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耀眼无比,他背着光低头看着我,眼中神色隐在阴影中看不通透。
他看了我半晌,才淡淡开口道:“我给你解开嘴上膏药,你不要吵。”
我心下略松:他没认出我来。
我连忙闭了一下眼睛表示配合。
他戴上双鹿皮手套,用软巾沾着水打湿了膏药外侧,又用内力焐了片刻,膏药受热轻松脱落,他随手扔了,仍旧是居高临下看着我:“你叫什么?”
我信口开河:“念芷。”
他凝眉看我半晌,低头从怀中掏出我那枚金印:“这枚魔教圣女的金印是你的吗?”
我心中一突:完了,忘了这个祖宗!
我看着金印眨了眨眼睛:“可以说是我的,也可以说不是我的,反正是别人给我叫我行圣女之命,所以如果说暂时是我的,倒也没错。”
他面色一肃:“魔教圣女,指的是谢如期,是不是?”
我点头:“啊,你也知道啊。”
“她在何处?”
我笑嘻嘻地:“见金印如见魔教圣女,你要是愿意,把我当成圣女也行啊。”
他现在已然怀疑了我,我若是一味否认,他必定更加确信,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糊弄他,他必不会轻信,反倒会以为我在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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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铮静静地将我望着。
我继续嬉皮笑脸:“不愿意就算了。哎,我现在可是魔教唯一的药人了,在魔教地位可重要了,知道好多事儿,你不把你们盟主叫来跟我聊聊天?”又看一眼金印,道,“其实魔教圣女叫我带着金印,就是为了要我伺机将它塞给你们盟主表明身份用的。我可是忠的,自己人别打自己人啊。”
他看我一眼,不接我话茬:“她现下过得好吗?”
我嗐一声:“瞧您这话说的,谁能去找圣女的麻烦啊。”又锲而不舍地忽悠他,“我故意被你们抓住,就是想见盟主一面说明缘由,少侠别在琐碎事情上耽误时间了,赶紧叫来盟主,咱们商量要事吧!”
他轻笑一声:“故意?在我看来,你非是故意被抓住,而是你那两个同伴故意拿你送死来了!你已被他们当成卒子牺牲,又何必再苦苦坚持?”
我一呆。
他道:“盟主现下贴出了你们三人的悬赏文书,你藏在我这儿安全得很,方圆十里内也没有其他人偷窥,你不必再说假话敷衍我。”
我低着头不回他话。
他说得没错,我当时便有些奇怪,现下回想起来,洛谗和黎魂果然是早就商量好,故意让我送死的。
洛谗一向呆傻,黎魂和我并无私怨,他们会有如此动作,一定是受东方厉指使。
然而东方厉又是为什么?
程铮之前等在路边时丝毫没有避讳旁人的意思,而且正如黎魂所说,青阳派与逐风山庄联姻,他作为长辈定然会提前赶到山庄,东方厉凭着遍布中原的情报网,又怎么会不知道此事?
他早就知道我此行会碰上程铮,却还故意让程铮抓住我,是为了什么?
我抬眼看一眼程铮,突然寒上心底。
东方厉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他在用程铮试我,顺便也叫程铮不要挡他的路!
我自做了药人之后相貌大变,程铮一时认不出来情有可原,若当时他或是向靖声一时错手杀了我,东方厉便再不必担心我是否装相、是否与魔教中人勾结,纵使有朝一日楚修竹问起,他也有话回答,说不得还能挑起青阳派内讧,或是让程铮内疚半生。
此为借刀杀人。
若程铮认出我来,见我已经变成这般邋遢模样,必定会心生内疚,百般阻挠我回魔教。
然后呢?
是了,黎魂说,他会尽全力拖住向靖声,不让他无暇顾及其他事!
什么是其他事?
未婚妻和初恋情人私奔来算不算?
东方厉曾言,他有意南下重创正道。以他的性格,又怎么会三过楚修竹之门而不入?说不得也要学东方储的风流做派,拐了佳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边神仙眷侣着,一边决胜于千里之外。
现下有我缠着程铮,黎魂和洛谗缠着向靖声,两大门神尽皆去除,他私会佳人岂非如履平地?
此为声东击西。
我若真傻,他扔了我这弃子也没什么损失,左右我三月后便会蛊虫上脑,而我若是一直装傻充愣,此时重入正道羽翼之下,定会迫不及待将魔教消息悉数托出,助正道将魔教一网打尽。
但我这两年身边一直有人跟着,我知道些什么,东方厉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大可以借用程铮对我深信不疑,程铮本人又在正道颇有威信这两点重新布局,瓮中捉鳖重创正道,到时我在正道再无立锥之地,除了一死之外,便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魔教做事了。
而且我还会害了程铮!
可我若是什么都不说,我和程铮照样会落得个两头不是人的境地,更何况我身上还有只毒蛊牵着,与魔教的关系又哪是说一句一刀两断,旁人就能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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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袭击武林盟主,又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在别人眼里,我早就是魔教的走狗了吧。
就算是程铮,顶着这么大的压力,他还会一如既往地相信我吗?
若他当真如此,我舍得吗?
他投石问路、一石二鸟,我怎么做都是错。
要告诉程铮实情吗?
正犹豫不决,程铮已再开口:“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有魔教圣女的金印?”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问程铮:“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一直追问魔教圣女?你跟她什么关系?”
他仔细端详着我:“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突然有闷雷在我耳边炸响。
未过门的妻子!
我当即热血上脑,看着他冲口而出:“死相,我就是你媳妇!”
作者有话要说:考前最后一更,大家晚安或者早安,wish me luck!握拳
正文 别人的外号
我娇羞不已:“死相,我就是你媳妇儿!”
想象一下,我这副尊容勉强拗一个娇羞表情会是什么样的效果?
如果硬要搬上电视的话,大概会放在人与自然频道吧。
真是苦了你了,相公。
虽然程铮的面瘫属性在这三年来变得愈发厉害,但在我话刚出口的那一瞬间,他面上还是仿佛打翻了染料铺子那样精彩好看。
错愕、怀疑、怔忪轮番变化,最后终于还是犹犹豫豫地定格在了怀疑上。
他看着我缓缓发问:“我和你定了几年之约?”
我动动嘴巴,试探地摆了个六的口型,又迅速过渡到五,最后出口的却是一个微微带着疑问的:“四?”
仿佛海浪退下又涌上沙滩,程铮眼中的期待和犹豫渐渐暗下,取而代之的浓浓的失望之情。
我强笑:“对,就是四年。当时情势紧张,我很多事情都记不太真切了,但我还记得你,记得我们的婚约啊相公!”边说边做出假惺惺的脉脉眼神,“时隔多年,相公你还是这么英俊一如往昔,我却……唉!你不想认我也是情有可原。”
一边说,一边偷眼瞧他的反应。
程铮微垂着头退后半步,伸手撑住身后的椅背稳住身形。他仿佛极难过,连指尖都有些微微发抖。
我亦觉得胸口憋闷,却又不敢露出丝毫感慨的情绪,只得也用假笑撑着门面。
我矫情吗?大概是吧。
老一代革命前辈曾经说过,今天大踏步的后退,是为了将来大踏步的前进。
我丝毫不怀疑程铮的人品,若他知道眼前这个丑八怪就是当年他眼睁睁看着魔教带走的小徒孙,他大概说什么都会立即与我成亲,然后将我当成责任背在肩上,为我散功续命,为我冒险潜入魔教盗得朔望散解药,为我做尽一切。
只是为了让他的良心好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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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一直想要更多。
我希望他的以身相许并不全是因为内疚,我希望他在看着我的时候也掺杂着几分喜爱疼惜之意,我希望他对我念念不忘,真的只是因为我这个人,我不希望成为他的累赘,我不希望他仅仅是为了责任才与我拴在一起。
当年我身受寒毒时,他尚自责不已,甘愿为我跋山涉水求来金头火蚕和千叶桑以慰心头内疚之情。现下我较之以前不堪数倍,他会不会连看我一眼都是煎熬?
如若我们之间当真只能计较谁欠了谁,欠了多少,那还不如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瞒混过去,将这笔糊涂账一带而过。
他不信我是谢如期最好,若他半信半疑,待以后再见到散去毒功的我,恐怕就算我只够清秀佳人的标准,他也会惊为天人,甘于屈就了吧?
我想象着这分小得不能再小的可能性,面上挂的假笑不知不觉便成了傻笑。
程铮审视地看我一眼,我连忙收起傻笑,再次胡扯道:“我知道我现在模样骇人,相公你要接受我是困难了些。不过虽然我很丑,但我很温柔的嘛!女子出嫁从夫,三从四德什么的我都懂,既然相公你是正道侠士,我自然也要跟着弃暗投明、洗心革面,跟着你们一起打倒东方厉再踏上一万只脚的。”
“你看,我都下定决心了,相公你就不用再绑着我了吧?昨天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今天既已道明身份,纵是你想悔婚也不至于闹得剑拔弩张的,是不是?”
他淡淡移开目光,半晌方问我:“你刚刚说,你此行是要来找向靖声?你找他做什么?”
我大喜,连忙道:“自然是谈里应外合的事了!东方厉对楚修竹用情颇深,此次青阳派与逐风山庄联姻之事令他大为震怒,声言要亲自南下。正道各派若能提早布置,定可瓮中捉鳖擒得东方厉,到时魔教群龙无首,……啊不是,成了一团散沙,正道便可趁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
程铮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为什么要信你?你说你是谢如期,除了金印之外又有什么证据?我焉知你不是与我虚与委蛇,只为骗我将你带到向靖声身边,好叫你用毒功将他击毙,令得东方厉抱得美人归?”
我眨眨眼睛:“你能肯定我不是谢如期吗?”
他看着我。
我再眨眨眼睛:“你能肯定我对东方厉就是一派忠心,忠心到我宁可拼上自己一条性命也要助他抱得美人归的地步吗?”
他继续看着我。
我难耐地动动肩膀:“就算你需要再想想,也不妨碍你先把我松绑,让我活动活动手脚吧?这是你的地盘,我又不能插上翅膀飞了。”
他注视我半晌,终于蹲在我脚边,替我解开腿上和手上的牛皮带,待解到腰上铁箍时,动作却缓了缓,先抬头看我道:“解这腰上的铁箍时,需要我将手绕到你身后。——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说到最后时声音少顿,像是在等我接下文。
我一下子眼中泛湿,好像时光迅速倒回了我八岁那年,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片子趴在床上,吊儿郎当地调戏他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更何况我才八岁啊少侠。
然而面上却笑道:“你之前是怎么扣上的,现在就怎么解开呗!更何况我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儿,你爱怎么亲就怎么亲,只是注意别被我毒死就是。”
他目光更加黯然,顿了半晌,才重新低头去解锁扣。
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睛,张着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铁质的锁扣机关复杂,饶是程铮也费了好半晌功夫才将腰上那枚铁箍打开,然而手腕和脚腕上的四枚铁箍却还留着,只将其从椅子上拆下,又捉着我两手一对,将铁箍牢牢扣搭在一处。
他抬眼问我:“你有手套吗?”
我摇头:“咱们出来本就是为了伤人,手套因为嫌累赘,就没带。”
他当即放手:“那就锁着吧。”
我怪叫:“相公啊相公,你不能虐待你家媳妇儿啊!”一边说,一边突然抬手向他下巴猛地击去!
程铮猝不及防不及拆招,只能身子向后一仰,堪堪避过这一击,我不待他回身,又抬脚在他胸前补上一脚,借力跃起,一个鹞子翻身,迅速向门口跑去。
程铮亦迅速弹起,伸手拉住我衣服后摆止住我冲势,另一手又搭上我肩头,我一个神龙摆尾原地转了半圈卸开他两手,矮身一个扫堂腿攻他下盘。
程铮当即轻飘飘跃起,竟搭着我肩膀翻到我前头,一手扯过门边挂着的深衣将我双手反套进一只袖筒内,另一只袖子顺势绕过我颈子一扭一转,我整个人当即陷进他衣服中不能自拔,仿佛穿了一件连袖的精神病号服。
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啊,怎么总用衣服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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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铮一手抓住深衣两袖,一手搂住我腰,在我耳边森森开口:“你不是说,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么?那你跑什么?”
他喷出的热气若有若无地吹在我耳廓上,我当即不争气地酥了半边身子,低着头缓了片刻才讪讪道:“相公你太漂亮,我与你相较自惭形秽,于是准备放你自由,咱们就此相忘于江湖吧。”
程铮哼一声:“方才的三从四德是谁说的?为夫不同意,做妻子的怎敢自弃?”说着推我一把,将我推到门外长廊上,撮唇做了个悠长的口哨,又偏头冷冷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和身上都是难受得很,不由动了动身子,他再次伸手按在我肩上,冷冷道:“你既落在我手上,咱们又有婚约在身,逃跑的念头还是省了吧,不必白费力气。”言语中讽刺意味甚浓。
我垂头不语,心说我跑又能跑到哪去?不过是怕你信了我的话,再跑一遍装装样子罢了。
他见我不说话,又道:“这山谷中虽只有我一人,但你要逃出去,却也是难于上青天。”
仿佛要印证他说的话一般,程铮话音刚落便听到树叶沙沙作响,片刻之后,面前灌木树丛中竟悠然走出一只黑狼。黑狼块头极大,人立起来怕是超过一个彪形大汉的身高,毛色纯净,油光水滑,一双琥珀样的狼眼中竟还隐约带着点智慧的光辉。
黑狼在我们身前一丈处站定,看着程铮略一低头,似是行礼。
程铮双眼望着他,突然将我推得离他远了些。
黑狼了然地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吼,又冲着我狺狺低叫了几声,似是要随时扑上来将我咬杀当场。
程铮淡淡道:“这山谷内总共有三支狼群,几百头恶狼,你虽然身负毒功,轻功了得,但你可有把握趁我一时不查逃出屋子之后,还能在我追上你之前自群狼口中脱身?若不能,便放聪明些,莫要再打逃跑的主意,否则下次等着你的就不是衣服了。”
他冷冷地将我看着:“废人武功、穿人琵琶骨的差事我虽没做过,但也知道如何动手,左右你这一身毒功不是什么好东西,废了也不心疼。若你赌我不会动手,不妨试试看。”
我缩了缩脖子,喃喃道:“都听相公的,我不跑了。”
他这才点头,推我回屋,从柜中拿出两条银光闪闪的链子扣在我手脚的镣铐上,淡淡道:“从今天开始,你不许离了我眼前一刻。”
我眨眨眼睛:“平常没问题,我那个那个……五谷轮回的时候,也……?”
程铮面无表情:“我会在门外。”
我不由做了个鬼脸:“苦了你了。”
他深深看向我眼睛,半晌方别开目光,牵着我走到木屋旁边的一间草房之内。
我二人刚一进门,大大小小的几双黑眼睛就一齐望了进来,其中一双就是属于我方才看到的小熊猫的,它屁颠屁颠地从木架上跳下来,举着爪子噌噌跑过来,抱住程铮的脚踝亲密地蹭个不停。
木架上并排站着的两只鹰鄙视地看着它。
我一乐,随口道:“这小熊猫十分通人性,还会招待人吃喝。”
他看我一眼,走去木架旁匆匆写就一份东西绑在一只鹰腿上:“平常我不住在这里,鹰狼均是自己觅食,但十九会从屋中拿丹药给它们。”
我一顿,又连忙笑道:“十九?是数字的那个十九吗?它是十九,那岂非前头还排着十八只其他的动物?”
程铮看着我,微微眯起眼睛:“没有别个,只有十九。因为它十分像一位故人。”
我只做出似有所悟的表情看着他。
死相,我和它哪里像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看得见咩?
正文 别人的地盘
因为我心怀鬼胎,程铮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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