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小迪穿一件小巧的白色吊带裙蹦蹦跳跳出现在饭厅门口,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士一身价值不菲的浅灰色休闲西服,银灰色皮鞋,个头中等,挺着发福的肚子,头发有些稀薄。女士一头长发,娇小玲珑,眉清目秀,肤色微黑。
妈妈,胡阿姨,林叔叔!小迪欢叫着,小鸟似的朝我们扑过来。
全部就座,杯盏斟满。秦小多微微含笑举杯说,今天由我们丽多公司的副总经理胡晓婵小姐做东,请我们几位聚聚,我首先代表各位向胡小姐表示谢意。
我大吃一惊。我说,错错错,今天我是吃请,不是请吃。要知道秦总经理想宰我一刀,我绝不会找这么贵的地方,这儿的地毯和服务小姐的高跟鞋都算在饭费里了。
小多坏笑着说,对不起,今天只能由你做东,我们这几个人关系不清不白的,谁请谁都不好说。我还是先介绍一下吧。她指指那位男士,这位是深圳利发集团副总裁张力先生,我的前夫。又指指那位女士,这位是来自台湾的黎慧小姐,现任利发集团副董事长,张力先生的新婚太太。至于这位,她指指林思若,这位是市歌舞剧院乐队指挥兼萨克斯手,林思若,我的未婚夫。只有你,胡晓婵是不偏不倚的局外人,你不做东谁做东。
天哪,这是什么饭局啊!我恍然大悟。
7月10日早6时,阿兰准时发来e-mail:“我已离家,另觅一秘密住处,白货随身。”我哑然失笑,听口气这家伙就像倒卖白粉的毒贩子。
我立即打电话给红塔山。红塔山的声音还迷迷糊糊的,谁呀?晓婵啊,你疯了,这么早打电话!
话筒里传来那位罗蒙洛夫同志雷鸣般的呼噜声。什么时候了!苏共把大好江山都葬送了,你那位布尔什维克还在睡大觉!接着我压低声音说,交给你一个光荣而艰巨的革命任务:散布谣言。今天早晨一上班,你就在凯达大厦到处大声大嚷地找阿兰,要让集团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阿兰失踪了!
为什么?
我要再次提醒你,领导下令时,只有弱智的下级才老问为什么。
她嘟嘟囔囔来了一句,你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早8时30分,我和秦小多、李巧白风度翩翩走出丽多公司,准备去市政管理局谈买断海滨浴场广告的项目。司机小关刚刚打开车门,手机响了,是红塔山。她说刚才来了一帮自称是审计局的人,个个表情严峻,不苟言笑,跟大法官似的。他们说根据国务院的有关精神和市政府指示,要对凯达集团进行年度正常审计。吴凯说财务主管王阿兰回家探亲去了,让别的财务人员配合工作。实际上我看这些人已经把财务账簿什么的全部接管了。你说怎么办好?那个谣言还散布吗?
我大喜过望。看来新的专案组已经开始行动,用不着我推波助澜了。但是,绝不能小看吴凯的活动能量,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必须继续煽风点火,扩大事态,把阿兰手中的780万元白条子引爆,这是吴凯最要命的问题,此事一爆,吴凯及其死党必将全线崩溃,谁都没办法捞他了!
继续!我斩钉截铁。
第二天早晨,h市的天空阴沉沉灰蒙蒙的,湿凉的海风阵阵吹来,黑色和白色的鸥鸟扑打着尖锐的翅膀,在楼群中穿飞疾掠,仿佛五线谱上无章可循的混乱音符。有一种惊惶的气氛在浮动。
6时正,我给阿兰发去e-mail:
“(绝密级)2000年7月11日2号令:据悉,中纪委十分关注凯达一案,新的专案组已经成立并开始行动,昨天接管了凯达全部财务资料。告诉我你的藏身之地。以便有急事随时能找到你。”
5分钟后,阿兰的回帖闪出:
“我住在怀海林业局大姨家,距父母家45公里。”
今天一大早就阴天,上午10时左右,下起沥沥小雨,城市变得潮湿、阴郁,堆满垃圾的街角散发出刺鼻的发霉味道。红塔山打来电话,兴奋地说任务已经圆满完成,说现在凯达大厦风雨飘摇,谣言纷飞,像受了惊的蜂巢,乱套了。集团财务被专案组封存接管,财务主管阿兰突然失踪,这两件事野火般传遍每个办公室,人人心神不定,惶恐不安。
下午1时多,吃完5元钱的盒饭,我正呆坐在公司办公室里紧张地想阿兰、吴凯的事情。门突然开了,穿着亚麻西服、浑身透湿的北极狼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吃惊不小,说你怎么像一逃犯似的?偷人家钱包还是抢银行了,要不就是让沈娜甩了?
北极狼微微一笑,一屁股坐进对面的椅子里,然后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第七部分第6节:青春就是碰碰车(6)
他说,咱俩过去不是商量好了吗?坏事一起干,好事分别干,我没找你一起干,就肯定是好事呗。他说,上午省纪委专案组找他谈话,让他详细介绍了采访那几个退租女业主、特别是齐晴的过程,专案组做了详细笔录,还让他把当时的录音作为证据留下来。他对专案组说,这件事情其实和他关系不大,他仅仅是尽一个记者的职责。这个问题是丽多公司副总经理胡晓婵发现的,调查是她首先冒险进行的,采访是她领着我去的,《内参》是她建议写的。专案组的人微笑说,这个名字我们很熟悉,以后肯定会找她谈的。
北极狼说,出了门,我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高兴过舒坦过,生长在h市的一个大毒瘤终于要被切除……仰望乌云密布、细雨霏霏的天空,我觉得阳光好像从未这样强烈地穿透我的心。我想,管它雨水还是阳光,把我淋个痛快吧,我就这么冒雨走着来的。
这个鸟人居然还挺热血,离开我之后还挺浪漫!
北极狼带来的好消息和好心境感染了我,我开心地笑了。
我们正聊着,电话响了,是小q,声音很焦灼、急迫。她说今天上午市政府电话通知,要求凯达集团领导班子全体成员下午3时到市政府301会议室开会,不准请假。我把电话记录交给吴凯后,他好像心情特慌乱,两眼血红,额头满是汗水,点烟时手都在发抖。他让我把通知再送给副总裁余广才、宋丽和莫华看看。过后,我有意把他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并假装沏茶倒水送文件报纸什么的,在他办公室进进出出。吴凯似乎根本不在乎我在不在场,当着我的面打了好几个电话,对着话筒他挥着拳头不断大吼大叫,电话里的人也对他嚷个不停。几个电话好像都说到阿兰,吴凯坚持说阿兰她爹病了,她是回去探亲的。对方竟然气急败坏地骂起来,震得话筒嗡嗡响:吴凯我操你妈!什么时候了?你必须想办法赶紧把她弄回来,那些条子必须毁掉,否则我把你的脖子拧断!
对方肯定是市公安局那个副局长李星,只有他敢这么说话!
小q说,我猜也是。果然,不到半小时,李星疯了一样闯进吴凯的办公室,我一看情况不对,赶紧跟了进去。李星不管不顾,进门就大吵大嚷问阿兰到底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没电话,手机也不开机?吴凯说,她家在a县樱桃沟那种穷地方,有没有电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有手机信号。你放心,我让她回乡下就是办这个事儿。李星大骂,你他妈的真是傻逼透顶!这辈子你就坏在女人身上,把自己坑了把我也坑了,要是找不到那小马蚤娘儿们我跟你没完!吴凯冷笑一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管不了那许多了。李星气急败坏,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朝吴凯摔过去。吴凯一闪身,烟灰缸砰地砸在身后的大鱼缸上,鱼缸应声而碎,办公室里顿时洪水滔滔一片狼藉,那些鱼满地乱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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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吴凯拉抽屉翻柜子,收拾了一些文件和东西,跟我说他去市政府开会,就走了。
小q说,可刚才市里来了三次电话,问吴凯怎么还没到?我说他已经走了,走了一个多小时了。我猜,吴凯说不定跑了,也没准儿去找阿兰了,那些要命的白条子毕竟在她手里啊……
握着话筒,小q的话让我浑身一震,冰冻似的僵住!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突然发现我有可能铸成千古大错:阿兰和她手中掌握的780万元的白条子显然是引爆凯达集团的火药桶,是置吴凯、雷可、李星之流于死命的铁证。大劫将至,死期临头,这些王八蛋为毁掉证据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一时聪明的我安排让阿兰失踪,本想制造事端,激化矛盾,扩大事态,提前引爆这个火药桶,但没想到,这意味着同时把阿兰也置于火药桶之上!
看看表,已是4时37分!我的心突然紧张得像要爆裂,李星在电话里不顾一切破口大骂,说明他已预感到大难临头,雷可和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李星披着公安局副局长的外衣,手下还有几个铁杆爪牙,假借公务名义,调人调车去抓捕阿兰是很容易的。
毫无疑问,阿兰已经处于万分危急之中!
我冲着电话大叫,小q,快快!你马上通知红塔山,让她在凯达大厦门口等我,最好找两个大手电带上。不见不散,我一会儿就到!
北极狼警觉地站起身问,有什么急事吗?
我扔下话筒,急得声音都颤了,像要哭的样子。我说北极狼,你有专案组的联系电话吗?请马上通知他们,阿兰现在处于危险之中。她住在怀海林业局她姨家,具体地点我也不知道,请专案组马上派人去找她,把她保护起来。那些王八蛋很可能正在抓她!
慌忙之中,白茫满身乱摸,把所有口袋都拽了出来。他说谈话时专案组同志给了他一张名片,可怎么也找不到,也许放在桌上忘记拿了。
我冲到我的住屋,抓起风衣和手电筒,然后飞一样噔噔噔跑下楼梯。恰好碰上秦小多拿着几份打印材料上楼,她诧异地问,你慌里慌张干什么去?
情况紧急,回来再说!我纵身跃上楼梯扶手,一溜而下,又一气奔到楼下车库,把深蓝色切诺基轰轰发动起来。
切诺基大灯雪亮,像一头怒狮冲出车库大门。
吱——我死死踩住刹车!雨中,北极狼提着那件湿透的西服,直挺挺站在车前。我探头出窗吼道,你干吗?滚开!
他拉开车门跳上车说,走!
他妈的好像他是我领导似的。
第七部分第6节:青春就是碰碰车(7)
我紧握方向盘,北极狼坐在我旁边,红塔山坐在后座。切诺基水花飞溅,在通往a市的高速公路上疾驰。天渐渐黑下来,雨也越下越大,电闪雷鸣,风雨呼啸,迎面的路牌一块块飞速闪过:距a县50公里、30公里、15公里、5公里……
你能找到阿兰的家吗?红塔山问。
她家在a县北部樱桃沟乡,距a县80多公里,她爸是当老师的,叫王满库,一个庸俗到家的名字,我估计好找。问题是阿兰已转移到怀海林业局她大姨家,具体地点不知道,必须先到她父母家问问清楚!
红塔山的手机突然响了,吓了我们一跳。她看看显示屏说是罗蒙洛夫,人家今晚本来要请我去海员俱乐部见他妹妹的,他妹妹在莫斯科大学教书,这几天在北京访问,特意跑到h市要见见我,得,全泡汤了!她用俄语叽叽呱呱讲了一大通,合上手机,你们猜我跟罗蒙洛夫怎么解释的?我说我的两个大学同学,一个叫媚眼狐,一个叫北极狼,两人正在谈恋爱,可今晚忽然为彩礼的事情打起来了,而且打得头破血流,我正在劝架呢。你们猜罗蒙洛夫同志说什么?他说一听这两个名字,就知道两人不正经,肯定是小流氓,别管那么多了。
放你妈的狗屁!我骂道。
坏了,北极狼也惊叫一声,赶紧摇出手机给沈娜打了个电话,说我今晚有紧急采访任务,正在去外县的车上,可能回不去了,你跟你父母好好解释一下,你就陪四位老人吃吧。合上手机,他苦笑一声说,真是祸不单行,福不双至。今晚我老爹老妈和沈娜父母约好了要会亲家的。
我气恼地说,北极狼,专案组的名片到底找没找到?
当时高兴过头了,肯定忘在办公桌上了。
你这猪脑子还有什么办法没有?最好和专案组联系上。
北极狼一拍脑壳,大叫想起来了,可以找找那个搞公检法报道的记者嘛。他爹是省人大主任,就是他向我透露中纪委刘丽英到达h市消息的,他一定能和专案组联系上!
暴雨狂泼,电闪雷鸣,水雾弥漫,切诺基驶下高速公路,穿过死寂的县城,开上泥泞的盘山路。一边是百丈峭壁,一边是陡峭悬崖,从山上汇流下来的洪水裹着碎石冲过路面,车轮阵阵打滑。我从没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开过车,一路上,我身子前倾,满脸汗水,紧握方向盘,一双狐媚眼几乎成了探照灯……
坐在后座的红塔山紧张地说,最好能和阿兰先联系上。
一句话提醒了我。我对北极狼说,赶快给阿兰发个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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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狼说,内容?
我一边开车一边口述指令:“第三号令:事态万分紧急,立刻带上白货,从姨家秘密转移到另一安全处所并把地址告我。如有公安人员找你,很可能是李星一伙,不可轻信!千万注意安全!我在路上,很快就到。媚眼狐。”
红塔山不解地问,这鬼天气,干吗还要她从姨家转移出来?
我骂道,你算笨到家了!李星他们如果比我们先到,阿兰父母见来人都是公安人员,什么真话不说呀!
我猛踩油门……
夜里11时半,终于闯进樱桃沟。四外一望,大雨茫茫灯火稀落满目漆黑,到哪里找阿兰的家呀?
我的手机没有任何信息显示。我急得直捶方向盘,这个死阿兰,什么时候了还在睡大觉?怎么不回信啊!
突然,红塔山发现前面树林后好像有一行霓虹灯,开过去一看,竟然是“樱桃沟豪华舞厅”。
我们跳下车,打开手电趟着水摸过去。
咚咚咚,北极狼敲开门,里面竟然漆黑一片。三只手电的强光骤然射进去,天哪,这哪儿是什么豪华舞厅,简直就是不堪入目的污浊之地,一些半裸的男男女女有的正搂在一起跳舞,有的正搂在长椅上胡搞。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狗男女们惊呼着四散逃窜。手电光前,猛地显出一个彪形大汉的脸,胸前刺了条美女蛇,他恶声恶气地问,你们干什么的?捣什么乱,不要命了!
北极狼亮出记者证,我是省报记者,去,找你们老板来!
大汉的神情顿时有些萎缩。他回头叫,大姐,是省里来的记者。徐娘半老、打扮妖冶、长着一张马脸的女老板鬼魂似的飘然现身,堆出一脸惊恐的假笑,是记者同志啊,快请快请,屋里坐!然后她推推那大汉,你他妈傻逼呀,杵这儿干啥?麻溜儿拿饮料来!
北极狼冷着脸说,老板,找人帮我个忙,今晚我就什么都没看见!
行行行啊,什么事儿大哥说话!
乡里有个当老师的叫王满库,他有个女儿叫王阿兰,在h市上大学。
啊,知道知道,王老师我们都认识,还教过我呢!女老板紧着点头赔笑。
我们有急事儿找他家,请派个人给我们指路。
那个胸前刺着美女蛇的大汉怯生生跟我们上车了。
雨幕中,切诺基绕过半个山坡,美女蛇指着前面一簇灯火说,王老师家就在那儿。我们定睛一看,顿时傻眼了!那个院子前,停着两辆闪着警灯的轿车和一台面包车,一些穿制服的人影影绰绰在灯光里晃来晃去。
我猛地踩住刹车,脱口骂了一声妈的,来晚了!
那个美女蛇大汉觉出事情好像有什么蹊跷,结结巴巴说俺、俺没事儿就下车了。
别动!北极狼一把按住他,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不想惹警察,我们也不想惹警察。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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