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再有终南山

首页
字体:
上 页 目 录 下 章
何处再有终南山-第6部分(2/2)
跳过无数次舞,连舞台木地板上哪里有一处破洞都能回忆起来。她从来没有畏惧过徐徐开启的帷幕和骤然亮起的灯光,甚至期待每一场表演和亮相。

    现在她畏惧了。

    如果刘颐也来就好了。刘颐一定会轻蔑地说:“你这个犹豫的天秤座!”然后拉着她的手走进去。

    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您是来参加校庆的么?”是一个束着马尾辫,戴着校徽的女学生在试探地问。

    “不……呃,是,我是。”她前言不搭后语。

    “我是领座员,请问您怎么称呼,哪年毕业的?”女学生显然已经训练有素,一举一动非常得体。

    “赵真颜。99年。”赵真颜怯怯地答道——跟这女学生比,反而显得是她没见过世面。

    女学生飞快地扫视手中的名单,然后冲她笑道:“跟我来!”

    校长刚结束慷慨激昂的陈词,换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校友上台讲话。

    举止局促的赵真颜,跟着落落大方的女中学生,就在雷动的掌声里贴着围台边的人群穿行。

    她猝不及防地被一只手拉住。

    赵真颜回头一看,又惊又喜,“袁阳!”

    她还来不及发表感慨,旁边又有尖尖的女声响起,“还有我呢!”

    yuedu_text_c();

    “陈艾姐!”赵真颜其实已留意到袁阳旁边这个打扮时髦的女子,乍一看没认出来,但她却记得这个声音,于是赶紧打招呼。

    陈艾把座位腾出来,自己坐开一个,笑说:“没想到你会来!”

    “你们都是成功人士,我是硬被班主任叫回来的。”赵真颜解释道。

    “我就是一个高级农民工,成什么功。袁阳才成功,人家现在开x5。”陈艾比过去好看——这并不奇怪,一学会打扮,人人都要增色三分。

    袁阳一直在打量赵真颜,闻言辩解,“我们开车是要撑场面的,没办法。你陈艾可是那什么来着,哦,对了,外资银行的管理培训生,未来银行家啊!”

    “别听他瞎掰,只是一家香港的银行,而且我还被发配到福州。离你很近,下次去找你!”陈艾似乎忘了她们往日的小恩小怨。

    “那我知道了,以后缺钱就去找陈艾姐。那么,袁老板,你做哪一行的,我看看能不能沾到光!”赵真颜半调侃地对袁阳说,本来七上八下的心,一见到袁阳就伏贴了。历来如此,只要有袁阳在身边,她总是觉得安稳许多,此刻才得以轻松地开玩笑。

    “嗨,就是一个小沙厂,在江边有几条船是我的,挖河沙卖给建筑工地,小营生混口饭吃而已。对了,听说你还在念书?”

    “嗯,快毕业了。”

    “怪不得还是一股学生气。赵真颜,你一点都没变。”袁阳说后半句话的时候,眼睛却没有看着她,而是投向了舞台。

    陈艾嗑着瓜子转而和其他人聊天——这一桌坐的,大概都是97那一届的,除了袁阳和陈艾,其他人都不认识。赵真颜未免觉得有些无聊,幸而文艺表演已经开始,于是她便做出一副认真观赏的样子。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赵真颜才刚看了发信人,就惊讶地转头。而袁阳仍在不动声色地“看表演”,她只好低头读短信。

    橘黄|色的屏幕光下,只有七个字:你和他怎么了?

    赵真颜用了很长时间才抬起头来,也没有给袁阳再回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演员们都已经在谢幕了,重量级的校友也再次被请到台上。台下人们站起来纷纷鼓掌,有的人已经开始退场。

    赵真颜这才看到她原班的同学都坐在另一个方向,于是跑过去打招呼,班长在一旁说:“小龙女,同学会你一次都没参加过,我们还以为你真的住到古墓里去了。”

    时隔多年,她再次听到这个当年名震校园的绰号,不禁有些恍惚。

    第二部分 第44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2)

    在班长的点拨下,其他人纷纷油腔滑调地效仿:

    “龙儿,你还真像古墓派的,皮肤还是那么好。”

    “你的过儿呢?”

    赵真颜若无其事地绕开话题,“班主任呢?怎么没看到她?”

    散场。

    赵真颜走向公交车站的时候,一辆x5在她身边停下。

    袁阳说:“我们去唱歌,一起吧。”

    她没有停步,“不了,我回家。”

    袁阳已经打开后车门——除了副驾位的陈艾,后面还坐了两个男生。其中一个认识她,“赵真颜,上车吧,多少年没见了,难得一聚。”

    她可以拒绝袁阳,却拒绝不了陌生人,于是只好上车,随他们来到一家量贩式ktv。

    袁阳一上来就点了一整屏的动力火车。

    赵真颜发出鄙夷的声音,“啧啧,你好歹也与时俱进一下,怎么唱的还是八年前的歌?”

    yuedu_text_c();

    袁阳已经拿着麦在吼《天真的双眼》,“一陷落你天真的双眼……”

    陈艾一边给赵真颜倒着芝华士,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颜昇为什么没来?”

    赵真颜虽然早就猜到颜昇今天没有来,但从陈艾口中得到确认,失望的心情如浓云压顶,让她透不过气来。她不敢走进那个礼堂是害怕见到他,可此刻赵真颜才知道她更怕的是见不到他。

    刚才让赵真颜上车的那人答道:“他说太忙了。唉,人家现在可是省规划院下面一个所的所长——不知道是他牛还是他爸牛,从来没有人两年就能在省院混成小头目的。”

    陈艾笑道:“鬼才相信他是忙,没准是陪他女朋友舍不得回来。”

    赵真颜正在往果盘里倒牙签,手抖了一下,半瓶牙签被她洒到西瓜片上。

    陈艾瞟了她一眼,继续说道:“赵真颜你还不知道啊,他女朋友在同学录上贴了照片,挺漂亮的,比你漂亮多了。”

    袁阳不再霸着麦克风,仰头喝完酒,把杯子重重地磕在茶几上,“陈艾你少说两句!”

    陈艾讨了个没趣,便跑到一边唱歌去了。袁阳又闷头喝了一杯,正想安慰赵真颜,哪知她已经和他们学着猜骰子,玩得不亦乐乎。

    差不多过了个把小时,袁阳才逮到机会悄悄问赵真颜,“你跟他怎么了?不会是因为我乱说的那些话吧?你怎么不解释?”

    赵真颜的笑容漾到了嘴角,“解释什么?本来我也有错。”

    袁阳叹气道:“赵真颜,你这是何苦呢?”

    赵真颜的笑容已经从嘴角跃上眉梢,“是啊,袁老板,我要是跟着你,也不至于今天啊!我有眼无珠……呵呵。”

    袁阳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少跟我来这套,你别忘了是你甩我的!”

    赵真颜没有躲闪,迎着袁阳的目光说:“袁阳,对不起。”

    “神经啊你,其实那两年我挺开心的。”袁阳看着自己曾经深深喜欢过的女孩,虽然谈不上再触心弦,但总有一些残留的情怀,“现在要是有一辆自行车就好了,载你去兜风。”

    “得了,我最讨厌昨日重现这种调调。”赵真颜提高了嗓门,“诸位前辈,我还得回家吃晚饭,今天谢谢啦!”说完她粲然一笑,拉开包厢门准备要走。

    袁阳按住了赵真颜的手——今晚她一直笑个不停,可他太熟悉这个女孩所擅长的伪装方式。袁阳毫不顾忌在场的其他人,吐着酒气说:“我帮你骂他!”

    说完拿出手机就开始翻通讯簿。

    赵真颜已经明白他意欲何为,想伸手阻拦,被袁阳用力拂开。电话已被放到她耳边,接通音嘟地传过来,一声、两声……在她听来却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声。满屋子望向她的眼睛,还有袁阳蛮不讲理的神情,忽然都变成催泪剂,赵真颜的视线一片模糊,她夺路而走。

    袁阳伸手只抓到空气,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破口大骂:“你他妈是不是男人!你不想跟她在一起干吗要去招惹她,干吗要跟我抢……我怎么了?我就是心里不爽……”

    袁阳一口气说完后,又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酒的后劲在此刻都升腾上来,他躺倒在沙发上,以至于根本忘了他的初衷是要去“解释”,而不是“教训”。

    第二部分 第45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3)

    赵真颜走出ktv,一辆公交车正好进站,她也顾不上几路车了,直接跳了上去。

    怕人们好奇的眼神,她只能把头拧向窗外。

    沿路的景象并没有太多变化,内地的小城,谈不上日新月异。

    她也没有太多变化,依然还在念书。大四的时候,她拿到了班里唯一一个保送名额,好像不应该放弃。而且爸爸已经再婚,她也不用再担心爸爸一个人太孤单。

    其实心里还有一个原因——中国那么大,如果她离开学校,而颜昇万一回来找她,找不到怎么办?所以赵真颜天真地想,我就留在原地吧。

    这几年赵真颜没有再恋爱过,范园园笑话她,“你是我们宿舍第一个‘出阁’的,又是单身最久的。你引领了时尚,又急流勇退,你好有范儿!”她有什么范儿,她无非就是靠三个夜晚的回忆撑过来的。一个女孩最美好的年华,她就是靠着回忆走过来的。

    她甚至不敢笑,也不敢变,不敢改变穿衣风格,不敢换发型。害怕他哪天再到她的学校来,会一眼认不出她。

    yuedu_text_c();

    等赵真颜和泪腺的斗争告一段落,她转过头来,看着打开的车顶盖上方那小小的一块天空,自己都觉得太可笑了。

    她抵抗住时间的洪流,冥顽不化地在原地等候,哪知他早已忘于江湖。

    像不像刻舟求剑的那个古人。

    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

    赵真颜回到家,和爸爸聊着些琐碎的话题,而等聊完原来班上同学的近况之后,竟然找不到别的话题。

    赵真颜有些悲哀。随着她的常年在外,父女俩之间的话都少了。

    这时,爸爸的新伴侣李阿姨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过来说:“我见你肚子疼,喝点这个吧。”

    赵真颜接过碗,心里一热。

    这是她从小就向往的生活,夫复何求?

    但是爸爸没有让她的幸福感停留太久。爸爸有些艰涩地说:“你今天有没有见到他?”

    赵真颜苦笑,“爸,见了怎样?没见怎样?”

    “爸爸知道……你们以前互相喜欢……你是个有分寸的女孩,所以没再提起。可是你也24岁了,也该找个对象了……”

    “这和他无关!”赵真颜有些气恼地阻止爸爸再说下去。

    “什么无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阿姨给你收拾房间,看到你连火车票都留着。是不是还想着有一天要跟他走?”爸爸有些情绪激动,李阿姨忙递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

    赵真颜扭头冲进房间,翻箱倒柜果然遍寻不着。她回身走出来,生气地摊开手,“还我。”

    爸爸气得打落她的手,“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李阿姨见状,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皱巴巴的小纸片。

    赵真颜一把夺了过来。

    淡粉色的车票已经快褪成白色,油墨浑浊得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字样。

    但赵真颜知道,上面写的是2513次开往桂林,发车时间是21:35分。

    那个时候没有k字头的快车,头文字d的动车组更没有。这两张慢车票,象征着他们的小小反叛。

    赵真颜不说一句话,关上了房门,把这两张车票放进旅行箱内袋。

    直到返校的前一晚,她才主动继续这个话题,“爸,您别再担心了,他现在有女朋友了。再说,我知道我是他表姑,不可能的。”

    “唉,我早过了知天命的年龄,本来不应该算以前的账,可是他们家——太令人寒心了。就算你和他没有血缘,我也不放心你过去。”爸爸欲言又止。

    赵真颜默不作声地给爸爸打来洗脚水。虽然公益广告天天播放着给父母洗脚的镜头,但她还是做不来亲手给爸爸洗脚。她放好盆,挨着爸爸并排坐在沙发上,“爸,不要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让您操心过?”

    李阿姨好心地帮腔,“老赵,你也太心急了,24岁搁现在一点都不大,很多女孩子家都过了30才找对象呢。”

    但这却触动了爸爸,“那怎么行?她妈妈临终前说过,她最后悔的就是太晚生孩子,交代我说一定要让女儿早些结婚。”

    第二部分 第46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4)

    赵真颜见爸爸提到妈妈又要伤心,顺着意思说:“好,好,早些结婚。我答应你,明年一定带个准女婿上门。”

    爸爸拉住真颜的手,“你从小就说到做到,这次也不能食言。”

    yuedu_text_c();

    “放心,九个炉子四匹马!”

    爸爸被真颜的话逗笑了。那还是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他教她“一言九鼎”、“驷马难追”时,她自己归纳成了“九个炉子四匹马”。

    如今他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

    火车在崇山峻岭间穿行——家乡、江西、福建,一路都是丘陵地貌,隧道多得难以想象。

    车厢里的灯随着进出隧道一亮一灭,人们脸上的光影一暗一明,车轮撞击铁轨一声一声,往事一幕一幕,交织成赵真颜自己的青春史诗。

    所有细节历历在目,所有故事随着他的不回头,戛然而止。像乐团指挥的手,划了一个弧,万籁俱寂了,只欠掌声。

    她用力给自己鼓掌,走就走吧,她不照样过得挺好的。袁阳猜得不完全对,不恋爱,纯粹是觉得没意思。人生苦短,该有更高的追求,比如当个年轻美丽的女经济学家之类的。

    记忆画卷也并非为他一个人展开——她的朋友们,一个个都远走:刘颐去了英国;范园园去了香港;游珊珊毕业后虽然仍在这个城市工作,但她做咨询,常年在外地跟项目;褚萱仿佛人间蒸发,音讯全无;蒋佳念研究生时和她一间宿舍,不过半年前就毕业了。

    中学校庆那天,赵真颜万分思念刘颐——这个女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折腾,参加了南大与霍普金斯大学的一个合作项目,去了美国。还没毕业,又转投大不列颠的怀抱,读了全世界仅此一家绝无分店的星象学院,准备把“半仙”发扬到底。

    只有她停留在原地。

    六年里,泥沙俱下,面对时间的洪流,她建了一道防洪堤,一个人负隅顽抗。

    2

    返校第二天,赵真颜大早就起来梳洗。她扎完马尾辫,才发现额头上的细小头发冲冲突突,让她更显幼稚——她发际线附近的碎发特别多,蒋佳说是小时候没有刮胎毛导致的。

    她用一点清水,把蓬蓬的毛发压下去,好让自己看起来干练一些。

    今天,是她实习的第一天,太学生气总归不好。

    35路公交车进站前,与一辆“路虎”发生了擦碰。司机在骂骂咧咧中打开了后车门,她第一个跳下来,拦了一辆出租,驶向发改委的办公地点——已经7点40分了,她千万不能迟到。

    发改委同办公厅等部门一起,都在大院里办公。赵真颜找到“综合处”的门牌,见里面只来了一个人,他正埋头看电脑里的材料,方才放下心来。

    门口的茶几上摆着功夫茶的茶盘。幸好,幸好,一来就有活干,不至于太游手好闲。

    赵真颜把茶托里的陈茶倒掉,开水烧到虾须,将杯壶一一烫过,从茶罐里舀出一勺茶,放到茶壶中,酌满水,盖上盖。再用沸水淋在茶壶周身——辅导员曾告诉她,“热壶”是泡茶要诀,茶叶在热气的内外夹攻之下,才能吐尽茶香。

    当她把茶沫刮开,比她先到的那个人已经坐在对面。

    赵真颜笑着说:“您好,原本就是泡给你喝的——我是方老师介绍过来实习的学生。”

    刚刚的“刮沫”,也是必不可少的程序,在茶道里,叫做“春风拂面”。

    坐在赵真颜对面这个人,表情也像是春风拂面,“哦,你是来给‘屈主任’当助手的学生。欢迎你,你看,你比他们来得都早。”

    赵真颜对这人有几分好感,忙打探情报,“听说屈主任要求很严格?待会儿他来了,你偷偷指给我看。”

    这人笑起来,“好!”说完,他就着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终于还是忍不住,他又开口说道:“你,不记得我了?”

    “啊?”赵真颜疑心自己听错。

    “6年前,你给我倒过茶。”

    “有吗?”她正高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页 目 录 下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