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毒的情绪深藏眼底。她,偏执得像一条蛇,冰冷、绝望,还带着嗜人的杀气。
她阅人无数,欢场沉浮,在醉生梦死的那几年,抵得过凡尘千年。修炼,修炼,修成不嗔、不怒、不悲、不喜,修成冷眼待事,修成铁石心肠,可是唯独对眼前这个女孩印象深刻。曾经,在某一个瞬间,她承认,她心软了。
在她的世界里,每一日都有很多故事。贫困的女大学生如何从怯懦的新人摇身变成千娇百媚的头牌;痴情的女友为了供养挥金如土的男人如何使尽浑身解数讨得恩客欢心;天真的女孩如何被一掷千金的金主骗得真心……她所能理解的复仇,也不过只是那些打打杀杀,某日报纸上的一具无名尸体背后隐藏的或许正是那些故事。可是,她从来不曾预料到,复仇,原来不是把匕首刺进对方的心脏,原来不是一命抵一命的简单残酷,也可以成为光天化日之下的一个巨大阴谋。或许,她,跟她们是真的不一样。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啊,为什么要这样?明日没了醉生梦死,后天也会出现天上人间,欢场的故事历久弥新,她这样做,又有何意义?
“蜜莉姐,那个地方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一个求生的平台,好的、坏的、难堪的、屈辱的,你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不一样。”
“你就不怕惹火烧身?”
川子嗤笑,火?早已蔓延全身,她又有何惧?
“抱歉,我还是帮不了你。”借口总是有的,区区经理,哪里能接触到那些吓人的机密。
难得,她并没有生气,甚至连失望的表情都没有,笑了笑:“蜜莉姐,如果陆东皓知道我来找过你,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应该不会有我这般好心情与你坐在这里喝茶聊天吧?”
甘尚川留下一张支票,施然离开。蜜莉看着那支票上的数字,表情犹疑不定。
浮生未歇 第四章(1)
陆东皓觉得自从那天从甘尚川那里离开后,心绪就一直有些不稳定。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觉,不甘心?又或者是怨恨?他摇了摇头,很想把这股情绪压抑下去,他不是没有过女人,相反,多了,自然也就麻木了。但,甘尚川是个例外。
如果她不再出现,在陆东皓的记忆里,她也就是一个曾经,一只养不熟的鸭子,一个天生反骨不知好歹的女人。可是,她又回来了,回来得那么居心叵测,与众不同,不由得他不胡思乱想,心生涟漪。
他知道,一开始她是恨他的,怎能不恨呢?满心以为自己在卖身救父,结果却发现献身的那个人才是自己的仇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她解释过这中间的细枝末节,不是不想,而是不屑。想必,他一开始也并没有把这个下台政客的孤女放在眼里。怎么解释呢?你父亲的倒台跟我没有关系,你进来做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毫无用处,你年纪轻轻可不知怎的得罪了高绍南那帮人,我帮不了你,我也没有理由帮你。是这样的解释么?很久之后,陆东皓也曾想过,如果当初对她开诚布公,后来她会不会就不会离开?随即,他就摇了摇头,那样的话,她跟他更无交集可言。
他不知道是该感谢高家父子,把这样一个人送到了他的面前,还是后悔接了这一茬,他原本也可以冷眼旁观,看着她被高绍南欺凌侮辱,可不知怎的,就动了善念,一句话打发下去,她就成了他的禁脔。
一开始,两个人的相处并不愉快,他冷言冷语,她排斥抗拒,他还记得他曾威胁过她:“现在你就出去,外面那帮人能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你在我这摆什么谱甩什么脸子?”
他向来不喜欢强迫人,但生意做得越大,他也越来越讲究个气场,他,陆东皓,总归不至于折堕到强抢民女的地步。他是真的大大方方地告诉过她,如果愿意随时可以离开。他也没想到,甘尚川会真的愿意留下。
人,留下了,可是人也变了。他冷眼看着她慢慢地变得圆滑,变得内敛,变得心机沉沉,早已不复当初的天真温婉。他说不上什么惋惜,只是日子久了,也会困惑,不知道她是真的死心塌地跟着他,还是别有所图。
人就是这样,养了一只宠物,喂它吃喝,教它,宠它,最后发现这并不是宠物犬哈士奇,而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狼。当年,他是真的有些心灰意冷。可如今,这凉了的心,又有了些死灰复燃的迹象,可是燃得很窝火,很憋气,很让他心烦意乱。
“东哥,今天川子姐去找了蜜莉。”袁五硬着头皮在他面前汇报。谁都不敢惹在喝闷酒的陆东皓,可是这些事情他交代了,又不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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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东皓没说话,喝完了杯子里的酒,手一伸:“车钥匙给我。”转身就出去了。
袁五愣了愣,跟上,就听见“砰”的一声门响:“谁都别跟着我。”
陆东皓一路飚着车,手指捏着方向盘,指尖都泛白了,他真的不明白这女人脑子在想什么。等车开到了酒店门口,他才呼出一口长气,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吓得门童下意识往旁边一避,车里的人迟迟不出来,他也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退后。
深吸了一口气,陆东皓心里有了主意,把车钥匙扔给了门童,径直上了电梯。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房卡,开门进了房间,漆黑一片。她到底是不在,还是已经睡了?走到了客厅,他才觉得自己今晚的举动有些神经质,倘若等会儿看见景然和她在一起,他到时该说什么?开错了房门?
浮生未歇 第四章(2)
浴室里传来水声,他环顾了四周,还好,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心里莫名其妙就静了下来。吹了冷风,这时他才觉得酒意上涌,他靠在床边,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太阳|岤,闭上眼睛,就这样睡了过去。
甘尚川出了浴室,被床上半躺着的陆东皓吓了一跳。可是,真奇怪,她居然没有尖叫。记忆就这样先于理智袭来,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她住在他的公寓里,他早出晚归,时不时地出现。若干次,也像今天这样,等她半夜醒来,他就在身边;又或者她在书房看书,他无声无息地出现。陆东皓,像是一头野兽,出没不定,作息不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习惯这样的他。有时看见他身上带着伤,血浸染了外套,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帮他换下衣服,打电话叫医生,包扎伤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静静睡去。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长发上的水,一点一滴没入地毯,悄无声息,时间静止。中间没有爱恨交织,没有时光如梭,有的,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识,相守,仅此而已。
“吓傻了?”他睁开眼睛,精光一闪,早已没有刚进门时的杂乱无章,笑容一展,落落大方。仿佛她才是登堂入室的不速之客。
她有片刻的晃神,那语气,那声调,那举止,甚至这昏黄暧昧的场景都带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向她扑面而来。她心慌地返身进了浴室,“砰”的一声关上门,门外响起他的笑声,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到底有何胆怯需要逃避斗室?
陆东皓笑了一阵,才觉得舒了一口气,先前萦绕在心里的不上不下的情绪好歹消散了点。他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态,双手支着头,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不只是她一个人觉得似曾相识,如今在陆东皓的脑海里想的也是过去的事。
那一年,他在街头被人狙杀,肩膀上中了一枪,刚好跑到她楼下。那个时候她还是头未被驯服的小野猫,浑身都是利爪。他把她晾在城南的公寓里,十天半月也难得去一次,可是受伤的时候,灵光乍现般地想起了这个去处,他也不是没有顾虑,一开始还故作镇静,笑了笑:“还没睡?我在沙发上躺会儿。”结果刚一迈步,身子就一个踉跄,她跑过来接住他,放开的时候双手都是血。她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真的那么冷静,半拖半扶地把他弄到床上,脱掉了他的外套和衬衣,嘴唇抿得死紧,只是颤抖的双手出卖了她。
“喂,我说,你现在拿着茶几上的水果刀就可以给你爸爸报仇了。”他虚弱得不堪一击,还有心情调笑。
她看都不看他,冷冷地说:“电话。”
“什么电话?”
“不打电话,谁来救你?”
他陷入半昏迷,时醒时昏,只隐约知道她打了电话,隐约知道她好像拿东西包扎了他的伤口,隐约知道她给他盖上了被子。等到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眼底都泛着暗青,那一刻,他心底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醒了?醒了就滚吧。”她睁开眼,正对上他的凝视,可是说出来的话跟她一天一夜的不眠不休截然相反。
浴室门再开的时候,甘尚川已经穿得严严实实出来了,连头发都吹干了。她径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全神戒备:“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爱笑不笑地看着她,突然之间就没了那些与她针锋相对的念头,坐起了身,一把抱住她,她下意识地挣扎。
浮生未歇 第四章(3)
“别动,让我靠一会儿。”他突然出声,阻止了她的动作。
两个人,一个坐着,双手环着她的腰,头埋在她的腹部,另一个傻愣愣地站着,全身僵直,甘尚川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否则怎么可能他说一声不动,她就像一个木偶一样站在这里任由他抱着?可是,当彼此的体温透过肌肤传递,她闻得到他发间的味道,还有隐隐散发的酒气。好吧,她不跟喝醉的人计较,她这样安慰自己。
“川子,不要闹了,跟我回去,好不好?”他的头埋在衣服里,听起来闷闷的,带着一股浓浓的鼻音。甘尚川不知怎的,觉得胸腔里传来一股酸意,快要控制不住喷薄而出,她一把推开他:“神经病!”
陆东皓被她一推,仰躺在床上,觉得四肢百骸都丧失了力量。就这样躺着,也好。
“我困了,你自己找地方睡吧。”他看也不看她,拉了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甘尚川怒极反笑,这种无赖而又带着孩子气的行径出现在陆东皓身上,她真是恨不得全世界仰慕他、崇拜他的人都来现场瞻仰,这还是陆东皓么?
她拿了手机,翻出袁五的电话:“袁五,来香格里拉酒店,1401,把你老大接回去。”说完挂了电话,走出了卧室。真是庆幸当初订的是套间,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尴尬的局面,进而又想到陆东皓真是无所不能,这样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看来这地方是真的不能住了。她接着又给yoyo打了电话。
陆东皓听得清楚,听见甘尚川在外面收拾东西,叹了一口气,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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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尚川正蹲在地上跟行李箱作斗争,一抬头发现陆东皓已经站在她面前了,他蹲了下来,捧着她的头:“你这么别扭,谁受得了你?嗯?”他顺势揉了揉她的头发,刚吹干的头发,还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清香,“好好过日子,我不再来烦你了。”说完,他不由分说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径直起身离开了。
甘尚川听见房间关门的声音,才颓然坐在地上,满地都是散落的衣服,她愣了半天,也不知道是怒从心起,还是怎的,她狠狠地把行李箱惯了出去:“陆东皓,你去死吧!”房间里一声巨响,最后只听见她压抑的哭声。
景然在第二天跟甘尚川吃饭时,明显感觉到她精神萎靡。
“怎么了?”
“没睡好。”
当景然再一次提出让她搬出酒店时,甘尚川竟然没有拒绝,还委托景然帮她找个合适的住处。景然心里有些小小的喜悦,好像曾经的信任与依赖正在十年之后,渐次复苏,他乐于看见两个人之间这些细细碎碎的进展。
景然是个好男人,尤其是在他想对某人好的时候。他给甘尚川找的房子,是闹市里不可多得的静谧处,一户一院。开门就是天井,院子里种着花草,不是一副刚搬来水土不服的萎靡样子,这些花草被拾掇得很精神,枯叶是修剪干净了,剩下青葱的枝桠,想必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这院子里又是一番繁荣景象。最难得的是院子角落处还有一枝腊梅,香得正是时候,越发衬得这里古色古香,不食烟火。偌大的鱼缸里还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几尾锦鲤游得懒洋洋的,可不是养在透明鱼缸里那副坐以待毙的模样。
穿过天井,就是正屋,物什摆件样样都说得出来头。
“景哥哥,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处地方?住在这里,穿个白裙子都可以演聊斋故事了。”她是真的喜欢,摸了摸黄花梨的椅子,又看了看那半新不旧的瓷瓶上面还插着半人高的腊梅,像是回到了祖屋。
浮生未歇 第四章(4)
“主人出国了,你就安心住下吧。想住多久都成。”他都没好意思坦白,这房子是他千辛万苦买下的。
真有这样的主人,在市中心买下这样一片院落,还打理得那么精心,不缺钱花的主儿还舍得让房子给旁人住?她也不揭穿,笑了笑,四周都看了看,表示随时都可以搬过来。
景然落下心头大石,终于觉得这番心血没有白费。
“这里离你公司也近,就是离创意园远了点,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再帮你看看。”
“行了,这里挺好的。s城能有多大,远能远到哪里?再说创意园还没开工呢,平时还不是窝在公司里。这里挺方便的。”
甘尚川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走吧,景哥哥,我请你吃饭。”
蜜莉从收了甘尚川支票那天起就一直惴惴不安。她已经不年轻了,守着这间小小的麻将馆,潦倒度日。年轻的时候,不是没有挣到过钱,可年轻的时候也走过许多弯路,那张支票于她,不是没有诱惑的,她甚至想过,这些钱够她买下几间铺面,可观的租金足以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可即使如此,她依旧不敢轻易动那张支票。这世间有许多诱惑,甜美得犹如伊甸园的那颗苹果,可以轻易击中当事人的软肋。但它们之所以被称为诱惑,往往因为要为那一时所得付出更大代价。
外面的人不知道为何醉生梦死可以成为本市最大的销金窟,蜜莉不可能不知道。在十二楼以上所有的房间里,那些达官显贵一晌贪欢的证据都被背后的那双“眼睛”一个细节都不错过地录制了下来。这是蜜莉所知的冰山一角,而仅仅是这冰山一角,她都可以窥见这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与他们织成牢不可破的一张权色交易的蜘蛛网,像是一局构思缜密的棋局,彼此牵制,彼此依附,彼此讨好,彼此要挟,引而不发,成就醉生梦死的十年辉煌,成就陆氏地下王国的坚如磐石,成就s市最密不透风的权钱网络。
而如今,甘尚川给了她一份名单,要求她给出那些人物的录像带。旁人或许会诧异,为什么蜜莉已经离开还能有开启这个神秘帝国的钥匙,可是甘尚川知道,她有。这就已经让蜜莉觉得万分头疼。她以为,这是她在醉生梦死做得最隐秘的一件事,她将此看做是自己最后的底牌。因为见过太多不堪的结局,出于内心的恐惧和不安,蜜莉偷偷地备份了这些证据。但从没有想过这些她原以为是用来要挟旁人的证据,有一天也会让她引火上身,成为别人要挟她的证据,尽管是以交易的名义。
她设想过甘尚川一旦拥有了这些证据之后,s市会否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她想过很多种结局,最好的情况是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些东西躺在保险箱里静默如同死物。也有可能,醉生梦死从此天翻地覆,改朝易主,又或许,甘尚川仅仅只是针对某些人,又将此作为达成自己目的的基石。可是,想来想去,她越发觉得手上的这些东西都是一颗无法预料爆炸程度的定时炸弹,她甚至不知道这颗炸弹一旦引爆,第一个灰飞烟灭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当陆东皓听说蜜莉想要见他时,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甚至把地点选在了蜜莉和甘尚川见面的那间茶楼。
“蜜莉姐,想喝什么茶?碧螺春?”陆东皓好整以暇地看着蜜莉手足无措的样子。
“碧螺春”三个字已让蜜莉如同惊弓之鸟,是啊,他怎么知道上次甘尚川叫的也是碧螺春?
浮生未歇 第四章(5)
蜜莉觉得自己犹如绷紧的弦,只需要轻微一拨动,她都可能断了线。
“这里的碧螺春不怎么样啊,我以为好姐妹叙旧,至少也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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