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再辩解,只静静躺着,习惯性的握了我的手,渐渐地,微蹙的眉舒解开来。我心里郁闷,但又不愿惊扰他,只好忍着。半天,默默回握了他的左手,牵至身前,细细查看。
他手上伤口已经愈合,不过,残留的疤痕仍然很是明显。我轻叹,当日牢中的一幕幕又浮现眼前。他说我救了他,可他的坚韧和淡然在那些日子里又何尝不是让我坚持下来的希望呢。到了现在,一起走过了那么多世事起伏,不管愿不愿意,两人的命运都似乎纠缠到了一起,扯也扯不开。
我想起,前几天他说过,我只要放心把林彤的事情交给他处理就好。可若真到了做出选择的那一天,事情会怎样,我却仍是无法预料——他眼下待我自是很好,可这份好意中有几分是感激、几分是责任、又有几分是真情实意呢。我又悄声叹了口气,心中盼着,若是真面对了最为惨淡的结局,只希望,我还有潇洒走开的余裕。
或许颠簸三日加上上午逛了半天之后,我这种蚯蚓体质也受不了了,断断续续想着过去之事、今日之局,不知何时,我竟也迷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却发现李暮阳正含笑看着我。
“我本还指望你能帮我传话给谢大夫,可现在看来,果然求人不如求己。”见我醒了,他轻笑着揶揄我。
我心中仍存着睡前积攒下的郁结情绪,此时并没有什么心思与他抬杠,只淡淡应了声,便起身倒茶,不再说话。
“你有心事?”
我装死。
“不愿说?”
我继续装死。
还未等到我装死第三次,李暮阳已抢了我的茶杯道具,敛色沉声问道:“究竟所为何事?这些天来,你人前欢笑,人后却时常锁眉叹息,我都记在心里。你方才怨我有事瞒你,可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你若有话,便说出来,何苦这样闷在心里,让彼此都不畅快。”
“行了行了!”听了这话,我一股无名之火突然上来,“你少和我发狠。我就是气不过,你说,凭什么啊,我天天跟个丫鬟似的伺候你,就这么点小事上,你对我还连句真话都没有,只随便敷衍着!我图什么呢!我就不明白了,林彤当初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怎么你就看着她千好万好的,拿人家当娇小姐供着。到了我这,活该就是草根野丫头,随便放养就成了是么!”
我心里憋闷,一时说话也不分轻重,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一股脑倒出来。待到说完了才发现,李暮阳整个人都已怔住。他神色黯然,深深看着我,眸底尽是寂寥之色,许久方苦涩笑道:“在你心中,难道我依旧只是那种……”
他不曾说完,停顿片刻,又低低叹道:“我答应过,凡事都不瞒你。可若真说起来,即便你比林彤要坚强聪慧,但我又如何忍心看你为家中之事劳碌之余仍要为我担忧。你若认定我只是敷衍于你,我也无法辩驳。只不过,到了今日……却难免让人心寒……”
本来刚说完那些没头没尾的话之后,我便有些后悔,暗暗埋怨自己心情不快便又迁怒于人,此时见了李暮阳这样,更是悔不当初。可我这人偏生在特定情况下情商特低,想要开口道歉,却终究全梗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垂头站着,恨不得天上掉块陨石砖头下来赶紧把我砸晕了算了。
正在纠结万分,忽然又听得耳边一声轻叹。我下意识地抬头,李暮阳的手恰好抚过我的脸颊、鬓边,又向后滑落,顺势揽住我。
“红叶,信我一次好不好……”他的头轻轻抵在我肩上,声音有些沉闷滞涩,然而,却并没有丝毫动摇或后悔。
总是这样……我任性也好、撒泼也好,他总是会默默包容我的所作所为……
我眼底有些酸涩,喉咙也隐隐发痛。是该信了,总不能日复一日透支他对我的纵容和温柔,只为了那些莫名的担忧和猜疑便没完没了折腾自己也折腾他。
我回拥住他,勉强笑了笑:“刚才是我不好,你别难过。以后不欺负你了还不行么。”
或许没想到我的反应,李暮阳一时楞住,但随后便放松下来,柔声答道:“行,你既如此说了,便不许反悔。”
“反悔是小狗。”我打起精神,笑道。但想了想,又正经说:“但你要答应我,若是日后林彤回来,便给我一纸休书,从此我的去留与你再无关系。”
听闻此语,李暮阳直起身,略低了头对上我的目光,正色一字字答道:“我答应你。必不让你陷入两难之境。”
七十三 乔迁
休息一两日之后,李暮阳的病况已大为缓和,基本上恢复到可以不用人搀扶、自己出去散步的程度了。
我与李霏都很是欣慰,然而谢琛却不放心,仍每日两次来给他诊脉,苦味扑鼻的药汁更是从未间断过。
期间,靳宓曾自告奋勇先去那张夫人家拜访过一次,提了要购买她家老宅之事。不过,不到两个时辰,便灰溜溜回来,一边不停和我们苦着脸抱怨,说那小少爷实在脾气大得很。末了,又瞄我一眼,冲着李暮阳暧昧笑道:“那张少爷的脾气,简直和咱们少奶奶差不多了。”
我使劲瞪他。要不是碍着有旁人在场,我真想把这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一脚踹出去。
第三日下午,李暮阳午间小睡醒来,便唤我帮他更衣束发。平日里他在房内养病,自是用不着这些琐碎繁复事情,此时既然如此要求了,我猜想着,大约是想要去会一会那颇有威名的张家少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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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了件淡蓝色滚着银边的长袍,帮他穿好,又捻了袖口和衣襟处,小声念叨:“这棉也太薄了些,虽开春了,但也要提防着别受寒着凉,等安顿下来了,赶明儿我让人给你做些厚点的衣裳去。”说着,又退后几步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还好,比前阵子病得厉害时精神些了,只不过清减了许多,这衣裳都有些不合身了。罢了,你先将就着,等日后一起做新的就好。”
李暮阳不说话,只微笑着拉我到他身前,与我静静对视。
“咳……”我突然觉得气场诡异,不由扭脸干咳了一声,下意识地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出去?我陪你?还是叫靳宓与你同去?”
他抿嘴一笑,放了我的手,淡淡道:“你不必去,让靳宓驾车就可。你若有空,便吩咐那几个丫头去雇些人手,这几天就准备去收拾打理那处宅子,尽早搬进去也可安心了。”
这人还真有自信。我故意撇了撇嘴,挤兑他:“没问题,我办事你放心。只不过,万一这人手我找好了,你却没买下那宅子,这便如何是好?”
“到时,就任你拿我取笑好了。”他轻笑,不待我回答,便自己出了门。
我在他身后愣住,一股莫名的挫败感和随之而来的昂扬斗志充满心头——最近我总是被他驳到无言以对,咳话说回来,我就不信这小子居然还能百战百胜、完全视我的强大气场为无物了!我磨了磨牙,暗道:“你等着!我要是不好好打压一下你这反革命纸老虎的嚣张气焰我就白活了两辈子!”
“少奶奶?”我正将狰狞表情显露无疑的时候,清菊忽然推开门。见了我这副神情,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屋里也没别人,您这是跟谁置气呢?难道这桌子椅子惹您不快了?”
我白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跟靳宓一起的时间长了?怎么别的没学会,这油嘴滑舌的尽头全都学来了?”
我话音刚落,清菊的脸刷的泛了红,几乎结巴,半天才支吾道:“少奶奶怎么说到、说到他了,我哪里是和他学的什么。那、那种没个正经的家伙……”
“行了行了。”我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又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清菊如逢大赦般地松了口气,恢复了平时神色答道:“方才少爷出门时吩咐我来听您差遣的。少奶奶可是有事情要命我们去做?”
我一怔,随后笑起来。这人还真是的……恐怕是因为我不信他手段而和我耍小孩子脾气呢。他亲叫清菊过来,无非也就是向我宣示,此事定然会按着他的设计来进行罢了。
见清菊又诧异看我,我好容易收了笑:“你和清竹等会去街上看看,找些人手帮着整理那天咱们看上的宅子。少爷说了,想尽快搬进去,总在这客栈住着也不是个事儿。”
“哎?”清菊小声感叹出来,“这么说,少爷已经定下能买到那处宅子了?我听靳宓说,那张家小少爷真是难缠呢。”
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笑着戳了她的额头一下:“难道你还不知道少爷心高气傲?这话要让他听到,有你好受的!”
清菊低声笑起来:“少奶奶千万行行好吧,别和少爷说,要不然我可担不起这罪过。”
“看看!你这丫头说的,倒像是我多刻薄了。你还不自己想想,我哪次没护着你们?”我笑骂,一边推她出去,嘱咐她尽快把事情办了。
交代好了事情,我自己在房中理了遍行李,便去了旁边郑太太房中探望。恰好李霏也在,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此时又没了什么重大心理压力,我们三人难免聊了好一会,说尽了体己话。过去,我只觉得在此处立足不易,日日想着钻营讨好老太太、别让谁抓住把柄……实在觉得累得很。而现在虽然家破人亡,可于我,除了悲哀沉重之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也仿佛松了桎梏一般,让我心中踏实许多。
不知不觉,窗外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似已到了傍晚时分。
又过了不多时,外面客栈走廊有脚步声渐渐靠近这边。我起身查看,刚推开门,便见到李暮阳被靳宓扶着缓缓走过来。
我急忙出门扶了李暮阳,又向靳宓问道:“怎么?少爷又觉得身体不适了么?”
靳宓贼贼笑了两声,还没说话,李暮阳便打了手势让他先退下,这才冲我淡淡一笑:“没事,只不过有些累了。先回房我再同你细说。”说着,自己便慢慢进了房间。我赶紧抽身去禀了郑太太,又辞了李霏,随后也回了房。
进屋后,见李暮阳侧身伏在床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略有些惊讶。
“怎么了这是?”我过去坐在他旁边,推了推他,笑道,“难道是临走时夸口夸大了,事情却没办成?”
他依旧将头埋在臂弯中,轻轻摇了摇头:“只是累了。”又静了半天,到我忍不住追问时,他才转了身看我,懒懒答道:“那孩子倒是难缠,我与他说了许久,才总算是答应将祖宅卖与咱们家了。”
“答应了?!”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又推他问道,“你果然有些手段嘛!不过,既然事情办成了,怎么还是一副没精神的样子?我看你可不像是累的。”
“就你什么都知道。”李暮阳似笑非笑地接了我的话,“方才和那小少爷费了许多口舌,有些气息不济,回来时马车颠簸,又咳了一阵子,难免觉得疲累。并不是什么大事,略歇一歇就好了。”说完,又轻推我的手臂:“去给我倒杯水来,我渴的厉害。”
我起了身,正要去倒水,忽然想起他走前自信满满刺激我的话,不由起了些狡诈心思,于是对他笑道:“怎么?这是居功自持呢?我看你这人呐,出去办成了点事情就马上回来要工钱,你说,以后我要忙起来,你是不是得天天伺候我呢?”
他先是有些郁闷的怔住,随后,似乎想到了我挤兑他的缘由,于是也笑起来:“只许你每日取笑我,难道就不能让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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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为什么要让你啊!”我装作不快,“看你现在这样子,分明就是小人得志啊!你说我怎么就一时失察陷入虎口呢?”
听完我说话,李暮阳挑了眼角,笑道:“现在才发觉失察了?可惜,晚了。”
我脸上一热。要说过去这孩子还尽是玩些遮遮掩掩的暧昧戏码,这回可是明目张胆的连掩饰都不要了。我就不明白了,这人怎么能进展如此迅速呢?
“懒得和你抬杠!”我敷衍着扔下一句,飞快地倒了杯水塞给他,又毫无底气地威胁,“你少得寸进尺啊!小心以后我让你哭都哭不出来!”言毕,便转身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请了谢琛过去诊脉之后,我又躲进了李霏的房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直到晚饭时清竹她们才回来,我嘱咐的事已办的妥妥当当。
事情到此,可谓万事俱备,连东风都不欠了。靳宓和清菊两人里外监工,靳宓负责查验宅子大面上的修缮进度、质量,而清菊则丝毫不差地点算着各样新置办的家具等物件,偶尔再指使橙子跑个腿传个话。那宅子本就不算破旧,又经了这样十来日的忙碌整修布置,已极为干净整洁,虽说庭院中花木尚未重新栽种完毕,但已足可以入住了。
我们搬进去的日子,恰是二月初一。
往日里,我一直留守客栈,一来是掌管钱财开支,二来也是要照顾病号。且不说李暮阳尚在休养,郑太太毕竟也有了些年岁,自从出狱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常常闹些小毛病,这诸多事宜凭着清竹一人打理实在有些困难,因此我也少不得帮着忙活。
也正是为此,直到搬家当天,我才终于见到了新家的真容。
这府邸固然比当初李家老宅小上许多,而结构上也更为简单。进了大门便是几处嶙峋山石塑成的假山,周围环着些花木,想来再过一两月,草木萌发之时,此处应该是很为雅致清净的。
再往里走,便是些精巧亭台,下有一泓清浅池塘,只可惜塘中既无锦鲤潜游也无荷叶接碧。
庭院中树木越往西便越多起来,与东边几处明明白白的院落不同,西边只在层叠干枯树木中间隐着一座二层小楼。
我停了脚步,仔细看那小楼,琉璃瓦、清漆柱子,窗格子上简单雕了蝙蝠纹样,看着便让人觉得心里平和舒坦。
“我们就住此处如何?”我正欣赏着,李暮阳温润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好啊。”我一喜便应下来。这好歹也算作二层别墅了吧?咱在21世纪没住上,现在补上一个,也算可以满足了。
而东边几座院子,便依次让郑太太、李霏挑了。清竹她们虽是丫鬟,可时至今日,比起新雇进来的几名丫鬟婆子,倒更像是半个主子了,于是也在李暮阳的授意下给她们挑了个小院住下。往后,也用不着她们做什么照顾人的活计,陪着我管些家务才是正经事情。
七十四 访客
既有了安稳居所,我们也就开始琢磨着把生意重新做起来。
乐安县距离当初李府管家陈伯陈婶的老家仅有不足一日的路程,因此,李暮阳二月初二便遣了靳宓前去拜访,意思呢,当然也是希望他们能够再回来帮忙。
只可惜,前些日子,陈伯突然得了急病。按照靳宓的描述,我觉得大约就是中风之类的病症。虽然病情并不是极严重,但左半侧身子却也时常发麻,手脚几乎少有知觉。因此,希望他们重回李家的愿望便落了个空。
看来,这事情还真是要全盘依靠自己、重头开始了。
当初寄居客栈之时,李暮阳便已发了信给余州的几家香料铺子。他身体一直未得痊愈,不能再如过往一般操劳奔波,再加上此番波折之后,余州铺子中也是疏于管理,生意早已不如过去、几乎入不敷出。现在既已迁居到了谨州,我们便想着嘱咐铺中掌柜将店铺变卖,发些银两遣散伙计,日后便只从谨州一地起步,也好过任那些老铺子赔透了家底再关门倒掉。
这一日,已是二月初六。一大早便有两人来了家里拜访。
我固然是不认得的,但靳宓一见来人却立刻喜笑颜开,边寒暄着便引了二人到西边我与李暮阳的居处。我本在池塘边散步,远远看着他们进了屋子,便扯过清竹问道:“那两人你可知道是谁?”
清竹笑笑:“少奶奶,那是咱们家余州一家铺子的掌柜和账房先生。这次少爷便是托了他们处置那几处店铺的。”
我回想了一下方才见到的那两人的样子,小声嘀咕:“还真是年轻……这个岁数能当上掌柜的,该是精明的人物吧。”
“正是。”清竹笑答,“少爷往日曾称赞过他们办事牢靠、为人中正。”
我点点头:“难怪这么大的事也放心让他们去代为办理。对了,咱们也回去,我也想见见这两人呢。”
说着,我便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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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刚走到一半,便见略年长些的那人已出了门。与我们错身而过时,他止了步子躬身行了礼。
清竹在我耳边小声道:“少奶奶,这位是王掌柜。”
我转身对着他,笑道:“王掌柜近来可好?怎么刚来就急着回去了,此处虽比不得当初家里宽敞,但还有几间空屋子,不如略歇息几天如何?也好赏赏此地景致风情。”
我虽不认得他,但他却显然知道我的身份,忙低头笑答:“少奶奶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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