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说闲话也像是在结结巴巴地背诵稿
子一张嘴就是:“现在的形形形势还是大大大好好好的……”他的眼睛一挤一挤,说得挺费
劲,更显得认真和诚笃,绝对没有油嘴滑舌或者官样文章的虚伪,也没有套话的一般化、千
篇一律味儿。同样的假、大、空的文章,梁有德一念就显得真实真诚恳切。在家闲呆了一阵
子,眼看着自己已是门庭冷落车马稀了。而过去与自己资历差不多的,不如自己的,地位更
是远远在自己之下的一个又一个都青云直上;或官职或业务上一个又一个人五人六起来。没
有当上官的也出了书、出了国、提高了收入、置办了进口家用电器,服装也焕然一新,出门
坐飞机和软席,回家住新房子。他看不惯。就拿弟弟梁有志说吧,就是太聪明太活泛了点
儿。固然原来搞得那么潦倒是有点不合适,现在抽疯似地提了又提,左一个头衔右一个头
衔,显然也太过分了。到头来,我们这些忠实为党工作的人反倒不行时了?怎么到头来总是
老实人吃亏呢?这合理吗?早知道如此,我当年不做党的工作,我学修理自行车也早成了能
工巧匠了。谁曾想半生辛辛苦苦,驯服工具,到现在却落了个一事无成……
梁有德渐渐地不平起来。他抨击时下的干部政策:“换年轻的我是赞成,但总得换真正
政治上业务上经得住考验的呀!现在凭领导者的挑选换的这一批人不能服众呀!”他抨击社
会风气:“什么都要钱,越给钱越填不满,”他抨击物价与工资状况:“涨的那点工资还不
够物价的飞涨呢!”他抨击教育制度:“工农子弟您就甭想上大学了。”他抨击统战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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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革命比革命还光荣。”……他有点愤世嫉俗了。
梁有德说牢马蚤话的时候不太挤眼,也不太结巴。
老说,老说,梁有志听不下去了,他终于反驳说:“你凭良心说现在的政策好还是‘文
化大革命’时期的政策好还是十七年的政策好?现在的老百姓吃着什么穿着什么用着什么,
从前呢?你为党工作了,党也对得起你了,你到底创造了多少价值?你又被提供了多少价
值?为你服务了多少?到底是谁欠着你的了?你欢迎江青回来管事吗?”
梁有德翻翻眼,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孪生弟弟啦。怎么倒过来了呢?过去几十年一直是弟
弟唉声叹气,哥哥正面教导的啊。
梁有德终于领悟了这种变化。中国人早就总结过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的
梁有志已不是当年的梁有志,如今的梁有德也已不是当年的梁有德了!他再也不在有志面前
发什么牢马蚤了。当妻子——梁有志的嫂子当着小叔子的面说什么不满的话的时候,有德便慌
忙向老伴挤一挤眼,或者伸腿踩一下妻子的脚面,示意这一类话不要当着兄弟说。
小刘申请加入中华医学会,梁有志帮他办了。小刘要求去一所大学读干部班,读后有专
科学历。梁有志不但帮他办了,而且批准由学院代他付学费一千四百元。梁有志帮助年轻人
成才的事迹刊登在青年报刊上。不几天,一个设在首都的全国性青年自学组织召开成立大
会,一致推选梁有志与另几个中外知名的大家一道担任该会顾问。又有一家讲自学成才的杂
志聘请他担任名誉主编。挂的衔儿多了,他也就不在乎了,这是又一种虱子多了不咬、债多
了不愁吧。
于是有大量的青年人来找他。每天晚上他家都是高朋满座,他家的楼道口堆满了自行
车。他尽最大的努力帮助年轻人,他同情而且理解青年人要求进步的如饥似渴。为这个打电
话为那个写条子,给这个题书名为那个写序,甚至借给一位80块钱借给另一位20斤粮
票……他的声誉更是大振,完全够得上“青年导师”了!
而他,注视着一个个陌生的和熟悉的面孔,扫视着他们的尊敬虔诚的目光,听着他们的
如赞美诗合唱般的赞誉、感激、讨好的声音,他也很激动。他感到一种政治的、道德的、荣
誉的满足。个人的声誉不足追求,为下一代人架桥铺路却是一个有作为的人应尽的天职噢!
小刘在大学的“干部班”结业以后,希望能到省城的科研单位去做研究工作,梁有志也
帮他办了,却没有办成。小刘张罗成立一个青年医学会,请梁有志做会长,自己做副会长,
梁有志觉得莫名其妙,便没有同意。但最后不知怎的,报屁股上发了一条消息,说是小刘担
任了一个什么自封的野狐禅会长。会长却又不能当饭吃,最后,小刘还是回到本学院,担任
起政治理论教学研究室助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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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来客多了,梁有志渐觉精力不支,对待来客乃至来的电话,渐渐显出三六九等
来。省市领导人和著名老专家,他态度最好,毕恭毕敬;与他政治、学术地位相颉颃的人,
他也以礼相待;对于崇拜他的青年人,他显示了前辈的慈祥与爱护,像老母鸡对待自己孵出
的小鸡;而对那些来办事的下级,他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至于一切莫名其妙的不速之
客,如他完全忘记了的老邻居,邻省的一个什么“学会”或者“函授中心”的自封的领导
人,乃至一些缠人而又从来写不准确写不实在的记者,他的态度就完全称得上冷淡与傲慢
了。他们的马蚤扰甚至使梁有志有一种要被搞得发疯的感觉。慢慢的,梁有志对待客人分三六
九等的说法便传出去了。连妻子和女儿也批评梁有志;不该对名人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凡人
像冬天般冷酷。小小的读中学的女儿批评爸爸“太庸俗”,“势利眼”。
那位压根就没有在梁有志的记忆里占据过位置的老邻居,以天真烂漫的故人之情来看望
梁有志受到了冷遇。去看望梁有德,受到了热情接待。梁有德也不记得此人,但正为门可罗
雀而悲哀,对于老朋友的到来是很讲交情的。不但给沏了香片茶,递了“红双喜”香烟,而
且端出一盘对于防治前列腺炎有奇效的南瓜籽与一盘补血益中的桂元肉来招待并不记得的老
邻居。此后此人到处破口大骂“小人得志”“一阔脸就变”的梁有志;到处热情歌颂古道热
肠、不忘贫贱之交、“不忘本”的梁有德。这位老邻居也加入了对现行干部政策的批评,认
为现时口头上说干部“四化”,实际上只讲“三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却轻视
了“一化”——
革命化,丢掉了许多好的革命传统与民族传统。
小刘听到了他的胡说八道,很愤怒,并且及时报告给了梁有志。梁有志略感不快,付之
一笑。小刘说他希望能到省政协去工作。梁有志帮他办成了。小刘又写了“梁有志谈医”的
续篇,颇多溢美之词,使梁有志脸红。梁有志删去了这些有吹捧和自吹自擂色彩的段落。但
发表出来时这些段落赫然在目。梁有志问小刘这是怎么回事。小刘说他也不知道,可能是编
辑的决定要恢复被梁有志本人删去的段落。梁有志打电话给编辑部,问不出个结果来。梁有
志皱了眉。
小刘告诉梁有志,他认为登上这几段没什么不好。现在是80年代了,人们要锐意进
取,当仁不让,而他的谦虚谨慎,乃是50年代的美德。梁有志觉得有些不快。但是还是把
自己的几个学术讲话稿拿给小刘看,请小刘提意见和帮助修改。他感到了小刘身上有一种躁
动着的冲决一切障碍的生命力。未来毕竟是他们的啊。再说他越老越珍视与年轻人的友谊。
难得有这么个忘年之交啊。
这篇《梁有志谈医》(续)的发表造成了一些不太好的影响,有的老中医认为梁有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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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刀,不懂装懂,胡吹。但多数领导干部和医界、学界的头面人物认为对梁有志这样一个有
影响的领导干部、名医、代表人物应该抱保护的态度。有一位同志上纲说,保护不保护梁有
志的问题,意味着对当前的党的方针政策的态度。他的话讲了之后,各种不利于梁有志的议
论渐趋平息。
梁有志常常需要接待外国客人。其中包括各式各样的医学界人士与医学团体的代表团、
考察团、参观团。开始时他很认真,有点紧张,事先反复思忖对一些情况应该怎样介绍。并
事先准备好各种资料,有时当着外宾的面临时查找资料,耽误了不少时间。慢慢地,他也习
以为常了,学乖了。外国人不过就是外国人罢了,他们对中国所知有限,又好奇,又喜欢一
知半解地发表意见。今天发表这样的意见,明天发表那样的意见。这个人发表这样的意见,
那个人发表那样的意见。一会儿把中国说得一无是处,一会儿把中国说成全人类的希望。和
中国人相比,外国人好对付得多了。三分之一介绍点真实情况,三分之一说点不知所云、莫
测高深而又能满足对方猎奇心理的玄虚理论,另三分之一讲天气,讲礼节,讲友谊,讲几句
玩笑话,蛮好了。人们甚至称赞梁有志有“外交才能”。什么叫才能?让你干什么就有什么
才能。什么才能不是人学人练的?什么事不是人干的?
接待外宾多了,慢慢就收到了外国友好团体与医科学术团体的邀请,从中选择衡量,梁
有志到日本到欧洲各访问了一次,做了有关当前中医学研究情况的学术报告。出国两次,增
加了自信也扩大了影响。人们开始认为梁有志的确是个名医,梁有志也无法不认为自己是个
名医了。名医的成长道路,本来也是各式各样的嘛。
梁有志有反省的习惯。可能是由于从小受过“一日三省吾身”的教导。可能是由于50
年代学《论共产党员修养》和在党的组织生活中频频开展的严格的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传统。
近年来工作、地位、生活乃至于腔调的变化常常使他警惕:我做了什么伸手的事儿吗?我能
无愧于心吗?我没有有意无意地沽名钓誉、抬高身价?
白天他忙于各种工作包括各种医学医术的讨论研究。他感到的是一种智力的激扬和快
乐。这真是人生最大的快乐。他已经五十六七岁了,只是这几年他的智力才真正派上了用
场,他的智力才不再是他的累赘、他的短处、他的异己的征兆与不幸的根源。他的一生几乎
都为自己的智力所累,如今,竟然尝到了智力的甜头,智力是财富也是荣光!白天,在各种
活动中,他感到的是胜任的愉快和充实。
夜晚,特别是在睡醒一觉之后,他总是感觉到有一种不太对头的东西。他得到的东西未
免太多了。有许多,干脆说几乎都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当然,他感谢党的十一届三中全
会的方针。但是在同一个方针照耀下,不是也有许多有价值的人并没有像他这样“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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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他怎么可能成为医界代表人物甚至成名医呢?这不是懵事行吗?这不是瞎猫碰上了死老
鼠吗?这不是误会乃至有点滑稽了吗。他年近花甲,他长期寂寞,他在寂寞中学到的东西比
在红火中学到的要多。他不会老了老了就丧失自己的清醒。
那些真正的有成就的中医呢?章国老,世代名医,至今在祖上留下的住宅里,住宅里里
外外全是“妙手回春”一类的匾。然而章老已经84岁了,参加会的时候身旁放着导弹一样
的氧气瓶。推拿圣手骨科世家李宗良呢?医道颇精,口才太差,又从来不关心时事政治,不
读书不看报,据说他连阿根廷与英国的战争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么说,由梁有志担任
学院院长,表面上看是偶然的、甚至有几分荒唐,实际上却是绝对合理和必然的了。这个结
论真令人吃惊。
最令他不安的,看来还不是他当了中医学院院长。至少,他不比原来的院长差,也不比
可能的其他人选差。最令他不安的是他当了院长后就再也下不来了。而且,他也就稀里胡涂
地成了名医,成了内科、外科、妇科、按摩科、针灸科、肛门科、泌尿科的权威了。而且,
他成了无可替代的头号代表人物。许多会他必须去,只是为了摆在那里做个样子。他去,据
说就能够提高会议的规格,给与会者以“鼓舞”;他不去,就会使大家泄气,会得罪会议的
召集人。一顿一顿的宴请也使他叫苦不迭。办宴会的人都是一些具有坚强的意志和温暖的人
情美的人物。先打电话,再送请帖,最后还要登门拜访,不把你请去绝不罢休。如果这样请
都不肯去,你的架子大到了什么程度!干脆一句话,不吃这样的“请”就叫“自绝于人
民”。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赋予对象以规格的规格,他能够不慢慢地规而格之起来么?
他对自己的“理论”感到了汗颜,他对小刘与他的关系乃至哥哥与他的关系的变化,也
觉得不舒服起来。
干脆不干了。有一个内心的声音这样说。但是不,不能。五十余年了,他终于赶上了国
家稳定发展的时期,那么多好事需要做,他没有权利洁身自好,作壁上观。
扶植一个更年轻的吧。第三梯队。他又想起了小刘。人无完人。
他辗转反侧,彻夜不眠。觉睡不好,气血调理不顺,他慢慢地有了脾气。先是在家里发
火,后是在学院发火。后来坐在汽车上和同事谈着谈着也大光其火……他渐渐悟到为什么一
般领导干部都有点脾气了。没有脾气的领导不像领导。没有脾气的领导压不住台。脾气是风
度,是力量,好像也是一种美。
中医学院附属医院药房出了几次发错药的事故,被人写信告了状。梁有志到医院召集了
一个全体会议,批评了药房工作人员。这是他上任三年以来第一次在这种会议上板起面孔批
评他所领导的工作人员。这件事很快传出去了,舆论哗然。说是梁有志:“官腔官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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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了群众的对立面”,“不保护下级”,甚至说他是“为了自己升官不惜出卖群众利
益”,“果然异化了”……云云。
小刘搜集到了这些反映,详细地绘声绘形地报告给了给梁有志。小刘脸上有一种看笑话
的、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使梁有志再次感到不快。憋了一会儿,梁有志冷冷地说:“骂就
骂吧,现在都成了摸不得的老虎屁股了。”他发起火来了,反正小刘不是外人,他愤激地用
反话说:“我看再这样下去中国还得以阶级斗争为纲!你看看,到处都这么松松垮垮,一个
个都跟没吃饭似的。原来大锅饭他倒还给你凑和着,一加工资加奖金反倒不给你干了。谁都
觉得自己吃亏,就不想想自己究竟完成了多少任务!原来江青的时候谁敢这样?发错了药?
先查查出身,再查政历,再接着查言论,阶级报复,故意破坏,杀、关、管、斗,全老实了。
小刘哈哈大笑,声震屋宇。一笑,他的眼珠子更大更凸。
不久,“群众”中传出了一种说法,说是梁有志主张把发错药的药房的工作人员抓起
来。一位工作人员托了一位有头有脸的亲戚找梁有志讲情。梁有志七窍生烟。
果然,省里开会的时候梁有志发言开始指责起下级、指责起群众来了。劳动纪律差,不
服从领导,不学习政治,一切向钱看,受了西方资本主义影响,无理想不道德无纪律……
这些发言飞快地经过添油加醋传到了“群众”那里。人们叹息:“想不到梁有志一变至
此!”哥哥梁有德也给梁有志打电话:
“你这是怎么搞的?听说你现在主张以阶级斗争为纲了,这可是重大的政治是非问题
呢!听说你对人很苛刻,很‘左’,现在可是谁‘左’谁不得人心啊!”……听了这一类的
话,梁有志急切地向哥哥、向许多人分辩,但越分辩越辩不清,越分辩关于他的‘左’的传
闻越多。
后来他不再分辩了,传言也就慢慢消停了。却又有几个友人来到他这里表示慰问、同情
和不平,表示了对各种流言的愤慨。他无言。
与此同时,省政府市委都有人议论中医学院班子软弱涣散,梁有志搞庸俗的一团和气,
手软,迁就落后,降低了领导的威信。另外一些领导人则认为梁有志是个难得的好干部。在
对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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