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再有终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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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再有终南山-第15部分
    演出服上擦拭。如果汗湿了,字迹就不清楚了。

    又过了一会儿,前面的人开始悉悉索索地议论着什么,有人掉转头往回走。副导演沿着一溜队列走下来挨个通知:“领导有事,谢幕取消了,你们回去吧。”

    赵真颜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三三两两的演员都迎面向她这边走来,为取消谢幕雀跃不已。一个歌唱演员的大伞裙像旋转的道路清扫机一样移过来,带着铁箍的群衬硬是把赵真颜挤地贴在墙壁上。蒙古舞男演员看到她,十分亲切地打招呼:“仙女姐姐,不用握手了,赶紧回去吧。”

    散场的音乐声响了起来,通道里再无一人,连灯光都黯淡了下来。

    她才有了一点意识。

    取……消……了……

    她握紧了拳头,信纸叠了很多层,四个棱角用力抵在她的手心。

    走到外面,暴雨如泻。她们包的那台大巴孤零零地在大门口停着,想必一车人都在等她。她打通小霞的电话,简单的交代说自己有事,不跟车回去了。

    这个电话刚停,就有电话打进来,是颜昇的妈妈。

    “晓愚出事了。”王玟霞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遥远。

    “怎么了。”赵真颜来北京之前,已经听说晓愚醒了过来,这才放心动身的。

    “具体情况我不知道,好像是吞了筷子。反正……人不在了……真颜,怎么办?”那边急得要哭出来。

    怎么办?刚刚恢复正常的脑子又不好用了。

    晓愚出了什么事?颜昇会不会有事呢?

    谁能告诉她怎么办,怎么办?

    少时读庄子,被刘颐鄙视。最近看《齐物论》却深以为然。“小恐惴惴,大恐缦缦”,缦,没有染色的绸布。如果只是忐忑不安,惶惶不可终日,说明这种恐惧还只是“小恐”,真正的恐惧,是仿佛被无数绸布缠裹起来。

    缦缦奈何,永远无法摆脱的沮丧。

    赵真颜走进雨里。这辈子她第一次做这么矫情的事情,可现在除了让雨把她浇清醒一点,她还能做什么?谁能告诉她颜昇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有事?他一直是安安稳稳走过来的,从来没缺过什么,从来什么都比别人好。除了在她面前,他永远是一副气定神闲,超然世外的洒脱样,只在漫画书里才有的人物,是她心底的光亮的来的。他就该一直这样走下去。纵然她喜欢看他皱眉,可不能是这个皱法。万一他像晓愚一样,不明不白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大恐缦缦。

    一辆玛莎拉蒂从她身边驶过,又慢慢倒回来。

    车窗被放低,一张脸躲避着蜂拥而入的雨水,怀疑地看着她:“你?”

    第十一章1

    她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水,迷茫地会看过去。

    “喂,你傻了啊,不认识我了。”那人显然没什么耐心。

    “我认识你,你不就是终极boss吗?”赵真颜不是在开玩笑,这完全就是她的心情真是写照——绕了一个好大的圈,她走到了终极boss面前。像玩游戏里那样,闯关闯到最后一关。

    钱谦咧嘴笑了:“你真的被淋傻了,算我积德吧,上车!”

    说罢打开车门。

    不一会儿,他们就坐在一家酒店的顶层餐厅里了。明明是晚餐的高峰期,酒店却只有他们这一桌,服务员甚至不用问钱谦喝什么,就倒了一杯普洱,反倒是很耐心地把一长串饮料一一向赵真颜报完。

    “就热开水好了。”钱谦替她拿了主意,“淋了雨,就喝热水好了。”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没说完的话题,又笑起来:“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幼稚的人,居然想乘握手的时候,给他递那什么——‘陈冤信’,你以为他会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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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阵夸张的笑声,他几乎陷到座椅里:“你还真有创新精神!”

    “我没有别的办法。”冷气很足,赵真颜双手死死扣住水杯,贪图那唯一的热源。

    钱谦也注意她在发抖,说道:“去换个衣服吧。”

    “不必,我有话要说先。”赵真颜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从头湿到脚,一根干纱也没有。跳舞的时候弄了很复杂的发髻,现在一绺绺地都耷拉着。

    “可是,你这个样子,很影响我吃饭的心情。”钱谦直言不讳地对形象欠佳的真颜说。

    赵真颜跟着服务员到休息间,等待她的只有客房提供的那种长浴袍,她没料到:“就穿这个?”

    “抱歉,我们也是刚从客房拿来的,没有别的衣服了。”

    “或者你没有替换的衣服,借我。”

    服务员抿嘴笑道:“小姐,我会被骂的。”

    赵真颜不好再为难她,只好略略吹干头发,再换上浴袍,把带子系得紧紧的,好让领口开的小一些。在镜子里一照,觉得形象虽然没先前那么难看,可是更加不堪。

    酒柜就在手边,她在各式各样的外文瓶身上,认出俄罗斯的乡村伏特加,屈志远的一个朋友嗜高度酒,他出国时曾经带回来做礼物,跟她说,这酒高到可以直接点燃。

    她在大水杯里倒满了一杯乡村伏特加,端着走出了休息间。

    钱谦远远就说:“你不用不自在,这是专门用来接待的酒店,不对外营业,保证没有闲杂人。”

    “我是怕影响你的食欲。”她尽量想让眼前这个脾气不怎么好的男人开心点。

    “之前真受影响,现在好多了。”他使刀动叉,并不抬眼,“是我把我爸支走的,他骂了我一顿,说是最后一次替我收拾摊子。其实,我以前有事都不敢找他。就这惟一一次,他还要发火,说把茶缸落在礼堂了,非要我去拿。就一破茶缸!就这样遇到你了。哎,屈志远还好吧,我把他撇清楚了,说了不能动他。”

    “他还好,可是有人不好。钱总,不,钱谦,我一个朋友受到市长案子的牵连了。”赵真颜一等他讲完,赶紧把来的目的说明,然后又趁他咀嚼的时机,飞快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六十二)

    颜昇签名签得手痛。他真佩服像他爸那样每天只负责大笔一落签名的人,他们不烦吗?他签了几十个已经烦透顶了,他爸那些人每天签一百来个名,怎么活下来的。

    以后他有儿子,一定取名叫“一一”,或者“一二”,力求精简,超凡脱俗。

    “谢方你可以啊,同样的内容你给我谈话谈了十六次。我不睡的时候你不能睡,我睡着了你还要整理谈话记录,难为你了。”他数了一数,对谢方这种职业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

    “主要是你堂妹不肯说,所以拖着你也不能走。喏,车钥匙和手机,你最后签个字确认领回去了。”谢方眼里一片血丝,走在前面替颜昇打开门,自己先到走廊里呼吸新鲜空气。

    楼上办案组下来一个人,也是来换气抽烟的。谢方看见他,浮起同病相怜的苦笑:“你说我这案先结,还是你这案先?什么时候超出苦海啊!”

    “应该是你。”那人说,“拜你们所赐,你们这边坠海那个,交代说前市长、发改委主任都罩过她,这样一来,我们又要取证、谈话了。再有一个月,都回不了北京。”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谢方看到几个同事神情凝重,老远就问:“怎么了?”

    “出事了。”混乱中有人回答他。

    “谢方,组长叫我们赶紧去开会。快!”

    谢方答应着,催促了颜昇一句:“你先走吧。”说完拿起本子就跑上了楼。

    颜昇并不急着走,他若无其事地问抽烟那人:“你刚才说发改委主任,是怎么回事?”

    那人是中纪委派驻组过来办市长案的,平时两案各顾各,根本认不全“鸿福楼”里东道主们,因此他把颜昇认作谢方的同事,毫无防备地说:“你们这组坠海的那个,交代了发改委主任曾经替他们牵线认识市长,我们查出这个主任和这一拨人有大笔资金往来。”

    颜昇在心里骂了一句颜晓愚,亏她当时还信誓旦旦,为了赵真颜的幸福,绝不把屈志远供出来,居然这么快就变节了。赵真颜应该已经和屈志远结婚了吧。她孤注一掷,把幸福的筹码押在他身上,新婚就出事,一定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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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谢方回来的时候,发现颜昇居然还没走,神色淡淡倦倦,好像在等他。

    “你真的对我们这有感情了?”谢方啼笑皆非。

    “我还话要说,你接着记录吧。”颜昇重新把手机和钥匙递上。

    谢方难以置信:“可你跟这洗钱案没关系。”

    千里之外的酒店餐厅里,钱谦听完后半信半疑:“你确定他进去是和你们市长的案子有关系?”

    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同的地点,他和她一齐肯定地说:“有!”

    (六十三)

    “有关系就有关系吧,反正不是我授意的。”钱谦觉得似乎没吃够,也不管前菜主菜的繁文缛节了,又找服务员要了螯虾鱼子酱和菠菜龙虾,还不忘叮嘱,“告诉那个厨子,黑松露又不是他家的,多放一点会死啊。”

    赵真颜面对着一大盘金箔烤羊肉,根本不记得自己点过这个,也全无胃口。

    钱谦见她食不知味,开玩笑说:“美食教皇bocuse有句名言——‘从食欲可以看出x欲’,你,没问题吧?”

    一旁的服务员在抿嘴笑,赵真颜脸也红了,央求道:“既然你没有针对他,能不能高抬贵手,他真的很无辜。”

    “监狱又不是我开的。”

    “你只要说句话就好了。”她提示道。

    “没那么容易!”他皱着眉说,“屈志远也知道没那么容易,所以不敢再托我帮忙是吧——不然,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跑过来?”

    赵真颜喉咙哽了一下,硬着头皮解释说:“我和他分手了。”

    钱谦的眼光比刚才在雨中见到她还惊讶,转着杯里的朗姆酒笑嘻嘻地说:“你怎么不早说?”

    “这不重要。”

    “很重要!”钱谦是她见过表情最多的人,刚刚还一脸嬉笑,马上又故作严肃,“我是看他的面子才叫你上车、请你吃饭,你要早告诉我,我跟你浪费这么多时间干嘛?”

    赵真颜早已经不知道自尊心是什么了,用小到听不见的声音说:“看在曾经朋友一场的面子上……你帮帮我。”

    钱谦点燃一根烟,歪着头看着赵真颜,“唉,这可怎么办,就算屈志远开口,我也不一定给面子。现在换作你,我就更没必要给面子了——我又不是四面佛,有那么多面子给别人。你要知道,市长的事,是我在求别人帮我办,我老提要求也不行啊,你说是吧。”

    “可是他很无辜。”越是着急,越是想不出什么说辞,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像祥林嫂一样。

    “我也很无辜啊,一下子没了那么多钱。谁让那姓张的看上你朋友的方案呢。我猜他是在等换了工程,有人进贡更多给他。不然,起什么楼不是起,非要换!”

    “那你的意思是不管了。”委屈直涌到鼻腔里,酸酸的。

    “啊,正是。不然怎样?”钱谦已经失去耐心,把烟头直接摁灭在盛着南瓜茸的盘子里。

    人命关天的事,在他这里就不足挂齿。胸中的一口气无处可泻,她说话的时候齿颚都被震疼:“那你要怎样?!”

    钱谦却理解错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把自己当条件,和他交换。他惋惜地说:“可惜啊,我不是屈志远。我不喜欢你这个年纪的,也不喜欢你这一型的,不然或许真的可以效劳。对不起了小姐。”

    说完,准备起身。服务员眼疾手快地替他拉开椅子。

    赵真颜比服务员的动作还要快,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也不说话,就像小孩对大人犯横一样。

    钱谦平生最讨厌死缠烂打的女人,毫不惜力地打落她的手:“你要不要搞的这么狼狈啊,他是你的谁啊!”

    他不是别人,他是颜昇。她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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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四)

    她不是别人,她是赵真颜。不然我管他妈的屈志远干什么。

    颜昇一边在检讨自己的行为有多傻,一边在说服自己。

    谢方无可奈何地重新捉起笔:“你把自己搞那么狼狈干嘛?”

    “你别不信,真的。”颜昇又重复一遍,“是我给颜晓愚和市长搭线的。”

    “你跟市长熟吗?”

    “熟,九成熟不带血丝的那种。”颜昇开了句玩笑。

    “认真点。”

    “还算熟吧,因为市民中心方案的事,他召集我们开了很多次会,吃过好些次饭。”这倒是真的。

    “你说的‘搭线’,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我想想,”颜昇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的白炽灯,使劲回忆上次爸爸和晓愚一起过来的时间,“大概是去年5月。”

    “颜晓愚生前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谢方他们问问题讲究天马行空,乱七八糟,一条接一条让你应接不暇,务必让说谎者谎谎相冲,前后矛盾,不攻自破,最后无力接招,承认事实。

    颜昇抓住眼前那只不停记录的笔,难以置信地重复道:“生前?”

    谢方想想也不违反原则,就据实告之:“今天下午,颜晓愚自杀了。”

    颜昇把笔用力掷在地上,指着谢方:“你确定?”

    “你别当仇人一样看我,我们从不刑讯,也没有逼过她。”事实上,对于颜晓愚为何从急于求生转变为唯求速死,他们这边上上下下都还没理出头绪来。领导刚才已经狠狠骂过他们,颜晓愚的死,很可能让这个本应该是“铁案”的案子,变得虎头蛇尾。

    “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谢方简单地描述了他的分析。

    (六十五)

    “你不想活了?”钱谦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夺下自己车钥匙、从二十八楼扔下去的女人。

    “不管我活不活,这件事你必须管!”赵真颜把心一横,“不然你就别走。”

    钱谦为她的大无畏精神折服:“你知道这是哪吗,你拦的了我?”

    赵真颜伸手端起那个巨大的珐琅杯,将杯里的伏特加从自己头顶上方劈头盖脸地倒下来。酒汁在她脸上笼起一层水帘,头发、领口和前襟再一次湿透。

    几个服务员走了过来,但碍于钱谦一直没有发话,所以个个都凝神静气。

    “你倒的什么?”浓烈的酒精味本来老老实实禁锢在杯里,此刻都挥发出来。

    “乡村伏特加。”赵真颜从桌上抓过他刚才点烟的dupont镶钻打火机,补充道,“这酒可以直接点燃。”

    她一字一字很清楚地重复她执拗的要求:“你必须管!”

    之前被系紧的浴袍腰带,随着她的起身和动作,已经松开了一些。大概因为恐惧,她的肩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地起伏着,乌黑的长发也随之半散落在胸前,一滴酒汁儿顺着她的眉滑到下巴,滴到锁骨之间,又滑向看不见的领口深处。

    钱谦的眼神随着那滴水珠一起落下来,随后又重新打量起她来。因为之前一直当她是屈志远的人,即使开开玩笑,也从来没有动过别的念头。但是现在,不知道是她有心还是无意,从头到脚,无一不诱人。

    第十一章2

    他伸出手掌,笑呵呵地说:“好吧,把打火机还我,我们慢慢再商量!别弄的以死相逼似的,你又不是来讨薪的农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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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真颜怕他真的来夺打火机,情急之下后退一步,按下点火钮。

    “你帮我这个忙,或者你处理我的后事!”

    淡蓝色的火苗在镶了1098颗钻石的机身上静静地站立着,两种寒冷的光交相辉映,有一种玉碎宫倾的美。赵真颜看着火苗,居然不那么害怕了,眼里慢慢流露出一丝狠劲:“哪个更麻烦一些!你自己想!”

    “很好!我喜欢!我的确是喜欢年纪比你大几岁的,也的确不喜欢这么清淡的长相,不过我喜欢的你性格哈,够辣,够味!只是不该用在公共场合,也不该用来跟我斗气,最好用在我们私下的地方……”钱谦收回手,笑容轻佻,“我帮你,但你以后得跟着我——既然你和屈志远没关系了。”

    终极boss有条件地投降了,可她看看手里微弱的火苗,又看看他,头脑一片浑浊。就在这时,钱谦接了一个电话,不耐烦地恩恩啊啊了几句,慢慢就开始火冒三丈:“姓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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