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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10部分(2/2)
阶级报复,谋杀!不是说“只准左派造反,不准右派翻天”么?不是说,在史

    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难免鱼龙混杂,泥沙俱下,难免有各式各样的牛鬼蛇

    神跳出来么?冬冬的行为就是右派翻天,就是牛鬼蛇神跳了出来。需要找个机会,向看管他

    的革命群众把这个问题谈一谈,提醒他们要密切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提醒他们对于社会

    上的真正对党对社会主义怀有刻骨仇恨的人,绝对不能手软。

    然而他自己先软了。没过几天,他得到了海云自缢身亡的消息。几乎与此同时,他得知

    美兰已经正式贴出了造反声明,要与他彻底划清界限。这后一个消息对他却几乎没有产生什

    么影响。

    审  判

    我请求判我的罪。

    你是无罪的。

    不。那有轨电车的叮当声,便是海云的青春和生命的挽歌,从她找到我的办公室的那一

    天起,便注定了她的灭亡。

    是她找的你。是她爱的你。你曾经给她带来幸福。

    我更给她带来毁灭。我没有照顾好我的第一个儿子,到现在我甚至于想不起他的小脸是

    什么样子。我得罪了冬冬,我现在才明白,我送去的巧克力和花蛋糕只能提醒他注意到我和

    他最亲爱的妈妈的处境的差别。在她流泪的时候,我本应该用手绢,不,用手指揩干她的泪

    水。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我向她打了一番官腔。但最主要的还不是这些。如果没有我,她会

    安心上大学,她会成为教授、专家,她会毫无负担地在完成学业、取得一定的成就以后找一

    个年龄、性格、地位更合适的伴侣。由于有了我,这一切都成为不可能了。这使她郁郁寡

    欢,这使她在五七年说了一些带情绪的话。

    但是你爱她。真的吗?

    我们都有一死。我希望在我离开这个世界的前一刹那再说一句:海云,我爱你!但如果

    我真的爱她,我就不应该在五○年和她结婚,我就不应该在四九年和她相爱。我们不相信魂

    灵,但我假设我们还有一千个一万个来世,我愿意一千次一万次地匍伏在海云的脚下,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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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判我,请她处罚我。

    你是人,你的地位并没有剥夺你的爱的权利,更不能剥夺你回答一个少女的爱的召唤的

    权利。

    然而我更成熟,我应该理智一些,我应该负起责任。我不应该闯入一个如此纯洁而幼小

    的灵魂。

    在1949年,你就不纯洁吗?你就不幼小吗?那是我们的共和国的童年,也是我们大

    家的童年。

    但我为什么竟没有想到去保护她?豁出命我也应该在她的身边。

    然而后来是她不爱你了,她太轻浮,她有毛病。在大学,她有了自己的情人,该责备的

    只能是她而不是你。

    我的痛苦就在这里。竟没有人能够惩罚我。

    有。

    谁?

    冬冬。

    山  村

    庄生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轻盈地飞来飞去。醒了以后,倒弄不清自身为何物。庄生是

    醒,蝴蝶是梦吗?抑或蝴蝶是醒,庄生是梦?他是庄生,梦中化作一只蝴蝶吗?还是他干脆

    就是一只蝴蝶,只是由于作梦才把自己认作一个人,一个庄生呢?

    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有趣的,听来却有点悲凉的想象。原因是他有一个有趣的,简直

    是美妙的梦。能够作这样的梦的人有福了。如果梦中不是化为蝴蝶,而是化为罪囚,与世隔

    绝,听不到任何解释,甚至连审讯都没有,没有办法生活,又没有办法不活,连死的权利都

    没有。再仔细一看,监狱竟是自己在任时监造的,是自己视察过的,用来关阶级敌人的……

    他又将想些什么呢?

    就是这样的铁一样的令人窒息的梦也醒了。张思远在1970年突然被释放了,就像前

    三年突然“升级”关进单人监狱一样莫名其妙。更使他清醒的是他的家,他的家已经没有

    了,在他监禁期间,美兰已经去法院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带走了他尚存的全部家产。这样

    的消息对于一个出狱者,真像山泉沐浴一样爽心明目、安神败火。

    也是一只蝴蝶,却不悠游。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你的事情现在还排不到日程上。”

    专案组长对张思远说。一个钻山沟的八路军干部,化成了一个赫赫威权的领导者、执政者,

    又化成了一个被革命群众扭过来、按过去的活靶子,又化成了一个孤独的囚犯,又化成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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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被遗忘的,寂寞的蝴蝶。我能不能经得住这一切变化呢?

    他不像有些被拉下马来的可怜虫,把生活的意义、生存的目的放在定一个“人民内部矛

    盾”的结论上。中国共产党的老党员,市委书记需要一个“人民内部矛盾”的结论?天大的

    笑话。他需要活下去,需要思考,需要找到他的儿子。于是,在1971年的初春,他动身

    到冬冬插队的一个边远的山村。山下一片杏花如云。山谷里溪流旋转,奔腾跳跃,叮咚作

    响,银雾飞溅。到处都是生机,就连背阴处的薄冰下面,也流着水,也游着密密麻麻的小

    鱼。向阳的地方更不用说了,一片葱绿。从草势来看,即使在冬天,这草也没有停止生长。

    顽皮的松鼠在枝上跳来跳去。大青石上是松鼠嗑掉的杏核皮,嗑得干干净净。小花蛇在枯叶

    里钻进钻出。野兔跑起来就像一溜烟。记得有一次张思远到郊区去视察,夜间行车,一只小

    灰兔闯进了越野小汽车的前灯的光柱里。它一下子那么惊慌,左右都是一片漆黑,后面是疾

    驶着的、紧紧追赶着它的可怖的怪物——汽车。它只有向前一条路,它只有沿着车灯光柱的

    方向拚命跑。司机哈哈大笑起来,踩踩油门,加快了速度。当时张思远真想命令司机停住

    车,关上灯,让灰兔走掉。但他不好意思这样婆婆妈妈。眼看汽车就要把灰兔轧倒了,张思

    远看到了小兔的颤抖的长耳朵。忽然,小兔不知道怎样来了一股勇气,转身一蹿,得救了。

    张思远长出了一口气。

    山径崎岖。人生的道路更加崎岖。但山还是山,人还是人。尽管祖国的大地承受着太多

    的苦难,春天仍然是祖国的春天,山的春天,人的春天。他真希望自己变成一只蝴蝶,从积

    雪的山峰飞向流水叮咚的山谷,从茂密的野果林飞到梯田。一组青年在梯田上犁地。为首的

    小伙子斜披着黑色的小棉袄,打着口哨。忽然,他高声唱起了山歌:

    天大的冤屈告诉你哥哥,

    妹妹呀你莫要想不开,

    莫要投河……

    海云没有投河,她把脖子伸到绳环里。张思远感到了在蹬倒凳子以后的一刹那,绳索像

    铁钳一样地咯吱一声勒断喉咙的痛苦。一想到这儿,他就半天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发音器

    官出了毛病。他就是以此为理由请求不去“五七”干校而去他儿子插队的地方的。

    他是作为“白丁”来到山村的,没有官衔,没有权,没有美名或者恶名,除了赤条条的

    他自己以外什么都没有。就像五十年前他来到这个诱人而又恼人的世界上一样。人出生的时

    候不是一无所有,甚至连遮掩身体的裤衩都没有吗?一无所有的他住到了山村里,儿子却立

    即转到了另一个村落。我们会慢慢了解的,他冷静地住了下来。他并没有很快了解他的儿

    子,他首先了解,首先发现的乃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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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登山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的腿,多年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腿。在帮助农民

    扬场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的双臂。在挑水的时候他发现了肩。在背背篓子的时候他发现了

    自己的背和腰,在劳动间隙,扶着锄把,伸长了脖子看着公路上扬起大片尘土的小汽车的时

    候,他发现了自己的眼睛。过去,是他坐在扬尘迅跑的小车的软座上,隔着透明塑料板看地

    头劳动的农民的。

    他甚至发现了自己仍然是一个不坏的、有点魅力的男人。不然,那些结过婚的女社员,

    那些壮年妇女为什么那样喜欢和他说说笑笑呢?已婚的男女农民们互相开那么重的玩笑,说

    那样的粗话,让他简直受不了。但这也是可以原谅的。难道休息的时候还不能自己拿自己开

    开心吗?他们开心的事够少的了,总不能歇地头的时候也念“凡是敌人反对的……”或者高

    唱什么“冲云天”“冲霄汉”啊。他们巴望着土里多出点东西,他们不想跑到云天或者霄汉

    上去。倒是他张思远,过去常常坐着“安——24”或者“伊尔——18”在云天和霄汉上

    飞行。

    他甚至在这里发现了自己的智慧,自己的觉悟,自己的人望。17年当中,他到处受到

    尊敬。但这尊敬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诬陷、强犦、摧残。连美兰和他的儿子也离开了他。他恍

    然大悟,这尊敬不是对张思远而是对市委书记的。他失去了市委书记便失去了这一切。但是

    现在不同了,农民们同情他,信任他,有什么事都来找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确实

    正派,有觉悟,有品德,也不笨,挺聪明也挺能关心和帮助人。

    然而在冬冬面前不行。他第一次去看冬冬的时候,冬冬正在缝鞋,拿起一块皮子,噗噗

    噗噗往上喷一些唾沫,然后是锥子引针。他看得出,冬冬在努力表现自己是一个缝鞋的老

    手,完全具有在城市的十字路口摆鞋匠摊的经验和水平。但正因为他太努力了,他并不真像

    一个会缝鞋的人。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问冬冬。

    “没什么可说的,您何必到这儿来?我连姓都改了,我不姓张。”

    “那随你。但是毕竟只剩下了我们两个。我除了你,你除了我,再没有别的亲人。”

    “如果您官复原职,您是要先杀一批的吧?林副统帅教导我们说:政权便是镇压之权。

    我不是第一个该杀的吗?”

    “别……淘气!胡说八道!”

    “您为什么不说您恨我呢?那天您没有认出我来吗?那天是我打的您。说老实话,您当

    时是怎么想的?阶级斗争,阶级报复……是吧?”

    张思远战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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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倒好一点儿。我需要的是诚实。诚实的恨对于我比虚假的爱好。”冬冬激动了,

    他的锥子扎破了左手的无名指。他把那个指头放到嘴里,嘬着、咽着自己的血。他的这个姿

    势活像他的母亲。张思远新婚的时候,不,大概还是结婚以前呢,海云给他钉扣子的时候也

    扎破过自己的手。

    “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儿你母亲最后几天的事情?”

    “我不知道。”

    “你说什么?”

    “那天我打了你,就被送到了公安局去。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这是你们提出

    来的口号。”

    又是战栗……那绳索勒断脖颈的痛苦,咯吱,残酷的一声响,咯,咯……

    “您怎么了?”

    “咯……咯……”

    冬冬把他扶到了床上,而且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为什么……躲着我?”张思远的嗓子劈啦劈啦的,像在拉一个破风箱,像在转

    动一架旧风车。

    冬冬听懂了他的话。半天没言语,然后反问了一句:

    “您能原谅我吗?”

    “也许,应该请求原谅的是我呢。”

    “您说我为什么要……打……您?”

    “为了你母……”

    “不,不是的,”不等父亲说完冬冬就打断了他,他生怕父亲说出那荒唐而可怖的话,

    “我打您……真真正正是为了革命造反,我们那一派的头头鼓励我……恰恰相反,在您揪出

    来以后,母亲多次给我说,您不是大字报上所说的那种人……母亲的死,和我不听她的话也

    许不是没有关系,当然,主要是她被打得皮开肉绽。她受不了。我……”

    热泪切割着皮肤。悲痛切割着心。他们和解了。

    他们没有和解。在张思远和他的儿子慢慢建立了比较密切的来往关系以后,有一次,他

    看到了儿子写的一篇日记。日记写得灰暗,简直是颓废,什么“够了,这谎言和伪善,这高

    调和欺骗”,什么“人是最自私也最卑劣的”,什么“生活便是错误,生活便是痛苦”。看

    着看着,张思远的手抖了起来。难道我们这一代艰苦奋斗,流血牺牲,鞠躬尽瘁,夜以继

    日,就是为了让你们搞这种渺小卑微的无病呻吟吗?他激动地责备了冬冬,冬冬也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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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冬说:“立场?立场?您说我站在什么立场?您们当然是站在党的立场,您们牺牲,

    您们从党那里得到的东西并不比您们献给党的少!就是现在您坐了监狱,您委委屈屈,您们

    每月的收入也比农民一年的收入多。而且,您们当然充满信心,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您们又

    会坐在市委书记的宝座上!”“住口!”张思远动怒了,“你可以尽管骂我,却不能诬蔑我

    们的党!不能诬蔑我们整整一代革命者。李大钊,方志敏……是为了人民而抛头颅、洒热

    血……”

    “为了我们,为了让我们受罪吗?”

    “你这样说太危险!太反动!”

    “您要送我进监狱吗?本来您建造监狱也不是为了关自己的呀!”

    “你……”张思远气得说不出话来。如果是五年以前,他听到这样的言论,不论是谁,

    他都要和他决裂,他都要全力给以回击,给以打击,给以镇压。他听到这种话简直要爆炸

    了,他压低了声音,含糊地骂了一句,拂袖而去。

    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碰上了雷雨。闪电就在树梢上放光,雷声炸响在头顶。雨声哗

    哗,真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跑,在呐喊,在厮杀。雨水在脚下流淌,走在山路上,就像趟过溪

    水一样,鞋变得又重又湿。这个时候,张思远多么渴望自身也变成一声沉雷,一道闪电,他

    多么渴望自己也能发光,能爆炸呀!他甚至想,触雷该是多么痛快的事啊!

    他滑了一跤。

    复  职

    不知道为了什么,

    忧愁常围绕着我,

    每天我都在祈祷,

    快驱散爱的寂寞……

    一首香港的流行歌曲正在风靡全国。原来他并不太知道。他只是恍惚听说许多青年在录

    制香港的歌曲。那时他只是轻蔑地一笑。对于香港的文化,他从来没有放到眼里。只是在他

    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悄悄地动身去他作为老张头曾经劳动过六年,流过六年汗、心里头更

    是流过六年血的地方,在他转车之前住到了一个一般干部住的招待所里,他才从同室的一个

    贸易公司采购员所携带的录音机那儿,仔仔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听到了这首歌。

    怎么说呢?他不是音乐家。在部队,他学会了识简谱,学会了打拍子。八路军战士都爱

    唱歌。一个初到边区的人,头一个印象便是歌声多。有一个歌的头两句就是“解放区的天是

    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然后底下两句是“解放区的太阳永远不会落,解放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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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声永远唱不完”。解放战争时期,只要听一听蒋管区流行的《疯狂世界》,再听一听解放

    区流行的《我们是民主青年》,便可以知道中国的未来是属于谁的了。

    然而现在呢?现在是怎么回事?30年的教育,30年的训练,唱了30年的“社会主

    义好”、“年轻人,火热的心”,甚至还唱了几年“老三篇不但战士要学,干部也要学”之

    后,一首“爱的寂寞”征服了全国!

    他想砸掉这个采购员的录音机,他站起来,转了一圈,拳头握得指甲刺痛了手心。这是

    彻头彻尾的虚假!这是彻头彻尾的轻浮!那些在酒吧间里扭动着屁股,撩着长发,叼着香烟

    或是啜着香槟的眉来眼去的少爷们和小姐们,那些一听到外国,一听到香港,甚至一听到台

    湾(!)就垂涎三尺而又不读书、不流汗、不开夜车、却又整天梦想着电冰箱、流线型家具

    和席梦思的混蛋们,他们难道真正懂得什么叫爱情,什么叫忧愁,什么叫寂寞吗?所有这一

    切,不过是在三等照相馆里照相时候的令人作呕的装腔做势!

    一首矫揉造作的歌。一首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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