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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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佳女-第16部分(2/2)
这阵势有些惶恐,人虽推着茶摊,走在前面带路,却总是惴惴不安回首,有时还会偷眼打量容锦。

    我这便悟了,原来她是惧怕容锦。

    嫡王当年生事逼婚,弄得她只得与爱人远走高飞,所以,他现在害怕当年仇家的儿子会识破了她的身份,将他交由朝廷发落。

    可眼下,我就是想到了这点,也不好开口,一切还未点明。也许就是点明了她不愿相认,毕竟已经那么多年了,来来去去,祖父母亲,都去世了,整个颜家与她血脉相连的人,也只剩我这个素昧平生的外甥女,莫说素昧平生,就算与我亲厚,我现在也娶了她仇家的儿子,她又何必冒这个风险,冒然相认呢?

    每日,程大娘不是去衙门干活,就是走上三四十里地,到关月山里找些花木、草药什么的贴补家里。因为她家离青纱湖不远,只要天气晴朗,程然就要到湖边摆摊,卖些茶水给游人,每次都是早上程大娘出门前将他推去,到傍晚再将他接回来。

    日子虽过得清苦,也不缺衣少食。

    她虽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却知道,这话不可信。她今日还因无钱抓药,被药庐的药童们狠狠奚落了一番,这日子过得,远没有她所描绘得那般轻松。

    这样贫苦的家庭,一旦有人沉疴染身,便成了个无底洞,比吃不饱的嘴还可怕。

    我们边聊边走,不知不觉间就听见她道:“大人,已经到了!”

    我闻声转头一看,却是惊艳了。

    院门外是大片烟霞浓郁的杜鹃花,繁若织锦,花色氛氲,昂然狂傲地在薄暮斜晖中,誓与落日熔金的天际同辉共艳。篱笆上盘织的茑萝蓊蔚洇润,碧丝朦朦,犹如鸟羽,点缀其间的花朵已蜷做花苞,远远看去好似一颗颗艳丽夺目的玛瑙玉珠。

    院内还有几棵高大的石榴树,正值花期,满是灿若丹霞的一片,朵朵都拼尽气力地在郁郁葱葱的枝头燃烧着,热烈得好似一场末日狂欢。

    我暗自咂舌,想不到她还真是个操持花草的能人,不止反季的花木能在她手上不辨四季,连秦州这样贫瘠的荒地,她想种什么花草,那花草都能安然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身边的容锦忽然出声道:“程大娘的手艺如此好,操弄着衙门那一亩三分地真是可惜了!”

    程大娘听了一惊,以为容锦要将她辞退,立刻停下脚步,一脸惶然道:“我哪有什么手艺,不过是混口饭吃!”

    如今史家倒了,她若是出了府衙,还真不知去哪里讨生活。她倘若是一个人,就算是去挖挖草药花木换些铜板,也能糊弄糊弄自个的肚子,可她身边还有个儿子要照料,若是丢了这份差事,怕是要了她的命。

    我瞥了容锦一眼,他只是勾了勾嘴角,不以为然地接着道:“我是觉得像大娘这样,可以开个花圃打理打理,然后将花卖给秦州城的乡绅富商们……”

    这主意是不错,我点了点头,赞许地朝他一笑,他见了,自得地对我挑了挑眉梢。

    程大娘却不言语,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先是推开院门,又将茶摊推进了门。我见她依旧愁眉不展,心里也生出几分了然,便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秦州地广人稀,所以每家每户的院子都特别大,院里除了几棵石榴,还挖了一方水塘,里面自然不会有奢华绚丽的锦鲤,而是一些鲫鱼花鲢,颜色大小参差不齐,显然不是用来观赏的。

    后来听程大娘说,这些鱼都是她从青纱湖捕来的,吃不掉便养在塘里。秦州多草地少湖泊,当地人习惯吃牛羊肉,认为鱼腥臭,虾似虫,便是再穷也不会吃鱼虾,由此可知,程大娘根本不是土生土长的秦州人。

    院子一角圈了块地方**舍,几只芦花鸡正一窝蜂地争抢着程大娘扔进去的菜叶子和糟糠,旁边是一洼菜地,种了些青菜辣椒之类的时蔬。菜地的斜对面便是屋子,屋子的门口挂着几捧玉米棒子,两串红彤彤的辣椒。

    墙壁是黄泥土坯砌成的,虽是旧了些,但还算牢靠。纸糊的窗户上有几个不起眼的窟窿,上面还留着在过年时贴上去的窗花,眼看着已经小半年过去了,风吹雨淋,早已让它不复当初的艳色,像是一抹不新鲜的血,黯淡阴晦,却偏偏模模糊糊地染了大半边窗户。

    “居舍粗简,两位大人先进屋坐坐!”程大娘将茶摊放在屋檐下,站在门口招呼我们。

    她让我们在堂屋坐下,自己则先领着韩括,将程然送进里屋。

    我和容锦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边,八仙桌是香樟木打造的,雕花刻叶,做得精巧,虽年代久远,边角的红漆早已发黑剥落,却依旧散发着隐隐的香气,看那上面刻画的并蒂莲、葡萄花样,大概还是程大娘当年成婚时置办的,看来也是堂屋里最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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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堂其他摆设也很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太平有象”的中堂画,两侧是对联,下面摆着一张长案几,上面供着香案和写着“程元氏”的牌位。

    我记得与小姨私奔的那家公子便姓元,是前朝的阁老元世和的嫡孙,元家从前与颜家走得近,小姨与那元公子青梅竹马地长大,两家也早就将对方看作了儿女亲家,只等小姨成年,便将婚事办了。

    可未等小姨成年,便接连闹出了赐婚和私奔的事,元家认为小姨拐骗了元公子离家,一怒之下也与颜家断绝了来往。没过几年,元阁老去世了,元氏一门也无人再入仕,便举家迁回了老家西南泽林,后来西南叛乱时,元家便遭了殃,除了几个远嫁的儿子,统统死于当时的战乱。

    “泽林元氏一族?”容锦的目光沉了沉,从那牌位上收了回来,低头想了想,小声对我道:“我刚才提议她开个花圃,她怕是早就想过,只不过……”

    这时程大娘从里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韩括,韩括看了一眼院子里折损的轮椅,便问程大娘要了工具帮忙修理。

    程大娘倒了两杯菊花枸杞茶来,看了一眼屋外变得昏蒙不清的天色,邻里乡亲的烟囱里已升起袅袅炊烟,便对我和容锦道:“眼看就要下雨了,两位大人还是在小的家中用过晚膳再走吧!”说着还未等我俩反应过来,便匆匆跑到院里捉鱼杀鸡了。

    这些鸡都是用来生了蛋,攒多了可以换钱,被我们就这么吃了,可就损失大了。

    “外甥女初次登门,她忙得心里舒坦,你若是拂她的意,反叫她不自在,”我刚要起身阻止,容锦便拦住了我,“你要真为她着想,不如为她的将来绸缪一番,好叫她与儿子生活得宽裕些。”

    “若要她去开花圃,她一来没本钱,二来没门路,”我坐定了,对容锦轻轻摇头,“光说这本钱,便是我想给,怕她也不肯要。”

    “这你大可放心,我心里已有了打算,”容锦托着腮眯了眯眼,手指轻敲着桌面,“前面查抄史家的时候,史家有个私家花圃便离这儿不远,被府衙查抄下来后,里面满院的花草便一直由它们自生自灭着,现在正好交由程大娘打理,过个一两年,半卖半送给她就是。”

    我听了有些诧异:“这算来已是公家的东西,怎么就这样拨出去了?”

    “这有什么,官场上巧取名目的事多了去,而且这花圃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就这么弄,最多在易主前,府衙从中抽一分利,”他沉吟片刻,又有些吞吞吐吐地道,“我现在还不能相信,父亲当年会为这么一个人闹得惊天动地,毕竟,她现在看来……满面沧桑,没有半点传说中的惊采绝艳……”

    喜庆的八仙桌面上,正中有几个圆圆的浅痕,一看便知是热锅烙出的痕迹,大刺刺地显现在绛紫色的桌面上,比藏在边角的脱漆缺损更为突兀。其实,它已二十多年,算来比我的年岁还大,日日立在堂屋供人休憩起居,晴雨不改,又何况秦州的风沙滔天,蛀骨蚀肤。

    门外,天色浓得暗紫。朦朦之间,可以看到院中有个忙碌的背影,算来她也不过四十出头,若放在京城,应该还是个风华犹在的贵妇,现在只见伛偻的背,花白的发,倒像是个花甲之年老妪。

    “岁月不饶人,生活亦然……”我看着她的背影,怅然道。

    等门外的韩括修好轮椅,雨滴也落了下来。他将轮椅推到了堂屋,又去背了程然出来,安置到了轮椅上。

    雨夜茫茫,程大娘特意在门头挂了绢绡的花灯,据说还是上元节的时候,亲手做来卖的,余下来的,便留在家里自己用了。

    人为了生活,总要什么都要试试。

    这场细雨下得软如烟缎,清风乍起,珠箔飘灯,透湿绢帛,零星的几滴和风落在我身上,身子渐渐生出了寒凉的酸疼。

    容锦见我脸色不对,立刻从怀中掏出药瓶,倒了两颗在手上,和茶水一起递给我,我赶忙接过吞下。过了片刻,身上的酸痛才好了些。

    “二位大人的感情真好,”坐在一边看着我俩的程然忽然开口道,神情中满是艳羡,想是自身凄苦,说完便又蹙了蹙眉头,扯起嘴角道,“容大人将颜大人照顾得滴水不漏,真与传言中的冷艳美人截然不同。”

    容锦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便旁敲侧击地问起程然的身世。

    程然心思单纯,我们又于他有恩,容锦才问了几句,他便和盘托出了。

    他自小便生在秦州,在他记忆中,父亲总是没日没夜地在床上咳。而他自己从小便不能行走,再加上娘胎里带出的毛病,身子弱,三天两头地生病。家里便只剩下母亲一个劳力,日日不光要筹钱吃饭,还要筹钱抓药。

    有一次父亲想自缢寻死了,幸好那日母亲回来的早,及时救下了,三人抱在一起哭了一通,最后母亲含泪怒道,若是他寻死了,便立刻带着程然一起去黄泉路找他,这才将他镇住了。饶是如此,父亲也没挨过几年,便留下他和母亲两人走了。

    那时的程然身子虽病弱,却出落得一日美过一日,纵是和邻居李家姑娘订了亲,也拦不住那些垂涎之徒。一日趁着家中无人,秦州望族许家的二当家便带着家丁来抢人,隔壁李家姑娘听闻想要阻拦,却也被打得头破血流,起不了身。

    后来母亲去许家要人,却被告知人已做了侧室。生米成熟饭,人是怎么都不肯放回来,而那时的府衙也不管事,所以她便是想尽了办法,也救不出火坑里的儿子,只能求上天保佑,儿子的日子能好过些。

    可惜天不开眼,程然只过了小半年衣食无忧的日子,便被弃之如敝屐,再加上正室和新人的两面夹击,程然没多久就被折磨地奄奄一息。母亲知道了,便去苦苦哀求,这才把人求回去。

    程然说完已是泫然欲泣,他微微侧目,好似望着门头风雨飘摇的花灯,视线却飘忽不定,最终落在隔壁院墙透出的灯火上,那灯火溶溶柔晕,只隔着一层烟雨蒙蒙,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我心中默默地想:也许,那户人家就是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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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俺娘跟俺说,她想要去乡下弄块地,种种果蔬养养鸡,这样田园的生活真好啊,我也随她心之向往,可俺娘说了俺只会吃,不会弄啊~~~~内牛~~~~~~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五章

    从京城一路向西北行进,天便越来越冷。

    到了离秦州还有八百里地的泉林,会让人感叹春天好似不曾眷顾这里。

    在这里依旧是寒冬,这里的泥土硬如铁,地上随处可见积水结成的坚冰,旷野中的积雪也许从落下的第一天起便未曾消融半分,野风一刻不停地刮,让它冻成了石块。

    烈烈寒风像刀子一般割在脸上,刮得人睁不开眼来,偏偏越往西北内陆便越发荒凉,无遮无挡地野风总是刮得肆无忌惮。

    我眯着眼,一手驾着马,一手伸到颈间,将堆在那里的毛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

    还未过申时,这天便黑了下来。我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心里暗暗抱怨这该死的鬼天气。

    从今天早上开始赶路,我们三人便没歇过脚,饿了也是在马上嚼了几口干粮,喝了几口水。

    自午后起,一路上就没再看到有人家,抬眼望去随处都是荒凉的野地。

    我皱了皱眉,本以为晚上起码能找个地方弄点热的东西吃,就是我硬要抗,两个丫鬟也吃不消。

    “小姐,”琴筝在前面扭头冲我喊道,“前面有间客栈!”

    我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中,看到远处有栋不算高大的房子,迎风招展的旗子上隐约写着“张记客栈”。 在北风呼啸的旷野中,周围是古怪狰狞的枯树和鬼里鬼气的乌鸦,它丛中独独而立,显得阴森恐怖。

    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家客栈是个两层的小楼,简陋地用木头搭起,并未刷漆,很多地方早已陈旧不堪,门前还有几处木板早已腐坏,形成几个不大不小的窟窿,风一吹,呜呜作响。

    看似别无选择。

    琴筝现将马牵到院子唯一可以挡风遮雨的马厩里,墨砚则领着我避开门前的几处窟窿,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暖风便迎面涌来,那夹杂着酒气的暖风熏得人身上一战。

    “小兔崽子,想冷死老娘啊!”刚才墨砚一推门,吹进了冷风,有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立刻端起酒碗跳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朝她骂道。

    她们一桌人坐在门口,看模样像是江湖草莽,几个人都是一身灰黑的袍子,配上鹿裘羊裘,手上端着海碗喝酒,桌上还摆着大半只熟整羊,一把匕首正插在那羊头上。

    墨砚虽然从小便是荣睿公府的下人,却从未被人如此对待,听罢脸立刻气得通红,走上前去就要争辩。与那中年妇人一伙的人立刻放下碗筷,阴冷冷地看着我们,一个个都拿起放在桌上的佩刀,站了起来,一时间狭小的厅堂里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一点小事,还请侠士见谅!”我摘下帽子,从门口走了进去,扯着笑意对那妇人道。

    那妇人一见我,先是一愣,转而那张喝得红通通的脸上立马堆满了猥琐的笑容,眼神赤|裸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像是要把我身上的衣服除尽,半天才眯起那双肿泡眼,嘴里啧啧道:“小姐长得真俊,莫不是小公子扮的?”说完便嬉笑着要来摸我的脸,与她一伙的几个人看得兴起,也在她身后大声哄闹起来。

    眼看着琴筝和墨砚也动了怒,便要动起手来,我笑着拦住了她俩,走到那粗壮妇人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姐姐莫不是看上咱了?”

    那莽妇未料到我竟如此的“不矜持”,呆愣着咽了咽口水,点点头,我心中冷笑,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到我的胸口上,然后扯着笑对她道:“姐姐真的看上咱了?”

    那莽妇摸到了一片柔软,脸色便立刻灰败成一片,连带她身后的几个人也鸦雀无声地呆住了。她立刻黑着脸抽回了手,狠命地身上来回擦拭,嘴里恨恨地呸了好几声,悻悻地回了酒桌,惹得她的同伴笑得前俯后仰。

    我转身掸了掸胸口,墨砚早已目瞪口呆,琴筝则转过脸偷笑,我轻咳了两声,对她俩道:“还不找个位置坐下!”

    她俩赶紧去找桌子,我看了一眼领桌上那名蒙头吃面的年轻女子,走上前去向她拱了拱手道:“刚才也要谢谢小姐。”

    我刚才看得清楚,那帮人拿刀时,她也将手按在了腰上的佩剑上,看她的模样不似与她们是一伙人,若是动手那必是想要帮我的,

    她穿了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灰色貂绒长袄,腰间佩剑,脚上穿着三寸后的皂履,后跟处饰有细小的祥云图案,一看便知是东齐军营中统一发放的,十成十是军中之人。

    她抬起头来,犀利地刮了我一眼,抿了抿纤薄的嘴唇,用低沉的声音对我道:“小姐自有本事,用不着在下多管闲事。”

    我笑了笑,想必她是军中之人,浑身的血性,自然看不惯我这般轻佻取巧的作为,大概觉得女子便该硬碰硬地干一场,才能不辱没女子这个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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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不打扰小姐用餐,”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人家不待见我,自然不好厚着脸面再说下去。于是客套地互道了姓名,便坐到琴筝和墨砚找到的最好的一张桌子上。

    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勉强能用而已。

    那桌子已经断了一条腿,之后被人钉上了一截木头上去,虽是如此,却还有些不稳当,茶碗摆在上头,里面的水便斜了了出来。可比起另外两张中间有窟窿,腿脚歪斜得更厉害的,它已经是最好的了。

    这时小二姐才掀开布帘,慢吞吞地从内屋走了近来,我和琴筝墨砚问了半天,才知道眼下厨房除了面饼和一点汤便什么都没有了。

    从前京城曾流传着一个笑话,说西北有一对夫妻吵架,吵着吵着便动起手来,妻主一怒之下便提起了菜刀,对着夫郎砍了下去,连砍了好几刀夫郎都伤分毫,低头一看原来有块面饼挡在身上。

    我还记当时墨砚跟我这个笑话时,她得喘不过气来,现在真到了西北,对着这面饼她也只有傻眼的份了。

    我们几个一路向西北去,越往前走,土地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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