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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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糊-第3部分
    她在原地没有变。方竹发了点狠,开始专注自己手上的录音笔,摁了好几下on键,终于调好。

    她开始提问:“我们都知道‘君远’是做会展的翘楚,但香港集团似乎一直有多元化发展的战略,下一阶段是否有大刀阔斧的新项目?”

    菲利普笑笑:“我们的企业精神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再怎么做,都有个基本性的东西。”

    方竹想,这样理念真不符合何之轩大开大合的性格,他们怎么合得来?

    又一想,是她想太多。一纸解约书在那儿,他怎么样,同她毫无关系。

    方竹将问题集中在了菲利普的计划上,格外认真仔细,一个访问做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候菲利普要留饭,她婉拒了。走出会客室,发现整个办公室都空荡荡,职员都去吃午饭,只有杨筱光留在座位上啃苹果。

    杨筱光看见她,说:“一道午饭去?”

    方竹最后扫一眼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她摇摇头:“有点感冒了,我早点回家休息。”

    杨筱光欲言又止:“竹子——”

    方竹拍拍她的脑门:“你别乱费精神,好好做事情,不要再迟到了。”

    杨筱光耸肩,虽是老友,仍有底线。她不碰,只是叮嘱:“那么你就好好休息。”

    方竹回家之前打了电话给主编请假,也没有旁的任务,主编老爽快地答应了。她却又迷惘了,这一天过得未免太快,她的精神有点儿负荷不了。

    回到自己的小亭子间,猛地推开窗户。这里望出去只有一小格蓝天,往外探探,头顶上横七竖八架着衣杆,湿嗒嗒的衣服正滴着水,那底下必定是一个又一个水塘,她前面就踩了一脚水。

    何之轩老早以前说,这个城市,只有石库门弄堂才有点人气。

    为了在有点人气的弄堂石库门生活,方竹常常会踩一脚水回家。她原本喜欢穿平底鞋,经常弄的很脏,后来把五七寸的高跟鞋穿习惯了,基本也溅不到什么水了。

    习惯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人们可以以此为借口,用习惯去遗忘一些习惯。

    对面石库门里的小孩子又叫嚷起来,似乎是闯了什么祸事,被父母活捉。方竹在这头看得清清楚楚,孩子的妈妈拿着鸡毛掸子追在小孩屁股后头,演一场典型的家庭武侠片。

    最初方竹见到此景,还会隔着窗户叫:“阿姐,小朋友不好老打的,好好说。”

    孩子妈可不管,照打不务,还教育方竹说:“阿妹你怎么懂?小赤佬不打不成器,要打成你这样的人才才算功德圆满。”

    方竹哭笑不得,不好再说什么,就是想,如果是自己的儿子,肯定不舍得下手,也绝对下不了手。

    因为自己经历过一次的,没有再次重演的勇气。

    方竹从小的家教是极严的。

    父亲方墨箫是个严厉的人,虽然很少回家,但每每到家就把女儿叫到跟前,训女儿像训士兵,例必要女儿把最近的功课一门门汇报清楚。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到大学。

    大二那年,她参加市里的新闻报导比赛的事,既然是借了父亲的名头做的报告,这事情自然也教父亲晓得了。

    方墨箫在方竹汇报之前,便把她做的报导看过一遍,说:“小小年纪,懂什么经济建设?瞎扯淡。”

    方竹是颇为不服气的。

    后来学校里评选亮分,何之轩那一组的分数比她高。方竹这才知道他们为了做这个报导,在暑假里亲自去了当年烈士战斗过的那些山区小镇。

    相比自己的轻而易举,她是佩服大四学长们的身体力行的。可临到最后向市里报选,学校却转了个风向,把她的选题报上去了。

    这个事情在新闻社炸开了锅,有学姐直截了当对方竹讲:“再辛苦也比不上有个大校爸爸。”

    毋庸置疑,她赢的灰头土脸。她想要质问父亲,但父亲出了公差,快半年都没有回家。

    寝室里总有一两个姐妹是包打听,不用辗转,就能把一些小道新闻了解个七七八八。上铺的姐妹告诉她:“你的对手,大四的那组几个都是外地的,都想考电视台的,如果这次赢了,大约留下来就更有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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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人把何之轩的背景告诉她:“他是北方小城考上来的,当年还是省理科状元呢!家境不算太好的,念新闻倒是辛苦。不过年年奖学金都有他的份,有个硕导指名道姓要收他做弟子呢!不过多半是要一毕业就找工作,如果留下来,家里靠他翻身呢吧!”

    方竹听了格外内疚,她能不能得奖无伤大雅,仅是生活点缀而已,但那是他人前途的砝码。她一直想着,是不是该向对方道个歉。

    但那以后,她几乎碰不到何之轩,他不是在外面到处面试,就是帮着导师做报告。不过终于被她找到过一次,那天正巧看到他在操场跑步,穿了白汗衫运动裤和回力球鞋,汗衫半湿,不知道他跑了多久。他跑步的动作很矫健,浑身有使用不尽的力量。

    方竹先在操场外围等着,看着他跑了一圈又一圈,她等不下去了,干脆跟在他后面一道跑。

    又跑了两圈,何之轩猛地停下来,方竹止不住刹车,差点摔倒在操场上。

    何之轩蹙眉,很是拒人千里以外的模样,问她:“你干嘛又跟着我?”

    方竹想,要么直接先道歉?可看他那副肃穆的样子,话临到口边,又不知怎么说,就“我——我——”了两句。

    何之轩便说:“没事吧?没事我先走了啊?”

    一溜烟跑个没影。

    方竹只好再从别的同学那里再获得他的消息。

    “四年里没谈过女朋友呢!据说怕影响学习。”

    她想,他那样的人,谁敢同他谈朋友?

    方竹也就是这样一想。如果不是后来再次遇见他,大约大学四年也就这样过去了。

    都只因缘分有时候并不问当事人是否愿意。

    在那个混乱闷热的夜晚,舍友发了闷,找了高年级的男生联谊。那是大学生必经的活动,都是十八九岁,青春正好,纯洁的爱情花骨朵轻轻裂开一条缝,每个人都期待能开出绚烂的白玉兰。

    他们去到一个乱糟糟的酒吧,方竹穿了一条正经的花格子裙,短袖白衬衫,很乖很纯良的打扮。

    她走进去时,看到何之轩坐在小舞台的高脚凳上唱一首极安静的歌。夜风吹进来,他这天也穿了衬衫,柔软的质地,声音也是柔软的。

    天地一下就安静了。

    他唱的歌,叫做《有谁共鸣》。方竹念初中时就听杨筱光哼过无数遍,在她荒枪走板的声调里,从来不能知道这也是一首极安静的歌,好像贴着别人的心口说心事。

    “抬头望星空一片静

    我独行夜雨渐停

    无言是此刻的冷静

    笑问谁肝胆照应

    风急风也清告知变幻是无定

    未明是我苦笑却未停

    不信命只信双手去苦拼”

    他的影子在暧昧的光里浮动,方竹在想,他要同谁肝胆照应呢?

    舍友讲:“倒是像唱他自己。”

    她想,他将“不信命只信双手去苦拼”这句歌词唱的太认真了。

    她们来的晚了些,先前一轮热闹已经过了。男生们让了位子给她们,又开始新一轮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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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之轩走过来,坐在最外面。

    原来这天他正接受了一家极有名的外资公司复试,且一切顺利,薪水也颇令人羡慕,所以是被叫来付账的冤大头。不过看的出很开心,还同女孩们开玩笑:“竟把小妹妹们骗来了!”

    眼神一溜,看到了方竹,就点头笑一笑。

    方竹扯扯面皮,觉得自己脸皮挺厚,还能在这里坐得好好的。

    其实何之轩完全当她不存在似的,径自坐在同学身边,挽起了袖子,同大家开始喝酒划拳,倒也熟练。

    他那天话比较多,说起他的面试经验,如何写简历、又如何应付面试,一条条传授,几乎算的上倾囊相授,大伙都觉得受益匪浅。

    他的舍友说:“行啊!兄弟,没有两三年,你就成虎了,去他妈的电视台,那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何之轩弹着酒瓶子,“叮叮当当”的声音沉默在喧嚣的迪斯科音乐里。他叫来啤酒小姐,又要了好几瓶青岛啤酒。

    他的舍友拦着,说喝的太多,心里是替他心疼钱,要十块钱一瓶呢,他一个月生活费也不过三百块。但他不在意,坚持叫了。

    啤酒小姐见是生意不错,喜笑颜开,又看着他人长得好,就软着身子存心让人揩油。何之轩微微往后倾着,不动声色也不令人尴尬地避开了。

    方竹见状,想笑又不好真笑,他一转头,又瞧见了她,自己却先笑了。

    大家划了一刻拳,音乐又吵,气氛热得人受不了。方竹合着气氛喝了酒,心底一股热气也上来了,胆子也格外大起来。

    她拿起一只酒瓶子,对何之轩说:“对不起啊,我没什么好赔礼道歉的,敬你一瓶酒啊!”

    他笑起来:“你这个小妹妹真有意思。”

    方竹涨红了脸:“我说真的,对不住了,你不喝就是不肯接受我的道歉。”她说完就“咕嘟咕嘟”仰脖子喝了整瓶,把舍友全都吓呆了。

    何之轩就盯着她瞧,眼睛在模糊昏暗的迪厅里亮的惊人。

    看她干掉了整瓶的啤酒,男生和女生都起哄了。里头原本就混了要做和事老的,当下就说:“之轩,瞧人家小妹妹的诚意,多难得!”

    方竹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望住何之轩,想的是,他如果干了,她大约就会心安一点。

    何之轩一声不吭,也拿起了酒瓶子,往她瓶上一碰,清脆一声,他也仰脖子喝了精光。

    大家都鼓掌,方竹伸出手指头,是个v。她挺高兴了,多日来的不安和歉疚,好像平复了点。

    那天大伙玩到很晚,酒吧打烊以后,他们还去了浦东的滨江大道。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在黄浦江的边上唱歌。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他们的声音荡漾在江风里,方竹在江风碧月之下,看着他硬朗的侧脸弧线,那是很北方的轮廓。他就像悬崖上的松柏,勇敢、执着、在放弃的疼痛里凌云生长。

    方竹放开自己的身子,坐在江堤上,坐在何之轩的身边,偷偷用小指贴着他的小指,半寸的接近和温暖。

    她吁了口气,他动了一下,她便又迅速离得他远远的。

    这天一直疯到接近黎明,看着天空与江水的接口处露出一丝红霞。

    年轻的人们向着东方走,准备拥抱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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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竹走在何之轩的后面,看到何之轩的身影被渐渐升起的太阳照的浓烈而高大。她渐渐就看不清他了。

    我是战斗小尖兵

    杨筱光最近比较烦,因为领导派了新任务给她,确切地说,她正式被调配给何之轩御用。

    这是次要的,主要的是何之轩此次回来,是被香港总部委任发展本地的广告片拍摄业务。也即是香港的老大们已不满足于本地公司的单线发展,谋求多渠道进攻。

    何之轩调用她时的说:“你是文案出身,以前文笔也好,有跟案经验。”

    杨筱光也纳闷,何之轩倒是将她的特长记得很清楚,转念一想,应该是当年方竹提过的。心里一时便打了些小边鼓。

    她的任务是组织找人撰写广告脚本和跟进拍摄工作。项目不用担心,因为领导从香港回来,是带了业务进公司的。

    杨筱光其实对新工作很感兴趣,可以多学一点,没有什么不好。她找了专职的广告编剧,费了些工夫磨好剧本,何之轩对剧本尚未发表任何意见。因为其他地方出了小麻烦,项目调用的成本会计核算好成本一报批就被财务总监打了回票,理由是预算过高。

    成本会计哭丧着脸向何之轩诉苦,何之轩拿起笔,先自“哗哗哗”砍掉近一半,云淡风轻地说:“先这样,以后再追加。”

    看得杨筱光咋舌,他可真是宠辱不惊。这样不拘小节,也只有能摆平客户,令客户提前付款才办的到。

    拍摄广告片的合作方就是“天明”,于是杨筱光几乎天天会和梅丽女士见面,直觉自己要被腻歪死。

    “天明”最大的优势不仅仅是香港导演和工作室,他们性价比最高的演员。杨筱光在草拟合同时,再三核对了潘以伦的薪酬,好几次以为自己看错了。

    最后一次议合同,潘以伦就坐在会议室的最末尾,垂着头,半露的面孔,一眼望去就是令人轻叹的俊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闭目养神,对什么都毫不在乎的样子。

    杨筱光抽调他的资料看。

    卫校中专毕业,她再度望望他,这样俊秀的男护士?且年纪也不大,还比她小三岁呢!但亲属栏里只有一个母亲。怎么没有父亲?是单亲?

    她冒了一个小问号。似乎经济情况不太好,又是年纪不大的新人,难怪报价这样低。

    此时潘以伦大约是坐得口渴了,站了起来,径自走到角落去倒茶,一手拿着一次性水杯,一手从饮水机边的书报架抽出一张纸来。

    杨筱光眼尖一瞧,大吃一惊,一个健步冲过去,潘以伦的手上果然正是折叠好的考勤榜。她不由切了齿,千算万算,没算到管理会议室的前台苏比根本是邓凯丝小爪牙一枚,竟仍将考勤榜摆在了书报架最显眼处。

    她当下就愤慨了。在比她年纪小的小孩面前出丑,她要不要活了?便一把抢过他手上的考勤榜,横眉瞪他。

    潘以伦嘴角一歪,看一眼照片,再看一眼她,先笑了:“最近脸上痘痘好多了啊!”

    杨筱光“哼”一声:“帅哥不说好话,是造物者的耻辱!”

    “我是实事求是。”

    杨筱光抢过他手里的榜单,团作一团,还不够解气,恨恨道:“把你脑子用到表演上吧!”

    他回复:“表演当然得用脑子。”说完就笑,嘴唇抿出的弧度很羞涩。杨筱光毫无意外被电了一下,想,这种长的美的人统统是祸害,如果进了演艺圈,更加是祸害中的祸害。

    他又说:“每份工作都得来不易。”

    杨筱光没想到他竟这样说,不由点头表示赞同。

    潘以伦认真而且诚恳道:“所以我不会迟到。”

    杨筱光握紧拳头晃了两下,拼尽全力才没朝正太的脑门弹去。

    可潘以伦就是很得意,下巴一扬,神采飞扬。杨筱光的目光只能平视到他的班尼路羽绒服第一粒纽扣,抬头望望,倍感压迫感,真真人矮不能怪政府!

    他偏又不做声,让她感觉讨了个没趣,只得转身要离去,却见他的手伸过来,吓一跳,正要往后跳,比不得他快。他从她的肩膀上捻起一条圣诞树的针叶,再说:“你放心吧,我会做的很好。”最后强调了一声,“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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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姐姐?!这是对她这样不得不以“大龄未婚女青年”自居的女孩们的最大侮辱!她切齿:“小正太!”

    那边领导唤:“潘以伦?”

    潘以伦道一声“到”。

    领导在会议桌上放好一排运动饮品,号称含丰富维生素c,是这次大客户的主打产品。他们自台湾而来,想要进攻大陆市场,首推这种瓶型简约,口感略酸的饮品。

    何之轩问潘以伦:“喝过这种类型的饮料吗?”

    潘以伦答:“有同类产品请nba球员做广告。”

    “所以经销商趋之若鹜。”何之轩微笑,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他们准备请这样一个俊秀小男生做广告,和nba球员做的广告截然不一样。杨筱光想,那么我们拿什么吸引经销商?

    潘以伦指了指瓶帖,说:“可这种瓶贴粉色的?”他也微笑,“对于运动饮料来说,有点女性化了。广告不一定要像别人那样拍。”

    何之轩点头。

    杨筱光琢磨,伯牙遭遇子期,领导遇到知音,而且,还价廉物美。

    “回去试试饮品的口味。”

    梅丽眉精嘴利,不会看不懂形势一片大好,她更加锦上添花:“以伦业余时间还念大学自考班,念的可就是市场营销。”

    杨筱光微微吁叹,真难得,做服务员做模特的小男生不报演艺班,却去念市场营销。

    潘以伦已经拿了饮料,再坐回后排,他把饮料塞进自己随身带的书包。一抬头瞅见杨筱光,就笑了一笑,摇摇手,同她告别,顺便吓她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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