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艳如玫瑰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今夜艳如玫瑰-第4部分
    你们杀富济贫的快感。

    我钻进一辆计程车朝我的爱巢驰去。

    25分钟后,站在华亭开发小区a座401室的防盗门前,我刚从皮包里摸出三棱形钥匙,房间里隐隐作响的摇滚音乐突然潮水般淹没了我。林肯每次来这儿等我,总提前告诉我的。我莫名地有些紧张。转动两圈钥匙,推开防盗门。迎着轰鸣的音乐声走进卧室,我突然被冻结了。在那张我和林肯曾无数次zuo爱的席梦思上,他那黝黑而颀长的捰体布满汗珠,正跟着摇滚乐麦浪般上下起伏,肩头上方露出一个嫩丫布满高嘲的脸,像劣迹斑斑的红月。看到幽灵般现身的我,嫩丫一声尖叫猛地推开林肯弹起来,抓起一块绒毯遮住自己。

    我竟然注意到她屁股两侧各有一块胎记似的青斑,一块像台湾岛,一块像海南岛。

    林肯气咻咻地翻身坐起,一抬眼见我泥塑般立在门口,他像见了鬼似的恐怖地张大嘴巴,那对浓眉和那直挺挺的玩意儿迅速耷拉下去。

    我听见自己体内发出一阵碎裂声。我看见自己脸白如纸,唇红如血,星眸如电。我听见自己冷冷地说,声音结满了冰碴子,对不起,打扰了,不过我想提醒你们以后要注意保持房间整洁,不要随地乱扔脏东西。

    我拉开窗扇,把那女孩扔在地毯上的所有姹紫嫣红的包装包括胸罩内裤高跟鞋什么的卷起来一股脑儿扔了出去,像天女散花一样美丽非凡。

    对不起对不起……我喝醉了,我和这女孩刚认识,是第一次……林肯缩在床上嗫嚅地说,一双手痉挛着到处摸短裤。

    我觉得窒息。我想起回来的任务是要拿酒。我鬼魂般飘到厨间,操起菜刀,用刀背砰砰砍碎酒柜的彩色玻璃门(其实那柜门没锁),从里面拎出一瓶麻袋状包装的酒鬼酒。与此同时,我脑子里不断轰鸣着谁说过的一句特深刻的屁话:我就像一条鱼在爱河里自由地游弋,今天,鱼被水淹死了。

    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是怎样离开那肮脏的爱巢的。计程车上,我咬牙切齿怒潮澎湃,脑子里乱哄哄就像炸了窝的蜂巢。我努力平静着自己,甚至还练习着咯咯怪笑了两声,吓得那位的哥回头愣愣瞅了我一眼,以为我犯了羊角疯什么的。的哥把车停在饭店门前时,我相信我已经恢复了常态和一个美眉的全部魅惑。我抱着酒鬼酒一推门,正见白茫拿着麦克风唱卡拉ok,他瘦削的脸有微微的酒红,浑厚的声音满漾深情,“耶丽亚,耶丽亚,我一定会找到她……”

    看我长发飘飘随着歌声的呼唤推门而入,大家一阵拍掌哄笑。

    第二部分第2节:四个糖衣炮弹(9)

    也许是命,也许是缘,也许因为我那无法宣示于人的悲情与伤感,白茫的歌声显然深刻地腐蚀了我。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我套上红衬衫蓝仔裤高跟鞋,把一捆平时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还掉,打算去校部门口的花坛那儿晃晃,跟讨好我的男生们散散心。

    从大二上学期登上校园舞台,演了几出莎士比亚戏剧和都市青春剧之后,我犹如初绽的蔷薇,芬芳亮丽了好些男生的青春梦,一群年轻雄性迅速成为我的追星族,像一帮英勇卫士,特想一天二十四小时对我死看死守。比如那年夏天我突然心血来潮,每天早晨起来沿着海滨公路跑步,两天后,屁股后面就跟上一大帮男生,像骏马奔驰扬起的尘土。

    刚转过林荫道的拐角,忽然浑身一激灵,一道温柔的目光罩住了我。

    像触电。

    是白茫。昨夜的春雨把片片柳叶洗得青翠欲滴,夕阳下闪着绿玉的光泽,随着风的吹动撞击出叮咚的声响。他默默站在柳阴下,很散淡很忧郁的样子,树边立着一辆旧自行车,一个车把是蓝色,一个车把是灰色,脚下散落着五六个扁扁的烟蒂。在靠山临海的h市,骑自行车的人很少,因此白茫这辆破自行车就显得尤为特别。他的浓发很长,抵肩处微微向内弯曲,身体站得直直的,宽大的亚麻色西服里套着白衬衫,衣襟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使他看上去玉树临风,仙风道骨,有一种世纪末艺术家的气质。

    对于超另类来说,谁反对一见钟情,谁就是保守过时;谁要慢慢培养感情,谁就是不解风情。触电不过是一次凝视一道眼风,是一刹那的感觉,不需要理性也不需要理由。而对于此时此刻的我来说,我已经把自己毁掉一百次,再毁掉一次也无所谓。爱的伤口只能用爱的创可贴。

    我把狐媚眼弯成美丽的弧形,笑说,你想假戏真作啊?

    你的形象和气质有点怪怪的,我想给你画张像,白茫说。

    你还会画画儿?勾女孩子的借口吧?

    就算是吧。

    白茫的画室在校图书馆大楼四层走廊的尽头,他说是他包租下来的,还兼给图书馆拍点资料、照片。画室里杂乱无章,但乱中别有一种韵味。墙上挂的,桌上或地上摆的许多完成和未完成的画作,还有石头、瓷器什么的,看似无心摆放,挪挪地方却马上变了味道。我曾想替他整理一下,拿起那些石头、石膏、画册、画具转来转去,又把它们放回原处。哦,那画室本身就是一幅已经完成的现代派油画,不能随便更动的。

    这种杂乱无章如舞台上变幻的灯光,初走进来让我有一种迷路的感觉,不过多呆一会儿,就有了一种随心所欲的意念,像松开翅膀的鸽子,思想、情感和灵感可以自由浪漫地飞翔。

    艺术就是无序中的美感,爱情也是。

    窗台上立着一架红蓝两色手风琴,不过看着很老旧了。我的灵魂掠过一阵颤栗。庄严辉煌的钢琴毕竟太贵族,贵族得让人们必须把自己包装在硬邦邦的礼服里。而手风琴不,它让我想到皮靴上蒙着厚厚尘土的俄罗斯乡村歌手,想到透明的树林、寂静的海滩、起伏的山岗和篝火旁的孤独吟唱,想到绿草地上的阳光男孩或坐在窗台上的忧伤男孩。少女时代在家乡,有个好穿蓝条海军衫的宽肩膀叔叔常坐在台阶上拉手风琴,一边拉一边唱,他那样子让我偷偷迷恋了他足有半年之久。尽管现在手风琴已经不再时兴,但一见到它仍然让我莫名地激动。

    在我感觉,那雪白琴键仿佛就是男孩抚摸我的手指。

    我背起琴,指尖轻轻划过琴键,五颜六色的音符顿时轻舞飞扬,幻化为城市的星空。我说你真会拉吗?还是摆在这儿假装多才多艺的?

    白茫不吭声,拢拢垂到额前的浓发,接过琴。他倚在窗前,试了试键,然后开始自拉自唱,是前苏联歌曲《山楂树》。这本是一首活泼快乐的歌曲,可他唱得低沉而忧伤,唱着唱着不知为什么眼里就有了泪。我从小是野孩子,从未在艺术氛围里长久地浸润过,长大后一听哪个男孩假装忧伤给我唱爱情歌曲我就迷糊。我曾跟同寝室的女生说,幸亏我生在和平时期,要在战争年代,国民党把我抓去,上老虎凳灌辣椒水都不怕,一怕他们挠我脚心,二怕给我唱情歌。要是国民党派个年轻少尉,站在牢房窗下给我唱阿哥阿妹什么的,我立马把组织交待出去。

    白茫的琴声歌声让我想起伤感的曾经,一时百感交集。我赶紧低下头,拿一本画册瞎翻一气,把眼泪逼回颤颤的心头。

    唱完,静默一会儿,白茫问,还行吗?

    yuedu_text_c();

    我说一般,以后你要勾哪个女孩子就给她拉琴唱歌吧。

    白茫说,我忧伤的时候才会摆弄它解解闷,快乐时绝不碰它,可惜我快乐的时候比较少。

    白茫开始慢条斯理准备画具。他说胡晓婵,你不是美人儿,细细瘦瘦也不性感,清纯得像高中生,但长得有个性有一点妖气,尤其那双细长眼睛笑起来像月芽儿,很现代,一看就是莎士比亚剧本里写的那种风流娘儿们。

    我说是吗?我不知道。

    窗外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响得惊心动魄,整个城市和大海都静下来屏住呼吸。一勾弯月像细眯的眼睛,紧贴在窗前朝房间里偷窥。

    白茫缓慢地说,他想画一幅我的捰体像,嘴里衔一支红玫瑰,那一定很美的。他又说屋子有点凉,我把取暖器打开,你去屏风后把衣服脱了,然后随便拿个姿势倚在那张木榻上,就像女孩子拍写真,越放松越好。他的口气就像说要给我擦擦皮鞋或倒杯水,语调极其平静寡淡。

    这家伙一定是个老手,这种语调可以卸掉你的一切紧张与警惕。

    我说每次你都这样勾女孩子吗?

    他说我只爱女孩子,决不勾女孩子。

    无所谓。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怕谁。我默默照做了,低垂的眼里漫着一点羞怯,还透着几分蛮不在乎的天真,并镇静等待一个无言的结局。

    第二部分第2节:四个糖衣炮弹(10)

    那个傍晚,也许夕阳特别红柳叶特别绿晚风特别爽,也许白茫那浓发抵肩、白白净净的样子让我喜欢,像一件艺术品,也许他的手风琴和他的歌声把深刻的忧伤传染给了我,当然也因为叶怡之死让我忽然意识到,人其实不过是一根有思想的苇草,生命如同苇草般脆弱与短暂。还有林肯那个混蛋,让我凄伤不已并心存报复,反正那天的我,特别的伤特别的柔。制造恋爱是我的拿手好戏,我不反感也不反对这时发生一点什么节外生枝的风流韵事,更不反感他这样诗意地浪漫地俘虏我。

    当我双手拢着黑亮的长发一身晶莹地从屏风后面招展出来,北极狼唇角上的小痣轻颤一下,手中的五枝画笔掉下三枝。

    我斜倚在铺着紫色绒毯的长榻上,那样子一定很酷。

    他迅速把一支烟塞进嘴角,开始在画布上涂抹我,动作装得像大师达·芬奇,斜眯的眼神却像割掉自己耳朵的天才狂人梵·高。

    取暖器嗡嗡作响。我听得见我的心跳和他的心跳,还有窗外树叶碰撞的乐曲。画室里弥漫着一种莫名的痛感。这痛感让我渴望着什么,什么都行,解脱或者毁灭。

    直到满地盛开了一堆白花花的擦笔纸,直到夜里近11时,直到我回到屏风后面套上蓝仔裤红衬衫,直到我说再见我走了,直到我心里默默数数,数到第七步,身后终于响起他沉哑的声音,晓婵你的秀发真美,让我吻它一下好吗?

    纤秀的高跟鞋凝立在城市的夜梦里。白茫从后面拥我在怀,我累了似的仰身把头放在他肩上,不让他看到我眼中的泪光。我听见我的灵魂发出一声叹息,受伤是一种累,等待也是一种累……

    白茫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早晨一起床我就特别的想见你和你在一起,所以到你常经过的校园路口等你,我想,遇到你就真是缘分了。

    白茫说,从我们举行过那个虚拟婚礼,你的影子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讨厌极了,总让我无法忘记。

    白茫说,谢谢你让我走近,和你在一起,我的生日真的就是新生命的开始了,到我家去吧。

    我拢着垂在胸前的直发,垂下眼睑。

    漫天纷飞的鸟翅已经收拢。只有大海和城市在夜梦中深情地依偎,醒着并喃喃细语着一个新的童话。我坐到白茫那辆破自行车的后座上。我们幽魂般飘行在寂寥的夜色中。我环住他的腰,把脸轻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听他的心跳。

    我爱他吗?不。

    我讨厌他吗?不。

    我喜欢他吗?有一点。

    此刻我愿意和他上床吗?是的。

    其实一眼看到他站在树阴下的那衣襟飘飘的身影,其实一听到他的手风琴和他的歌声,我就决定了把自己给他。我觉得我就像掉进冰窟的人,此刻特别需要一缕温暖一些呵护和一双深情的手。现在随他的便。带我去海角天涯天堂地狱什么地方都行,哪怕把我拐卖到非洲原始部落也认了。我像一只受伤的美狐,只想找个地方养息并缝合我破碎滴血的心。

    白茫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体味和淡淡的烟草味。一嗅到他特有的气味我就会立马醉掉垮掉软掉,而且不可救药。我曾跟他说,我喜欢愿意和你泡在一起,是不是因为我太动物性啊,动物求爱都是跟着气味走的。白茫说,没错,外国有专家研究过,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并且相爱,其实是受了对方体味的诱惑。那种体味一定是他或她很熟悉的,是家族血缘中曾经有过的。

    白茫和父母、哥嫂、小妹青青同住在我们大学后面的一片宁静的住宅区,他家是靠近山脚的一幢日本式灰色平房。

    yuedu_text_c();

    他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蓝色小屋,墙是天蓝色的,窗纱是天蓝色的,床单是天蓝色的,这让我喜欢。走进里面就像沉浮在蔚蓝色的波浪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台电脑、一双拖鞋(后来又有了我的一双),如此而已。瞧着靠墙的两个高及天花板的大书架挤着满满的书,我不禁心醉神迷,头晕眼花,有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从小到大,书是我的密友和同谋。我一向以为,五谷杂粮山珍海味不过是些粗饲料,端到桌上是喂人的,倒进桶里是喂猪的。惟有书才是让灵魂丰美和智慧起来的食粮,使人从心灵透出一种内在的光辉。书能教我学好或者学坏,这都不要紧,只要能拒绝空虚和平庸。没有书做灵魂的枕头,所谓爱情就是一种形而下的动物性活动。没有书做人生的伴侣,一生归根结底就是个闲逛。

    我用指尖轻轻划过那些色彩斑斓、厚薄各异的书脊,像划过一排琴键,于是曹雪芹、鲁迅、沈从文、张爱玲、雨果、司汤达、巴尔扎克、普希金、白朗宁夫人、丘吉尔、福克纳、弗洛伊德、川端康成、劳伦斯、普鲁斯特、昆德拉、黑利、纳博科夫、三岛由纪夫、村上春树等组成一个合唱队,排着整齐的队列为我唱了一首动听的歌。

    第二部分第2节:四个糖衣炮弹(11)

    奇怪的是,白茫的墙上歪歪扭扭贴了好些彩色纸片纸条,上面写着许多莫名其妙的短语——

    比如,“悠久的传统如同脉管中黏稠的血。”

    比如,“木栅栏上飘动的红纱巾,是失恋女孩眼里的血影。”

    比如,“夕阳是历史一只流泪的眼。”

    比如,“初吻是对青春的偷袭。”

    比如,“海滩上的足印是灵魂里最隐秘的诗”等等。

    后来我知道,那是白茫的习惯,随时有点儿电光石火的写作灵感就记下来,啪地贴在墙上,像特勤奋特苦干的先锋派诗人。

    再后来我又知道,他的大多数灵感都贴在墙上了,仅此而已。再后来,墙上也有了我灵机一动写下的好些纸条纸片,譬如其中有一条是:“狐狸知道所有的事情,狼只知道一件事,就是如何吃掉狐狸。”

    蓝色小屋里,我们牵手相对而立,相互凝望,像凝望深不可测的海。

    我看见他一一吻着我的手指,那样轻那样柔,像羽毛拂过,然后吻圆圆的额头、蒙的眼睛、焦渴的嘴唇……

    我看见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怯怯地依次解开我的纽扣,从第七颗到第一颗。他似乎怕惊吓了我也怕惊吓了自己,不时鼓励地亲吻我一下,嘴里轻轻呢喃着晓婵晓婵晓婵……

    我看见我的红衬衫蓝仔裤一件件飘落在地板上……

    我看见我微微颤抖着放荡地展开自己,细胳膊长腿凝着白而瘦的年轻,香气袅袅,花瓣一样盛开,雪白如清晨深谷中的百合……

    我看见他的手从我的前额、脸颊、双唇、颈间缓缓拂过,又向胸部游走,指尖像春风温慰和撩拨着我。他闭起双眼,他的手就成为他的眼睛和灵魂的触角,梦游般摸索着我的每一道波峰浪谷。他将前额抵在我的长发中间嗅着,说那是一道黑色的瀑布,他愿意淹没在那里直到死去……

    我看见他面对我的雪白,沉醉而胆怯似乎不敢迎视。我双眼迷离,着了魔似的陶醉在他的手中,陶醉成罗丹手中出色的泥,任他捏揉雕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