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记得,那一夜她穿着红色鸭绒棉袄,厚厚鼓鼓的走在雪地上,像一只刚刚吃过的冻柿子。忍不住伸手去扶她,她倏地一下躲开,披着的围巾也滑落在雪上。她似是毫无察觉,鞋子漫不经心地踩过去。十五和十六的围巾原本是一对,他本来想买情侣的鸭绒棉袄,可她坚持过年喜庆,而他终究穿不了红色,于是无奈里买了成对的围巾手套。
他弯身小心翼翼捡起来,不知道为何竟然感到恐慌,可还是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何必……而且万一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子欲养而亲不待,你不是要后悔一辈子?……百善孝为先……”
十五站在雪地中,那一瞬间眼里弥漫了雪一样的迷蒙,平静似冰,他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只觉得好像外婆看着陶阿姨的模样。
她低头,很长时间后说话:“卫燎……你送我一个金锁好不好?”
他皱紧眉问:“为什么?”
仿佛太冷了,她苍白的脸渐渐变成淡青。
“姥姥说,小时候给我算命,说我的八字称出来只有2两7 钱……独马单枪空做去,早年晚岁总无长。” 她双手紧紧抓住被他重新系上的围巾,继续说:“姥姥说金子重,可以压命……”
他从来没见过十五以这样梦呓一样的口气讲话。她的言语总是干脆利落,他想了想,他退后一步,笑着并点点头说:“好。”
年时的凌晨家家结彩的灯犹如霞光,鞭炮的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和着凄厉的北风,几乎没有发察觉他们之间出奇地安静。
她微仰着脸继续说,并没有看他:“长命锁的样子,要刻上字,一面是长安,一面是行乐,好不好?”
冻得通红的指尖流畅地划过,仿佛正在把字写在被烟火染得暗红的天幕上。
他仍旧笑着点头,她轻笑扑到他脸上轻吻一下,但随即跑开,像调皮孩子。可眼角似乎一闪,湿润的,他看不真切,也看不清……那是什么?
十五仍旧蹦蹦跳跳的向前走,猛地又弯腰抓起一团雪,在手心里揉搓。她悉悉索索片刻,转身时,手里的雪已经变成了一朵花,伸过来用花瓣轻挠着他的脸。
他忍不住笑:“什么你都能变成花,你干脆吃花好了。”
她垂眼侧过脸,将雪花丢在一旁,刚刚还那么喜欢,转眼就腻了,果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正失笑,她却猛然扬起头,视线狠狠刺了他一下:“吃花?我不是公孙绿萼?”
他倒是糊涂了,问:“谁?”
她说:“没有,没有什么……”她红彤彤的一团,明艳如太阳的底色,将她微微抖着苍白手指清晰地凸显出来。她的手轻抚上他的嘴唇,渐渐又去摸索他的脸颊,语气嗔怪而极力甜蜜:“你呀学习都学傻了。人人都说你卫燎是天之骄子,家世人品都顶好,人又聪明绝顶,想来世上的好事都被你占全了。”
“可又有谁看到你读书到深夜,凌晨又要起床,形势举止都要小心翼翼,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一个天大的破绽,生怕人瞧出来一般?瞧你,瘦了这么多,脸颊都陷了进去。”
望着她,忽地咽住了言语,忘了原本谴责:“十五……”
只有她你最了解他。
其实她也很瘦,骨节棱棱手指,她的眼已经变成小小的杏核,明亮而幽密。
十五似乎无声地笑了笑,目光移开。不知谁家阳台的焰火,一团一团五颜六色蹦出来,最后缠结成无数丝线,仿佛流星雨,如此绚烂斑斓滑过,而她只专注于那些虚拟的流星。
“是啊,我最了解你,你也最了解我,不是嘛?”
十五缓缓依在他的怀里,说出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贴着他下颌的发丝也被冷风冻得冰凉颤抖,他的内心却温暖而平静。
许多事,以后的许多年里,卫燎样样都记得。
所以,也清楚记得,过年回到大学后的六个月,已经变成折磨。他们没有吵架,一次都没有,他不擅长,而她只是沉默。他问她话,她温柔应对,人人都说他的女友善解人意得天妒人怨。随即才想起来自他们再次重逢起,她一直是这样,只是以前他不曾察觉,也没有察觉。可是一旦知道,单单“善解人意”四个字,就仿佛毒药,渗入,在心口处烧得剧痛。
陶阿姨每周都会来一次电话,打听她的近况,终于在一次忍不住哭诉,永远打不通三月电话后,他对温柔应对所有问答的三月发作。
他说:“十五,别拿对付你母亲的那一套应付我!”
他过目不忘,所以仍旧清晰记得那天刚刚下过暴雨,他们已经同居很久,窗口紧邻排水管,自顶楼的泻水打在铝制的管壁上,犹如瀑布一样。她那时迷上了美剧《法律与秩序——特殊受害者》,长时不断轰轰作响里,她的眼自电脑屏幕上离开,瞪得极大,里面隐藏不住的无限惨伤,教人疼痛。
分手时,她说:“卫燎,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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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身侧一盏路灯,瓦数出奇的大,灯火辉煌,一片明亮的光泽如同夕照。他明明听清,但还是问:“你说什么?”
十五仰起头,眼里有一种深深宁静。
“十六,我们已经不能在一起。”
那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三年,他们重逢后的整整三年,她从来叫他卫燎,这是第一次唤他十六,也是最后一次。
同伴
午夜惊醒,三月才发觉在新开张酒店的顶楼总统套房里,这是褚颖川一种劣习,他房产无数,却只喜欢住在酒店里,而且必须是顶楼。近来三月觉得自己似乎有太多日子住在酒店,于是一根刺如鲠在喉,再也睡不着。静静起身,赤脚一路走到隔壁royal rose房,打开书桌上的电脑。
说是隔壁,其实已经很远,royal rose皇室玫瑰是三个房间之一,在一次清洁员打扫时,她听到她们戏说“夫人房”,和褚颖川常住的紫金房同行政房组合在一起就是总统套房,占据了酒店19楼的半层楼面积。据说,一夜就是五位数的价钱。
所以,三月放心把声音放大,网上刚出豪斯的第五季第五集。她忍不住惊喜,点上一根烟,静静观看。
片子里的情节是美剧一贯紧张,13得知一夜春宵的对象得了癌症,命不久矣,两人的关系反倒接近,亲昵,甚至生死相随的意味。
三月禁不住笑,处于痛苦中的人,下意识的都要去找同伴,痛苦的同伴。
闪神的功夫,影片情节突变的戏剧又真实。原以为的同伴,不过是误诊,她会继续健康的活下去,而她已经预知了死亡。
豪斯也是,看到别人的快乐,一向顽劣恶劣的他,再也忍不住动容,转身离去。
休?劳瑞不愧是英国学院出身,那一瞬的表情几乎叫人落泪。
看到最后,恍然顿悟,这一集是在讲述痛苦同伴。
世界那么大,能理解你痛苦的又有几个?仍记得《七宗罪》里,摩根佛李曼说,一个男人去遛狗,遭到抢劫,被人抢走钱包和手表,他倒在行人道上后,凶手持利器刺瞎他双眼。他说,无法理解现在的人都怎么了?回答他的人说,人们一直如此。
人们一直都是如此,习惯对许多事视而不见,漠视许多事。大千世界里若找到一个可以理解痛苦,依偎痛苦的人,是如此难得,如此稀罕。只是,那个人已经痊愈,而你却没有,他已无法理解你的痛苦,你们终究无法避免的形同陌路,不再是同伴。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三月回头,看见褚颖川披着睡衣站在冰箱前。三月忍不住哀怨,明明说单单一个拉门的轨道就六七千,隔音、密闭效果顶级好,如今看来纯属放屁。口气也忍不住恶劣起来:“我要咖啡!”
好一刻,褚颖川坐在三月身边,递给她一杯牛奶,捂在手里极为暖和,原来是他刚刚用微波炉加热过。
她仍忍不住皱眉说:“我说要咖啡的!”
褚颖川人后从来没什么好脾气,踹了她一脚:“老实喝,哪那么多废话!”
于是只能认命的送到嘴里,其实不用尝就知道,冰箱里只有一种是牛奶,高钙脱脂。
想当年她去应聘百加得,十多个女孩数她样貌最不出众,但应聘的经理也绝,只扔下一套百加得制服说,谁能穿上就用谁。只有她能穿上,一尺八的腰围。她当玩笑的对褚颖川讲,多亏了脱脂奶。
他缓缓靠过来,靠在三月身上,但什么都没做,只是一起看电脑。他眉心舒展,心思滴水不露的神情。
三月还是不动声色的将影片换成波士顿法律,可以把人笑的肚子痛的黑色幽默。
人人都说褚颖川待她不同,其实,不过是她善于察言观色。她还是个孩子时,曾狠狠作闹过一阵,以为那样就会不同,然而还是一样。于是,她变得安静,含笑应对每一句苛责和恶意,久而久之就得了温和好脾气的美名。然而,她由始自终不过小心翼翼窥探别人脸色而已,借由窥探得来的心思,做着别人想让她做的事,说着别人想听的话。
她不过知道,褚颖川什么时候想要同伴,什么时候想要安静,什么时候想要开心。
褚颖川握住三月的手,轻声问:“你养过猫?”
三月愣了愣:“什么?”
“你的钥匙链上有你和猫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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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果啊。”
三月转头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冬日的城市凌晨,黑暗如浓雾弥漫,她看见倒映在其中的自己,一只手仍持着烟,跳耀的火焰,而同火焰一样明亮的是她的眼,幽暗阴影里,似火一样的眼。
果果是一只安哥拉种的纯白公猫,小小的一团,买来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等公交时煎饼果子的味道传来,于是灵机一动,起名果果。
褚颖川不知道何时枕在她的膝盖上,孩子气的仰起头,很认真地听三月低声回忆。
三月轻笑,默默地阖着手掌心里的牛奶。
果果淘气不能再淘气的,一点都不叫人省心,跑到同屋的柜子里上蹿下跳又下窜上跳,沾的里面衣物全是白色的猫毛,搞得同屋以为她偷穿自己衣服,怒目相对。
同屋喂给它鱼饼,狼吞虎咽吃的连食碗都舔的锃光瓦亮,她特地去买了一斤十六元的喂给它,结果就咬了一口爱理不理的弃在一旁,那样古怪而矫情的臭脾气。
果果喜欢咬东西,有一次将毛衣后面要出一排小洞,她着急上班,套在身上也没看到。还是单位同事提醒说,哎你的毛衣款式好别致,哪里买的?她才知道,却也得硬顶着头皮穿了一整天。
褚颖川凝视着三月微笑的侧面,她的眉睫如偃息的蝴蝶,温柔被揉碎了一点点撒在里头,流转着如冬日里的朝阳一样的神采。对现在的褚颖川而言,也许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加美丽的东西了。
褚颖川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渐渐合上眼,抵不住睡意袭来。
三月仍微笑着靠在沙发上,如同雕像一般。她恍惚地想着,腿由于负重一点一点酸麻,不知不觉连回忆都酸楚了。
她没有告诉褚颖川,被人污蔑偷穿衣服的难看,同屋毫不留情的话,仿佛耳光扇在脸上。她无法忍受,只觉得一股火淹没神智,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拿鞋拖使劲去打果果,一下又一下,直到果果悲鸣着吐出一颗细小尖利的牙齿。她才发觉在做什么,惊慌里又去使劲哄果果……鱼饼,妙鲜包,火腿肠,还有一碗牛奶仔细放在它面前。
可是午夜一觉醒来时,不禁悚然心惊,她对待果果的方式,和母亲对待自己如出一辙。
她无法忍受,第二天她慌忙把果果送到同事的母亲那,转身离去时速度像在逃命。昏暗狭窄的老式巷道,青砖斑驳,还夹杂污浊的水坑,从来没离开过家门的果果,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低下去。
可是她不能回头,也无法回头。
尼采说,父之私密,现于其子。观其子,必察其父之密。
她无法忍受在不知不觉里,是不是正变成第二个母亲……
此后,再也不敢养任何宠物。而留下果果的照片,不过是跟暴食症痊愈的人,带着肥胖时期的照片一样,警醒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
狭路相逢
等到十二月末一月初时,褚颖川生日的前一天,三月仍在为他的生日礼物发愁。原本只需要砸下许多银子就可以办妥的事情,因为褚颖川一句:“送什么你可不许马虎”,繁琐而艰难起来。
赶上元旦将至,商场里全部放着喜庆的曲子,三月拉着苏西无头苍蝇似的逛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那些曲子都在脑子里嗡嗡急转,仿佛有千百只蜂子振着翅膀。苏西也精疲力竭,最后伸手随便乱指,只盼着万里挑一能被三月选中。
围巾手套若不是亲手织的,就没有任何价值,而且以三月和褚颖川现在的关系,送手工衣物,则太过于亲密又太过于不识得眼色。
袖口领夹,褚颖川上到衬衫下到袜子,一套都是手工定制,已经赶上英国王子的级别,送出去完全没有意义不说,还要尘封箱底。
羊绒衫……三月脚步顿了顿,商场里灯光充足空调如春,一列被灯光冲洗得闪闪亮亮,黄金比例的模特身上,四位数的男式羊绒衫,几乎看不出纤维的细腻。
苏西以为酷刑就要结束,眼睛都开始放着亮光,哪里成想三月却笑出声。
苏西气的拿眼狠狠剜她,丝毫没有隐藏恼怒和不耐:“你抽风啊!”
“不是,你听我说……”
三月想起姥姥讲得故事,所谓羊绒,是最贴身的绒毛,姥姥见过人刮羊绒,羊已经痛的不会咩咩,而是嘎嘎的叫。羊又分山羊和绵羊,绵羊毛多,物以稀为贵,绵羊绒反而不值钱。三月属羊,按照姥姥掐算是山羊,所以一个劲儿对她叮嘱,宁穿羊毛不穿羊绒。那气势说起来,大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苏西也忍不住笑倒。
两个女人一面笑一面兜兜转转,路过金饰钻石专柜时,谁也没按捺住天性,步调一致的冲了过去。钢化玻璃的密闭柜台里,聚光灯打下来,各色展示的钻饰都染上一点淡淡的琥珀色调,透明的光辉,显得耀目却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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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西坐在凳子上,不客气的试了项链,又试戴手链,耳环,售货小姐态度极好的拿出元旦打折的钻戒给苏西。
苏西慢条斯理地接过来,随意似的放在一旁,白金底座和玻璃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双手反而交叠在一处。
然后,才想起去找三月,转头却看见她在一旁试着足有三十克黄金手镯。
近年来金市兴起以成色命名,千足金,金含量不低于99.9‰。三月手上戴的一款,两尾鲤鱼取义二龙戏珠,工艺极好,折射来的光线都被带成赤黄的颜色,鱼鳞细密仿佛秋日树上结满的果实,摇摆闪烁。
苏西气的双目燃火,连日文都蹦出来:“你这农民,有钻石还去看金子,欧巴桑,你俗不俗啊!”
“金子怎么了?没听说咱们货币流通的基础就是金子啊?买了这个我不止能戴着臭美显摆。而且需要时还能真金白银的兑出来。” 三月笑眯着眼,用带着金镯子的手,拍了一拍苏西的肩头:“这些破石头,你一万十万的买进来,又能多少钱卖出去?你当你是索斯比拍卖行呢?!”
售货小姐倒是专业又好脾气的说:“钻石倒是换不了现钱,但是您可以拿本店售出的钻石来平价兑换新款。”
三月眨了眨眼,回她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然后说:“还不是得添钱。”
苏西气的一脚踹过去,大骂:“你这个农民!”
但立即惊诧似的地捂住嘴,眼光向外闪烁不定。
三月反应也快,还不等苏西去拉她,旋转吧椅飞似的转了一圈,又回到原位。刹那间,她已经看清不远处流线型的钻石展台前,褚颖川和臂弯里的摩登女郎。
苏西也怕被褚颖川看见,一起和她缩在柜台上的椭圆镜子前,在倒映里猥琐偷窥二人。
想来是没有发现他们,褚颖川周正的眼微微低垂,拿起一条打磨得光芒四射的项链。
三月忍不住想起摩根佛李曼和金哈克曼的电影——《惊爆2000》。2000年哈克曼已经垂垂老矣,但只用手指的动作就塑造了一个老式的贵族,一如远处的男人,修长手指的骨节分明,单单一个转腕的姿态,就是扎在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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