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傻改柱与傻媳妇的表演。
光着脊梁的傻改柱拉着傻媳妇在离灵棚不远的地方唱起了《朝阳沟》。这个三四十岁的傻子唱起《朝阳沟》有模有样,不光戏词记得很准,腔调也把得不差,引得很多人围着观看。——这个有时候说话很有道理的傻子,终究还是没心眼,他完全不懂得去同情邻居家死人的悲痛,而是趁着人多去寻欢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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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改柱的脸上、身上、胳膊上、手上,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还有横一道竖一道的血印子。那是傻媳妇送给他的礼物。他唱了一段《朝阳沟》之后,指着傻媳妇对围观的人们说:“我傻,她神经,俺俩就傻过吧,也不用领结婚证了。”
人们一阵哄笑。
这时候,邻村一个叫牤牛的傻子拿了一叠烧纸,来到灵前跪下磕头。别看这些傻子不懂事,却知道如何在三里五村的红白事中混一顿吃喝,改善一下生活——这里有个风俗,傻子或残疾人,遇见白事,只要花几分钱买一张草纸,到灵前磕个头,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坐在丧宴上大吃大喝。红事(结婚或生孩子做九天)更简单,什么都不用买,帮忙提提水或烧烧火,甚至啥都不用干,就可以坐在喜宴上饱餐一顿。
傻牤牛与傻改柱又表演了一场“卖妻”戏——傻改柱不知道怎么惹了傻媳妇,傻媳妇大打出手,在傻改柱脸上又抓又掐,把傻改柱弄得嗷嗷乱叫。
有人就撺掇傻牤牛去拉架,傻牤牛碎步跑过去,往傻改柱和傻媳妇中间一站,面朝傻媳妇说:“你这个媳妇咋恁厉害?敢打老头?你再打他他就不要你了。”
傻媳妇含糊不清地说:“谁让他光扒我的裤子,谁让他光扒我的裤子……”
傻改柱说:“你再敢打我我休了你,不要你,把你卖给傻牤牛。”
傻牤牛一听,马上说:“你真的卖给我?你说多钱?我买。”
傻改柱大声说:“二十块,二十块钱你给我我就让她跟你走。”
傻牤牛把手伸到口袋里摸了一阵,摸出一大叠毛票,用手沾着唾沫数钱。数完了说:“只有七块,老改,七块钱,你卖不卖?你要卖了这钱就给你。”
傻改柱说:“不中,七块钱忒少,你再加点。”
人群中有人喊:“改柱,你卖了吧,你再不卖还不把你身上挖成蜘蛛网啊。”
人们又一阵哄笑。又有人说:“改柱,你不费一分钱白睡了三天,卖多少钱都是赚,卖了吧。”
傻改柱伸手抓过傻牤牛手里的钱,说:“七块就七块,我卖,吃过饭你就领她走。”
傻改柱又对傻媳妇说:“你光打我,我不要你了,你跟他走吧。”
傻媳妇嘴里呜呜啦啦不知道说的啥,一伸手又在傻改柱脸上抓了几道鲜红的血印。傻改柱捂着脸吃吃哈哈,说:“这娘们真鸟厉害,卖了不后悔。”
傻牤牛问傻改柱:“她叫个啥?我得知道她叫啥吧?”
傻改柱说:“我也不知道她鸟叫个啥,对了,我七块钱卖给你的,就叫老七吧,中不中?”
傻牤牛说:“老七,中,中。”
傻改柱对傻媳妇说:“老七,你往后就叫老七。老七就是你,记住啊。”
……
宋书恩脑海里一会是娘苍白的脸,一会是铺天盖地的白色,一会是黑漆漆的棺材,一会是傻改柱拉着傻媳妇在唱《朝阳沟》……
尘封在田野的这片悲伤,孩子们何时触碰都会潮水般地涌上心头!
上部 第十三章/转机(52)
更新时间:2011-3-1 18:49:01 本章字数:1628
52
在暑假开学而实际上酷暑还没有消退的时候,宋书恩顶替何玉凤成了一名小学教师。学校的破屋、破桌一点也没有影响他的情绪,他知道农村学校的落后,能有个地方,有几间屋子就不错了。
年轻的他在活泼的孩子面前显得热情大方,博学多才,风趣幽默,很快成为孩子们最喜欢的老师。
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他声色并茂,动作洒脱,无论是语文还是数学,或是其它知识科,他都能上得如同讲故事,充满趣味。尤其令人称道的是,在课堂上他把学生调动起来,一改往日被动的听,让大家主动参与,效果非常好。
到了学校,宋书恩才知道,老师们讲课都用方言。他用当地方言讲课是有困难的,用家乡方言更不合适,只能用普通话——他成了全乡小学中惟一一个用普通话讲课的老师,因此还受到了学校领导的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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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偶然一次听到了一个老民办教师的语文课,让宋书恩感受到农村小学师资力量薄弱得让人难以置信——那个接近五十岁的女教师潘花枝,在教学生生字的时候,五个字竟然发音错了三个(不是声调的错误,而是音素的错误),她大声地朗读着,学生们高昂地跟着读:
“b-i——北,b-i——北;g-ang——同,g-ang——同;zh-a——侧,zh-a——侧。”
宋书恩刚开始没有注意,听了一会感觉有些不对劲,就走近从窗口往黑板上看,看了再一听,他顿时惊呆了。发音北的字,是笔,很多地方方言都把笔读成北,这还有情可原。而那个“冈”字,她读成“同”,简直不可思议——后来他想通了,也许是“同”字在手写的时候,有人会在里边画个叉,她把手写的“同”与书上的“冈”混淆了。第三个字的错也令人啼笑皆非,分明是个“铡”,她却读成了“侧”。而就是为了表明读音的汉语拼音,声母韵母都没读错,拼在一起却南辕北辙。
宋书恩发了好一阵呆才回过神来。如此教书,说她误人子弟一点都不亏。这个潘花枝也许小学都不毕业,连汉语拼音都这么差,其它的就更不用说了,她不知道教错多少内容呢——把错误的东西当成正确的东西来学,真还不如不学。
宋书恩心里一阵难受。农村学校不光条件差,师资力量更差,孩子们从小接受如此的教育,谈何教育质量?瞬间,他有了灵感——利用周六下午,在全校搞汉语拼音补习,一到五年级的学生都可以听。这时候,尽管他每周有十八节课要上,但他仍然有用不完的精力,甚至还嫌工作少。
他的想法得到了校长老刘的支持。多年来,何庄村小学在全乡学生成绩测试中,几乎年年都是倒数第一。宋书恩不计报酬,自愿多出力干工作,确实难得。
学生与家长们对他的做法也赞不绝口,在补习班办了一段时间之后,很多小学生都能像模像样地用普通话朗诵课文了。宋书恩对自己很满意,也很满足,用心地对每一个学生,用心地去干工作,除了吃饭回家(自从到学校上班,他就搬到学校住了),天天泡在学校。
宋书恩后来却遭到了大多数老师的反对,不是因为他太积极,影响到其他人的工作态度,而是学生们开口闭口都是宋老师。学生们开口闭口宋老师也许其他老师还能容忍,让其他老师恼火的,是很多学生在课堂上动不动就举手发言,纠正老师的错误,还总是说这是宋老师说的——这时候再提宋老师,很自然地,自尊受到伤害的老师就把怨气记到了宋书恩头上。
反对归反对,宋书恩并不计较,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办他的汉语拼音补习班。校长对他更加器重,把他从三年级教师组调到了五年级教师组,除了任数学和语文两门课,还兼班主任。他像一个打足气的皮球,活力十足,更加卖力地工作。
正在他干得得心应手、有声有色的时候,宋书恩却出事了。有人把他告了,说他与女生关系暧昧,还猥亵女生。乡教办室组织调查组来学校调查,传得满城风雨,何玉凤一听就哭了。
上部 第十三章/转机(53)
更新时间:2011-3-1 18:49:01 本章字数:1819
53
何玉凤把宋书恩叫到家里,用手点着他的额头,一副伤心无奈、恨其不争的样子。
“你说,怎么回事,你咋能惹出这样的事情?多丢人啊!”
宋书恩一点也不惊慌——在这些花骨朵般的孩子面前,他纵然再色,也不敢有半点妄动。
“你也不相信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人家的信里写的有鼻子有眼,连女生的名字都有,还有时间地点,你都做了什么,这么具体的内容,你不做人家编是编不出来的。”
宋书恩哭笑不得,“玉凤,你不相信我是吧?那就等调查组的调查结果吧。如果你认为我给你丢人了,我回家,你继续教,好吧?”
何玉凤想了想,最后摇摇头,说:“你现在回来也不行,那不是自己承认自己有问题了?”
两个人坐在屋里,一阵沉默,何玉凤欲言又止,宋书恩说:“玉凤你有啥就说吧,别憋在心里难受。”
“这么短的时间,就成了这个样子,你自己也不是没责任,你跟那些女孩子还是太亲近了,今后一定要把握好。”
宋书恩没有说话,此时,他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除了悲哀,他不得不佩服写告状信的人的想象力。他清楚地记得那封信中的一些内容:1984年9月22日星期六下午五点,宋(书恩)上完汉语拼音课回到办公室,五年级四五个女生(有何美玉、何凤彩、刘小芹)跟过去,到了屋里,他坐在椅子上,几个女生围在他身边,有的靠着他,有的依着他,有的把胳膊放在他肩膀上,乱成一团,他拍拍这个,拉拉那个,手在女生的身体上游来游去,他还摸何美玉的脸。1984年10月7日星期天上午,宋补完课(五年级星期天补课)从教室出来,何美玉跟他一起回到办公室,开始何美玉哭哭啼啼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后来宋不知说了些什么,何美玉就不哭了,再后来就关上了门,一个男教师与一个女学生关住门在屋里,不知道会干出啥子事情……
宋书恩自己记不清楚哪些学生到过他的办公室,更记不清楚那些学生到了他的办公室有什么言行,但他绝没有对任何女生有过哪怕是一丁点的不健康举止。这些孩子才十多岁,啥都不懂不说,略微有点良知与道德感的人也不会去摧残那些女孩子。何况,宋书恩也不是一个道德败坏的流氓,加上凌燕事件对他的教训,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去打小学生的主意。
“玉凤,我想了,我还是先回来吧,这样子我在那也呆不下去了。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把我往坏处想。这么长时间了,我们在一起,我伤害过你吗?有你这么漂亮、可爱的姑娘我不动,我去找那些未成年的女学生,我有病啊,可能吗?”
“我相信你,可乍一听还是很生气。”何玉凤伏在宋书恩怀里,“你要是想回来歇歇就先回来吧,等事情平息了你再去。”
宋书恩无奈地摇摇头,说:“也许,我跟学校无缘,教办室不会同意我回学校了,不行,我还去工地打工,没事。”
在学校的七八个月时间,宋书恩在把热情投入到他热爱的教学工作的同时,仍然坚持读书写作,写了很多诗歌、散文,还有小说,自己满意的作品,就投给一些报纸杂志。到目前他的投稿都如石沉大海,连个回信都没收到过。
他去找过老四几次。每当投出去的稿子杳无音讯,为失败伤心,茫然,失落,宋书恩就跑到县城跟老四喝酒。老四告诉他,热爱文学是一生的事情,有灵感了就写,至于能不能发表,先不去考虑,投稿更要能承受失败,投几次十几次发表不了就泄气了,那肯定不成。
“四哥,我的东西为啥不能发表呢?你给我把把脉,究竟问题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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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慢慢来,我觉着吧,你还是太年轻,对生活的认识呀,阅历呀,还不够,作品还有点幼稚吧。应该是这样,慢慢提高吧。”
这次的告状事件,又把宋书恩推到痛苦、茫然的漩涡。他跑到县城与老四喝酒,醉得一塌糊涂,痛哭流涕。
“四哥,我没错,我没错!我拉女生了,摸女生的脸了,猥亵女生了,你信吗?何玉凤天天在我身边我都不敢下手,我敢对小学生下手?我不知道后果严重啊?我不就是想多教学生点东西,不想误人子弟吗,这错了吗?四哥,你说我这算错吗?”
他在哭诉中倒在床上,呼呼地睡了过去。
上部 第十三章/转机(54)
更新时间:2011-3-1 18:49:01 本章字数: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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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在家等结果的时候,宋书恩情绪低落,连饭都不好好吃。
这天吃早饭时候,大爷劝他:“书恩哪,人这一辈子,啥事都可能发生,我知道你是个好青年,告你的人说的都是瞎话,他就是想把你打垮,你自己不能垮了啊。”
大爷又转向玉凤,“玉凤,你当初就不应该让书恩回来,刘校长都没说让他回来,你让他回来了这不是咱自己心虚吗?”
宋书恩马上说:“大爷,是我自己想回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我回来更好些。”
大爷说:“回来就回来吧,你俩谁教都是教,你就在家呆着,农忙时候干地里的活,农闲了就出去打工,不想出去了就在家呆着,还逍遥自在呢。”
何玉凤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他出这样的事情,作为恋爱中的她,是有想法的。他究竟是不是对女生有轻佻行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根本无中生有,是那个告他的人的胡乱编造,也许他是无意的,还把学生当孩子,但也不排除他有意接触女生的身体——五年级的女生已经开始发育。如果是最后一种可能,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他呢?跟他分手?这显然是一个困难的选择。这么长时间,她都把宋书恩当成了自己的小女婿,两个人在一起经历的柔情蜜意,刻骨铭心地留在她的脑海里,如何能够舍弃!但她也容不得他有半点瑕疵,特别是在男女关系上,哪怕是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学生。
现在,何玉凤看着宋书恩痛苦而颓废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真的不该让他回来,他回来了,首先就输给对手一招。告状的人就是想让赶他走,他太出众了,出众到全校的学生身上都留下了他的痕迹。他会不会因此离开这个家?应该不会,他已经回过一次老家,又回来了,不会轻易离开我。如此一想,何玉凤有了自信,情绪也高涨起来。
她把书恩拉到自己屋里,双手扶在他肩膀上,说:“书恩,你要振作起来,调查很快就过去,马上也该放麦假了,等麦假一开学,还让你去学校。这样也减少点影响。好吧?”
宋书恩很慵懒地说:“到时候再说吧,我一个男子汉也不是非得教书不成。”
何玉凤说:“你现在这个样子还像个男子汉?垂头丧气的能干啥?”
“谁垂头丧气了,就是感觉挺窝气,把我说成这样子,也对不起你啊。”
“只要你是清白的,谁说啥都是白搭。我相信你,行了吧?”
宋书恩敷衍了一下何玉凤,她去学校,他回到自己住的屋里,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儒林外史》,却看不进去,眼睛望着房顶胡思乱想。
怎么是这样——自己虽然向往女性的神秘,除了内心里偷偷有过一些叫人脸红的想法(还偷偷地躲在被窝里**过),他从来没有过想侵犯女性或者猥亵女性的念头。而事情偏偏成了这个样子:先是神使鬼差地与凌燕那么一抱,一失足成千古恨,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现在又被指责猥亵女生,连何玉凤都用怀疑的眼光审视自己。如果自己真的有什么不良行为,付出代价也是应该的,可自己真的纯洁得就像一张白纸,却无端地被涂上一些污点。
想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他梦见回到了母校,在母校的大礼堂,自己低着头站在台上接受问罪,大腹便便的校长指着他大声说:“宋书恩,你调戏女生,败坏学风,应该严惩。”台下是黑压压的学生,很多女生挥动着右臂,嘴里喊着什么,云丽霞站在最前排,她眼睛里充满了幽怨,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挥动右臂,也没有喊什么。突然,凌燕冲到台上,大声对着台下情绪激动的女生喊叫:“不是他的错,不是他的错,都怨我,怨我,是我拉他去宿舍的……”这时候云丽霞的眼中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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