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没趣,就不多提起,而是和善桐商量,“含芳说不定也要去京城的,我们索性再等两个月,同路一道走!”
一边说,她一边看善桐的神色,倒是把善桐看得诧异起来:京城出缺的事,连自己父母都知道了,瞒不过桂太太也是肯定的事。但在桂太太看来,这份差事肯定天经地义那是桂含芳的东西,难道还需要看自己的脸色?
她心思不由得就有些浮动了,但善桐如今经过事情,尤其又吃了桂元帅一诈,这才算是渐渐明白了“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道理,便不曾开口说话,也不想着去摸桂太太的底,只道,“这就凭着婶婶安排了,我就是跟着您陪您说说话的,别的事,我不敢做主。”
“那你也不必这么说。”桂太太多少有些讪讪然,“我这一辈子还没进过京城呢,听说那地方的人刁得很,凭你身份再高也好,一个两个都瞪大眼睛等着看你的笑话。要是露了一点怯,别人嘴上不说,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你呢!”
“这倒也不错。”善桐就顺着她的话往下吓唬桂太太。“再说京里显赫的人家也多,一品、二品那是遍地走,就不像西北,全都看几家几户的脸色了。”
桂太太顿时有几分若有所思:看来她也不笨,明白善桐的意思。到了西北,桂家算什么?她要摆谱,那是不能的了。恐怕还要提防那些门户相当的贵太太们,来挑她的毛病。
两人正说着,那边忽然听得了咚咚的脚步声,桂太太还说,“谁这么着急?”那边桂含芳已经一头扎进了后堂,他年轻而俊逸的脸上写满了喜悦,一进屋就要说话,看了善桐一眼,倒是显然就咽下了话头。善桐忙站起身,说“去找大嫂说话”,这边就避了开去。自己心里也不是没有感慨:这情字也真是说不清的事,就那么几眼,他还真是把善喜往心里去了。
桂太太说不定还以为这是含芳得了上京的消息,自然并不阻止善桐,也许还喜欢她识得眼色,甚至还投来了一点赞许的眼神。善桐却恨不得脚步能再快些,只可惜她要故作不知情,走得还慢——心里对桂含芳也不是没有埋怨的:自己才从村子里回来,这边就来提亲,桂太太要不是傻的,肯定会有所联想。桂家人怎么都一个样,你说他缺心眼好呢,还是性情中人好呢?反正帮他一把,不管是为了还情也好,为了兄弟感情也罢,总是要惹得自己一身的臊。
果然,还没出院子呢,桂太太的声音就喊出了窗户。
“你——你——桂含芳你——”
她是气得连仪态都不顾了,紧接着屋内就传来了清脆的器皿碎裂声,善桐吐了吐舌头,忙加快脚步出了院子,不敢再趁这个热闹。想了想,索性先套车回去,连慕容氏都顾不得见了。
也不知道桂含芳是怎么和桂太太说的,善桐问起含沁,他也是含糊其辞,只说,“含芳对婶婶说起来,说的是本来就留意她久了,但以为她是要坐产招夫,这一次听我偶然谈起,才知道她有了哥哥要出嫁了,便过来找婶婶。这也算是把我们给摘出去了。”
反正只要咬死了这个说法,桂太太也是无奈,估计她忙于和含芳做斗争,又吃过善桐的亏,这一次不敢迁怒了。善桐也识相,不去她跟前碍眼,倒是含沁若无其事,他现在是有司职的人了,反正每天清晨出门,有时候要吃了晚饭回来,有时候也回来陪善桐吃饭。又有些军官夫人,素日里看含沁好的,也请善桐过去做客,话里话外,自然都打听老九房的消息。不论是换宗子还是含芳的婚事,善桐一律都只说不知道。
不过,又过了半个多月,事情也瞒不了亲近的人了。连善桐都知道——含芳大少爷和家里闹别扭呢,这几天干脆就睡在官署,不回家了。那些军官太太们家里都是有人在官署的,哪里还不知道?正好卫太太小生日,善桐肯定要具礼过去,一屋子人说得兴起,也不顾善桐人在一边,就道,“从前闹一个,现在闹第二个,桂太太也不省心。”
桂家新闻,就好比西北的天家密事,众人于情于理都是要关心的不说,兴致也是格外盎然的。便有人道,“怪不得是要换了宗子呢,也就是二少爷最稳重了。你看看这事,娶了一个还嫌不够,还要再——”
说慕容氏善桐还可以装聋作哑,但怎么说善喜和她关系不同,她见善桃面上不以为然之色甚浓,似乎正要开口,忙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众人见到她在,就都不说话了,耿太太笑道,“好啦,谈些别的吧,人家家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转过身又叮嘱善桐,“这话你也不要搬运到你婶婶耳朵里了,免得坏了大家的和气。”
正说着,外头又来人道,“巡抚太太到了。”
卫太太小生日而已,总督太太和桂太太都没来,能请动巡抚太太,对卫太太来说已经是很有面子了。她忙带着善桃一块,又拉善桐,“你也来!”如此迎了出去,王氏打扮得也很是用心,遍体珠玉,大有压场身份,在一众下人环绕之中款款进来,大家携手互相问过了好,善桐便站到母亲身边,大家入席说话。
和桂太太不一样,杨家母女,自然是有城府的,尽管彼此关系还算得上尴尬,几乎才刚开始融冰,但自然不会让外人轻易看了笑话去,席间言笑晏晏,不露丝毫端倪。等吃过饭众人各自散开说话听戏,王氏才冲善桐点了点头,淡淡道,“姑爷送了些武威的腊肉来,你爹吃着好,下回有,再送些。”
这才是正常的翁婿关系,王氏口气虽然还带了浓浓的矜持,但善桐已有受宠若惊之感。更没想到含沁背着她居然又偷偷上门去打关系,想到他说的‘脸面值几个钱’,不禁又是熨帖又觉得有几分心酸。她忙道,“如有,那肯定送来,家里也许还有呢,我回去找找。”
一时又怕王氏婉转问起京城差事,便没话找话道,“怎么没见樱娘?”
“她都定了亲的人了,在家备嫁呢,没事就不出门了。”王氏看了女儿一眼,还是那云淡风轻的样子,“来年发嫁,嫁妆还没绣,她也要加油赶工了。”
善桐嗯了一声,不禁笑道,“恐怕大姨娘也要暗地里帮一把了——她这还是说的堂舅家吧?”
“就是说的你堂舅家的一个表哥。”王氏忽然微微翘了翘唇角,“你爹本来说要为他物色一个晋身的台阶——也是有举人功名的人了,我说算了。你大舅舅在京里,让他依附着过去就是了,前程还是我们王家自己谋,那是最好。”
善桐还以为她要再提京城的事,正是暗叫不妙时,王氏又看了她一眼,便压低了声音,在喧天的锣鼓声中低声道,“楠哥私底下管束他妹妹不和你往来的事,你怎么不和我说!”
这一问就把善桐给问住了,她是怎么都没想到母亲会知道这事的,一时张口无言,半天才道,“我——我——”
王氏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伸手捏住了善桐的手腕,看起来是亲昵,实则力道用得极大,几乎把善桐给捏痛了。她似乎要通过这动作来发泄心中的苦闷与怨气,一手捏住善桐的皮肉,狠狠转了半圈,才松手笑道。“知道痛了?让你以后行事再这样莽撞!连一个从奴才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子,都敢看不起你!”
话中那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自然是浓得不能再浓了。
善桐很有几分不服气,握着手又不敢多说什么,才要嘟嘴,王氏横了她一眼,她又忙学着母亲,做出一脸若无其事的笑来。她心底掂量了一会,也明白了母亲谈到京城大舅舅的用意:现在大舅舅就是王家最显赫的希望了,以他身份,也还提拔不了善樱的丈夫,自己的那位未曾谋面的表兄。王姑爷就只能依附大舅舅过活,看大舅舅的脸色度日了。而母亲不管怎么说,对这个哥哥是没得说了,前前后后帮了多少银子了,将来就是表兄入仕了,头两年要捏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更不必说这暂时没有入仕的几年了,善樱妆奁不厚实,王姑爷也不是什么太殷实的人家,善樱别看远在京城,其实日子好不好,还是王氏一念之间的事。
要在往日里,这么一说也就是说了。可先说善樱,再提善楠,个中含义不言而喻:不要以为你杨善楠过继出去,有了嫡子的身份了,就可以肆无忌惮,甚至连妹妹都敢这样暗地里疏远诋毁。善桐做法对不对不说,也轮不到你来教训。亲妈亲哥哥没说话呢,你算什么?过继出去了又怎么样?你生母亲妹妹还在家里呢。就算将来跑了善樱,大姨娘还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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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娘就是亲娘,两个人闹成这样,知道善楠做法,还是不由分说先占了个先手,大有日后从容收拾的意思,善桐只觉得满口发苦,她又是有些说不出的感动,又是有些说不出的安心——毕竟和母亲之间还没走到绝路,可又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她垂下头来拨弄着衣襟,过了一会才轻声说,“是姑爷告诉你的吧……”
“他要不说,还有谁告诉,我还指望你告诉?”王氏握住茶杯呷了一口,眼睛盯着戏台,轻声道,“不过就是现在,十三房也——”
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唇边现出了个嘲讽的笑来,“大姨娘急得天天往我这里走动,话里话外,问的就是你们桂家的这门亲事,到底能不能成。”
事情至此,似乎善楠对这门亲事的反对主要还是出于陪嫁考虑,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善桐无话可说,只好低声道,“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要看婶婶答应不答应了。”
王氏沉吟片刻,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你还是要多做做工作,让你婶婶答应了是最好。”
她往后一靠,笑容里竟带上了微微的天真,“这么好的亲事不成,很多后续动作,都不好安排。”
和母亲关系缓和固然是好,但这也意味着她的行动又开始有人在背后掣肘了,第一个京城差事,第二个含芳婚事,王氏都根本不是以商量的语气和她提的。善桐真是有千般无奈也说不出口——她现在去和桂太太提善喜,还不如直接去捅马蜂窝,可又不好驳母亲的回。正要说话时,那头鼓声住了,卫太太笑着问王氏,“和闺女说私房话呢?”
这话顿时又咽了回去,她只好和母亲一起堆出笑来,又投入了虚情假意的应酬中。
196、好事
到底是亲戚,王氏是给足了卫太太面子,坐到了席散才走不说,临走还拉着善桃和她低声说了几句话,善桐自然是随侍在侧的,等出了内堂,含沁便也过来笑着给岳母请安。卫太太送客出来的,看着不禁一笑,“小生日,就没有惊动外院,你是从哪里听说的,还上门给我拜寿?”
含沁就又笑着要给卫太太行礼祝寿,又被卫太太拦住了,她似乎语带玄机,又似乎是在和含沁逗乐。“我知道你,还不是为了过来接你媳妇儿的?你呀!可别太粘她了,别人看着不像呢!”
含沁笑嘻嘻地,“贱内有什么好接的,自己回去就是了。我是来接岳母娘的,她一个人过来,没个子侄护送回家那怎么行?”
说着就又向王氏做了个请的手势,王氏也不禁微微一笑,卫太太更是乐得拍手,一行人便出了院子,含沁果然先拨马前行,将王氏送回家中,王氏还隔着窗子和他说了几句话,他这才带着善桐回了两个人的小家。善桐一进屋就问,“刚才娘和你说什么了?”
含沁看她一眼,若无其事地道,“也没有什么。”
善桐却不依不饶,逼问了一句,“你别怕我听了生气……你就和我说说!你没我和她熟!”
话说到这份上了,含沁也只好说,“就是让我以后别那么轻浮了,长辈跟前,不要说说笑笑的。反正也都是为了我好吧。”
究竟是为了含沁好,还是实在看不上他这个女婿,这也挑得出毛病,那也挑得出毛病,这就是难说的事了。善桐蹙着眉头想了想,又问,“你干吗把善楠的事告诉她!”
“噢,”含沁却是不紧不慢、坦然自若。“这是肯定的事啊,善楠毕竟是你们家出身,他循规蹈矩还不要紧,要是出了什么事,那是肯定要算到你们家头上的。要是反对大姑娘的婚事,反对得太激烈了,外面难保传出什么不该传的话,我自然是要向岳母说一嘴,也好让她有个预备的了。”
这也很说得过去,再往深里一说:这含芳的事,善桐肯定是没那么上心帮忙的,毕竟两个人之间是有情分没感情,身份在这里,但其实根本就不熟悉。她也有自己的人情要顾,但男人和男人就不一样了,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含芳待含沁也不差,他要是想为他三哥成就亲事,那把善楠反对亲事的理由告诉王氏,王氏再一细问,善楠私底下数落善桐的事很容易就露馅了。反正说一千道一万,他是随便都有理由。
善桐一时也就被塞住了嘴:含沁要直说是为了她出气,她还有话讲,现在这么一说,难道她还自作多情,和含沁说道这事儿?
只是想到善楠数落自己时候那热切的神色,心底又有些闷闷的,想要和含沁拌嘴吧,又觉得自己其实也不占着理,连善楠到底是个什么人其实都看不清楚,再说,姑爷一天也够累的了,下了差还惦记着回来接老婆讨好岳母,偏偏这岳母还是个挑刺的好手。这边再拿娘家事来数落他,善桐也的确是有几分不忍心的。
她叹了口气,便不多说什么,只道,“我算是看透了,你们桂家兄弟四个人,没有一个人亲事是省心的。就是最听话老实的桂二哥,将来良缘在哪,也都还真说不清楚呢。”
含沁望着她微微一笑,低声道。“折腾点也是值得的!不然,难道和他们一样,盲婚哑嫁了一个姑娘家,也说不上话,又挑不出她什么不好,就只有那样没滋没味地吊着?”
这话说得也是在理,善桐想到自己这些年来见过的那些个同辈姐妹,一时感慨万千,又低声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毕竟是难得的,这缘分两个字,也实在是说不清楚。就好比许家的世子爷和杨棋,今天卫太太提起来还和我娘说呢:‘都说阁老家的姑娘们有福气,我看最有福气的还是宁嫔娘娘,娘家来人提起,皇后宠她得很!倒是比平国公府那位没过门的世子夫人要更有体面。’言下之意,那一位又算得上是嫡女,却又没能进宫,反而要去做个续弦。算是委屈了她,其实谁是委屈谁不是委屈,谁说得清楚呢?”
在族内说起来,小四房和小五房自然是泾渭分明,可在外人看来,两家亲近的关系是不必多说的了。如今杨家几房,也就只有陕甘巡抚和内阁大学士这两户高官,血缘也亲近,不要看善桐从来未曾见过宁嫔,可在外人看来,这位是她亲堂姐妹,向她提起来的次数也不少。善桐从来未置褒贬,如今偶然一说,含沁倒是略有所思,想了想,又问,“你和我说,他们卫家那位表姑娘进了京城就没回来?”
再这样一想,善桐也明白过来了——都说宁嫔是国色天香娇憨可人,是皇后身边的开心果儿。可论美貌,琦玉也真是不输给她……
“这还不是选秀的年份,她年纪又大了!”她有些惊疑,“再说,国朝后宫,妃嫔一般都是选秀进来的。纵有寻常提拔起来的人家,那也是宫人出身,按她来讲,总是名门出身……就是进了宫,也不该对卫家没个交待呀。”
含沁也觉得有几分不对,但这件事和他们究竟无关,便也未曾深究,两人在枕上歇下后,纵使年轻无限,他也不禁疲惫地叹了口气,把头枕到善桐肩上,闷闷地道。“从早就开始忙了,叔叔们都把差事推给我做,写这个折子,写那个折子……”
一边说,手一边滑进善桐衣中,善桐又痒又有几分被撩拨起来,扭着身子笑道,“一边喊累,一边这样,我看你想要怎样!”
含沁便一个用力翻身压到她身上,在昏暗的屋子里,他的眼神亮得像着了火,手上一边动作,一边轻声笑道,“我想怎样?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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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成亲也有半年多了,善桐渐渐没有初识人事时那样艰难,也有点懂得了闺房里的快乐,含沁又没有别的妻妾,怎么说也是武将出身,身强体健,折磨个把善桐这样的小姑娘简直是不在话下。闺房鱼水既然融洽,则很多事简直是迎刃而解,善桐心底本来还因为善楠的事有点不得劲儿——含沁一句话不和她说,私底下就冲王氏告状,这的确是让她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可这么一顿亲热下来,末了她趴在含沁胸前喘着气的时候,这事情就又不是事情了。她想了一会心事,听到含沁呼吸声渐渐匀净,抬起头撑着手看了看丈夫的轮廓,又不禁甜甜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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