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点头相送,直将荣清父女两个人送出了医院大门。
我从窗户里看着他们离开,又见高小敏返身,而她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怒气冲冲地往回走,我一怔,从书包里拿出两本书给阿峰,“哥,这是你的语文课本和数学课本,这几天我都带在书包里让你们班里的同学给你勾题,现在留给你。我走啦。”
阿峰诧异地说:“你不和安安一起走吗?”
我说不了,又说:“哥,我改天再来看你!”说完,迅速地冲出门,从另外一个过道里出了医院。
17.只觉得两个人是同病相连
天已经黑了,我知道我无法在这时候回家去。路途太遥远,太黑,终于,恐惧慢慢地溢满了我的心。
街上行人渐少,我从影剧院的大门里走出来,茫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天上打了两个闷雷,春天的第一场雨毫无预兆地降临。我狼狈地跑到店面的屋角下躲雨,可是那风夹着雨,仍然不断地打在我的脸上身上。
泪水混在雨水中滚滚而落,我干脆抱头蹲下,任雨水打着我的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居然渐渐地小了,我感到疲累,抹了抹脸上的水滴,往医院走去。医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两个过道吧。我进入了其中一个过道,里面静悄悄的,那么长的过道只有三盏昏黄的灯,电压不稳,光线幽暗,终于明白,为什么恐怖片里的医院总让人害怕。
这个过道与阿峰病房所在的过道只一墙之隔,我甚至能感觉到阿峰的气息,又想高小敏此时不知在做什么,是不是在阿峰旁边的那张床上搂着安安睡了。迷迷糊糊地想着,就那样躺在长椅上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安安的哭声,心中烦恶,只觉他是世界上最不懂事最爱哭的小孩,还是个小男孩。翻了个身又睡,却发现一个黑影正在跟前,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我几乎要惊叫起来,猛地翻身坐起,却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她冲我笑了笑,并没有恶意,我也笑了笑,问:“你有什么事吗?”
她摇头,说:“我没有什么事,只是睡不着觉,半夜起来转转发现你睡在这里,有点奇怪而已。”
她接着问:“你多大了。”
我说:“十一岁。你呢?你也来探望病人吗?”
她笑了起来,圆圆的脸上两个小酒窝,立刻给这有几分阴森的过道平填了温暖与清郎,说:“我也十一岁,原来你来这里是为了探望病人。你真幸福。”
我很奇怪,探望病人有什么幸福的。就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我有白血病,常常住院,都是别人来探我。”
哦,原来是这样。不由地重新打量她,果然,瘦瘦的身材,苍白的脸色。她又笑了起来,捂着我的眼睛,说:“不要看不要看,你一定觉得我太不健康了。”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说:“没有。”说完,就不由地落了泪,她帮我试去眼泪,说:“别哭,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真的一切都会好吗?我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得两个人是同病相连,她的身体正在遭受巨大的创伤,而我,我的心也早就充满着大洞小洞,痛的都有些麻木啦。
她也哭了,说:“你知道吗?我太害怕打针了,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可以从此不再打针,让我打消上学的念头都行。”
我于是明白,她一定是因病而无法上学。我们靠在一起,抱头抽泣,又说了好些话,后来都不由地笑了起来,聊了些我在学校的所见所闻,她听得入迷。直到天微微亮,她才离开,说:“我是偷偷地跑出来的,该回去了,晚了被妈妈发现要生气。”
我嗯了声,说:“你回去吧,有机会我会去看你。”
她跑了段路,却又停了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淳于珊珊,你呢?”
她笑着说:“我叫李小兔,你可以叫我小兔,我住在十五号病房。”
……
她的身影消失在过道中,我却还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变的很好很好,想到从此多了个好朋友,不由地笑出了声。
过道里的人忽然多了起来,医生护士来往穿梭,天已经完全亮了。我想,此时高小敏定然要去为阿峰打饭,不在病房,于是悄悄地往阿峰的病房跑去。
果然,阿峰的病房里静悄悄的,安安睡在他隔壁的空床上,不见高小敏。我走进病房,阿峰见了我,像是吃了一惊,然后兴奋地说:“珊珊,原来你在这里?!”接着却问:“你昨晚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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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他高兴,不由地笑了起来,说:“你不用担心,我昨晚交了个朋友,聊的很开心呢。”
阿峰说:“是吗。可是你妈找了你一个晚上,现在不知道又去哪里啦,昨晚半夜回来了一趟,满身都是泥,将安安都吓哭了。”
我愣住了。半晌,才明白阿峰刚才的话,有些震惊地想到昨晚的风和雨,喃喃地说了句:“怎么会这样?”就向门外走去,阿峰忙说:“你妈说了,如果你来到病房就呆在病房里不要乱跑。珊珊,你还是在这里等等你妈吧,可能她马上就回来了。”
18.有你这样的妈妈,我觉得很…
阿峰说的很对,如果我离开,高小敏回来不见我,说不定又得出去找我。忐忑不安地站在窗前,想着昨天发生的种种,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是这么样一个不懂事的女孩。也许,我不该一意孤行跑来看阿峰,更不该坐了荣清的摩托车来,更不该发现她很生气,害怕挨打而悄悄跑掉。
想着想着,莫名的郁闷难过,心头酸楚,只想着:“高小敏,既然你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出去找我,不如让我独自走出去,活着也好,死了也好,从此不见是不是彼此会开心些?”
忽然,熟悉的身影印入眼帘,高小敏推着小摩托沮丧地走进了医院大门,她的眼神中透着悲伤与难过,头发凌乱着,满身都是泥,一只脚光着,就那样默默地,满怀悲哀地走进来,我心头一阵惊悸,这还是高小敏吗?这就是那个平时高傲不可一世,注重仪表胜过性命的高小敏吗?
眼睛酸酸的,我在心里喊着:“妈妈!妈妈……我在这里……妈妈……”
这秒,我只想不顾一切地扑进她的怀里,对她述说我的悲伤,我的痛,还有,我的依恋。就在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另一个人的身影也走进了医院,竟然是甫高。
心蓦地下沉,再下沉。
我是不愿看见甫高的,而且特别不愿看见他与高小敏在一起,我知他笑容可亲,又曾帮过扯拉酒鬼的大忙,可是我仍然不愿见到他。因为我觉得,所有关于高小敏小敏的流言几乎都与他有关联,在人们的茶余饭后,在路边树阴下,在学校的家长会上,人们窃窃思语时,总是指点着高小敏的后脊背,所有关于高小敏的话题中,都有甫高。
我控制住自己要扑进高小敏怀里的冲动,怔怔地站在病房里等着他们。高小敏进入病房,看见我时有些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接着却愤怒起来,她两步跨到我跟前,将我猛地向后一推,我的腿磕在床柱上,咬着牙,我只轻哼了声,高小敏却像疯了似地左右开工,两只手掌轮流地打在我的脸上,一时间,我只觉头脑昏昏作响,一片混沌。
阿峰本来从不叫高小敏妈妈,这时却哭着喊起来:“妈!你别打了!妈!”
高小敏怔了怔,看向阿峰,正在这时,甫高也走了进来,看我双颊红肿,忙将我护在怀里,有些生气地说:“高小敏,你疯了吗?你又打珊珊!你明明找了她整晚,现在她毫发未伤地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打她?”
高小敏有些失神地跌坐在床上,喃喃自语:“是啊!我为什么要打她?……”
我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分明看到她眼里的迷茫及痛苦,不由地心中五味陈杂,只觉委屈万分,鼻头泛酸,却不愿在甫高面前哭起来。
甫高大概看我憋的难受,不由地说了句:“珊珊,想哭就哭吧,别憋坏了自己。”又伸手想抚我的脸,我猛地偏头,躲过他的手,然后猛地推开他,大吼道:“不用你管!”
高小敏见甫高脸色阵红阵白,颤抖着嘴唇说:“珊珊,你……”她后面要说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高小敏,为什么?为什么你对安安那样好,却总是要打我?为什么你总护着甫高?你难道不知道因为他有多少人在说你的闲话吗?”
高小敏的脸色蓦地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从未如此大胆地对高小敏说过这样的话,此时说了出来也并未觉得害怕,反而很痛快,气血上涌,我双眼火辣辣的疼,我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与吸血鬼的眼睛同样红。
我说:“高小敏,你知道吗?有你这样的妈妈,我真觉得丢人。”
“啪!”又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我的脸上,我捂着脸回头,竟然是甫高,他怒气冲冲地指着我的眼睛,说:“给你妈道歉!立刻道歉!”
我震惊地看着他愤怒的脸,那双可亲的眼睛里此时冷冰冰地没有一点温度,只觉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猛地被抽离,接二连三的委屈与屈辱,使我失去了理智,我冷冷地笑着,猛地拨开他指着我的脸的手,一字一字地说:“你凭什么打我?你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这句话,我毅然决然地向门外走去。
19.你的眼睛简直与珊珊爸爸的…
出了门,才发现门边一人靠墙而立,而这个人赫然竟是雷大卫。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是否看到了屋内的情形,我怔怔地看着他,委屈如潮水般涌上来,我喃喃地叫了声大卫叔叔,就哽咽地再也说不下去。他本来有些僵硬的脸色渐渐地放松下来,为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柔声说:“珊珊,去院子里的凉亭里等我。”
我点点头,看着他走进阿峰的病房。
我不知道他与高小敏会说些什么,是否会再次叮嘱她对我好一些。我坐在亭中的石椅上暗想:“大卫叔叔,你千万不要对高小敏说这些,她是不会听你的话的,何必要多此一举?”
只过了不到一刻钟,我却觉得已经等了千年万年,我有许多话想对雷大卫说,有许多话只能对他说。
太阳渐渐地灼热起来,日子过的果然很快,雪才刚刚化去,天气就已经热到这种程度。扯拉酒鬼骑着自行车赶到了医院,大概路上积水太多,裤角湿了,紧紧地贴在腿上。偶而地抬头,发现我正在看他,他怔了下,接着转过头,目光四顾,显得极为不自然。
正在这时候,雷大卫与甫高从住院部走了出来,他们挨得很近,面上充满笑意,高声谈笑着。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扯拉酒鬼对于两人出现在这里,似乎也感到很意外,略略地向两人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地进入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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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大卫还未走近凉亭,就远远地对我说:“珊珊,等急了吧,刚才与你甫叔叔聊的忘了形,你不会怪我让你等这么久吧。”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疑惑地瞪着他问:“大卫叔叔,你是第一次和他见面,怎么就可以聊得这么开心,你可知道,他刚才打我?”
这时他们已经走进凉亭,两人互视一眼,甫高忽然冲着我笑了起来,眼神中充满着淡淡的春风化水般的柔和,很大度地说:“珊珊,刚才是叔叔不对,叔叔给你道歉好不好?你想要什么,叔叔这就买给你。”
我冷哼一声,说:“不要你假惺惺地装好人,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和高小敏的眼前!”
甫高尴尬地抚额叹息,雷大卫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说:“珊珊,你不该这样排斥你甫叔叔的,听你妈说,他曾帮了你家的大忙。”
我没想到只不过一个钟头的功夫,雷大卫居然也与甫高站在同一战线,我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心与愤怒,紧紧地闭着嘴巴不出声,生怕一张开嘴巴就会大喊大叫起来。
大人们的事,永远不是小孩子所能左右的。我早已经明白这一点,于是不再争辩,任由雷大卫与甫高带着我去饭店吃饭。
饭桌上,要了酒。
酒过三旬,两人面色泛红,已至微熏,雷大卫说:“甫兄弟,你可知道,十几年前,我与珊珊的爸爸也是一见如故,当年,也是在这么样大的饭店里,我们两个人各自谈起过往将来,都是满怀憧憬,特别是珊珊他爸爸,对未来有着非常美好的规划,那时,敏敏已经怀了孕,就坐在我们的旁边,看着我们聊天,脸上一直充满着幸福平和的笑意。那时我就想,珊珊爸爸一定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因为只有这样的男人,才会让自己的女人笑的这样美……”
甫高微微愣怔,似乎在想象当时的情景,半晌才说:“你说的没错了,敏敏的笑确实很美,可是她现在却很少笑,真是可惜啊可惜……”
他们平时都不将高小敏叫做敏敏,此时却叫的如此顺口。可是我现在顾不上计较这个,我不想漏掉任何有关爸爸的信息,我想更多些,再多些了解我的爸爸,虽然我记着许多他的事,可是他的影像在我的脑海里却已经无法逆转地模糊了,想到终究有一天,我也许会完全忘记了他,心就像忽然被谁狠狠地踩了几脚,又痛又闷。
两人再喝了几杯,已经现出醉意,雷大卫说:“甫兄弟,你知道吗?为什么我一见你就觉得你很熟悉,很亲切,就像久违了的老朋友?”
甫高说:“为什么?”
雷大卫说:“因为你的眼睛。你知道吗?你的眼睛简直与珊珊爸爸的眼睛一模一样,他也喜欢淡淡地笑,总是很温和的样子。”
“啊!”
“啊!”
两声惊叹是我与甫高发出来的,甫高有些意外地说:“真的是这样吗?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
雷大卫哈哈大笑,说:“当然没人对你说过,敏敏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
甫高忽然就有些失意,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眼神微微地黯然下去。因为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的关系,所以这样细微的变化并未逃出我的视线,而本来已经遥远的面目因为这双眼睛,又渐渐地清晰起来,放大,再放大,“爸爸……”我在心里悲伤地喊着,终于明白了一些自己从未仔细想明白的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每次看见他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撒娇任性,格外无法控制情绪,怪不得看见他在病房里发脾气时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使我的心在瞬间变的空空如也,只剩下愤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20.你们相信吗?如果不是他们…
院子里又似清冷了不少,没打地坪的湿地,露出白色的碱,窗户和门都显得格外破败,还有那青灰色的墙壁,更加斑驳了。
高小敏在进入院子的时刻,不由自主地停了停脚步,甫高说:“你怎么啦?”
高小敏毫不隐瞒地说:“我讨厌回到这里。”她的眼中在瞬间蒙上一层水气,她继续说:“这里没有我的梦,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甫高的手掌微动着,似是想握住高小敏的手,却碍于我和雷大卫在场,他只是下意识地对搓着两手,“敏敏……”他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高小敏却忽然灿然一笑,说:“这次你们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扯拉常在医院,家里的事都没有人管,正好帮帮忙。”
雷大卫说:“没问题,只是我们每天都要喝酒吃肉啊。”
高小敏豪气地说:“好!一言为定。”
没有了扯拉酒鬼和阿峰,高小敏心情似乎渐渐地好了起来,至晚饭时,睡了一觉的雷大卫与甫高神采熠熠地坐在饭桌上,桌上果然就是有酒有肉。安安已经开吃,双手抓着个鸡腿,吃的满脸都是油。
高小敏举起酒杯说:“来,我们先干一杯!”
甫高与雷大卫齐举了酒杯,三人具都微笑着,喝下了酒,雷大卫说:“敏敏,有饮料吗?看将珊珊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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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少有的放松,说:“不!我不喝饮料,我也要喝酒!”
甫高呵呵笑了起来,说:“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会把脑袋喝坏的,长大了就不聪明,就嫁不到好老公。”
我的红蓦地红了,雷大卫不禁感叹道:“时间过的真快啊,你看珊珊都知道脸红了,她都已经长大了。”
我给甫高和雷大卫各夹了块肉,说:“不准你们说我。”接着又给安安夹了块,理所当然地又给高小敏夹了块,然而在筷子伸向她的小盘子的时候,我却怔了下,这是个本来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可是似乎很少发生在我与高小敏之间。
我抬头看高小敏,发现她也正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的筷子,我犹豫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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