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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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清-第85部分
    前进。他一停止,他身后的队伍全停止了,而在前边的扈从亲军也立刻由李双喜传令停止了。

    他回头一望,对身边的传宣官轻声说:“请丞相和两位军师!”

    一个传宣官向后大声传呼“丞相和军师们见驾!”

    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听到传呼,立即将丝缰一提,赶到圣驾旁边,听候谕旨。李自成面带踌躇满志的微笑,说道:“一年前,我们此时正在襄阳,那时还没料到如今能够来到北京!”

    牛金星回答说:“可见陛下今日夺取明朝天下既是顺天应人,亦是水到渠成。”

    李自成问道:“献策,你昨夜曾说,如十八日有微雨,十九日黎明可以破城。我看,现在天气似乎要晴,倘若明日无雨,破城还得数日,还需要一次恶战么?”

    “以臣看来,只等城内有变,不需流血强攻。”李自成望望城头,说道:“今晚要做好攻城准备,能够不用猛攻,逼迫城中投降才好。”

    牛金星在马上躬身说:“今日在沙河镇休息时,杜勋曾对臣言,他愿意明日缒入城去,面见崇祯,苦功崇祯让位,但请陛下对崇祯及其宫眷一人不杀,优礼相待。”

    李自成向宋献策问道:“此事军师知道么?”

    宋献策说:“丞相对臣说过,臣当时也问了杜勋,看杜勋确实是出于为新朝立功献忠之心,并无欺骗陛下之意。”“崇祯会不会将他杀掉?”

    “臣也以此为虑,但杜勋说他愿冒杀身之祸,也要进宫去苦功崇祯让位。”

    “启东,此事是否可行?”

    “臣以为不妨一试。如杜勋被杀,不过死一个投顺太监耳,于我无损。如杜勋见崇祯劝说成功,则陛下能于成功之后,以禅让得天下,亦是千古美名。”

    “好,叫杜勋今夜见我!”

    李自成将鞭子轻轻一扬,同时将左手中的杏黄丝缰轻轻一提,乌龙驹缓缓前进。不需他说出一句话,整个扈驾的官员、骑兵、黄伞和仪仗,都在斜阳的照射下,肃静地向钓鱼台方向走去。西城上的守城军民用吃惊的眼光向城外观望,不敢放炮,不敢叫骂,甚至没有喧哗之声。

    自从今年元旦李自成在长安宣布建立大顺朝,改元永昌,将在襄阳建立的中央政府大加充实之后,虽然他还没有正式登极,为着表示谦逊,暂时自称为“孤”,不肯称“朕”,但是文武群臣在实际上都把他当皇上看待。现在他暂时落脚在阜成门外钓鱼台这个地方,等候进入北京,建立他的“不朽大业”。

    他手下的旧人,大家记忆犹新:最初他不管在什么地方暂时停留,都称做“盘”,是豫陕一带杆子口头称“盘驻”一词的省略,后来人马众多,称做驻扎或驻兵。从西安建国以后,他自己暂驻的地方不再叫做驻扎,而称做驻跸。从前他同高夫人和亲兵们驻扎的院落叫做老营,部下将领们和相随日久的老兵可以较随便地出入老营;后来称了大元帅,老营的戒备严了许多;称了新顺王,居住的地方戒备更严了,并且将襄王府改为新顺王府,不再称老营了。

    到了西安以后,改西安为长安,改新顺为大顺,以秦王府为大顺王宫,一般将领想进王宫见皇上可不容易。今年正月,他以大顺皇帝身份离开西安,向北京进兵,一路之上,驻的房屋称做行宫,军帐称做御帐,而驻扎叫做“驻跸”,对他的特殊警卫工作叫做“警跸”。虽然这“驻跸”和“警跸”两个词儿都是从上古传下来的,在当今人们的口头上,“跸”字早已没人使用,大顺将士们在说到这两个词儿时都不习惯,然而这是国家礼制攸关的事,不能不命令将士们逐渐遵行。

    此时,一穿大褂的脚力汉在城墙上看过李自成的队伍后转身离去,过了四街,行进一胡同,拐个弯,进了一处大宅子。

    宅子内防备森严,就算是自己的装扮的脚力汉也得在敲门时对上暗号,不然说不得就会有火枪直接探出来将其射杀。

    一名身穿华服的老者坐在大堂上,堂下两列汉子肃然而立,杀气凛然,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厮杀汉。

    脚力汉打扮的汉子向老者单膝下跪,道:“将军,李自成的人马看样子已经准备好了,不日就会攻城。”

    老者点了点头,道:“晓得了,你下去吧。”

    脚力汉退了下去,老者向身旁战力的汉子出声道:

    “将潜伏在京的各营护龙卫这几天都打起精神,李自成打进北京时候,就随老夫号令,一同冲进皇宫,按照王爷的命令,在煤山旁守着。”

    “诺!”

    老者脸上刻满了沧桑,但身子骨依旧很是硬朗,双目清澈,给旁人极大的压迫感,正是护龙军专司负责大明方面情报收集的孙德正。

    孙德正呢喃道:“王爷,李闯就要进京了,对那大明皇帝咱们是要死的还是要活得,您怎么还不给个明话呢?”

    正文 第五章    最是悲凉亡国君

    更新时间:2013-8-25 12:31:19 本章字数:2827

    三月十七日上午,当李自成的一部分骑兵到达北京城外的时候,首先被包围的是北边的德胜门和安定门,西边的西直门和阜成门,内城的东边城门和外城各门是直到十七日下午才被大顺军包围,并有骑兵在外城的近郊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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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北京城与外边的消息完全隔断。

    当大顺军由李过和李友率领的两三万先锋步骑兵毫不费力气击溃了在沙河市防的数千京营兵,长驱来到德胜门外时,驻节永平的蓟辽总督王永吉派人送来的十万火急的军情密奏侥幸送进正待关闭的朝阳门,直送到通政司。通政习堂上官一看是六百里塘马送来的军情密奏,不敢拆封,不敢耽误,立刻送进宫中。

    据王永吉密奏,吴三桂他本人已经亲自率领上万精锐边兵星夜驰援京师,恳求皇上务必使北京坚守数日,以待吴三桂的援兵到来。王永吉的这一密奏,使崇祯觉得是绝处逢生,一时不禁狂喜,以掌拍案,大声说道:

    “吴三桂果是忠臣!”

    恰好曹化淳前来添香,听见皇上用力以掌拍案,心中大惊,但皇上接着说的一句话他没有听清。他赶快掀帘进来,看见皇上喜形于色,顿感放心,柔声说道:

    “圣上,为何事手拍御案?”

    崇祯说道:“吴三桂已率领数万精兵从山海关前来勤王,北京城不要紧了!”

    曹化淳说:“我朝三百年江山,国基永固。从英宗皇爷以来,北京几次被围,都能逢凶化吉,这次也是一样。请皇爷从今不必过于焦急,损伤御体。请下手诏,催吴三桂的救兵速来。”

    崇祯点头:“叫司礼监来人!”

    曹化淳立刻退出暖阁,传旨在殿外侍候的太监,速传司礼监太监前来。趁这时候,崇祯用未笔给吴三桂写了一道手谕:

    谕平西伯吴三桂,速率大军来京,痛剿逆贼,以解京师之危!

    司礼监太监将这一皇上手谕拿去之后,在黄纸上端盖一颗“崇祯御笔”便玺,封好,封套上加注“六百里飞递”五个字,登记发文的月、日和时间,不经内阁,直接送交兵部,要立即派塘马送出京城。

    曹化淳在成化年制宝鼎式铜香炉中添完香,又送来一杯香茶,放在御案上。他看见皇帝正在默想心事,想着他连日饮食失常,夜不安寝,憔悴已甚,难得此刻心情略好,便向他柔声劝道:

    “圣上,既然有了天大的好消息,吴三桂即将率关宁精兵来解北京之围,请圣上稍宽圣心,到养德斋御榻上休息一阵。”

    崇祯望望他,没有做声,继续在思索着王永吉的军情密奏。他知道王永吉曾经亲身驰边地,敦促吴三桂迅速率兵勤王。后来又接到王永吉的飞奏,说吴三桂正在向北京开赴,而他先驰回永平,部署其他安置事宜,以后就没有消息了。

    现在崇祯正在绝望之中,忽接王永吉的这一密奏,如同绝处看见救星,自然不免心中狂喜。崇祯把密奏拿起来重看一遍,连连点头,似乎是对着站立在面前的曹化淳,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吴三桂果然是一个难得的忠臣,已经从边地率领数万精兵来救北京!”

    自从护龙军在山海关会战中葬灭明军主力后,朱由检就命令吴三桂去收拾残兵,重新组建边军,虽说这支边军不可能和护龙军争锋,但好歹也是条大明王朝的遮羞布。

    曹化淳望着皇帝,激动得两眼眶充满热泪,嘴唇欲张又止。遵照崇祯朝的宫中规矩,关于一切朝中大事,宦官们连一句话也不许说,不许问,所以曹化淳装做去整理香炉,悄悄地揩去了激动的热泪,同时在心中叹道: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然后悄悄地走出去了。

    倘若在往年,崇祯如此狂喜,一定会立刻将王永吉的飞奏宣示内阁,然后由主管衙门将这一消息布告京师臣民周知,以安人心。然而,近来的经验使他变得慎重了。

    已经有许多次,他的希望变成了绝望,他的“庙谋”无救于大局瓦解。朱由检上次督催洪承畴率领八总兵去攻打山海关,去年督催孙传庭出潼关入豫剿贼,两次战争结果,与他的预期恰恰相反。

    山海关之战,八总兵全军崩溃,洪承畴被围明军大营,如今生死不知。孙传庭在汝州剿闯,全军溃败,闯贼进入潼关,又不战而进西安,大局从此不可挽回。

    想着这两次痛苦经验,他对吴三桂救北京的事也不敢抱十分希望。如今他担心吴三桂害怕“闯贼”兵势强大,在京畿外一带畏缩观望,不能星夜前来,或李自成一面分兵东去阻挡关宁兵西来,一面加紧攻城,使吴兵救援不及。

    自从昨天三大营在沙河溃散以来,他的心头压着亡国的恐惧,只恨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够为他分忧。由于这种绝望心情,他不肯贸然将吴三桂来救京师的消息向臣民宣布,独自在乾清宫绕屋仿徨多时,重新坐下愁思,忽然深深地叹息一声,没有注意到曹化淳进来送茶。

    曹化淳实际上十分辛苦,这时本来他可以坐在乾清宫后边自己舒适的、散着香气的小房间里休息,命别的宦侍为皇上送茶。为皇上按时送茶,这活儿十分简单,用不着他这个大太监亲自前来。

    曹化淳之所以亲自前来送茶,是因为他对眼下的国家大事十分放心不下。

    国家亡在巳夕,不惟他放心不下,他知道所有的宫人们没有谁能够放心。可是内宫中规矩森严,别人都没法得到消息,只有他常在皇帝身边,有可能知道一些情况,所以不但乾清宫的人们都向他打听,连坤宁宫中的人也是如此。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不安,躺不下,想来想去,决定亲自来给皇帝送茶,看有没有机会打听一点消息。既然国家亡在旦夕,纵然受皇帝责备他也不怕。

    国家一亡,皇帝也罢,奴才也罢,反正要同归于尽!

    曹化淳轻声问道:“皇爷,已经来了大好消息,为何还要如此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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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在平日,崇祯会挥手使曹化淳退出,尽管他知道他的忠心,他也决不肯对他谈一句心里的话。然而亡国之祸到了眼前,崇祯对身边人的态度也变了。

    他恼恨文武群臣都是混蛋,一定有不少人在等待向“流贼”投降,有的人在等待逃出城去。他痛恨平时每遇一事,朝臣们争论不休,可是今天竟没有一个人进宫来向他献救急之策!他望一眼面容憔悴,眼睛含泪的魏宫人,心中叹道:

    “患难之际,倒只有面前的这个阉人还对朕怀着同往日一样的忠心!”

    他深为曹化淳的忠心感动,几乎要涌出热泪,轻轻点头,示意他走近一步。曹化淳走近一步,站在他的面前。

    崇祯又伤心地叹气,低声说道:“吴三桂虽然正在从边地赶来京勤王,但怕是远水不救近火。贼兵已到北京城下,必将猛攻不止。三大营已经溃散,北京靠数千大监与市民百姓守城,何济于事!”

    曹化淳大胆地小声问道:“满朝文武难道就没有一个肯为皇上尽忠报国的人?”

    崇祯摇头不答,禁不住滚出热泪。曹化淳此刻才更加明白亡国的惨祸确实已经临头,也落下眼泪,小声哽咽说:

    “但愿上天和祖宗眷佑,国家逢凶化吉。”

    正在这时,新承钦命任京营提督、总管守城诸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进来。他先向曹化淳使个眼色,然后将崇祯给吴三桂的手诏放到御案上,跪下奏道:

    “皇爷,如今各城门全被逆贼围困,且有众多贼骑在四郊巡逻,还听说有众多贼兵往通州前去,给吴三桂的手诏送不出去了。”

    崇祯大惊:“东直门和齐化门都包围了?”

    “连外城的东便门和广渠门也被逆贼的大军包围。奴婢去齐化门巡视,遇到本兵张缙彦,他将皇爷给吴三桂的手诏退还奴婢,带回宫中。”

    正文 第六章   亡国之象

    更新时间:2013-8-25 12:31:19 本章字数:3170

    崇祯脸色凄惨,默然片刻,然后问道:“崇祯二年,东虏进犯,来到北京近郊,何等危急。可是袁崇焕一接到勤王诏书,留下一部分人马守宁远,他自己率领满桂、祖大寿等大将与两三万精兵,火速入关,日夜行军,迅速来到京师,扎营于广渠门外,使北京城转危为安。以袁崇焕为例,吴三桂知道京师危急,他率领关宁骑兵,从边地两日夜可到朝阳门外,一部分守城,一部分驻扎城外与逆贼作战,北京可以万无一失。你想,吴三桂在两天之内会来到么?”

    提到袁崇焕,王承恩和曹化淳伏地不敢回答。近十年来,由于东事日坏,北京朝野中私下议论袁崇焕的人多了起来,都说袁崇焕是一位少有的人才,崇祯先听了朝臣中的诽谤之言,枉杀了他,自毁长城。他知道皇上近几年也从厂臣密奏朝野私下议论,心中反悔,但不肯承认自己错杀了袁崇焕,所以一直无意对袁的冤案昭雪。

    再说,世人都知道护龙军的龙辰和袁崇焕关系一向很好,如果袁崇焕还在督师辽东,说什么护龙军也不会无法无天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崇祯看见曹化淳俯首不语,问道:“你也听说袁崇焕死得冤枉?”

    曹化淳叩头说:“奴婢不敢妄言,风闻朝野间早已有此议论。吴三桂只是一员武将,论忠贞、论谋略,都不能同袁崇焕相比。皇上,眼下十余万逆贼已把北京城四面合围,吴三桂的救兵不会来了!”

    崇祯摇头,流下眼泪,痛心地叹息一声,命曹化淳站起来,问道:

    “城上的守御情况,你可去察看了么?”

    曹化淳哭着说道:“皇爷!事到如今,奴婢只好冒死实奏。城上太监只有三千人,老百姓和三大营的老弱残兵上城的也不多,大概三个城垛才摊到一个人。守城百姓每天只发几个制钱,只能买几个烧饼充饥。城上很冷,大家又饥又冷,口出怨言,无心守城。”“逆贼今夜是否会攻城?倘若攻城,如何应付?”

    “逆贼远来,今日陆续来到城下,将城包围,尚在部署兵力。以奴婢忖度,逆贼要攻城是在明天。今夜可以平安无事,但须谨防城中有变。”

    崇祯问道:“城内派兵巡逻,查拿j细,难道就没有兵了?”

    “三大营的数千人在沙河御敌,不战而溃。留在城内的三大营虽然按册尚有五六万人,但是前两天经戎政侍郎王家彦按册点名,始知十之八九都是缺额,实有官兵人数不足五千。这不足五千官兵也是老弱无用之人,充数支饷罢了。王家彦同奴婢商议,从中挑出一千人上城,余下的分在内外城轮班巡逻。向外城中巡逻弹压,就靠这一些不管用的老弱残兵。”

    崇祯明白吴三桂的救兵已经没有指望,守城兵力空虚,亡国灭族的惨祸已经来到眼前,蓦然出了一身冷汗,浑身战栗,几乎不能自持。但是他毕竟是一位秉性刚烈的皇帝,霎时过去,他恢复了常态,叹气说:

    “土木之变,英宗皇爷陷敌。也先兵势甚盛,挟英宗皇爷来到北京城下,认为北京唾手可得。那时国家何等危急,可是朝中有一个兵部尚书于谦,指挥京营迎敌,打退也光,使京城转危为安。如今朕非亡·国之君,可是十七年来,满朝文武泄泄沓沓,徒尚门户之争,无一忠心谋国之臣,倘若朝中有半个于谦,何至会有今日!”说毕,随即痛哭。

    曹化淳又跪下说:“这是气数,也是国运,请皇爷不必伤心。”

    崇祯哽咽说:“虽是国运,可是倘非诸臣误朕,国运何竟至此!只说从天启至今二十年中,国家何尝没有人才,没有边才。皆因朝廷上多是妨功害能之臣,蒙蔽主上,阻挠大计,陷害忠良,使人才不但往往不得其用,而且不得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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