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她笔下的兰花叶茎有张力,一条条跟真的叶子在风中飘摇似的,干脆利落,颜色也调得极好,翠绿欲滴,仿佛刚被露水洗过的样子。几朵粉红变色蝴蝶兰点缀叶间,似花似蝶,好象要跃到画布外面来了。
她很小就学过国画,那时卓灵请了一位国画大师为她和卓瑞做书画启蒙的,卓瑞只学画虎,她则杂攻花草字画,她幼时算是天资聪慧,五岁时候的画作就已经被老师拿去参加过展览,虽然未曾拿到什么大奖,也算琴棋书画俱全的“小神童”,后来回到何家,她的所有艺术课程全部中断,再无大的长进。一直到大学时期,她活跃于各个社团,艺术才能方面才略有温习、提高。因她念的是名校,老师、同学中有不少书法、国画大师级的人物,她的书法、画技得到过名师的再指点,毕业时还有同学为她发起了一场告别展览,展出的一百零八幅花草图中,有四五十幅都是她最喜欢的荷花,那场展览在校园风动一时,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对知情的人说:荷花,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国画。但是出了校园,不管她的荷花图拿过多少奖,作过多少展览,得到过多少大师的赞赏,都成了过去式,与她的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毕业之后的何苾,一直活跃在财经、工商界。她那手书画技艺,渐渐成了少为人知的一面,连陈惜墨也不知道她还有这一手。
本来,她是想画一幅荷花的,但想到那幅墨荷飘香图,她改变了主意,改画兰花。
画完了兰花图,等风干的过程中,她又稍微有一点点心有不甘——凭什么,她要一直示弱?
何苾不得不想起小学时候,她是班长,同时选出的班副是陈惜墨,但他不甘心居她之下,一口回绝了老师和同学们的好意,坚持不肯当那个班副。何苾一直记得他那副倔强的表情,话不多,却字字有力:“我为什么要当她的手下?我不!”
当时,有一个斯斯文文的男孩子站了起来:“他不当,我当!”那就是高渐飞。
后来,何苾的班长一路当到了中学,高渐飞这个班副一路随行,陈惜墨则一路陪衬。
想到那些陈年往事,想到自己多年来的低调行事,想到陈惜墨那个不服输的脾气是从小养成的,何苾嘴角泛起了一层笑容。一冲动,手中的笔疾书起来,很快的,兰花图的左上角多出了一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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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写完,待到整幅画风干了,何苾又带着画跑了一趟古玩市场,找了专业的朋友指点,动用了一些关系,终于淘到一块上等的檀香木。接着,她找来当地最好的装裱师傅和木工,订做了一个古色古香,几乎称得上奢华的屏风。
收到屏风成品,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情。三天,已经是加班加点不眠不休赶出来的作品。何苾仔细的核对、检查,款式、刀工都满意了,又没有找到瑕疵,高高兴兴地收了货,从古玩市场直接联系了搬运公司,将屏风送往西堤别墅,陈惜墨的住处。
何苾跟着货车到达西堤的时候,正是白天上班时间,陈家别墅里只有李卉和园丁、保姆在家,何苾的到访,让李卉着实吓了一跳。
面对何苾,李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连声说:“香香,要过来怎么也不早说,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何苾笑了笑,说:“我就是来送贺礼的,送到了,该走了。”
李卉看了看那架檀香木屏风,说:“其实,你不必……”
何苾打断她说:“我是真心的祝福他和许小姐。”
李卉眼中似有疑色,吞吞吐吐地说:“难得你这样有容量,是惜墨对不住你……”
何苾微笑道:“是我不好,不关他的事。”
李卉有意无意地说:“你们从小就合得来,也算是青梅竹马,我是真的希望你们能在一起。你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心肠也好,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你从小就那么识分寸……我真舍不得……”
何苾抓紧了手中的包,神情真切地看着李卉的眼睛说:“卉姨您说得太夸张了,我哪有那么好。我呀,记性不好,很多事情一过去,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都忘光了……否则,我和惜墨也不会那么快就分手……时间不早了,礼物就麻烦您帮忙收好,我走了。”
之后,李卉还是极力挽留,但何苾极力推托,送走搬运工人,自己也走了。李卉望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锁着眉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何苾在大道旁拦了辆计程车,上了车,却仿佛听到了那声长叹一般,微笑着摇了下头,也轻轻叹了一声,有点恍惚。
计程车开动的时候,何苾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李卉仍站在别墅的大铁门旁幽幽望着她。车屁股后面烟尘滚滚,腾起又湮灭,一如她刻意尘封的那段记忆。
其实,她只是想过来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结果却画成了省略号,让人浮想联翩。确切地说,是让李卉浮想联翩了。
只因为,她太聪明,又或者太幸运,知道得太多。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没被灭口,她应该感谢苍天让她生在这样一个光明的时代。
虽然她在李卉面前说自己“记性不好,很多事情一过去,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都忘光了……”——事实上,该记的她都记得,不该记的,她也一直没忘记。
谁叫她那天要上卫生间呢?上卫生间不要紧,谁叫她四处乱逛呢?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知道,知道太多没好处,知道太多别人的秘密,会遭天谴……做人不要总带着好奇心。
那时候她还很小,念小学吧,应该是五年级的时候,那时候老师吩咐她帮班里几个拼音、成语不过关的同学补习,其中一人便是陈惜墨。然后,那一天,她到了陈惜墨家,帮他补习……
陈惜墨拼音方面并不是不会念,而是书写老是出错,音调位置一直标错,至于成语,那就更是乱用一通了。他属于那种又闷又倔的,不太爱发问,何苾只能对他实施题海战略,丢一堆题目给他做,完了再讲解,自己还乐得轻松。
陈惜墨做题的时候,何苾一般是从他家书架上抽本书下来看,两人都极少出书房去玩。直到有一天,陈惜墨埋头题海中,何苾去上卫生间。
卫生间就在隔壁,何苾也不是第一次借用陈惜墨家的卫生间,没什么希奇的。希奇的是,那天的何苾突发性的脚痒,四处溜达。那一溜达,就溜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天,何苾在陈家老宅里转来转去,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后堂。因为是老式房子,后堂显得格外的暗,阴森森的,何苾心下发毛,正要抽身往回走,突然,听见了一阵女人的哭声。一时好奇,她循着哭声的来源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晰,走到声音发出的那个幽暗房间的门口,她看到李卉在里面抱着电话哭诉。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孩子……可是,他怎么说也是你儿子。你不能就这样把他丢一边不管了……我知道,他一出生,太太就过世了,你觉得对不起太太,所以不想看到这个孩子……可是,他是你儿子,他姓陈,他现在就在陈家的老宅子里……我们犯了错,孩子没有错……我从没有想过要跟陈家索要什么,能让我这样子留在孩子身边,我已经很满足,很感激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是孩子不行,孩子需要一个健康的家庭环境……孩子一直问我,为什么爸爸不来看他……我求你了,至少寒假暑假,接他过去团聚几天……”
坏就坏在何苾自小太聪明,听明白了李卉说的话,猜出了话里头的秘密,慌慌张张地跑开。李卉也当场发觉了,追出门拉住何苾,急急地问她听见什么了,何苾年龄虽小,心智不低,回答李卉说她不记得了,但当时她毕竟是嫩,还不懂得谎话要先骗过自己才可以去骗别人,神情紧张,言辞闪烁,一眼就让人看穿了她在说谎。不过李卉也没拆穿她,只微笑地说:“你这孩子就是聪明,怪不得老师们个个都喜欢你。千万要记住了,你什么也没听见,对什么人都不能乱说话,包括惜墨在内,明白吗?回去书房吧,你帮惜墨补习,卉姨给你做好吃的去。以后记得常来玩……”
何苾告别李卉,往书房方向走的时候,她就在想,原来,他也是个可怜人,一个比她可怜好多好多倍的人。
那一路上,她的心砰砰地跳,几乎要跳出胸膛来,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激烈。然后,她脑子里升腾出一个成语来。那个成语叫做:心如鹿撞。——她曾经怎么也理解不了的一个成语。
回到书房的时候,陈惜墨还在抓着脑袋想作业答案。他完全不知道就在前一刻,他家的后堂,那个暗暗的房间里,一位很重要的女性正在为他哭泣,为他哀求。
她的怜悯之心顿时泛滥。然后,陈惜墨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终于回来了,这两个成语什么意思呀?”他拿着本子站了起来。
何苾接过本子一看,那上面的两个成语,其中一个,便是心如鹿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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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每个人都是一条鱼,游在人潮之中,冷暖自知的同时,每个人在潜意识里都以为自己会溺死,于是每个人的心底都期望有一根浮木。陈惜墨,恰好就是何苾以为的浮木,游了那么多年,抓到手了,她才发现,他只是根稻草。而她太沉了,需要一座山,甚至需要一座比山还坚固的。
可谁是那座山,谁又是那座诺亚方舟?何苾一路想,一路掩不住砰砰的心跳。这一次的心跳,再不是那种要跳出胸膛的感觉,而像放进了一只小鹿,有点惴惴不安。她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画面,跟放电影似的,有个图像被定格、放大……
这一次,她终于真正弄明白了,心如鹿撞的感觉。
李卉看着何苾乘车远去,不知道她这回是来彻底作别的,还是来示威的,忧心忡忡。做人难,难在不能轻易做错事,其实做错事还不要紧,关键是不能留有把柄在别人手中。她这一生便是受了这个教训的,一步错,处处受制于人,结果,机关算尽,累了一生。
李卉虽然出身低,智商却不低,还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忍耐力,她一直都自信自己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陈家的人都不简单,可是,不也一样被她玩弄在鼓掌之中?若不是她的机关算尽,她不可能有机会生下陈惜墨,也不可能让当时的陈太太成为第一个知道陈惜墨存在,然后心肌梗塞、“难产死亡”的人;若不是她知进知退,陈成功也不会正式承认陈惜墨,还留她在陈惜墨身边做管家;若不是她多年的苦心经营,陈惜墨不可能融入父兄的世界,无意间就挑起了父兄之间多年隐藏的嫌隙,成为墨功国际唯一的“墨少”;若不是她推波助澜,陈惜墨不会在何苾与许乐之间徘徊,若不是她“无意间”认出卓灵,陈惜墨不会那么快知道何苾的卓家养女身份;若不是她“不小心”说漏嘴,陈成功也不会知道何苾与卓家的关系并收她为谊女,父子对垒;若不是她长期以来与许乐的互通有无,陈惜墨不会在离开何苾之后,这么快就与许乐携手走上红地毯。
她真的是算了一辈子,赢了一辈子,一切尽在掌握中。她这辈子唯一的疏漏,就是被何苾知晓了陈惜墨的身世秘密。好在,当时何苾还是个孩子,一个聪明的孩子,虽然紧张,虽然还不会说谎,却是知道分寸的,知道矢口否认自己听到什么。
于是,李卉一直都知道何苾是个聪明得可怕的孩子,但她毕竟只是孩子,一个未修炼到家的孩子。所以,对何苾,她一直采取明着笼络,暗着打压的政策。
只是,在何苾送来“贺礼”的时候,李卉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心里泛着隐隐的担忧。尤其在何苾刻意说出:“我呀,记性不好,很多事情一过去,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都忘光了……否则,我和惜墨也不会那么快就分手……”的时候,神情那么真切,还敢盯着她的眼睛看,哪里还像小时候那个说谎话时神色慌张、言辞闪烁的孩子!
陈惜墨和许乐婚期将近,何苾在这个时候亲自送来贺礼,李卉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她有这么大方。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当口上翻跟头,于是,她把那架屏风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几遍,盯着屏风正中的兰花图认真地瞧,她就不信,以她的智商,她瞧不出点门道来!
可是,图是极简单的,图上的草书题记也是没有问题的,“墨之乐,陈年花叶新风骨,许君惜之。”一行字嵌了陈惜墨和许乐两人的名字,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李卉对着屏风想了许久,越是想不通就越是忧心忡忡,于是她就想,她是不是该把这个屏风藏起来,不要让陈惜墨看到。可是,她又失算了。因为,陈惜墨提早回了家。
与陈惜墨一起回来的还有许乐。许乐一见到那架屏风就上前仔细地查看,边看边问李卉:“卉姨,这个是你新买的?”
李卉还没回答,陈惜墨扫了一眼兰花图,抢答道:“这是人家送来的贺礼,上面写着贺词呢。”说完转头问李卉:“卉姨,这是谁送来的?挺有心的。”
李卉愣了愣,看看陈惜墨,又看看许乐,说:“香香送来的。”
“香香?谁啊?”许乐还在观赏着屏风,似乎什么也不知道,更没有看到陈惜墨此时的表情。
陈惜墨有点呆住,怔怔看着兰花图,看着上面的字,眼神飘忽,眼底的东西复杂难懂,牙关动了动,说:“卉姨,把屏风收起来吧,摆在这里不搭配……放书房好了。”
李卉面无表情地答了句:“好。”立刻去喊了园丁来帮忙,把屏风收进了陈惜墨的书房。
陈惜墨与许乐在客厅坐着闲聊了一会,见李卉从书房出来,便对许乐说:“我不陪你了,还有点事要做。我到书房去,你没事不要去吵我。”
“知道啦。”许乐笑中含嗔,坐到沙发上,又问:“可是,你不能放我在这里傻坐吧?”
李卉见状上前拉住许乐的手说:“乐乐,你上次不是说想学做甜品吗?走吧,跟我到厨房,我今天先教你做最简单的,牛奶红豆沙……”
许乐被李卉拉走,陈惜墨松了口气,一个人进到书房。他走到兰花屏风面前,仔仔细细地观看。
这是一幅细致的工笔兰花图,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大家风范,也算上得台面的小家精品,从线条到落墨,都没什么好挑剔的。唯一的遗憾是用绢布作画而不是宣纸,但也是因为要作屏风之用,没得再选。
图的左上角是一列草书文字,“墨之乐,陈年花叶新风骨,许君惜之。”落款印鉴,是篆书的“含羞草”。旁人也许看不明白,他却是明明白白的知道,这是何苾的手笔。那个落款,取自“苾苾含羞”。
那列字,比他的更有风骨,收笔也更显俊逸,比起兰花图本身要出采非常多,若是叫行内人来看,准以为是哪个大书法家在为工笔行家题字添花。
他从前一直都不知道,何苾还有这一手书画才能。见到这架屏风,他才彻底明白,原来,她一直是深藏不露。原来,他一直在她面前班门弄斧。
他仔细地回想,从小到大,周围的人只知道他自小习字学画,一手书法出神入化,没有人知道,何苾那一手才是真正的神来之笔——看那笔法,没有几年功底是出不来这样的效果的,可是,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他越想,越是迷惑。他记得小时候,他想教何苾写字画画,她总是又摇头又摆手,说她不学,说她学不会。想不到现在,她能展出这么一手技艺来。
他脑子里很乱,没来由地想起自己那幅墨荷飘香图,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摞内刊,翻了半天,找出刊有墨荷飘香图的那期,看着封底发呆。
已经是本旧期刊,油墨味道早就散发掉了,画上的荷花依旧是清新动人,但感觉却是不一样了。
“墨荷飘香……”陈惜墨喃喃念了念,终于想明白了:在他写下墨荷飘香,结局就已经是注定了的。墨荷飘香——香气早就飘没了,剩下的,墨是墨,荷是荷,墨荷图只能留住形象的记忆,不能留住真正的荷香。原来,t ey’ re worlds a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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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荷图、兰花图……在他面前交叉晃动起来……画中有话,图外也有所图……
他终于明白,在何苾眼中,他只是一个可怜人。一个比她还可怜的人。所以在他面前,她一边给足面子,一边打心里带着优越感说话。原来,那么多年,她对他的那点爱,只是一个圣人泽被万物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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