账,而是让自家门客全力配合官厅账房改制。于是乎,这场原本剑拔弩张的查账风波似乎是在蔡吉的牵线搭桥下成为了各方势力的通力合作之举。不过在这一团和气的表面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那就只有当事人清楚了。
不过对蔡吉来说,今日这场的会议的目的她已圆满达成。故改革记账之法一事可以暂时搁置一下。以便腾出精力转而布置起新的计划来。这不,在散会后,蔡吉单独留下了段融到书房商议。然而段融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刚才的会议上。
只见此时的段融刚在书房内坐定便忙不迭地向蔡吉探问道府君,汝怎知管统与黄功曹今日会支持汝改制?”
蔡吉眼见段融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不禁悠然一笑卖了个关子道因为人心?”
“人心?”段融更加不解地追问道。
“没就是人心。”蔡吉手持折扇轻叩虎口点头道因为本府管统查账的真正目的。因为本府黄功曹是真心为郡府着想。”
段融听蔡吉如此一提点,立马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道,“现下两人各取所需,故均会支持府君。府君,高明,高明啊!”
“少给本府灌迷汤。”蔡吉哈哈一笑,摆手打断了段融的奉承,跟着便将话题引入正轨道汝可知本府今日单独留下汝所为何事?”
“府君是想交代改制一事?还是通商一事?”段融探问道。说实话,他还真不蔡吉为要单独留下。不过眼前这女娃娃太守的充沛精力还真是让段融由衷咋舌。要她可是刚刚才
“汝还真说对了。本府找汝正是为了通商一事。”蔡吉欣然点头道。
段融刚才也只是随便说说,却不想蔡吉还真是这个意思。想来是这一次贸易所得的巨大的利润让眼前这女娃儿真把与三韩通商当做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可段融却知这三韩的生意虽然好做,但也不可能像走马灯似地轮番上阵。故这会儿的段融赶紧向蔡吉进言劝阻道府君打算再让商队前往三韩通商?可商队才刚回黄县,水手需要歇息,商船也需修补。此外吾等还需收购些新货品。恕属下直言府君若想与三韩交易,需再等上一个月才行。”
“非也。本府也知商队需要休整。”蔡吉摇了摇头道,“故本府与汝商谈的不是汝那两艘商船。而是更大的商队。”
“更大的商队?府君想要造新船?”段融蹙眉问道。
“嗯,本府确有此意。汝想啊,以汝那两艘海船一次不过运回万石粮食。若是有更多的船,组成更大的商队,吾等岂不是能贩回更多的粮食。不仅是三韩,吾等还可南下南海与东吴、交州通商。总有一天本府要将东莱的龙口港打造成天下第一港!”蔡吉壮志成成地傲然道。
然而蔡吉的这番话在段融听来却颇不靠谱。且不说将龙口港打造成天下第一港之事。光是蔡吉所说的造更多的船组成大商队,在段融看来就不是能轻易一蹴而就的。因为海船这造起来不仅费还很费钱。这会儿的段融觉得有必要向这位小上司提一下醒,莫要头脑一热造船造到入不敷出。于是他便再一次进言道府君明鉴。造船需耗费大量钱财人力。以郡府之财力,恐难一次造出数艘大商船来。但若府君真急着要船,段家亦可再捐助一艘海船。”
段融说到后来多少有些支吾了起来。而蔡吉见此情形,不由在心中暗叹,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副铁公鸡样。不过蔡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压榨段家,故此时的她当即大方地一挥手道现下郡府商队的两艘海船皆是段氏所出,本府又怎好意思再问汝要船。其实本府这儿有样待价而沽的好宝贝,希望汝能为本府找几个好买家卖个好价钱。”
“府君有何至宝?”段融一听有好立即两眼放光地探头问道。
而蔡吉则神秘地笑了笑,转身从身后的箱子里取出了一块丝帛摊在案牍之上道喏,这就是本府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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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节 大商在于国
“府君,汝这是……”
段融在将蔡吉所谓的宝贝从里到外,从正到反,仔仔细细地查验数遍后,终于可以肯定这会儿手里拿着的是一卷货真价实、童嫂无欺的地图。且此图质地并不高档,做工并不精细。图上所绘之内容, 既非神山仙府所在,也非藏金纳宝之地,而是数条以龙口港为出发点向南北两个方向发散的航线。只是光是如此这图的价值也不大。须知,早在春秋时期胶东半岛便与南方诸国有了海上贸易往来。当时的吴国、越国和齐国是主要的航海诸侯国。齐国的管仲甚至直接从海上讨伐过南方附楚的蔡国。由此还引出了千古名句,“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故而此图上所标之航线,并非惊世创举。可面前的小蔡府君偏偏就是将这卷航海图当做了宝贝,并且还要为其找几个好买家。
就这等破图还要当宝贝一图多买?!倘若段融之前没见识过蔡吉的种种精妙之举,他早就认为对方是在耍弄,亦或是对方想钱想疯了。然而经过数个月来的接触,段融十分清楚眼前这个女娃儿绝不是个疯子,也不是个会随便乱开玩笑之人。她既然如此郑重地拿出这张地图让去找买家,那就一定有她的深意。想到这里,段融当即收敛起了心中的笑意,将图往案牍上一搁,恭敬地拱手问道,“府君,汝这是何意?恕融愚钝,不知此图贵重之处。”
“伯明误会了,本府可不是要汝找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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