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馐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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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馐传-第16部分
    悴。只觉得她这样全神贯注的神情尤其美丽。

    方稚桐见她强撑着出来支茶摊,手脚麻利地在茶摊内舀热茶,装茶果,又揭开焐扣一角,拿薄竹片做的竹夹子取了两只桂花糯米豆沙团子,装在垫着青翠蒲叶的小碟子里,微微抿着嘴唇端着托盘送进凉亭来。

    “客官请慢用。”亦珍轻道,随后退出凉亭,回到茶摊内,坐在小杌子上头挽了一截衣袖动手洗碗。招娣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活,也被她轻轻侧身避过。

    亦珍知道她不过是想让自己忙碌起来,以此来让自己暂时忘却脑海中几欲喷薄而出的愤怒。

    是的,愤怒。

    她怕自己终是太过年轻气盛,忍不住去找谢府理论。

    谢家不过是凭着在本地家大业大,有财有势,便以为肯纳她进门做妾已是抬举了她。她不欢欢喜喜地乘一顶小轿自角门入他们谢家,是她不识抬举,就该狠狠地将她踩在尘埃里,令她挣扎不得,反抗不得。

    若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此时如不是急得在家里哭哭啼啼,便是一气之下失去理智,跑上门去闹个不休。

    可惜——亦珍抿紧了嘴唇,谢家算错了她。假使她不曾听闻隔壁杨老爷家妻妾如何争宠,搞得家宅不宁;又或是自小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苦日子,过得怕了,一见有过享乐安逸日子的机会,也许就应了。

    亦或换成旁的孝女,为了教母亲脱离危险,为奴为婢也是肯的,何况是到富贵人家去做妾?可是她知道,母亲是绝舍不得叫她到谢家为妾的。她略懂事时,母亲已经取了家中的藏书,慎而重之地告诫她,妾乃贱流,通买卖,其贱同公物也。

    亦珍将几个吃过的茶碗洗干净了,微微甩了甩,招娣伸手接过去。

    这时候闲云亭内奉墨扯着嗓子唤了声:“老丈,结账。”

    汤伯进凉亭报了价,方稚桐听了,却是拿眼睛望向亭外的亦珍,见她正坐在茶摊里,微微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心事,怜惜油然而生。

    “少爷……”奉墨不得不小声提醒他。

    方稚桐收回视线,自袖笼里取出个巴掌大的蓝底儿绣莲开一品纹的荷包来,凭空抛向汤伯,“不用找了。”

    说罢带着奉墨,大步出了闲云亭。

    汤伯下意识伸出双手接住了荷包,在手里一掂,只觉得沉甸甸的,分量极重。赶紧解开系紧了口的锦绳,打开荷包一看,只见除了两块碎银子,竟还另有两只小锦盒在里头,不由得奔回茶摊内,对亦珍道:“小姐,您快看!”

    亦珍接过汤伯递来的荷包,朝里头看了一眼,随即神色一变,迫不及待地将荷包中的两只小锦盒倒在手心里。那锦盒红色地子,以彩线绣着回环贯彻的八吉纹,以牛骨扣合着。锦盒盖上绣着药号的标记。

    亦珍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轻轻打开牛骨扣,揭开锦盒盖,露出里头的蜡丸来。

    “汤伯……”亦珍抬头望向汤伯。

    “这是……适才方公子给的茶钱。”汤伯将视线投向已经渐渐去得远了方稚桐。

    亦珍蓦地自小杌子上起身,攥紧了手中的锦盒与荷包,咬了咬嘴唇,还是出了茶摊,朝方稚桐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汤伯忙推了招娣一把,示意招娣跟上去。

    亦珍不顾路人诧异眼光,小跑了几步,追上方稚桐主仆。

    “方公子,请留步。”

    方稚桐听见身后亦珍微微喘.息的声音,停小脚步,转过身来,望住了因小跑了一段路而面颊泛起两团红晕,胸脯起伏不定的亦珍。

    亦珍稳了稳气息,伸出手,将蓝底绣莲开一品纹的荷包递了出去,“这是公子落下的罢?还请公子拿回去。”

    她不能就这样无缘无故收下这两丸安宫牛黄丸,因她无以为报。

    方稚桐原本见亦珍追来,满心欢喜,只这时见她将自己留下的荷包还来,满心的欢喜顿时化做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落下了便落下了,谁还稀罕拿回来?!你若用不着,丢了便是!随你如何处置,本公子总之不会要了!”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走了,留下奉墨在原地一顿足,“小娘子可知我家少爷这两丸安宫牛黄丸来得如何不易?!真是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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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撒腿追他家少爷去了。

    亦珍怔怔站在原地,凝望方稚桐挺拔的背影。

    自来都是落井下石者众,雪中送炭者稀,她与他虽说不是素昧平生,也算不上熟识,但却是唯一在这时伸出援手的。

    亦珍垂睫看着自己手中盛着两丸安宫牛黄丸的荷包,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他的这份情,她到底还是欠下了。早前他送她的活血化瘀祛痛养颜的膏子,她还能凭茶水点心还了他的人情,可是这荷包里的丸药太过贵重,她又如何还得起他?

    “小姐……”招娣立在亦珍身后,讷讷地轻唤。

    亦珍捏紧了手中荷包,抬头对招娣道:“走罢,我们去医馆请大夫。”

    亦珍往慈惠堂请了大夫回家,将方稚桐丢下的安宫牛黄丸给钟大夫看。

    钟大夫接过锦盒,揭开盒盖,细细看了看上头蜡封上的三处金印,随后朝亦珍点了点头,“这是帝三十年京城同仁堂所出的安宫牛黄丸,以老蜜炼制,裹以金箔,已有十年之久,给令堂用是再好不过的。”

    又去内室为曹氏号过脉出来,指点亦珍拿人参汤将一丸安宫牛黄丸化开了,一小勺一小勺,细细地给曹氏喂下。

    又叮嘱亦珍,佐以他开的方子,好好调理,再不可教曹氏忧虑操劳,虚耗心神,许能将养过来。

    “多谢大夫。”亦珍深深敛衽一礼。

    大夫摆摆手,“小姐不必多礼,还请小姐保重身体,才能好好照顾令堂。”说罢收了药箱,自出了门回医馆去了。

    亦珍便守在服下参汤化的安宫牛黄丸的曹氏身边,果然到了下晌,药便起了效果,曹氏身上的烧慢慢退了下去。到晚间亦珍与汤妈妈伺候曹氏进了一点粥汤,正与招娣合力,打算给曹氏略略擦洗,换一身干净衣服时,曹氏缓缓睁开了眼睛。

    “……珍……”

    曹氏声音喑哑微弱,然听在亦珍耳中,简直如同天籁。

    “娘亲!”亦珍喜极而泣,“您醒了!”

    曹氏睁开眼睛,视线迷迷蒙蒙,女儿的面容如同一幅模糊不清的画,映入她的眼帘。她的神智有些模糊,想抬手去摸女儿的脸,却发觉自己使不出一点力气来,“……珍儿……”

    “娘亲。”亦珍看见母亲的手指动了动,连忙伸手握住了曹氏的手。曹氏一时间有些恍惚,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下子病得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女儿先伺候娘亲擦洗换衣,有话留待稍后慢慢说。”亦珍担心筹来的热水凉了,便在母亲耳边轻轻说。

    曹氏觉得自己仿佛睡过了漫长的岁月般,浑身无力。只说了几个字,便累得又闭上了眼睛。

    亦珍赶紧亲自去绞了巾子来,给母亲趁热擦了身,换上干净衣服,又将下头垫的褥子床单悉数换下来,叫招娣抱到后院去泡在浸了澡豆的大木盆里。

    随后又取了竹篦子来,细细地为曹氏梳了头,将一头长发散在脑后,勒上抹额。

    曹氏闭着眼睛,感受女儿的手拿着篦子在她头上来来回回地梳理,昏睡过去前的事慢慢一点第一滴,重新涌入脑海。她睁开眼,勉力抬起手,捉住了亦珍的腕子,“……珍儿……不能……答……”

    亦珍覆住了母亲的手背,轻而坚定地对曹氏道:“母亲放心,女儿没有答应。”

    曹氏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任亦珍扶着她躺好了,替她将被子细细盖严实。

    “母亲安心歇息,女儿晚些时候伺候母亲吃药。”亦珍将曹氏的手放进被子里去,在一旁绣墩上坐下,靠着床架子,闭上眼,教自己忙中偷闲,盹一小会儿。

    母亲的心思,她懂。所以她宁可只抓大夫开出来的汤药,慢慢喂给母亲吃,也不愿意自甘为妾,去换来谢家的施舍,救眼前之急。否则她便是拿那丸药救了母亲回来,母亲事后知道,怕是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去,身体又如何能好得起来?

    到时候,岂不是救命药,堪堪便成了催命符。

    母亲的坚守,亦是她的坚守。亦珍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待亦珍小憩片刻,睁开眼时,汤妈妈已端了药碗,正在喂曹氏服药。见亦珍望向曹氏,汤妈妈侧头以肩膀印了印眼角,“小姐醒了?夫人精神头好多了,还嘱咐老奴,别叫醒小姐呢。您看,夫人药已经喝了大半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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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珍见母亲果然半躺半靠在床上,就着汤妈妈的手已经将一碗药喝下去大半,心间一松。大夫说过,若服了安宫牛黄丸下去,能醒过来,一时便无大碍了。只是总要仔仔细细地调养,才能略有起色,总不如早前那么健朗了。她抿了唇,微微一笑,心道自己的打算,等母亲好一些再同母亲说罢。只是也不能拖,需得先慢慢布置起来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答应了儿子,今天带他出门踏青,所以下着大雨也要去。

    他为了能空出一天来,前天默写到半夜十一点,哭着去睡的。心疼,也气自己,不给他默不就行了?考试分数算个p?可是,在唯分数论英雄的当前,我没办法向整个教育体制挑战,只能妥协。

    第一卷  51第五十章 一肚坏水(1)

    谢府里,谢停云躺在眼里的期盼之色渐渐淡去,“祖母,她不肯是不是?”

    他从最初祖母答应他纳亦珍为妾的欢喜中醒过神来,感觉府中并不似要替他操办喜事的样子,屋里的丫鬟个个都小心翼翼地,无人在他跟前说一句“恭喜少爷,要抬新姨奶奶进门”。

    祖母因担心他的身体,所以并没有在他屋里放通房丫鬟。曾有两个妄图诱了他行那男女之事的丫头,都被祖母打杀了,因而他跟前的丫鬟,悉数姿色平平,性子也多半老实稳重,中规中矩,并不活泼伶俐。他所能接触的姑娘家有限,因而一见爽落又柔和的亦珍,便将她仿佛周身裹了一层金边儿似的模样,深深记在了心里,夙寐难忘。

    秋闱试毕,他大病一场,祖母急得六神无主,后来不知怎地想起纳妾冲喜的法子来,他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亦珍。

    果然祖母见他病中请求,无有不应的。

    可他到底忘了,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谁愿意给一个病鬼做妾?

    谢老夫人看到孙子眼里的欢喜渐渐熄灭成一团死灰,心中大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麒哥说得什么傻话?能给祖母的麒哥儿做妾,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怎会不肯?只是姑娘家难免害羞自矜罢了。麒哥儿放心,过几日,选个黄道吉时,祖母就将她抬进府来,和我的麒哥儿日夜相伴。”

    “祖母不骗我?”谢停云将信将疑。

    “祖母还会骗你不成?”谢老夫人示意丫鬟上前来扶孙子躺下,又亲自替他掖好了被角,“麒哥儿只管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了,到时候祖母再将那小娘子抬进府来。”

    谢老夫人再三保证,谢停云这才信了,又满怀期待地歇下了。

    待出了房间,谢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便倏忽冷凝下来。回到自己屋里,她坐在罗汉床上,以手指轻敲罗汉床上的矮几。屋里的丫鬟婆子见谢老夫人阴沉着脸,一个个噤若寒蝉。

    良久,谢老夫人轻笑起来,招手唤身边得力的婆子,“凌荷,你去请魏婆子过来一趟。”

    “是,老夫人。”婆子衔命而去。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那婆子才去而复返,在谢老夫人偏厅门外回话:“老夫人,魏婆子带到。”

    偏厅里有丫鬟掀了帘子出来,将手指轻轻竖在嘴唇上头,“妈妈声音轻些,老夫人累了,刚刚盹着。”

    转眸看见魏婆子穿红着绿的身影,浅浅一笑,“妈妈来得不巧,老夫人刚睡下,还请妈妈稍等片刻。”

    魏婆子哪敢说个“不”字?自是谄笑着朝丫鬟婆子施礼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那丫鬟嫣然一笑,复又挑帘子回偏厅去了。

    请魏婆子来的得力婆子对魏婆子道:“魏婆稍待,我去去就回。”

    说罢从廊下走开,往别处去了,这一去就是两炷香的辰光。魏婆子站在冷飕飕的庭园当中,孤零零地站了老半天,直站得口干舌燥,汗透衣衫,两条腿肚子发抖,几乎支持不住,早前那丫鬟才又挑了帘子出来,“哎呀,叫妈妈久等了。我家老夫人刚刚醒了,听说妈妈来了,让妈妈赶紧进去呢。”

    魏婆子朝丫鬟挤出个笑来,随丫鬟进了偏厅。一进屋,便看见谢老夫人端坐在罗汉床上,一脸沉静似水,哪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只是借魏婆子十个胆也敢怒不敢言,只一味朝谢老夫人福了福,“老婆子见过老夫人。”

    谢老夫人半垂着双眼,良久才打鼻孔里哼了一声。

    偏厅中伺候着的下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直如泥塑菩萨般面无表情。

    魏婆子心里暗暗叫苦。如今她是骑虎难下,早知如此,当日她就不该贪图谢家的媒人钱接下这件差事。

    偏厅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谢老夫人仿佛又盹着了。

    魏婆子只恨自己不能肋生双翼,从这看似富贵荣华,实是一坛死水般的府第里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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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谢老夫人睁开眼,淡淡看了魏婆子一眼,“来了?哎,人老了,精神不济啊。”

    又叫丫鬟看座。

    “上次烦请魏嬷嬷之事,不知如今说得怎样了?我家麒哥儿可是每日里跟我这老太婆面前念叨呢。”

    魏婆子的屁股才沾在绣墩上,便又站起来回话:“回老夫人,那余家小娘子是个倔强不知好歹的……”

    谢老夫人闻言,猛地将手边矮几上才茶盏扫到地上,发出哐啷啷一声脆响。上好的汝窑雨过天青茶盏便摔得粉碎。

    魏婆子吓得一跳,“老夫人息怒!息怒!”

    偏厅里的丫鬟婆子赶紧上来收拾一地的碎瓷,擦拭水渍。谢老夫人冷笑,“好个倔强不知好歹的丫头!”

    嫌给她的麒哥儿做妾委屈了么?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过是个寡妇养的没见识的女儿,给麒哥儿为妾都是抬举了她。她倒拿捏起来,一而再地拒绝。

    谢老夫人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擦拭水渍的丫鬟,这些丫鬟,有些出身只怕比那茶摊家的丫头还好些,如今还不是跪在尘埃里,看人眼色过活?她就不信拿曹寡妇母女没辙。

    这曹寡妇如今病重,那小丫头还死撑着不肯低头,不过是仗着家里还有两个银子罢了。她怕是还不曾尝过走投无路的滋味罢?

    谢老夫人抿了抿薄唇,对魏婆子道:“老身听说那曹氏如今病重,想必家中过不多久便要捉襟见肘。一事不烦二主,劳魏嬷嬷再跑一趟,去曹寡妇家问一声,可有什么用得着我谢家之处,必定竭尽所能。”

    魏婆子心道:曹寡妇母女都是那清高的,如何会来求你谢家相帮?只是眼角余光瞥见谢老夫人脸上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表情,魏婆子忽然福至心灵,计上心来,“老夫人放心,老婆子这就去办。”

    谢老夫人面上,终是露出一线满意的笑容来。

    魏婆子回到家中,一进门就嚷着叫媳妇儿给她筹热水泡脚,趁着儿媳妇跪在跟前伺候她洗脚的功夫,又是好一通发作。

    “你上回出的蠢主意,叫老娘在外头丢尽了老脸!害得老娘今日不得不又去谢府在那老虔婆跟前低声下气受了一顿磋磨。”魏婆子在木脚盆里踢了下脚,洗脚水兜头溅了她儿媳妇一脸一身。

    魏婆子媳妇儿垂着头,“娘说的是,是媳妇见识短浅,思虑不周。”

    魏婆子见儿媳妇乖乖挨训,心下有觉无趣,脚上一用力,几乎将脚盆蹬翻,“去去去,看着就心烦。没的做出一副受气的样子给谁看?你有功夫在老娘跟前甩眉拉脸,不如想想怎么拢住了我儿在你屋里多过几夜,早早给老娘生个金孙的好!”

    魏婆子媳妇儿低眉顺目地应了声是,先将脚盆端出去,一盆脏水倒在自家通往外头城河的沟渠中,又回到婆婆屋里,将地上的水渍都跪着抹干净了。这才轻手轻脚退出了婆婆的屋子。

    魏婆子舒舒服服地倒在床上,总算觉得两条腿没那么酸涨了,随后打鼻孔里嗤了一声。秀才的女儿怎么了?还不是要给她倒洗脚水?这人啊,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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