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留香给王小豹沏了杯茶,嘴却不停地追问:“这门生意对我们至关要紧,你叫我怎么不急!”
“唉,谈崩了,急有屁用?”
“怎么崩了?”
王小豹骂道:“狗日的熊万利说话屙尿变,原说定要我的货,现在却与团风一家成交。我骂他,我求他,他就是不理睬我,说我们的货是赝品,要成交就得大压价,我能放血吗?所以谈崩了。”
“那如何是好?英山、罗田存在我们仓库的百多桶茯苓平片,再不及时销出,等片色一变,不仅不能赚上一分,还得赔血本,怎么划得来?豹节子!”
“我还不晓得,要你说!”王小豹烦躁起来,余留香的泼劲则收敛些,瞥了眼丈夫,放低声调说:“广州的不成,上海那边的还行吧?”
“上海的开价不如广州。 我想,熊万利这把锁还得想办法捅开。哦——对了,上次他要我们的英山结梗,我们却给了上海。他一定心里有怨,所以这次变着法儿整我们。”
“这个很可能。要不,你去告诉他,我们速去英山给他组织一船结梗不就得了。”
王小豹将搪瓷缸盖敲着茶缸,说:“哼,说得轻巧,茯苓平片都没出手,我到哪儿去找购货款?英山结梗是俏销货,不一手交钱,你弄得出货来?”
余留香心虚了,望着王小豹:“你说,那怎么办?”
“我知道怎么办?”
余留香按摩着他的肩膀,说:“去向爹讨个主意吧。”
“生不出钱来,找谁都没有用!”
“哼,别把老娘惹火了!难道你就这么等死?”余留香松开给他按摩的双手,气恼地说。
王小豹无奈地说:“认栽吧!”
余留香脚一蹬,喊道:“不,我不认!”
“那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余留香爱听这句话,火气顿减几分,思索片刻,眼珠一转,说:“那个臭豆腐胡,你听说没有?自从雪夜拣了你老娘回家,一下子发了。现在又是收孤寡遗老,又是大兴土木盖豆腐厂,可火红哩!你想想,一个木头老鼠,能变成一头金牛吗?这些变化,我仔细琢磨心想一定与你老娘有关。”
王小豹啧啧叹道:“难道老娘很有钱?是二虎哥上次来给的?”
余留香一愣:“啊,正是。听说你二哥现在还是团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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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豹有些后悔,那天不应该躲着二哥。但谁知他真的当上了团长呢?还这么有钱。哎——。想到这里,又怪起老婆来:“我出差在外,你就不会侧面去打听打听吗?”
余留香也鼓起腮帮子,逼视王小豹:“你真是个豹节子!一个大男人在社会商行中混,什么大事都指望女人!听说豆腐店过两天大办建房竣工宴,你就不能混进去打探个子丑寅卯来?什么都要老娘去办。”
“要去你去,我没脸去!”
“豹节子,你就开不了窍,你不能派个人去?”
“高,还是我的姑奶奶高!”他向余留香竖起大拇指,说,“若是我娘有钱,我就活了!”高兴地搂起老婆,直往床上拖,仿佛他娘明天就给他一大笔钱似的,让他的生意起死回生。
将近立冬的阑夜,黄州城区万家灯火熄灭殆尽,胡柏豆腐厂施工现场点着火把,打着灯笼,仍然忙得热火朝天。胡柏在工地忙来忙去,指指点点,督办工程进度,想厂房赶在立冬竣工。他的豆腐店内也亮着灯,华兰、雷婆婆、路儿爹爹、元珍玳子、安培惠子等在打豆腐、装豆浆。戴芝则给小花缝制衣服。大家总是那么没有倦意,那么心甘情愿地工作着,在快乐的劳作中等待新的一天来临。
城楼的钟声再次响起,悠扬,悦耳,预祝黎明的到来。
第1卷 第60章
二姨太、三姨太在团部后院一边纳鞋底儿,一边互透心事。这是她们姐妹俩少有的默契。过去,余耀武在世,她们姐妹仨为邀宠,有的是妒忌与对抗。命运将她们拴在一起,患难又让彼此求同存异,同舟共济。往日的隔阂、不快,均被眼前的困境吓走了。只听二姨太说:“三妹,当家的已走多时。我们现在成了无根无绊的浮萍。如今,我们兵不兵,民不民的,老住在军营也不是个事儿,往后的日子怎么办呢?”
三姨太停下手中的针线,抬头望着二姨太:“二姐,耀武一走,我也有同感。说来说去,最亲的还只有你、我和成名儿几个人。王二虎虽然待留馨、我们和好如初,但毕竟不是一家人。他不好说,我们应有自知之明,老住在军营也不是个办法。”
“唉——想来想去,不好办啦!”
“二姐,你无牵无挂,是不是还可以往前跨一步呢?”
“往前跨一步?我不是没想过,只是原来跟着团长风光惯了,跟过不打眼的,一下叫我委身于人,我又做不到。 /”
“我要不是有个小成名绊着,要是像你一样,早跳出龙门一首诗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早点离开军营的好。”
“离开,离开,往哪儿去呢?投奔老二家,老二死了,二嫂疯了;投奔老三,老三隐居了,当不了家了,你说往哪儿去呢?”
二姨太长叹了口气,道:“耀武留下的钱,都攥在你手里,你估摸一下,能不能买一处房子,把我们四个安顿下来。有个窝就是讨米也有躲雨的地方。”
“二姐,你想过没有?我们孤儿寡母,住在哪儿,没有男人都不安全,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
“唉——,真是留也难,去也难啊!”
三姨太伤感地说:“是啊,寡妇的归宿真是梦难全!”
王二虎从外面走进小院,听见她们唉声叹气的,忙问:“两位姨太谈什么呢,说得这投机,又如此伤感?”
小成名插话:“娘和二娘说,她们要离开军营。”
王二虎随她们的话,笑道:“离开军营好哇,你们想去哪儿?”
两个姨太听了他的话,相视苦笑,万万不曾想到王二虎如此绝情!心灰意冷起来。半晌,二姨太强打精神,说:“这儿毕竟是军营。老团长死了,我们再住在这儿很不合适。往哪儿去,我们还没想好咧。”
王二虎才明白自己失言,不好意思解释道:“原来是这回事。没事,没事。只要我王二虎当一天团长,就没有人敢撵你们走!”
三姨太脸上的愁云经他这么一说,散了。她也诚恳地讲:“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老连累你,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况且,小成名一天天长大,也得上学堂。”
“嗨,这个嘛——你们怎么不去投亲?成名和小花不是已订了亲,两家合一家不就更亲了?再说你们又不是真的去靠他,老团长留下的钱,可以拿去合资开店嘛。”
二、三姨太同时叫道:“哎呀,我们怎么没想到这层呢?”
“老实说,你们也明白,老团长不在,你们留在团部的确不是长久之计。既然今天你们自己意识到了,我想,这样办也许是上策。”
二、三姨太感激地说:“要王团长为我们费心了,多谢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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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事也不能图急,等我先去黄州谈好了,再送你们去。你们看,行不行?”
“行。”二、三姨太很佩服二虎的稳重、果敢、直爽,久久地望着面前英俊的王二虎心里在嘀咕,“比他老子还帅,还能干!戴芝那婆娘真会生!”
“二虎哥哥,我想戴阿姨。带我去黄州,好吗?”小成名听说二虎要去黄州,跑过来,拽着二虎的衣裳角,吵道。
三姨太赶忙拉住成名:“名儿乖,二虎哥现在是团长,不能这样没礼貌。”
二虎笑道:”夫人见外了。我喜欢这个弟弟。”转身又对成名说,“好,哥哥答应你。但不是这一次。”
小成名高喊起来:“拉勾!”
“拉勾。”
“哥哥说谎,就是小狗。”
“成名不乖,也是小狗。”
院子里沉浸在欢笑声中。两位姨太的脸上红扑扑的笑着,仿佛秋天的红富士。
第1卷 第61章
胡柏豆腐店坐落在黄州北门街道的尽头。 新建成的两层小土楼立在豆腐店一侧,豆腐加工厂的平房紧靠小土楼。这两栋新房把个老北门街向前延伸了一大截,引来不少行人和市民的啧啧称赞。一个小店员模样的人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这里看看,那里听听。
一阵爆竹声,把人群招到了平房的大门前。只见大门楣上贴着红对联,上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是: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是:开张大吉。在鞭炮声中,胡柏将一块上书“黄州柏兰豆食制品加工厂”的木牌挂在了大门旁边。人们见了又是欢呼,又是鼓掌。
这边挂牌刚毕,那边敲锣打鼓吹喇叭,炮竹喧天,有一队人抬着一块大匾,扎上红绸,来到土楼大门口。胡柏、华兰等人迎上去。胡柏吩咐帮工拿来梯子,把匾抬上梯,挂在了土楼的大门顶头,最后掀开红绸,显出了“耆年怡榻”四个金色大字。胡柏再接过来者手中的对联,展开一看,不禁爱不释手,自己亲自贴上。观众又是一阵欢呼。一个穿长袍马褂的来者,从人群中站出来,高呼:“我镇市民胡柏、华兰夫妻勤劳创业,‘手推乾坤制作美食豆腐送达千门店家府衙享誉黄州,脚踏金轮运建华居土楼接纳四方遗孤耆老造福齐安!’可喜,可贺!城民邀约特送金匾一块,对联一幅,谨表恭贺志庆!”
胡柏不胜欢喜道:“承蒙街邻父老乡亲抬爱,谢了,谢了!现请诸位佳宾入室饮宴。 ”
顿时,鞭声、锣鼓声、喇叭声、欢呼声一片,热闹非凡!
那位小店员模样的人趁机溜走,直接回到余记货栈。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王小豹、余留香跟前,汇报说:“老板,老板娘,嗨——,太热闹了,太热闹了,了不起啊,了不起!”
王小豹不满地问:“得了!叫你打听的情况呢?”
小店员仍不开窍,照直说:“人们不是夸,就是赞。”
余留香耐着性子,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没有了。”
余留香终于按捺不住,一甩手:“晦气。”
王小豹也生气地附和:“下去!”
小店员自知不会说话,惹恼了他们,便做个怪相,忙下楼。
他一走,余留香疑惑不解地说:“也怪,我爹做了那多年的生意,而且开的是大货栈,也就是做了一处宅子,可他一个开豆腐小店、一个卖苦力的,怎么又盖厂房,又盖楼房,还收养了好几个人?胡柏夫妇若不是得贵人相助,能有今天的气候?”
王小豹暗暗点头,但犯疑道:“那贵人是谁呢?”又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娘?不可能吧?娘哪来那么多的钱!即使是二虎给的,二虎刚当团长不久,也不可能一下子那样发飙啊……”
余留香赌气地说:“哼!不出五天,我就知道。”
王小豹萎靡不振的,耷拉着脑袋,嘀咕:“五天?我能等,熊万利可不等我了。”
余留香两眼一横,对王小豹说:“豹节子,你不是告诉我,熊万利是你大姐夫的远房舅舅么?”
“那是熊老板自己告诉我的,我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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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也要清楚,一百多桶平片丢了,我们也就倾家荡产了。”
王小豹呆呆地望着老婆:“那么办?”
“破财消灾。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你立刻去找大姐夫!”
王小豹一拍后脑勺,说:“好,我去,我们俩来个双管齐下。”
余留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才想到?”接着,将**贴在他的背上揉了揉。
王小豹没那份闲心,没有理会她的爱抚,起身对老婆说:“大姐夫就在本镇做生意,我这就去找他。如果他在家,熊万利目前仍在黄州,就约定晚上在东坡酒楼宴请他们。”
“好的。事不宜迟,一百多桶的平片啊!”余留香心事重重地说,“至于胡柏豆腐店的内幕,由我去了解好了,你尽管放心去办自己的大事。”
王小豹一走,余留香喊楼下的店伙计:“叫乘轿子过来,我要出去一下!”
店伙计去后不久,就上楼回复道:“夫人,轿子在门前恭候。”
余留香一挥手:“知道了。”
在店伙计的陪同下,她向胡柏豆腐店行去。
第1卷 第62章
天刚蒙蒙亮,一个老农驾着一辆驴车,载着行李、两位姨太、余留馨和成名在前,王二虎的两个警卫员骑马垫后,向黄州赶去。驴车下了山道,上了沿港堤坝大路,驾车老农一甩鞭,驴车一溜长跑。老农情不自禁地唱起来:“鞭儿一甩嗒嗒地响
小驴儿跑得头点尾巴扬
港里的鱼儿追车笑
田里的庄稼(那个)拔拔地长
自从打败了小日本
老汉我也欢喜把歌唱……”
马车进了黄州城门,拐了几个弯,就到了“耆年怡榻”门口。老农一声吆喝,驴车“吱”地一声停下来。紧接着,两匹马也打住。因为前几日,王二虎专程来到胡柏夫妇豆腐店,商谈两位姨太的安置问题,她们人一到,就有人将一挂长鞭点燃,顿时“叭叭”欢叫。豆制品厂的全体能行动的人都列队迎接。众星捧月似地将两位姨太送进了各自的新房。她们的房间门对门,宽敞、明亮,可以说是“耆年怡榻”最好的房间。
胡柏夫妇视她们为贵客,尤其是戴芝像过去在军营时那样伺候她们。但是,三姨太眼看大家,特别是身带残疾的都加班加点,忙进忙出的,内心着实过意不去,便向胡柏夫妇提出:“既然我们已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没有贵贱、尊卑之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况且,孤儿寡母的,要你们照顾呢?我们也得尽一份力,为这个家。”
华兰笑容可掬地说:“哎呀,表婶过虑了,目前人手够,忙得过来。何况你们没做惯,吃不消这些重活、累活、脏活呢?只要你们在这里住得惯,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二姨太懒散惯了,先是听三姨太这么一说,心中叫苦不迭,后来听华兰如此一讲,心花怒放起来,连忙假惺惺地说:“还是华兰理解人。但是,我们既然来了,也不能袖手旁观吧?”说着,瞄了眼戴芝。
戴芝不语。雷婆婆倒开口道:“夫人说得好,既然大家住在一起,没有贵贱、尊卑之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看是不是拣轻便、费神的活儿让两位姨太做去?这样一不有失尊贵之身分,又能为厂里分忧。”
戴芝说:“雷婆婆说的在理。胡柏,你认为呢?”
“娘没异议,孩儿自然同意。我看,就让表婶管帐,负责上门的黄豆收购。二姨太负责接待订购批发豆腐、豆浆、腐竹、千张、豆果(生条)、干子等产品。空闲时,再帮雷婆婆看守下豆腐摊,么样?”
大家喝彩叫好。于是,按各自分工,忙乎去了。
一个农民挑来一担黄豆,三姨太过称,记账,让农民把黄豆挑到仓库倒下。路儿哥验收完毕,发一竹片给卖豆人。卖豆人拿了竹片,到账房同三姨太结账。三姨太付款后,农民离开。
闲着的时候,路儿哥还同雷婆婆一道磨磨豆腐。雷婆婆除磨豆腐外,还要看守店前的豆腐摊子。这天,门前小摊上又摆满了豆制样品,三三两两的顾客光顾小摊前。二姨太见没有订购批发业务,便接替雷婆婆照看豆腐摊子。一对中年夫妇摸样的顾客走近摊前,二姨太忙问:“大哥、大姐,你们要些什么?”
男顾客道:“我媳妇怀孕想吃酱油干了,给我十块。”
二姨太一惊,差点把他们当作夫妻叫了,便应道:“好哇,大哥请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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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太包好十块酱油干子,收了钱,递给他,“好走,下次光临。”那男的回头望了望二姨太。
“给我拿十张千张。”女顾客指着千张说。
“好哇!”二姨太麻利地用纸包好十张千张,递给她,“还要什么吗?”
“不要了。”她说着,仔细看着二姨太,觉得气质不一般的,恭维说,“大嫂不是本地人吧?上海大都市的?”
二姨太好笑了,没有回答她。一个提着菜篮的女大嫂走过来,对二姨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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