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相对,就可以把压了大半辈子的对她不满的千言万
语无声地倾吐出来。妻子因为不能生养,在他面前小了一辈子。但她机警地
转了身,使他眼里的怒火只能喷到她弓起的背上。她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
来的与她的年龄很不相称的黑底黄花纺绸衬衫,一朵你脸盆般大的黄|色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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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案,在她的驼背上放射着苍老的光芒。他举起拳头,对准了那个肮脏的钱
包想砸下去,但他的拳头落到半空里便僵住了。他叹了一口气,收回胳膊,
颓唐地坐在凳子上。一个不能挣钱养家的男人没有资格对着老婆发火,古今
中外,都是这样。
一个明亮的上午,他扔掉木拐,走出了家门。灿烂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
痛,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在地洞里生活了多年的老鼠一样畏缩。五颜六色的
小轿车在大街上缓缓行驶着,几辆摩托车在轿车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好像无
法无天的野兔子。他很想到马路对面去走,但车辆如梭,令他胆战心惊。他
恍愧记得前面有一座过街天桥,便沿着刚刚铺了彩色水泥方块的人行道往前
走。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几十年,他发现自己的胆量还不如乡下人。一个乡
下人骑着像生铁疙瘩一样的载重自行车,拖着烤地瓜的汽油桶,热气腾腾地
横穿马路,连家华轿车也不得不给他让道。两个乡下人背着锯子提着斧子,
在大街上吹着口哨胡溜达,那个穿灯芯绒外套的小个子,还满不在乎地抡起
斧头砍了路边的法桐一斧。他的心中一颤,好像那斧头砍在了自己身上。路
边的法桐树下,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小贩,热情地向他打着招呼。他们和她们
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大到家电小到钮扣,形形色色,无所不有。有一个生
着三角眼的黑汉子,蹲在树下,嘴里叼着一根烟卷儿,手里牵着两头肥滚滚
的小猪。
“大爷,买头小猪吗?”汉子热情地说,“这是真正的‘约克亩’,优
良品种,特通人性,特讲卫生,比养狗养猫强多了。现在在人家西方国家,
已经不兴养狗养猫了,人家那边最时兴的就是养猪。据联合国研究,地球上
的动物,智商最高的,除了人,就是猪。猪能认字儿,还会画画儿,如果你
有耐心,还能教会它唱歌跳舞··二…”他从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报纸,将
拴猪的绳子踩到脚一,腾出手,指点着报纸上的字儿,说:“大爷,我空口
无凭,有报纸为证,您看看,这里印着,爱尔兰一老妇养了一头猪,就像雇
了一个小保姆,每天早晨,这头猪帮她取回报纸,然后帮她买回牛奶和面包,
然后帮她擦地板,烧开水,这还不奇,有一天老妇心脏病发作,这头聪明的
猪跑到急救中心,叫来了急救车,救了老妇一条命……”
卖猪汉子的花言巧语从他的心底召唤出久违了的愉快情绪。他低下头,
用亲切的目光注视着那两头小猪。它们被绳子拴住后腿,身体紧紧地靠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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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很像一对孪生兄弟。它们的毛儿很亮,肚皮上都生着一块黑花。它们粗
短的嘴巴是粉红色的,圆圆的眼睛像亮晶晶的黑玻璃球儿。一个扎着冲天小
辫子的女孩挪动着肥胖的小短腿子,进人他的眼界,蹲在小猪面前。小猪受
了惊吓,猛地向两边分开,嘴巴里发出“汪汪”的像小狗般的叫声。一个容
光焕发的少妇紧随着那个小女孩进了他的眼界,伸出两条洁白如玉的胳膊,
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小女孩蹬着腿大哭不止,少妇只好把她放在了地上。小
女孩大胆地向小猪靠拢过去,小猪慌忙地又贴在了一起。小女孩对着小猪伸
出她的糯米般的嫩手,小猪紧靠在一起,身体颤抖不止。她的小手终于触到
了小猪的身体,它们像小狗一样叫着,但没有躲避。女孩抬头望望少妇,
“咯咯”地笑响了喉咙。卖猪汉子摇动三寸不烂之舌,把方才讲过的那套话
更加丰富多彩地讲述一遍。少妇面带着迷人的微笑,看着卖猪的汉子c她穿
着一件橘红色的长裙,好像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她的裙子开胸很低,弯腰
时那对丰满的白|孚仭揭伎杉k哪抗獠挥勺灾鞯赝抢锿ィbr />
感到内心羞愧,好像犯下了严重错误。他发现那卖猪汉子的眼光也盯着那里
看。少妇还是想把女孩抱走,但女孩的大哭一次次地粉碎了她的企图。他看
到少妇脖子上挂着一根沉甸甸的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两只碧绿的玉银。他还
嗅到了从她的身体上散发出的一股浓浓的香气,比厂长招待他喝过的茉莉花
茶还要香,比厂长的女秘书身上的香气还要香,香得他的头微微眩晕。卖猪
汉子发现了谁是他的最可能的买主,唾沫横飞地向那小女孩宣传养猪的好处,
并且强硬地把小猪向那女孩眼前推,小猪吱吱乱叫,不愿到女孩眼前去。后
来,他一边用手轮番搔着两头小猪的肚皮,一边用甜蜜的口吻对那个小女孩
说:
“来,小妹妹,摸摸这两个可爱的小宝贝。”
小猪在他的抓挠下平静下来,它们愉快地哼哼着,目光迷离,身体悠悠
晃晃,终于软在了地上。女孩大胆地揪揪小猪的耳朵,戳激小猪的肚皮,小
猪哼哼不止,幸福地快要睡过去了。
少妇仿佛下了决心,提起女孩便走,但女孩激烈的嚎哭使她无法前进。
她只好把女孩放下。女孩的脚一着地,就摇摇摆摆地扑回到小猪面前,嘴里
的哭声随即终止。卖猪汉子嘴角上浮起狡猾的笑容,展开了他的又一轮游说。
少妇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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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钱一头?”
汉子附了一下,坚定地说:
“卖给别人,每头三百;卖给您吗,两头五百!”
少妇说:
“能不能便宜点?”
汉子道:
“大姐,您可看明白了,这是两头什么猪!这不是两头一般的猪,这是
两头纯种的‘约克霞’!别说是两头活猪,您到大商场去看看,买一只玩具
小猪,也要二百元!我家要不是儿子结婚腾房子,别说五百元,就是给我五
千元,也不会卖!”
少妇甜甜地一笑,道:
“别吹了,再吹就成了微微了!”
“它们基本上就是救群!”
“我可没带钱。”
“没问题,我送货上门!”
起初那汉子想牵着小猪走,但它们很不驯服地乱窜。汉子弯腰把它们抱
起来,一条胳膊夹住一头。小猪在他的怀里尖叫着。汉子说:
“宝贝,别叫了,你们这一下子掉到了福囤里了,你们马上就会成为地
球上最最幸福的猪,过上最最幸福的生活,你们应该笑,不应该叫……”
汉子夹着小猪,跟着少妇拐进了一条胡同。女孩从少妇肩上探出头,对
着小猪发出响亮的笑声。
他目送了小猪和人很远,心里充满了惆怅。然后他继续向前走,一直走
上了过街天桥。站在天桥上他的脑海里还晃动着那少妇的迷人丰采。天桥上
同样聚集着摆地摊的小贩,小贩们多数都顶着一张下岗的脸。天桥微微震颤,
热风扑面而来。桥下车如流水,沥青路面闪闪发光。他居高临下地看到,自
己的徒弟吕小胡穿着一件黄马甲,蹬着三轮车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急驶。车后
座上支起一个白布凉篷,凉篷下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贵人。车轮转得飞快,分
辨不清辐条,每个车轮都是一个虚幻的银色影子。车上男女的头不时地粘在
一起,吕小胡头上汗水淋淋。这个徒弟脾气不好,他想,但却是个技术高超
的钳工,好钳工干什么都是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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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过街天桥,满怀着希望进了农贸市场。市场的顶上盖着绿色的尼
龙遮雨板,使站在漫长的水泥摊位后的小贩们面有菜色。菜的气味、肉的气
味、鱼的气味、油炸食品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嘈杂的叫卖声也是扑
面而来。他在卖菜的摊位上碰到了同厂的女工王大兰,这个独臂的女人守着
一堆钱糊糊的草茵,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丁师傅,好久不见了啊了师傅!〃
他停住脚步,接着就在王大兰周围认出了三个同厂的工友。他们都对着
他笑。他们都指着眼前的东西让他吃。
“丁师傅,吃草益!”
“丁师傅,吃西红柿!”
“丁师傅,吃胡萝卜!”
他原本想打听一下买卖情况,但看了他们的脸,就感到什么也不必问了。
是的,生活很艰苦,但只要肯出力,放下架子,日子还能够过下去。但自己
这把年龄,跟年轻人一起来练菜摊显然是不合适了,跟徒弟去拉三轮更不合
适,贩卖小猪的事儿自己也干不了,这活儿倒不重,但需要一张能把死人说
活的好嘴,而他老丁嘴笨言少,在农机厂里是出了名的。他有些失望,但还
没有绝望,出来探探行情,寻一个适合自己的活儿,是他此次出行的目的。
他不相信这个庞大的城市里,就找不到一条适合自己的挣钱门路。就在他基
本上绝望了时,老天爷指给了他一条生财之道。
那时候已是黄昏,他不知不觉地转到了农机厂后的小山包上。如血的夕
阳照耀着山包后的人工湖,水面上流光溢彩。环湖的道路上,有成双成对的
男女在悠闲散步。他在农机厂工作几十年,竟然一次也没登上过这个小山包,
当然更没到湖边散过步。他这几十年真是以厂为家,那几十张奖状后边是一
桶桶的汗水。他把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工厂,往日里热火朝天的车间孤寂地趴
在那里,敲打钢铁的理钱之声已成昨日之梦,那根留了几十年黑烟的烟囱不
冒烟了,厂区的空地上堆满了不合格的易拉罐和生了锈的收割机,小食堂后
边堆满了酒瓶子……工厂死了,没有工人的工厂简直就是墓地。他的眼睛里
热辣辣的,心里有点悲愤交加的意思。暮色越来越沉重,丛生着茂盛灌木的
山包上阴气上升,一只鸟发出一声怪叫,吓了他一跳。他揉揉酸胀的腿,站
起来,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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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包下边,与人工湖相距不远,是一片墓地,那里埋葬着三十年前本市
武斗时死去的一百多个英雄好汉。墓地周围,生长着郁郁葱葱的绿树,有松
树,有柏树,还有数十棵高人云霄的白杨。他走到墓地时,腿痛逼他坐在了
一块水泥徽子上。白杨树上有一窝乌鸦,还有一窝喜鹊。乌鸦噪叫不止,喜
鹊无声地盘旋。他揉着腿,他揉着腿看到在白杨树下那片平整的地面上,弃
着一辆公共汽车的外壳。车轮不存在了,车窗上的玻璃也不存在了,车上的
油漆也基本上剥蚀净尽。他想不明白是什么人为什么把这个车壳子弄到这里
来。职业的习惯使他想到,这东酉可以改造成一间房屋。这时他看到,一男
一女,从墓地里鬼鬼祟祟地钻出来,像两个不真实的影子,闪进了红锈斑斑
的公车壳里。他的呼吸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一个老丁想赶快离开这里,另
一个老了却恋恋不舍。在两个老丁斗争正烈时,一阵柔美动听的呻吟声从公
车壳子里传出来。后来又传出女人压抑不住的一声尖叫,与闹猫的叫声有点
相似,但又有明显的区别。老丁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感到自己的耳朵滚烫,
连鼻孔里喷出的气都灼热如火。公车壳里签签章审地响了一阵,男人从里边
闪出来。过了几分钟,女人也从里边闪出来。他屏住呼吸,好像藏在草丛里
的小贼。直到在墓地外的树林里响起了那男人颇为雄壮的咳嗽声,他才慢慢
地站起来。
想离开的老丁和好奇的老t又斗争起来,斗着斗着,他的脚把他带进了
公车壳内。车内一团昏暗,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冲鼻,地上凌乱地扭着一些灰
白的东西,他用脚踢了一下,判断出那是手纸。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喊叫:止
“师傅——了师傅一一你在哪里——?”
是徒弟吕小胡在喊叫。
他悄悄地往前走了一段,稳定了一下自己的精绪,然后接着徒弟的喊叫
回答:
“别喊了,我在这里广
五
吕小胡蹬着三轮,气喘吁吁地说:
“师娘快要急死了,说你出门时眼光不对头,生怕你一时糊涂寻了短见。
我说师傅保证不会寻短见,师傅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能寻短见呢?我说我知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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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在哪里,果然您就在这里。师傅,工厂已经这样了就去它娘的吧,饿不死土
里的蚯蚓就俄不死咱们工人阶级……”
他坐在三轮车上,看着徒弟左右摇晃的背,听着徒弟的胡言乱语,嘴里一
声不吭,心里充满了异样的感觉。他感到有股热乎乎的力量在体内奔涌,下岗
以来的灰暗心情一扫而光,心境像雨后的天空一样明朗。车子驶进繁华街道后,
五彩缤纷的霓虹灯更让他愉快无比。路边有很多烧烤摊子,浓烟滚滚,香气扑
鼻。突然一声喊叫:环保局的来了!那些摊主拖着摊车,一路烟火,飞快地逃
进了小巷。他们的逃跑是那样训练有素,毫不拖泥带水,就像鱼从水面上沉到
水底一样,顷刻之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徒弟说:
“看到了吧,师傅,鸡有鸡道,狗有狗道,下岗之后,各有高招r
车子路过一家公厕时,他伸出手拍拍徒弟的肩头,说:
“停一下”
他向白瓷砖贴面、琉璃瓦盖顶的公厕走去。一个端坐在玻璃框子里的小伙
子用屈起的手指敲敲玻璃,提示他看看玻璃上喷着的红漆大字:
收费厕所每次一元
他摸摸口袋,口袋里空无一文。吕小胡走过来,将二元钱塞进玻璃下端的
半月型小洞里,然后说:
“师傅跟我来。”
他感到一阵羞愧涌上心头,不是羞愧自己身无分文,而是羞愧自己竟然不
知道厕所还要收费。跟着徒弟进了灯火辉煌的厕所,一阵污浊的香气熏得他脑
袋发涨。地砖亮得能照清人影,他走得扭扭捏捏还差点跌了一跤。师徒二人并
排着站在小便器前,双眼盯着被冲激得团团旋转的除臭球儿,谁也不看谁。在
哗哗的水声里,他幽幽地说:
“厕所怎么也收费?”
“师傅,您好像刚从火星上下来的,现在还有不收费的东西吗于’徒弟耸
动着肩膀说,“不过收费也有收费的好处,如果不收费,咱们这些下等人只怕
在梦里也用不上这样高级的厕所呢!”
徒弟带着他洗了手,放在暖风干手器下吹干,然后走出公厕。
坐在车上,他反复搓着被干手器吹得格外润滑的糙手,感慨地说:
“小胡,师傅跟着你撒了一泡高级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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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您这叫幽默!”
“我欠你一元钱,明天还你。”
“师傅,您越来越幽默!”
临近家门时,他说:
“停车。
“就差几步了,拉到家门吧!”
“不,我有事跟你商量。”
“师傅您说。”
“男人不能挣钱养家,就像女人不能生孩子,人前抬不起头来!”
“师傅说得对。”
“所以我准备出来做点事儿。”
“我看可以。”
“但满大街都是下岗工人,还有那么多民工,能做的事好像都有人在做了。”
“这也是实际情况。”
“小胡,天无绝人之路对不对?”
“师傅,这是圣人的语录,肯定是真理!”
“师傅今天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不知道该不该做……,,
“师傅,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拦路抢劫,我看没有什么事不可以
做的。”
“但这事儿……好像有点犯罪··,…”
“师傅,您别吓唬我,徒弟我胆儿小……”
当他把构想向吕小胡—一说明后,吕小胡兴奋地说:
‘狮傅,这样的好点子也只有您这样的天才才能想得出来,难怪您五十
年代就造出了双轮双烨犁。您这算犯什么罪?如果您这算犯罪,那么……师
傅,您这是情侣休闲屋!不但文明,而且积德!说得难听点吧,您这也算建
了个……收费厕所吧。放开胆子干吧,师傅,明天我就叫上几个师兄帮您去
收抬!”
“这事儿就你知道,不要叫别人。”
“我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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