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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19部分(2/2)
也从供给制待遇改为薪金制。生活和工作

    渐渐趋向正常化以后,梁有志开始感到了一种生命的“拖”的痛苦。一个会,他愈来愈感到

    按议题来说本来20分钟就可以解决问题的,却来回来去地说车轱辘话,说临时想到的不知

    所云的话,为与会者某一个人的临时去接了一个电话或者一时胡涂听不明晰而不厌其烦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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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最后,竟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有时候把晚上搭进去,有时候把星期天搭进去。甚至

    于把春节休假也搭进去。一个报告,说实话如果由梁有志去做,只需要25分钟,做报告者

    居然讲了三小时五十分,其中光是啊啊哎哎地拉长声与点火吸烟就占了一个半小时,各级领

    导都把语文教师的工作视为自己的重要职责。一个简报,一个上缴工会会费百分比的通知乃

    至一个国庆节放假的布告,都要由领导润色,为改一两个毫无意义的字词而让你在旁边伫立

    许多分钟。还有许许多多大同小异,重复空洞,发出去也不会有谁认真看的各种文件、材

    料、报表……生命这样被拖下去可真有点痛苦。革命吸引了他的全身心而这时的他所要做的

    这一点工作,却只需要他的头脑和热情的四十分之一。另外四十分之三十九他感到没有着

    落。如果他的聪明和积极性都少一点,他许他会是一个更好的干部。

    他读书。马、恩、列、斯,倍倍尔、罗莎·卢森堡、普列汉诺夫、季米特洛夫。毛泽

    东、刘少奇。艾思奇、华岗、沈志远、胡绳、于光远、王惠德。还有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与

    不著名的著。

    书读多了也有一种悲凉。头晕眼花,视力模糊。纸上谈兵,画饼充饥。书的高妙反衬了

    他的生活与工作的凡俗、单调、沉闷。再好的书也有点玄玄虚虚。书读多了甚至感到了自己

    与自己的分离。也许是分裂。读书好像在天上飞。上班好像在地上爬。读书多了好像喝多了

    酒。开会多了好像喝多了白水。飞呀飞呀无所依。喝呀喝呀胃有点,有点不适。正好195

    5年批评了他,批评他不安心工作整天读书。而且读了胡风分子的书——好险!不是有这么

    一个说法么,叫作“反革命正向着你招手呢!”

    于是1955年以后不再读书,除了指定的《人民日报》社论学习材料。

    在招手的反革命的亲切启发下,梁有志改弦更改,认真积极了一阵子。他写思想汇报和

    思想总结。他每天第一个进办公室为每一个暖瓶灌满开水。他穿旧得发白的上身与带两块圆

    圆的臀部补丁的裤子。他在学习会上发很好的言。他抢着干一切苦活苦差事。他每当空闲时

    便和大家一样地一起打扑克。钻桌子,聊大天,说笑话。

    大家都说肃反运动以后梁有志有了很大的进步。又有人说梁有志的进步恐怕还只能算是

    一些表面现象,从本质上看他的问题不少。再说,他的进步里包含着不纯正的动机。不能只

    看给暖瓶灌开水。同样的暖瓶同样的水,有些人这样灌水动机是无产阶级的,另一些人这样

    灌水动机是非无产阶级的。

    所以梁有志终于没有进步。

    梁有志买了一把小提琴。人们侧目而视。

    他买了好几本有关小提琴的书,还请人指点了一、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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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总算学会了用下巴和左肩把提琴夹住和做出拿弓的姿势了。吱嘎吱嘎乱响了一阵之

    后,他没有得到音乐却得到了噪音,没有得到艺术却得到了烦躁。拉了一段以后连原有的对

    于音程的分辨能力也丧失了。说是这叫做把耳朵拉坏了。把心也拉坏了。音乐不再是奇妙和

    动人的了。音乐不再能愉悦人的灵魂,而是折磨人的神经的了。

    他想学外语。他背开了单词。不喜欢学习的人向他提出了批评:学外语的目的是什么

    呢?现在,世界革命的中心就在中国。现在,全世界向往革命的人都在学中文,你怎么反而

    学起外文来了呢?一心不得二用,你马列主义学得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吗?为什么不学马列

    却学外语了呢?

    他写小说,他画画,他……他常常在梦里梦到自己等公共汽车。他来到一个车站,车刚

    走,他听到了公共汽车关门的吱嘎声,他眼巴巴地望着一辆坐满了人的车走掉。他踯躅前

    行。车来了,他跑,又一辆车从他眼前走掉了。他又跑。他越跑越快,车也越开越快。他终

    于没有搭上车。

    他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冲他笑了笑。他忽想起了“江郎才尽”的故事。也许他压根儿就

    没有什么才。认识到自己压根儿没有才的人是幸福的,他睡觉开始打鼾了。他没有遗憾。

    大概这也算一种误会。误以为自己有两下子。破除了误会后就不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就会和自己和好,好好地过日子,想起原来的误会并不悲凉,而是付之一笑。千千万万亿亿

    代代的人,都不过如此。

    阅读的劣习未除,总想看点什么,读点什么新鲜的。由于感冒、咳嗽,由于拉肚子,由

    于脚后跟上长湿疹,由于过早地谢顶,便读起了中医书。阴阳五行、四诊八纲、六滛七情,

    汗、吐、下、和、温、清、补、消,药性药味,升降浮沉,一套一套,读来有趣。由简入

    繁,由浅入深。后来他也算学会了号脉,对脉象有所感触有所辨别,却没有医书上讲的那么

    丰富奥妙。与中医理论相关,他读起古书来了,不仅有《伤寒论》而且有《淮南子》与《东

    坡志林》。然后是《道德经》,然后是有关周易的书。他又学着搞一点太极拳、气功、五禽

    戏、八段锦,买了、读了一些这方面的书。

    对身体有益。他根据自己的躯体的情况常常买一点中药丸子吃,后来发展到给自己处方

    煎药,甘草、白芍、白术,陈皮、半夏、菊花,党参、桂元、山药、山楂、砂仁、神曲……

    吃起来满舒贴,似乎确实有所调理,把气理顺,扬清抑浊,扶正祛邪,各种中药吃后却能使

    肚子肠子蠕动一番,排除些秽气。不像西药,吃完西药片以后常觉口舌呆滞,胸满腹胀。

    然后给自己扎针,其效果似有似无,聊胜于无。

    梁有志懂医道。不知怎么的这个名声就传出去了。然后发展到拔罐子、刮痧、按摩。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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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到接受亲友熟人的医疗咨询,提出医疗建议,一直到开药方。意想不到的是,十之六、七

    吃了他的药或采纳了他的治疗建议以后都很见效。十之三、四效果不佳人家就到正式医院去

    了。也无大碍。他的医名渐起。

    城市“四清”的时候可找了麻烦。首先从思想、世界观上分析说他的学医、行医反映了

    对革命事业的冷淡、消极乃至绝望,本身就是一种没落阶级的意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政治

    上吃不开了,但又不肯放弃正在失去的“天堂”,企图建立自己的新的堡垒——如《毛选》

    四卷上所说的“土围子”,便抓起业务这一“世袭的领地”。其次从经济上,彻查了他因非

    法行医所获得的“非法收入”,包括吃请,受礼,修自行车没有付钱(他的一个堂侄在自行

    车修理铺工作)等。城市“四清”把他搞得灰溜溜。1965年关于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

    “二十三条”公布了,他被派到农村搞“四清”去了。他穿上了破衣烂衫,每天吃红薯、玉

    米糊糊充饥,一副比贫农还贫还底虚的样子。只剩了两只眼珠,还是有点“贼亮”。

    一日,他正在借住的贫农家写一周工作汇报,忽听外面一片喧声。一个老大妈,一个汉

    子、一个媳妇前来找他,后面跟着看热闹的小孩。这三个人是母、子、媳关系,媳妇在两年

    前一次跟丈夫吵架昏死了过去,醒后再也不会说话,只会啊啊乱叫,成了后天性哑巴。不知

    道怎么传出的消息,说是“四清”工作队的梁同志擅长医术,老少三人便专程前来求医。

    梁有志大惊,脑门上立时沁出了汗珠,连忙迭声否认,其状如屁滚尿流。有道是“真人

    不露相,露相非真人”,梁有志越是矢口否认自己谙医,求医的人越觉得他医术非凡,藏而

    不露,谦虚谨慎,货真价实。偏偏同组有一年轻女干部小刘,原是机关的打字员,知道他学

    医“行医”的一些情况,却完全忽略了人们(包括小刘自己)因为梁有志的“非法行医”所

    给予过的“批评帮助”。小刘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你们找他吧,没错儿!”

    来者是贫农,两代三人,听了小刘的话,三个人“砰”地跪了下来,三人一起给梁有志

    磕响头,而且哭出了泪,哭出了声。梁有志不敢让贫农给自己下跪,连忙半跪半鞠躬伏地,

    连声保证“我给治,我给治……”亲手将贫农老大妈扶起,自己也感动得流起了泪来。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见贫农流泪下跪,梁有志激动万分,回忆起自己青年时代

    参加革命、解民倒悬的忠心赤胆,哪怕治坏了把我枪毙我也要给你治治试试!他下了决心,

    约会了治疗时间,又专门进县城自费买了一套针灸用针和一本讲述针灸的书。他原有几部针

    灸书,城市“四清”受到批评后无心再看,被他丢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工作团团长老杜

    亲自来电话指示:要全心全意为贫下中农服务,不要保守,不要退缩,不要个人患得患失,

    只许治好,不许治坏。

    到了预约的那一天,除了精壮劳力在队里干活以外,全村老少三十多人前来观看他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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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邻村也有人前来瞻仰他的医术。他只感到一股子邪劲,无师自通,恍苦天授,义无返

    顾,他让病人躺下,先按摩太阳|岤,再在肩部进行推拿,然后针刺合谷|岤,足三里|岤,病人

    呵呵地哼哼起来,似欲说话,围观者兴奋地鼓掌。梁有志威严一挥手,鸦雀无声,连拖着鼻

    涕的孩子也不敢出大气。梁有志腕上的大英格手表的秒针喀喀声清晰可闻。他不慌不忙,向

    病人耳屏尖端“平喘”|岤位刺去,病人喉头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时,梁有志拿起最

    长的一枚三棱银针,照准病人喉部的哑门,一下刺得很深,围观者“呵”地一声惊呼,梁有

    志两眼发黑,只觉一身冷汗:他这不成了谋杀了么?宛若酩酊大醉之后突然酒醒了过来。他

    哆嗦着向外拔针,但觉针重千斤,如同焊接在病人脖颈上一般。几次努力手都滑脱了,可能

    是因为针扎得太深,也可能是因为手指汗水过多,打滑。他忽然本能地张开了嘴,用牙齿咬

    住针柄,以九牛二虎之力,把针叼了出来,带着血迹。他咕咚一声坐到了地上,只觉天旋地

    转,天昏地暗,面无人色,冷汗如注。

    就在这个时候,病人一个鲤鱼打挺,从临时搭的行军床上跃身而起。她的嗓子里发出了

    各种古怪的声音,周围掌声雷动,高声喝彩。就在这种激动的氛围中,这位爱生气的媳妇—

    —病人突然嘶哑着喊道:“我没有病,我不是哑巴呀!”

    全场静默了一分钟。

    毛主席万岁!病人流着泪高呼口号。众人举着拳高呼口号。梁有志也流着泪高呼。人们

    沉浸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和兴奋里。

    可以想象,从此梁有志神医威名大震。四乡的农民带着鸡蛋、带着腌肉,带着小米、红

    枣、渍酸菜、油炸年糕、辣椒、红薯、大蒜前来求医,连已经摘除了眼球——挖掉了一只眼

    睛的人也来请他治眼。

    大多数人经过吃他开的药物,或经过他的针灸、推拿、按摩、拔罐子以后病情有所好

    转。少数人效果不显著。极少有人经过治疗反而恶化。他的医术看来是越来越稳定了,连他

    自己也奇怪自己怎么真的成了中医。

    遇有病情严重的,他几次亲自用手推车像推一袋水泥一样地把病人推到县医院。县医院

    的医生也恭而敬之地听取他对病人病情的观感。他为几个病人垫付过挂号费、药费、粮票。

    因而他更受到好评了。

    被他治好了的哑媳的婆家与娘家亲属联名给县委、工作团与梁有志本人写了感谢信。梁

    有志受到工作团的通报表扬。几周以后,省报在简讯栏发表了“四清”工作干部梁有志为贫

    下中农治病的消息。

    此后工作团团长与县委书记都来找梁有志诊治过疾患。梁有志越是谦虚地表示自己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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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谙医越是给人们一种持重、可信赖感。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农村也起来“造反”,批判“四清”工作队的“资产阶级反动

    路线”。有几个找梁有志治病未见疗效的人也被鼓动起来,说是工作队骗他们的鸡蛋吃却不

    给你们好好治病。梁有志颇狼狈了一阵子,后来中央指示,不得揪斗“四清”工作队,梁有

    志才侥幸逃脱了困境。

    “文化大革命”中除了写交代材料,他便以打麻将牌与读医书、研讨医道自娱。越研讨

    越觉得惭愧,他哪里懂什么医?他敢说自己懂点门道的倒是打牌。审时度势,计算机会,决

    定去留吃摸碰,越打麻将他越觉得自己有玩牌的才能。而谈不上懂医,连入门也算不上。他

    发誓,宁死不再给人看病了。

    非医诊病,不但危险,而且不道德。

    人近50万事休!梁有志的气功越练越熟练。“声讨”“天安门事件”的时候,他眼观

    鼻鼻观口口问心,很快进入了无思无虑无喜无欲的境界,全世界只剩下了脐下三寸的丹田,

    内气煦煦,周身微汗,面含笑容,抱元守一。声讨会开完了,他的内气功也练完了。他把希

    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等他们50岁的时候,该比我生活得好一些吧?但愿。走起路来好像走

    在沙上,有一种飘飘悠悠、使不上力气的感觉。我老了,就这样老了,他心平气和地想。你

    有“中心五”吗?

    梁有德工作与日子都平淡,所以平安,顺利,亨通。到一九六六年,他已经是该市的一

    个副局长了。据说本来要提升他做局长的,因为他的弟弟一直不争气,进步不起来,影响了

    他的官运。但他对弟弟没有怨言。见到弟弟,他只是数十年如一日地重复一句忠言:老实

    点,老实点,老实点吧……

    让干啥就干啥吧。弟弟也终于点头称是。

    “文化大革命”中梁有德被批斗得很惨,他完全接受不了“文化大革命”中的一些新名

    词新概念,连“语录”也背不好。

    有一次因背错了“语录”差点没被红卫兵当作“现行反革命”送到公安局去。不打不成

    交,由于错背“语录”事件,各派红卫兵组织连连审讯和批斗梁有德。梁有德的愚直、诚

    恳、朴实、耐性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干脆说,梁有德的人格征服了狂暴的红卫兵。到

    1967年1月,有了“革命委员会好”和“革命委员会实行革命干部、解放军代表与群众

    组织代表的三结合”的指示以后,各派红卫兵组织都抢着与梁有德“结合”。被抢着结合却

    也造成了麻烦,各派都逼着梁有德表态只有本派是革命的“左派”。梁有德从心里认为各派

    确实都比自己左,便不断承认这一派和那一派是真左派,是响当当、当当响的左派。真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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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派”又都是排他的,绝不允许另外的左派的存在,互相斗了个不亦乐乎,直到动用了

    五·二○炮和重机枪。斗完了实行“革命的大联合”,一查,都是被梁有德所服膺赞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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