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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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17部分(2/2)
    57年以前我对你已经有不幸的预感。因为我已获悉,由于你的家庭主要成员的政治经历及

    “海外关系”,属于不能吸收入党的那些杠杠之内。专职政治工作干部。却又不得入党。到

    哪里去呢?

    然而你不知道。直到1957年你一直是生气勃勃。一年有半年穿着短裤,露出你健壮

    的、发育良好的,似乎也是相当性感的大腿。你的身材丝毫不比我高,你怎么会有那么结实

    的腿呢?

    就在1957年整风开始之前不久,你邀请我到你家去,这是唯一的一次,我见到你的

    父亲和继母。你家住在北京东郊,新兴的纺织工业区。你父亲是终身搞纺织工业的一个极高

    级技术权威。这样的平地而起的工业区与这样的工业区住宅楼都使我兴奋。它们常常使我想

    起安东诺夫的脍炙人口的小说《第一个职务》。看了这篇小说以后,我为我未能去清华大学

    或同济大学学土木建筑深感痛惜。你们的公寓式楼房,一套至少有四间房子,一个门里又有

    那么多房门,使我感到敬畏叹服。两个小沙发与沙发桌上的挑花台布使我意识到自己进入了

    上流社会。你的父亲与继母各自有自己的卧室,这种高雅的文明使我觉得羽化而升空。你的

    父亲老态龙钟,面孔严肃。你的继母要年轻许多,说话是南方口音,有些字咬不准我也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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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一位扎着围裙的保姆做饭端饭,筷子和碗碟都清洁得惊人。每碟菜的量都很小,但都雅

    致可口。饭后每人一块小方毛巾擦手擦口。

    你的家给我以全新的经验。但是还是离开你的家以后我的心情更加舒畅。那天我们说好

    了散步,你送我直到朝阳门,一共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两边是新的厂房,新的住宅,商

    店、饭馆、理发店。每一块红砖都沁发着建设的芳香。四层以上的楼房都是高层建筑。马路

    也是新铺的。过去这里只有沼泽和乱坟头,这里倒是一个夏天捉蝈蝈、秋天捉蟋蟀的好地

    方。一夜之间这里成了新的工业区。这里的空气似乎特别清爽。这里的新建的交通警岗台也

    令我倾心。

    我

    爱

    你

    新

    工

    业

    区

    我的心情如马雅可夫斯基体的“楼梯诗”。

    这一晚上我们谈到了我的小说《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引起的惊涛骇浪。我们为毛主席

    讲了话而感到无限欣慰和振奋。

    在我们的面前出现了宽广而且灿烂的前景。

    但更多的谈话是你介绍自己的身世。你说你的亲生母亲是得精神病而去世的。你依稀记

    得她曾被捆缚在床上。她曾经撕碎自己的衣衫,露出肉体,衣服被撕成一条一条。你说你的

    生母是当时一位非常新派的女性,她是县女子篮球队的主力队员,这个队在全省联赛中得过

    冠军。你父亲当时已经是一个有地位的人了,出身于豪富。他看球赛看中了你的母亲。不久

    就结了婚,就生下了你,就疯,就死去了。你说,你和你的父亲、继母,两个同父异母的

    弟、妹之间,似乎相当隔膜。

    我坚信,这种不幸的事,都是旧社会的产物。一切对于昨天的不幸的回忆,只能使我们

    更加沉醉于今日的辉煌。

    你建议我潜心研读一批外国哲学著作,提起他们来你非常兴奋。你给我讲解“我思故我

    在”的笛卡儿的命题的意义。我建议你学外语,当时指的是俄语。但是你拒绝接受。你说,

    随着国家文化建设的高嘲的到来,翻译工作会越来越迅速,越来越完备。你如果去搞外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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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会用去你大量的本来可以阅读多得多的重要著作的时间。你宁愿选择让翻译人员为你服务。

    我建议你买一辆自行车,你也不同意。你认为公共交通的发展前景远远比自行车辉煌。

    “我的精力,包括我的钱,要派更重要的用场,不必花在购买和骑蹬自行车上。虽然我有足

    够的精力和钱去买、用自行车。”你的关于自行车的思想逻辑,也是艰深、浪漫、严谨的。

    这次会面之后不久,你,然后是我,陷入了那个运动泥潭里。

    60年代中期你开始学习英语,“文化大革命”中你学英语进入了高嘲。1979年以

    后你开始发表你翻译的英语文学作品。你也早就买了自行车。你给我形容过你骑着自己的从

    旧货委托商行买的破自行车去闯人民文学出版社外国文学部的景况。

    你挟着一牛皮纸袋稿子走进了忙碌的编辑部。你问:这里收翻译稿吗?

    一位大模大样的编辑点了点头。眼睛也不看你,用手指一下墙角的尘封已久的一大摞稿

    子,说是来稿太多,短期间不可能看完。

    其实,不用看那么多。我译的稿子,只希望你们能读三行。

    那人惊了,他看了一下你,他留下了你的稿子。一个月后,你得到通知,稿子已被接受。

    然后你把你写的英语论文寄给了美国的15所大学,为自己争取奖学金。你选择了费城

    的这所大学。你认为他们答应的条件更优惠。

    1979年你曾对我讲过你正在联系赴美留学的事。我很惊奇,我不知道还有这种自行

    投书的办法。我觉得你的做法似乎很危险,我设法劝阻过你。

    然而你成功了。

    然后,1980年10月我在宁静的美国中西部衣阿华城,衣阿华河岸的“五月花”公

    寓212a房间拆阅了你来自费城的信。你的信纸是蓝色的,字迹潦草,从中文中不时有几

    个英文单词跳入眼里。你说你是嚎啕大哭着离开了中国的,哭得整个经济舱的乘客惶惶不

    安。你是欣喜若狂地来到了美国的。到达费城的时候你的口袋里只剩下了十几个美元,这构

    成了第二天便挨饿的恰到好处的条件。你说你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属于教会的学生寓所,是一

    个喜欢助人的素不相识的美国青年人帮你找的。你说你已领到了奖学金,已经为赚钱给本校

    的教授修剪过草坪,打过工。你说你已经买到了一套旧家具,极便宜。

    你说,你这一生做了许多梦。美国梦大概是最后一个梦。你的美国梦实现了,赤手空

    拳,只剩下十几个美金,闯到了费城,你生活下来了,随之你的美国梦也就破灭了。你完全

    不理解跑到美国是要做什么。你说,当你走到唐人街,看到那里定居多年的美籍华人的时候

    你觉得不寒而栗。你想死。只有死。

    我当真以为你要自杀。我立刻按你信上说的电话号码给你拨电话。在美国打一次长途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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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要拨十一个数字,我常常拨错。拨对了接电话的永远是一个美国老妇人,相隔几千公里我

    也听得出她的苍老和少牙缺齿。我的英语只够表达我与你通话的意思,却完全听不懂随后这

    位老太太的踢里吐噜,我嗯嗯哈哈,发出不解的愚蠢的声音。于是老太太上气不接下气地用

    漏风的嘴又对我踢里吐噜一番,我益发不解,我出了一身大汗,我忽然想起来应该三克油,

    也许实际上说成了顾得白。

    后来收到了你的来信,说你搬了家了,电话号也换了,你一到美国就开始折腾上了。你

    是“还行”。

    我们终于通了话,我知道你并未也未必自杀。你在电话里告诉我说,没劲,觉得没劲。

    你说你来以后才知道自己的英语还差得那么远。你说教授上课口若悬河,信口一列举参考书

    就是十几本,你完全吃不消。你说你看到一些华人,心照不宣地努力消灭自己身上的一切华

    人迹象,只羞愧于未能投生在白人血统系列之内,这使你非常痛苦。我问你对美国的印象,

    你回答说两件事印象最深,一是走到大街上,横过马路时,汽车看到行人便主动停下,并含

    笑伸出手来向行人致意,请行人先走。二是到处都有遛狗的。遛狗的人有的带着器皿与工

    具,随时收拾狗屎。有的未带器皿,便掏出手绢,把鲜狗屎包起。你说费城所属的宾夕法尼

    亚州的法律规定,遗狗屎于公共场所、道路上者,处以重罚。你补充说,尽管如此,狗屎仍

    然到处可见。

    你提醒说,我们的通话时间已经太长,而这次通话,自然是由我来支付电话费的。

    在那么多令人激动的体验之后,我们在美国的第一次通话的话题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我

    的电话费的15%是为了费城街上的狗屎而赔(pay、支付)出去的。

    1982年我们再一次在波士顿见面的时候你已经不谈梦、痛苦、破灭、死和狗屎,然

    而你仍然有一种失神和苦笑的神情。你的苦笑的嘴角使我难受,使我怜悯你,使我觉得你该

    失去的与不该失去的都失去了,想得到的却没得到。你是冷静的。你到波士顿去是因为z在

    那里。你已买了一辆旧汽车,车身是桔黄|色的,你常常驾车从费城到波士顿去。

    我相信让飞速旋转的四个轮子带着你迅跑的体验填补了你的许多失落感,你年轻时就喜

    欢新的体验。1956年底,我在酒仙桥有线电厂做团的工作的时候,我们一起在酒仙桥商

    场的西餐馆吃过西餐。我们叫了炸大虾,叫了罐焖牛肉,叫了咖喱鸡。我们怯生生地觉得自

    己正在过着豪华的生活。你为了壮胆一再说:我们需要体验体验嘛。

    z已经找到了职业,给一家公司做操纵电脑的职员。你好像一面当着学生一面当着教

    师,给美国学生教授中文。然而你仍然向我诉苦,诉说在美国生活是多么艰难,生病的时候

    也不敢休息。你说,离开了大锅饭才知道大锅饭的好处,吃大锅饭简直是天堂一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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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给你想到了,用不着你操一点心,到时候有你的吃,有你的穿,有你的说,有你的

    做。你说出国以后最怀念的是国内的政治学习讨论会,一屋子人吸着烟泡着茶谈论形势的大

    好,风气的不正,既可以发牢马蚤又可以表忠心,既可以引经据典,又可以天空海阔……

    这样的好时光美国人一辈子也享受不到。

    我看了一下你的脸色,你不像是在讽刺。

    然而我直觉地感到了你哭穷中的潜台词。后来变成了显台词。你忽然郑重地请求我回国

    以后不要把你买汽车的情况告诉j。我答应了你的请求。我知道,以中国的生活水平,很难

    不夸大买一辆旧车的意义。

    两年以前在费城你还向我激昂地表示过,你承认你对不起j,这一生你永远对不起她。

    你说如果将来你有了钱,你一定给j许多钱。你甚至请求我关心一下j的未来,最好最好为

    j再介绍一个对象。上帝!

    1982年,j告诉我说,她死活不同意与你离婚。你自费城写信威胁j说,如果j不

    同意离婚,你将单方向法院起诉,按照美国法律,法院将会判决这项离婚。

    我对此颇表怀疑。在美国性关系确实是随便的,但婚姻关系却仍然神圣严肃。美国是一

    个重视契约关系的国家,而婚姻也是一种契约。我暗想,如果你能不费力地在美国解除你与

    j的婚姻,你也就不必软硬兼施地给j写信要求j签字画押同意与你离婚了。你的不断来

    信,正说明你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即使在美国,即使与z公开同居。

    当地的华人对于你与z的同居反映恶劣。他们说:“别的没学会,学这个倒挺快的!”

    我想起在美国另一个小城相遇的一个新从中国大陆来的年轻女孩子。她是学体育的,健

    壮美丽。人们告诉我这位姑娘一到美国就立即美国化了,每天晚上都在夜生活中狂欢,花天

    酒地,使已经数代定居美国的那些华人青年瞠目结舌,自愧弗如。

    他们叹道:中国大陆毕竟是经历过“文化大革命”啊!

    据说,来自早就对美国大开门户、被参议员戈德华特称之为(美国的)不沉的航空母舰

    的台湾的中国留学生反而要拘谨得多。他们的演说能力,处世能力,活动能力与办事能力一

    般低于新自大陆来的同胞。更不要说是政治辩论的能力了。大陆来的哪怕是一位家庭妇女,

    谈起什么来也是一套一套。

    一说是台湾在旅美华人中有强大严密的特务系统,一个持台湾护照的旅美人士早晨在纽

    约说了什么,晚上就会被台北警备司令部所知道。如此这般还能不拘谨吗?不知道这种说法

    是否包含了“艺术夸张”。

    我不知道你在美国是否接触过那些当年的著名的“红卫兵”,他或她甚至曾经登上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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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城楼给毛泽东主席与林彪献“红卫兵”袖标,有的还按主席的意思更改了自己的姓名,穿

    着绿军装,梳着小刷子,英姿飒爽,抡着钢头皮带,出现在东方地平线上,横扫一切牛鬼蛇

    神,后来就“五·一六”了。

    后来就不知所往。

    后来就到了美国,成了美国名牌大学的留学生,他或她现在穿什么衣衫呢?英语讲得

    “味儿”如何?去打工刷过盘子吗?喜欢喝苏格兰威士忌还是拿破仑白兰地呢?他们还回忆

    自己的峥嵘岁月么?

    了不起的中国大陆人,他们的“戏路子”竟有这么宽,干什么像什么,抡皮带头就抡皮

    带头,刷盘子就刷盘子!

    而你远远没有这样轻松。你绝对不可能忘却你的祖国,你的前46年的生命,即使里边

    包括着那么多苦恼。1982年的会面我们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谈话时间。诉苦哭穷之后你便

    急切地询问我国家大事,当得知海外的某些流言蜚语并无根据的时候,当你得知国家有了新

    的进步的时候,你欣慰由衷,长出了一口气。你又显出那热情专注而至沉醉的表情来了。你

    又告诉我:

    我绝对不会老死在美国的,我要回去。但是如果回去有挨整的危险,我就只能推迟我的

    归期。你激动了。

    你又说:多呆几年也可以,可以真正学到一点东西。可以得到学位学衔。可以多攒一些

    钱。穷,穷,穷真是遭罪啊!

    你的话使我沉重,也使我益发骄傲。

    你忽然兴奋起来,告诉我你在一些研讨会上与反华反共的政治谰言进行斗争的情况。你

    说,离祖国越远,越感到做泱泱大国的一分子的骄傲,越感到了中国的分量。你激烈抨击那

    些一到美国就马上用“白华”的口气把中国没头盖脸地骂一通,并以此来讨好邀功领赏的家

    伙们。你的话是那样尖刻,我几乎要说你有点“左”了。

    很不同。

    1975年我终于见到了你。阔别了18年,从1957年运动起来之后我们就没有见

    面。1975与1957,像文字或者数字游戏。1975年我在新疆,回京探亲之前我给

    你写了信。你没有回信也没有按我信上所讲的时刻表,在估计我到京之后去看我。我以为邮

    递出了问题,于是我到已被妻探寻出来的你供职的原学校去找你。那所学校我也是熟悉的。

    一进门是一个方砖铺起的院落,东面是一幢楼,木楼梯是裸露在外的。你当年穿着短裤跑上

    又跑下,踩出各种声响的楼梯,还是原样子。然而我已经看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暑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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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在校,我留下了信,又留下了话。

    你终于来看我了,你老了,然而,你还是你。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脸孔,一样的语气,

    你不回答我的各种询问:却忙着劈腿一站告诉我的孩子:

    你爸爸是个×才。

    当时正批判“唯心论的先验论”(天才论),“唯生产力论”,也不知还有一个什么

    论,实质上是在批陈伯达。你却忽略了一切阔别多年之后的嘘寒叙旧,一张口便是极犯忌,

    令人一听就起鸡皮疙瘩的“×才”。我的孩子立刻认为你疯疯癫癫,神经不太正常。

    然而你对“×才”老友的招待却并非过去那样真诚。你变得油腔滑调。你说,反正要请

    你们吃顿饭啊,要尽地主之谊啊,反正是地富反坏右,什么都齐了啊。你说除了学英语你就

    搞照相,你说给别人照照、洗洗,放放照片,该联络的人也就都联络到了,该交换的好处也

    就都交换到了。你紧接着说,怎么样,我也给你们拍两张照片,放大了留作纪念吧。你的神

    态里隐含着不情愿的施舍的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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