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套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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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套的自我修养-第7部分
    后,药先生终于宣布,他已准备充分了。

    我大头冲下趴在床上,程铮双手按住我的后脑和脊背,药先生手持金针,屋里静得只听见我们三人呼吸的声音。

    药先生伸指点点我脖颈,轻声道:“我要下针了,下针时,若是有什么怪异的感觉,你一定要立即开口。”

    我嗯一声,低笑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先生您尽管下手。”

    他没理我的戏言,径直将一根烧热的金针扎了进去。

    仿佛一道灼热的细线贯穿颈部,我顿时觉得头皮一麻,脊椎慢慢变得沉重。

    药先生问我:“什么感觉?”

    我如实描述一番,他轻出一口气,将第二根金针扎入我后颈:“现在呢?”

    我咬牙道:“更沉了,连后脑也有些发木。”

    他笑道:“木就对了,忍着些!”而后又是一根。过了半晌,再一根。

    我闭眼默数,当第七根金针插入我的后脑时,药先生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用两片指甲夹起我的一小片皮肉抖动几下,问:“疼吗?”

    我摇摇头:“能感觉到你碰我,但是不疼。”

    药先生放声大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替我正常施针下药,片刻又笑问我:“疼吗?”

    我笑道:“一点都不疼。先生若是早点下针,我就不必受那么多苦了。”

    药先生哼一声,打我一下:“臭丫头,还不是怕你出事!”边说边快手快脚地为我施针揉|岤,薰药涂膏,只是比平常早了几刻收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将我头上的几根金针也依次拔下来,只留后颈的两根支在外头,拍拍我示意我起床穿衣,“是不是要准备上山了?”

    我扁扁嘴:“先生您这样就没意思了,就算早已知道了,还是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才好玩嘛!”边说边套上外出的厚实衣物,将自己裹成个粽子样,张手要程铮抱。

    药先生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登徒子。”

    我搂着程铮的脖子嘿嘿傻笑:“谁叫我体弱多病呢。”又催他,“您快点穿衣裳吧,山路陡峭,待天黑了就不好上去了。——你也别眼馋,待会向大哥负责背你上山。”

    他这才笑逐颜开,美滋滋地裹上大氅,跟我们一齐出门。

    除夕夜无星无月,谷中万籁俱寂,四人两马慢慢走着山路,到得一半道路难行时,便就此下马,程铮和向靖闻分别负着我与药先生,施展轻功飞上山顶。

    药先生的数字党早就候在山顶,几只大型动物挤挤挨挨地围在一顶毡帐周围,上头密密麻麻地栖着十只鸟儿,动物们听到声音齐齐抬头查看,十几双眼睛在狂浪的夜风中熠熠闪光。

    真是一个特别的大年夜啊。

    向靖闻升起篝火,将酒壶和|孚仭街砑茉诨鹕希诱闭手心贸鏊母銎淹欧旁诘厣希┪颐窍囟br />

    阿二阿三将各色食物从毡帐中取出,散给数字党们食用。

    篝火冉冉,|孚仭街碛妥套痰叵熳牛芸毂闫⒊鲆还捎杖说南闫┫壬∠戮坪沽艘槐埔。ν盼颐牵骸笆遣皇腔褂惺裁葱⊥嬉饪煽矗俊br />

    向靖闻一笑,点燃火折,撮唇招来十四,将火折交给它衔着,驱使它飞向对面山头。

    约莫一盏茶之后,只听一声沉闷的炮响,一星红色的火光直冲云霄,噼啪两声绽放开来,组成一朵鲜艳的红牡丹,是药先生的独门方子。

    轩辕狗剩擎着酒杯自卖自夸:“好!花开富贵,新年吉祥!”说罢举杯,将杯中酒浆悉数倒进肚里。

    牡丹未谢,又是一星亮黄在天空炸开,我也大声叫好:“金玉满堂,好!”边说边倒了一杯酒,递给向靖闻,向靖闻接过后一饮而尽,翻过酒杯向我含笑示意。

    这是他做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串绿色礼花次第绽放,缓缓组成一棵竹子的模样,药先生高叫道:“竹报平安,好!”他满上一杯酒,径直递给程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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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铮接过,也是一口喝干。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成了我和药先生比试嗓门的专场,药先生叫一声好就斟两杯酒,自己喝一杯,敬人一杯,我则只负责敬酒,几圈下来,三人都是微醺。

    正陶陶然时,又是一串红色小礼花在空中绽开,红花未散,便有一只紫色鸟儿跃居花上,药先生高叫:“喜上眉梢,妙!”边说边满上一杯酒,眼睛瞅着程铮和向靖闻,却不知要递给谁。

    我笑道:“这杯应该是我的。”说罢接过酒盅。

    然而刚刚递到唇边,便被程铮移过一点,俯身就着我手低头喝了:“你还小,不能喝酒,你的酒我来喝。”

    药先生大笑,阴阳怪气地起哄:“好啊,理当如此!”

    我低声向程铮解释:“其实我在家时也是喝过酒的,这酒劲头不高,我喝一两杯没问题。”

    程铮摇头:“你刚施完针,不能喝酒。”说完自己又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年年有余,好。”

    天上正是两只金色鱼形慢慢消散。

    药先生挤眉弄眼:“说错了,这不是年年有余,这是鹣鲽情深!罚酒!”

    程铮转着酒杯冷眼相看:“想要灌我们酒,就拿出真本事来,休耍嘴上功夫。”

    向靖闻也大笑着附和:“就是的,先生再来满上,我们喝个一醉方休!”

    然后风雅的赏烟花大会就变成了三个男人低俗的斗酒大会。我一个人寂寞地吃着|孚仭街砉罚皇比痈值趁羌柑跞庥懈m怼br />

    吃饱喝足,我渐渐打起瞌睡,转眼看到三人仍是斗个不休,只得爬去与小五小六挤着取暖,倒也觉得熊皮干爽舒适,几乎立即就沉入了乌有乡之中。

    半梦半醒之中,似乎有一双手将我从熊窝里提起,放入个硬实温暖的怀抱中,又厚厚地裹上一层毛皮。

    我直觉觉得应该是程铮,然而实在是太困,竟连闭着眼睛吃豆腐的精力都没了,只得扼腕叹息着坠入更深层次的梦境。

    虽然我没来得及揩油,但这确实是我有史以来睡得最香的一晚。

    恰巧在一个美梦结束之后,程铮将我摇醒:“起来,准备下山了。”

    我揉揉眼睛看看四周,又伸手看了看,奇道:“天还没亮就下山?安全吗?”

    程铮一愣:“如期?”

    我茫然答应,却许久没听见他下文,一会,又听见程铮唤我名字,我再次答应,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他攥得我胳膊生疼:“如期,你看不见了吗?”

    正文 郁闷还是释然

    程铮话一出口,药先生和向靖闻便齐齐窜到我身边连声询问,药先生扳过我脑袋,翻着眼皮匆匆查看一番,松了手简单发话:“先回去再说。”

    然后便是大段的沉默,三人悉悉索索地收拾好东西,药先生打呼哨招呼数字党们各自下山。

    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得到,药先生的心情绝对可以用凝重来形容。因了他的缘故,程铮和向靖闻也是屏息凝声,如临大敌。两人背着我和药先生,施展了轻功急急往山下赶,一路上谁都没开口,气氛沉重得好像不是在过年,而是在送殡。

    两相一比较,倒衬得我无比的心宽了。

    当然不是因为我天生乐观不怕死。我镇定,是出于对全局和自身的明确定位:我是什么人啊,我是龙套啊,我是特地穿越来做楚修竹的龙套的啊,我怎么可能瞎?您见过群众演员有瞎子的吗?别跟我说算命的,那都是装的。再说了,作者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把我弄穿越了,难道只为了得到一个不会功夫的瞎子?

    就算我一对招子被人抠出来当乒乓球玩了,丫为了剧情能够顺利发展,也得找个游坦之来给我捐献器官。

    所以,我为什么要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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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风驰电掣地下山,程铮将我抱进屋,好好放在床上,请药先生再次为我检查。

    眼睛看不见了,别的感官便相应变得敏感,我闻到药先生身上凛冽的草药味道,程铮身上的松木香和皂角香,还有站得稍选些的向靖闻衣服上熏的极昂贵优雅的冷香。

    我像发现新大陆一样闻着各种各样的味道,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弧度。

    药先生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我的大头,啧一声:“这孩子是不是傻了,看不见也能笑出来?”

    我笑道:“先生可是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大神通呢,我若是担心,岂不是对先生医术的不信任?”

    药先生嗤笑一声:“你这马屁还是等能看得见的时候再拍吧!”边说边伸指按住我头顶,“这样疼吗?”

    我摇头:“不疼。”

    他停顿半晌,又换了一处按下:“疼吗?”

    我感受一会,摇头道:“只是有些麻。”

    他又问了三四处地方,直到问到我痛处才收手,而后半晌不发一言。

    我抽抽鼻子,确定三人还在屋里,试探着叫他:“狗剩先生?”

    药先生唔一声答应:“在这儿呢,别催。——不太好办。”

    我问:“能治吗?”嘴上虽然这么问,心里却直接给这个问题安上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药先生却慢吞吞地说:“能治,也不能治。”

    向靖闻急道:“先生您别打机锋了,快说清楚呀!”

    药先生沉默半晌:“你的眼睛没有问题,是你的脑子里有些毛病。治疗的方法很简单,把金针拿掉,过几天就好了。但是你脖子上的金针除了抑制经脉走势,便于我下次刺|岤封你痛觉之外,还起到一个激发体内阳气的作用。——现在你的冰寒内力已经彻底被激发出来,正与我之前送入你体内的热毒缠斗,若我现在将你封住的|岤道解了,没有阳气辅助药力,你忍不忍得住疼还是其次,就怕寒气反噬心脉,令得你一命呜呼。”

    我徒劳地眨眨眼睛:“那就等治完了再解|岤呗。”

    药先生烦躁地哼哼几声:“若是有那么简单,我怎会愁成这样?——金针封|岤既已让你双眼不能视物,就说明它对你起到的作用是利害参半。若再按原先的计划,按部就班地用药解|岤,恐怕会再出差池。然而如要加快进程也是不行。你本就体弱,承受现在这般剂量的药性已是勉强,如果操之过急,恐怕一样凶险。”

    就是两头都是死喽?我沉默一会,听三人都没动静,只得自己开口:“先生想到什么解决之道了吗?”

    药先生长叹一声:“容我想想。”

    我笑道:“自然。”

    没想到这一想,就是想了十天。

    十天里,程铮一直陪在我身边,吃饭喝水,用药洗漱,晚上便睡在我屋里的矮榻上,我要去哪里都由他代劳,抱进抱出,没有半句怨言。

    我心知他必定又将我失明的事怪到了自己头上,有心劝他不必如此,又实在贪恋他的温暖怀抱和他身上的味道所带来的安定平和之感,两相权衡之下,便姑且厚着脸皮坦然享受。心说也就这几天幸福时光,等到药先生想出了解决办法,我还哪有这么多嫩豆腐可吃?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第十一天,药先生来找我,声音很是疲惫:“咱们单独聊聊。”

    程铮轻声:“我陪着她。”

    药先生嗓音微哑:“我找的是你,出来。”竟是连少爷都不叫了。

    程铮沉默不言,我捏了捏他手指笑道:“这几天在屋里闷坏了,你能不能抱我出去吹吹风?就在马场边吧,那里开阔,你开窗便能看见我。”

    药先生闻言也哑着声音附和,程铮双拳难敌四手,只得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地抱着出门,寻了块大石扶我坐下,低声嘱咐:“有事便大声叫我,我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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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道:“那小声的话,你听得见吗?我要是想哼歌怎么办?我这一副破锣嗓子,见不得人的。”

    程铮愣了愣:“啊,你唱吧。”

    我笑嘻嘻地推他:“行了,快回去吧,别偷听我唱歌啊。”

    他答应一声,又帮我拢了拢衣服下摆,这才走了。

    我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确定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场,这才将头埋在膝盖上,身上止不住地发抖。

    再笃定的肯定句经过十天的质疑发酵也会慢慢变成一个疑问句,再加上药先生刚刚疲惫且不耐的话语,一个不甚乐观的估计慢慢占据了我的脑海。

    就算我最后能够重新视物,耳聪目明地完成组织交给我的龙套任务,但是在此之前,我会失明多久?

    一个月?一年?三年?五年?

    我还不到九岁,如果我当真会失明数年之久,在二八年华时才得以恢复视力,这六七年的大好时光,我真的甘心在一片黑暗中度过吗?

    睁眼闭眼都是一片漆黑,不能认字读书,不能学习机关医术,就连吃饭喝水、穿衣走路都困难万分,形同废人。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五六年,我能承受得住吗?

    现在有程铮陪我帮我,我尚且觉得无聊烦闷,倘若我当真一直失明下去,他必不能一直常伴我左右,我真的有勇气独自度过几年的无用时光,忍受这种无边的挫败和寂寞吗?

    不说别的,我今后能够不倚仗别人,自己生活吗?

    试试才知道。

    我伸手抚摸身边青石冻土,尝试着站起身,向前方磨蹭着迈出一步,再迈一步,迈出三四步之后,转身向原来方向小步蹭回。

    一,二,三,四,五……

    足足走了七八步仍没有碰上大石,我不由心中焦急,大步跨出,还没站稳便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当即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疼倒是不疼,就是忒让人心寒。

    我挣扎起身,拍去手上泥土,揉着膝盖和手肘,越想越是憋屈,鼻子不由一酸,忙缩成一团咬住嘴唇,无声地哭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既然我是龙套,为什么不给我混吃等死的权利?难道想要过平淡点的生活都是一种罪过?

    越想越伤心郁闷,眼泪越流越多,我一边咬着袖子一边用另一只手胡乱揩去脸上水渍,苦于不能出声,只好憋得脸上滚烫,一下下抽噎得愈发厉害。

    我正哭得肆意,冷不丁一双手穿过我两肋将我拎了起来:“啊呀呀,怎么哭成这样?找不到程铮了?”

    我一惊,鼻子里汪的两管鼻涕险些憋不住飙出来,忙遮着口鼻含糊道:“向大哥!你……你就别开我玩笑了。”

    向靖闻声音里憋着笑:“瞧瞧这一张脸抹得,跟小花猫差不多了!”边说边掏出帕子替我擦拭。

    既已在他面前丢了脸面,我也索性破罐子破摔,拍开他手恨声道:“不用瞧了,反正我又瞧不见!”这一低吼,眼泪鼻涕再次喷薄而出,气势磅礴如尿崩一样糊了我满脸。

    向靖闻哈哈大笑:“谁能瞧得见自己啊,小花猫!”说着抱起我走到一处暖和的地方,按照距离的远近和听到的粗重喷气声估计,大概是进了他的专属马厩。

    向靖闻就着存水的水缸投了帕子替我擦脸,说话时仍是带着笑音儿:“哭够没有?没哭够咱们再哭会儿。”

    我抹了一把脸,遗憾道:“本来还想再哭一会的,奈何眼泪不够,只得先这么着了。”

    向靖闻笑问:“可是虽然已经哭不出来,心里却还觉得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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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点头,口气不由有些冲:“向大哥很有体会么!”话一出口便立刻后悔,连忙道歉,“对不住,我……”

    “你还真说对了。”向靖闻截下我话头,颇感慨地忆往昔,“我小时候常犯头风,一犯病便满屋打着滚的犯浑,逮着什么砸什么,奶娘胳膊上全是我咬出来的牙印儿,每年光是丫鬟奶娘,就能被我咬跑十好几个。”

    我脑海里立即浮现一只呲着牙、张牙舞爪的小豹子,忍不住扑哧一乐,鼻腔里残余的半管鼻涕立即吹了个鼻涕泡出来。向靖闻哈哈大笑,再次投了帕子替我擦拭:“所以看你日日被药先生绑着吹风、被针扎得哇哇乱叫还能淡然以对,就连失明了也是神色如常,我自然是十分不平衡的。直到今日看你嚎啕大哭,才觉着你跟当年的我一样,都是正常孩子,心里的一块大石才总算是落了地。也省得我们担心你事事都憋在心里,再憋出个好歹来。”

    我脸上稍有些热。

    若我是装的倒还罢了,然而刚刚确是我真情流露,我这两辈子加起来二三十岁的“老人”了,竟被人说似个正常小孩,心里不是不尴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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