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挤得叫刘俊峰透不过气。回程又错过了最后一班车。等回到城
里,已经是午夜,饭馆、商店早已停止了营业,又没找到私人摊贩。他摸来摸去,在衣袋里
摸出了一块半已经不清洁的硬块水果糖,这一块半糖便成了他的晚餐。古柏消失了,一块半
糖却存活在他的记忆里,带着往日的好兴致和安贫乐道的自豪。
第三天晚上,省、市各有一位领导同志陪同他观看了梆子戏:《秦香莲》。他只不过闲
谈的时候和赵秘书提了一句,1954年他听过这里的梆子:《鞭打芦花》和《喜荣归》。
立刻,赵秘书安排了这次看戏。地方同志待客的人情味像酒,而北京的干部对地方上来的同
志像水。梆子的古朴苍凉的唱腔使他几乎落泪,他为秦香莲不平,为包黑子鼓掌,他再一次
深深地、铭心刻骨地感到了我们的民族对于包公们期待得有多么久,有多么深。当然全非故
意,他这位懂外文、出过国、在当地干部眼中看来相当“洋”的专业化、知识化、年轻化的
新任领导干部竟能为一出梆子戏如此动情,这大大密切了他与当地干部的关系,沟通了他们
的感情。很明显,听过这次戏以后,地方的领导同志更拿他当自己人了。
在这些礼节性、交际性的活动中他表现得相当随和。应该说,刚刚提上来、立足未稳的
他,建立与各地领导同志的良好关系是有政治意义的,这对于推行他的环境保护计划,或许
比再抓几套消烟除尘脱硫装置更重要。
听完戏的第二天上午的会上,汪厅长告诉他晚上请他到家里吃便饭,省委李副书记、赵
副省长和朱市长都将去“陪他”。他当然不能拒绝。但他本来答应了鲁(?)老师的。他只
好不睡午觉,吃过午饭后吸了两支烟便匆匆驱车来到第一中学,七拐八弯好不容易找到了母
老师的家。只是在打听这位女教师的住处时,他才从一中的职工那里弄清,原来她不姓鲁、
陆、吴、楚,而是姓母。母老师正忙着准备饭菜。母老师的丈夫最近才从外地调来,他的行
动、反应有些迟缓,据说是因为吃多了受甲基汞污染的食物的结果。母老师的房子旧而小,
墙壁上挂着一张已经变得暗黄了的卓娅像,大概也是什么人当年送给她的礼物。她至今还生
活在50年代么?还有复制的鲁迅手迹。还有一盆正在开着紫花的仙人球,比她们的房间和
人都更高贵和富有亮色。
他根本没有时间与她和她的丈夫交谈,他只来得及表示一下歉意,他无法见她希望他见
的她的班上的同学。20分钟后,刘主任应该出现在环保座谈会的会场主席台的显要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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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他应该做结论性的长篇讲话。讲话稿在公文夹里。公文夹和助手都在“上海牌”里等
他。他吩咐不必灭火,汽车马达在母老师家门口嘟嘟地响。
“您总算来了我们学校,我要把您到来的消息告诉孩子们,谢谢!”女教师的睫毛上闪
着泪花。
晚饭吃得很成功,人情和工作都取得了进展。李副书记喝了两杯酒以后显得更加质朴、
亲切、豪爽。他说老刘的这次到来对全省环保工作是一个很大的促进。他保证,对于上一财
政年度挪用环保专款的事一定要彻查、处理和通报全省。他同意和刘主任为首的部门充分合
作,抓住电热厂做典型,出成绩、出技术、出经验、出思想、出材料,一抓到底,抓出个道
道来。他拍拍老刘的肩膀,深情地说:“明年我也就退了,以后的中国,就看你们的了!”
结果他干脆没有时间沿着1954年走过的旧路在t城走一走,没有能去当年徒步走过
的城西大桥。大桥当年似乎相当辉煌,现在从汽车上望去却原来相当寒伧。汪厅长说,新桥
即将落成,而这个桥即将拆毁。拆掉这个桥以后,50年代的旧物就更少了。不拆又怎么样
呢?即使他叫停汽车,下去走一走,又能辨认出些什么来?
六
没有怀旧,没有抒情,甚至连再去喝一碗28年前使他赞叹啧啧的醪糟鸡蛋也不曾。比
醪糟鸡蛋更好的东西还吃不过来。让现今的23岁的青年人去品味生活吧,他的任务不是品
味,而是工作,牛一样地工作,即使为了青年人能足够满意地品味,他也有责任提供更纯净
的空气和流水。
就这样匆匆度过了五天,其实游古寺和赴便宴的时候也没有停止过有关工作的交谈。最
后,夜11点20分,他又来到了五天前到过的新车站。送他的规格比接他的时候高了一
点:除了汪厅长、黎副厅长、吴处长和赵秘书,李副书记亲自到车站送行来了。
站台上还站着——热心的、憔悴的女教师,在寒冷的夜风里披散着头发,她说她怕见不
到刘俊峰,提前40分钟就到站台来了。她拿着那个旧笔记本,请求刘俊峰再给她题几个
字,签个名。
“30年前,您鼓励过我。30年后……”
他没有听完这位黑不溜秋的女人的话,这种不识时务已经超出了常识常规,他几乎想把
她推开。
他和地方同志们话别,他感谢他们的热情接待,他对此行和他们的座谈会表示相当满
意,并且在开车前一分钟,他从打开的车窗中探出头来,嘱咐汪厅长,一定要把电热厂的工
作抓好,“就指着你们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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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已经开动了,地方领导同志们的脸和手退向后去,忽然,从站台上飞进车厢他的怀
里一尼龙网兜苹果,是母老师送给他的。他看见了正在与火车进行同步运动的母老师,看到
她确信他接过了苹果时的焕发欣慰的容光。
七
t城远去了,往日的t城已经面貌全非,他这次出差并没有挖掘出多少湮没了的记忆和
记忆的见证。他自己也已经面貌全新了,匆忙、紧迫、自信。《放风筝》的旋律已经不再震
响耳边,《三十里铺》的歌声即使重新听一遍也难以恢复他当年的激动。患颅水症的病儿的
肉体和灵魂早已灰飞烟灭。他的妻子次日上午不会到北京站。接他的自有他的下属。火车开
行以后,他面对苹果似觉歉疚:难道硬是不能与她的学生见见面吗?又觉得不必婆婆妈妈,
即使只是为了不再出现类似母老师的丈夫那样的甲基汞中毒,他也理应把他的善良情感化为
推进工作的全方位努力。他在火车上想好了给母老师的新题词,大意是让我们在各自的岗位
上为“四化”做出实际的贡献。他准备一到北京就端端正正地写好寄到t城一中去。他告诉
他的助手,别忘记提醒他办这件事。助手说:
“我看那位老师有点神经病。”
他很不高兴,他奇怪,尽管这次到t城出差比28年前那次做的工作要多得无法比拟,
他受到的礼遇也和那时候无法比拟,为什么在他的心里倒是28年前那次更值得眷恋和珍
重?更令他神往?然而那是不可能的。1954年和那一年的他(现在看来似乎有点可怜巴
巴的呢)已经不会再回来。时光不会倒转,80年代有80年代的挑战,而他在80年代担
起了超重的担子。他大概不如1954年、当然也不如1951年给“不相识的朋友”题词
时那样可爱了,他好像有那么一点冷酷……然而,做事情和可爱并不完全是一回事。一匹小
马当然比一匹大马、更比一台拖拉机可爱,但是耕地还是要找大马,最好找拖拉机。可爱不
能当饭吃,也不能脱硫。
他问助手:“是后天吧?我们几点钟会见日本的环境计测家代表团?”
但他无法驱除掉母老师给他留下的印象。直到回北京以后很久了,他仍然时不时地想起
她来,而且,每当想起她的时候,他感到一种淡淡的,却又是持久的惶惑。
1979年82年
灰鸽
作者:王蒙
一百块洋灰砖上,闪耀着一百个白热的太阳。楼房挡住了仅有的一点风,但风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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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的。槐树上的蝉在热风中声嘶力竭地叫喊。轰隆隆,各种各样的大小车辆,在楼前的
柏油路上驶来驶去,一次又一次地轧过了他的神经和躯干。
强发在这没遮拦的一片白光中生活,赤着黝黑的脊背,穿着一条原本是白的,如今
已经变成了灰黄|色的浸透了汗水的裤衩,脚上是一双四分五裂了的塑料凉鞋。
炎热使他昏涨,炎热使他麻木,炎热使他悲愤痛苦。从大城市的金山银海里挣上一
点点,怎么就这么难?他背井离乡,他露宿街头,他每天干活十五六个小时,他每天只
吃二斤大饼、五分钱咸菜,就着不要钱的凉水。
“钱——”蝉在阳光里一面燃烧着一面诱惑地叫着。
他是个年轻的木匠,从山那边樱桃谷来。樱桃谷有山、有树,有小小的水库和涓涓
的山涧,有荫凉,有永远轻松的风。
但是这里有钱。为了赚钱,二十二岁的强发第二次到大城市来,给搬进了新楼的城
市居民打家具。当他推刨子的时候,那钢刃铲削木头的声音是“一——毛、一——
毛……”当他拉锯的时候,那钢牙咬啮木头的声音是“现——钱、现——饯……”当他
清扫被太阳晒得冒了烟的白花花的刨花和锯末的时候,他恨得牙疼——为什么这不是一
堆白花花的钱?
他去年第一次进城,带了一千块回樱桃谷。他挣了一千五,吃了五百。他吃过富强
粉饺子,木犀肉与米饭,还喝过被家乡的老人称作“马尿”的啤酒。今年,他要带回去
两千,他已经向他追求的姑娘彩云许下诺言、夸下海口。钱这个玩艺挣起来是有瘾的,
愈多愈不嫌多,愈赚愈想赚!
今年木器贵了,工钱高了,他又勒紧裤带。已经两个月了,他没吃过一次炒菜,更
不要说是肉。有时候他嫌买饼耽误时间,便一次多买一点。天热,等到吃第二顿的时候,
饼已经变馊,他便馊着吃下去。“又省下一块五。”他鼓舞自己,离两千的目标又近了
一步。
一——毛,一——毛,现——钱、现——钱……
这两千块钱他是为了彩云挣的。他爱恋着那长着娇嫩的小嘟噜嘴的彩云。去年,他
已经托人去说了一回媒。今年春天,他自己又追上正在挑水的彩云,心狂跳着,亲口对
彩云说:“我在银行里有一千,今年还要挣两千,秋上咱们办了吧,我有手艺,累死累
活也要让你享一辈子福!”他把心都掏出来了,但彩云没有答言。
难道还嫌我钱少么?是的,柿子坡村有一个能人,倒腾粮票,赚的钱数不清,十块
一张的票子论斤约,一斤票子是七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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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腾粮票?他不会,也不敢。他只会卖力气,卖手艺,延长干活时间和苦自己,老
不吃肉,嘴是苦的。大街上饭馆里传出来的炒菜香味,还有住在楼里的各家炖肉、煎鱼
的香味使他流口水,使他发晕。
樱桃谷的樱桃也不多了,栽樱桃不进钱,还不如大蒜。强发给彩云爹建过议,砍掉
樱桃,栽蒜。彩云家有个年代久远的樱桃园,春天樱桃树开满了银色的花,可惜,白花
花的,却不是钱。
绕过彩云家的樱桃园,是一座破败了的天主教堂,村里没有人信教了,大队在那里
设立了兽医站和外贸收购点。教堂门口张贴着收购马鬃马尾的宣传画。教堂里有许多野
鸽子,到处都是鸽子窝。夏日黄昏,教堂尖顶的歪斜了的十字架上,常常落满了灰色的
野鸽。
强发掏过鸽子窝,捡过鸽子蛋,烤过鸽子肉。听人说,鸽子肉是世上最香的肉,在
城里吃一只鸽子要花好几块钱,或许花好几块钱还吃不着。有一次他捉鸽子,被彩云看
见了,彩云是那样紧锁眉头、满脸愁云,使他不自在了好半天。
唉,小女子。勾人魂魄。
一——毛,现——钱……现在这里,没有樱桃树,没有山涧,没有彩云,没有教堂,
也没有野鸽子,连麻雀都不见。
现在只有满天满地的太阳,他到天黑要把一个写字台做出来。他甘愿蓬首垢面、汗
臭熏天、省吃俭用地干。只要彩云知道他的心,知道他愿意为了她受累受苦。等彩云答
应了,秋天办喜事的时候,他要宰五口猪!
他要樱桃谷的彩云,想起彩云他就想哭一场。他一定要得到彩云。如果三千块不行,
他就挣五千。五千不行七千,八千,一万。彩云,我给你挣一万!你还会那样一脸愁容
地看着我吗?
他有点心慌。他的手一抖,刨子在手里跳了一下。
这就会出现一个坎儿。怎么补救呢?手艺不能含糊。
一个东西白花花地一闪。没等他转过向来,这个东西已经落在他狗眼前,落在他刨
得不太平滑的一块木板的另一端。
肉!
长而肥的脖子,颈上长着一圈褐黑色的毛,肚皮是那样柔软肥嫩,长满羽毛的大腿
是那样丰厚结实,连翅膀也是饱满多肉的。它歪着小小的头,毫无警戒地出现在他的面
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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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鸽子?哪儿来的?樱桃谷飞来的?
肉!香啧啧的肉!
他仿佛正在扒掉裹在鸽子毛外的黄泥,他仿佛正在把外焦里嫩的鸽子肉放到口里,
他仿佛听到了鸽子的热油烫得口水吱吱响。
他的手已经触到了鸽子头部的柔软的茸毛,他只要一用劲就能把鸽子的脖颈扭断,
他渴望鸽子的血滴到自己的虎口上——让它成为真正的肉!
但是鸽子不慌不忙地飞走了。
鸽子飞得不高,也不快,好像在贪恋着什么。
强发眼睛红了,非吃你娘的不花钱的肉不可!
只扬了几下翅膀,鸽子落到楼前马路正中。
嘎地一声,一辆上海牌小轿车刹了急闸。又咯地一声,一辆连挂式大型公共汽车紧
急刹车。强发向鸽子冲去,被车流挡住了。
又一辆无轨电车停下了,许多自行车停下了。人们惊讶地看着大模大样地妨碍着交
通的灰鸽。它站在公共汽车的水箱前,昂着头,歪着脖。
从公共汽车上下来两个年轻人轰鸽子,它不但没有听从劝告离去,反而变本加厉,
钻到公共汽车底盘下面去了。
所有围观的人都向公共汽车司机打手势:不要开车!不要轧着鸽子!
小汽车门打开了,一个中年干部和一个白发老者走了出来,他们走近公共汽车,俯
身寻找车下的淘气的灰鸽,并且急急地说着什么。
公共汽车司机一跃而下,气急败坏地骂着灰鸽,像骂一个不遵守交通规则的行人。
交通民警皱着眉大步走来,当弄清情况以后,这位在大街上有着无上威严和魄力的
指挥官却不知道该怎样指挥了。他急出了一头汗。
好多人围观。咕咕咕、嘘嘘嘘、哧哧哧、嗵嗵嗵,人们发种响声,吹口哨,跺脚,
扔石子和土块……
灰鸽硬是不肯出来。
强发拨拉开两边的人和自行车。当他看准鸽子的位置以后,略一犹疑,便趴下,向
车底爬去。
他听到一阵惊呼,一阵赞叹。“危险!”是司机与交通民警同声呐喊。
他的手又一次触到了鸽子的羽毛,他似乎已经攥到了鸽子的一只脚,忽然,他想起
了有那么多车停在这里,那么多人围在这里,看着他,他的手软了。鸽子从车底盘下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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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出去,飞起来了。
灰鸽在街道和新楼上空盘旋,渐渐升高。
强发从车底盘下倒退出来,站起的时候,听到的是一片欢呼和鼓掌。他懊丧地睁开
被灼热的瓦斯熏得闭起了的眼,在白花花的天空上,隐约有一个灰点子。
有人拍打他的肩膀,有人向他打听为了什么和怎么回事。好像还有一个女孩子对他
说:“您真好!”
我——真好?我是——您?
那女孩子的声音使他想起了彩云。他想起了家乡的野鸽子在山涧和教堂尖顶上成群
盘旋,每只鸽子的尾巴张开以后就像张开的折扇一样地浑圆。他想起队里集合上工和召
集开会时敲响的钟声。他想起那片他建议砍去的樱桃园地面上的野薄荷的清香。他想起
今年春天,在满园都是白花花的樱桃花的时候,他看见彩云挑水,她一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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