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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24部分(2/2)
卫生组织电

    脑终端有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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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小子活该,该死!幸亏自己没有让步!幸亏自己硬着头皮顶住了!否则让小

    子进来,扳倒自己不说,能不传染艾滋病么?风流如酒糖蜜蜜糖酒者,能不与他风流吗?风

    流完了再与自己风流,不判诈骗冒名罪也要一命呜呼翘辫子哟!自己做得太对了,于国于民

    于爱情的永桓三有利!真是天意,怎么平日嘀嘀咕咕小心眼儿不少,关键时刻却能那样干脆

    利落决断硬是说他才是假恩特呢?真是祖祖辈辈积的好生之功德哟!

    他安了心。

    又过了三年。三年中恩特兢兢业业、勤学苦练、敬老爱幼、团结队友、勇敢坚定、临危

    不惧、处变不惊、庄敬自强、攀登高峰、走向世界,成为一名有道德、有才华、有斗志、有

    技艺、有辉煌战绩的超一流球星。而且,在妻子的帮助下,他彻底克服了自己的花天草地的

    毛病,除发妻酒糖蜜以外,此外的蜜斯蜜糖酒,蜜斯酒夹火,蜜斯糖心酒、蜜斯酒心蜜之

    类,他一律脱离接触,单方面从边界线后撤二十五米。女权组织赠他一面锦旗,上书“坐怀

    不乱”。枢密官说:“冲这一条,你也应该竞选议员!”皇家伦理学会请他去讲演,被谦虚

    的恩特谢绝。于是伦理学会按他的形象专门订做了一个稻草人,复制若干份,立在各脱衣舞

    夜总会、夜间服务室门前,以警偷鸡摸狗之臭男女。

    从恩特本人来说,自从“拉美真恩特事件”以后,他一心向善,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

    尽管道理上、利害上,他认为自己捍卫十万分之一的机缘或然率与抵制艾滋病人是完全正义

    的。——说到底,谁又能证明他不是冒名的呢?谁又能证明球星恩特不是压根儿就莫须有、

    就具有可变易、可迁移性呢?但事实上他总是还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好些,更完善些。他需

    要向人们特别是向自己证明,他之所以恋栈,所以对放弃迄今得到的一切有“不忍之心”,

    不是为了豪华汽车也不是为了琥珀色抽水马桶,不是为了桑拿浴后涂蜥蜴油也不是为了与

    酒、糖、蜜三种类型的娘们儿苟苟且且。甚至他也不仅是为了捍卫宪法宣言规定的自由与人

    权原则,他从来就确信:自由和人权决不是极端个人主义与享乐主义的理论,自由和人权必

    须通向为人类为社会造福的目标。自由和人权的理论是为了让人类站立起来顶天立地,而不

    是为了让大家趴下吃屎。他不能放弃球星的身份,是因为,他就是球星。如嚎啕大哭的歌星

    们所唱的那样,上苍把一切最佳条件赐给了他,主的意志是让他踢球,让他对足球事业做出

    里程碑式的贡献。愈钻得深学得好,他就愈体会到足球运动的全部好处。忠诚、勇敢、进

    取、合作、互助、吃苦、忍耐、灵活、技巧、荣誉、道德,特别是,公平竞争,费厄泼赖!

    足球秩序就是天国的秩序!足球精神就是英雄精神!足球价值就是理想的价值!大家都按足

    球规则来做,世界上就不会有压迫、剥削、机会不公平、战争、暴政、极权、堕落、种族歧

    视、卖滛和关税壁垒!对于真正的球星来说,任何壁垒都是一攻就破!一个小小的足球,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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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何一个踢它摸它造它看它研究它的人都更高尚完美!献身足球!为足球而舍身!他的真伪

    是非功过美丑善恶,任凭世人和后世的庸人们去评说吧,他对足球的贡献将写入历史,与日

    月同光!

    他的经历他的作为,不再是荒唐的人。即使尚未完全剥离荒唐的外壳,实质却是悲壮的

    献身。意识到这一点,他走路迈步的姿势也不同了。

    一位广告作家写道:“人们发现,恩特的风度中出现了新的庄严。他是球星吗?他是球

    星。又不仅仅是球星,而是一名殉道者。从背影看去,你甚至想到一位红衣主教。人们说,

    他不仅是运动家,而且是道德家——思想家——政治家。看来当我们举头问天低头问地的时

    候,我们要问的远远不止于一个足球明星的秉赋范畴了啊!”

    训练后回家,看到这段话,恩特失笑。“没有比狗屁文人更能胡唚的了!”他对妻子

    说,并把妻子搂到自己腿上。“你知道吗?陛下的枢密官甚至说,我应该去竞选议员呢!”

    酒糖蜜女士砰地跳了起来,后坐力使恩特几乎跌倒。女士劈腿叉腰,伸右臂用食指指着

    丈夫说:“他是这么说的么?”

    恩特一惊。心想,他并没有建议我去嫖妓呀,为何爱妻拉开了香港功夫片的开打姿势?

    女士向后转,大步前迈三,再后转,提胯迈四,端肩,再后转,转肚脐,迈三。这时已

    经两岁半的活泼可爱的恩特二世跑了进来,女士慈虎般抱起孩子,说:“这几天,我正为你

    的后半生前途盘算呢!”

    “啥事?”恩特不解。

    “够了!你不能再只当一名踢足球的了!”

    “什么?”恩特大惊,几乎和当年宣布他是世界球星一样吃惊,虽然爱妻没有戴白色假

    发,身后没有仆从也没有铜管乐队——没有“养鸡”也没有“道情”。“不行!”他叫道。

    “哼,一切都靠老娘操扯——你们这些坐享其成的男子汉啊!吾国谚云:男人统治世界,女

    人统治男人,信然!你小子这几年球踢得不赖啦,是不?你这回觉得你妈的成了真球星了,

    是不?请问你还能踢几年?你还有几个寒暑的球场狗命?你今年27岁,你能再踢十年吗?

    美得你!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脸皮上都打皱了,比我强不多。你还能踢得再好吗?33岁再

    上一层楼?你踢得再好,能赶上四年半以前报上登的专家吹的人民信的吗?你还能再创造一

    次转身撅腚回敬得分的超记录吗?相反,踢得多了,长了,敌手还那么怕你吗?队友还那么

    信你吗?记者还那么捧你吗?观众小姐还那么吻你吗?你的嘴有多臭,人家都门清了……”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说这些不文明的话干什么?”

    “别忙啊,达玲!最重要的,你个傻帽儿昏心的还没咂出味儿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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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什么?”

    “小恩特他爹!你怎么不想想,三年多前死鬼恩特那件事,能没有后遗症吗?如果亨利

    召开记者招待会声明自己是真亨利,珍妮委托律师声明自己是真珍妮,这与歌星声明自己不

    是表子一样,能够不刺激逆反心理吗?就在你的律师卡斯尼向皇家法院和海牙国际法庭起诉

    并胜诉以后,你不想一想各国各族各界的舆论反映吗?特别是你的那些队友,他们与你朝夕

    相处,对你最为了解,一旦信仰的狂热冷却下来,他们难道没有能力断清你到底有多粗多细

    多轻多重吗?他们交头接耳、挤眼耸鼻、皱眉撇嘴、扭臀摆尾,他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你

    知道吗?他们在背后把你叫作骗子还是冒名者,杀人犯还是机会主义分子,你知道吗?”

    “什么?他们竟然这样说我?没良心!”恩特脸红了。

    “我没有确实听到他们这样说,孩他爸!但我可以确

    定,·他·们·一·定·会·这·样·说,他们最危险!你和他们一起踢球,比和狮子一起

    滚绣球还危险!你只有管住他们,做他们的上司,才能稳住局势!”

    “可难道我不是为了他们吗?我的到来给咱们的足球队带来了好运气,谁能否认?我踢

    疼了尻子,踢伤了腰,踢歪了脖颈,我为了什么?我为了事业,我为了陛下、内阁、国民、

    市民!因为我比较有钱,我哪一年不请全体队员吃龙虾、喝法国红葡萄酒?我尊重他们的隐

    私权,从来没有揭露过他们那些鸡鸣狗盗的事情!我像一个真正的绅士一样对待他们,当他

    们用刀子吃豌豆的时候,我没有耻笑,而是同样用刀子取豌豆,甚至,他们喝汤喝得稀溜滋

    溜响我都陪着,他们为什么议论我?为什么挤眼皱眉!他们是无赖!这些因人成事、借人扬

    威的酒囊饭袋!”

    “哦,亲爱的,我的宝贝!灯不捻不亮,话不说不透。这不结了!事情很简单,第一

    步,你先不要踢球了,你要去管踢球的!”

    “嗯?”

    “是的,吾爱。市长年高,将要担任皇家足球协会会长,他已经得了冠心病肾炎颈椎

    炎,管不了多少事的。你的目标,皇家足球协会副会长。不久,你的第二步目标,会长。那

    就一定是贵族了,我们的小儿子也能世袭个子爵当当。第三步,议员,下院议员我还看不上

    眼呢,咱们当上院议员,如何?至于第四第五第六步嘛,有道是天机属于上帝,非可与常人

    语者也。”

    “这个这个,我怕的是土鳖虫想吃鲍鱼肉……”

    “没起色!有道是,有愿望就甭愁没路子。又说是,聪明人沙漠里也吃得上肉汤。这事

    承包在为妻身上。您就擎好儿吧您哪!恩特皇家副会长阁下在上,贱妾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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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我们举头问天,低头问地,

    天与地的主宰,为什么、为什么啊,

    把七大洲四大洋二十三十个世纪的——

    远见卓识,赐给了鄙人酒糖蜜?”

    妻子的嗓音沙哑、热烈、柔媚、奔放,恩特不由眯起眼睛跟随唱了起来。边唱边抚摸妻

    子的波浪般的秀发,动情地说:“吾之甜甜的心!你的声音是何等动人!而你告别歌坛已近

    三年矣,令你的观众无限依依!还不是为了吾与吾子乎?侬是命妇,而吾将成为贵族。侬是

    天上一片彩云,吾是地上一潭清水,水映彩云,方有光华,哦,吾爱!”

    他紧紧吻着酒女。小恩特由于俄狄浦斯情结作怪,哇地一声怒哭起来,并抄起了一柄叉

    子,向父示威。

    半年后,市长宣布退出下届市政府竞选,被任命为皇家足球协会会长兼皇家足球俱乐部

    主任。在俱乐部前厅,塑市长半身铜像。恩特宣布退出市足球队,并被陛下枢密院根据前市

    长提名任命为皇家足球协会副——

    中华看官!余自幼谙读郑证因、宫白羽、环珠楼主之武侠小说,便知上战场需刻意提防

    僧(道)、童、残、女四种人。即大将上场叫阵后,对方战鼓声中毒龙旗下,杀出一位秃头

    和尚(或高髻道士),或一个小孩子,或一个癞子一个跛子一个独眼龙一个独臂猿一个侏

    儒,或一个女子,那么哪怕我方将领有关云长之勇巨无霸之威佐罗之技人猿泰山之灵活性,

    也要倒吸一口冷气。为何呢?

    其中学问可是不小啊!

    ——会长兼皇家俱乐部副主任。在俱乐部门洞,塑恩特半身石膏像。

    据悉,市长本欲提名那位扬言要“化学掉”输球队员的恶煞教练任他的副手的。他说,

    恩特正值踢球盛年、技术与体力的黄金时代,不宜过早地丢掉专业,从事组织行政。因此,

    几经酒糖蜜女士活动,都被市长拒绝。但最后还是挑了恩特,个中曲折,就只能算是这篇奇

    遇记的空白点了。也正因为历史上有类似基洛夫被刺、肯尼迪被刺之类的空白,后代史家才

    能胡整妄言,争鸣多家;而小说家,也才能一卷又一卷地编造既非历史又非小说的历史小说

    也。

    不再训练,不再踢球,不再浑身抹蜥蜴油与注射预应止痛素药针。不再担惊受怕,不再

    冲撞个鼻青脸肿腿断血瘀,甚至也不再臭汗如注。而只是出席开幕式、闭幕式、检阅、发

    奖、握手,说什么“我代表伯爵阁下看望大家”,“我们要再接再厉,扩大战果,务求全

    胜”,“祝贺”,“踢得好!”发出这样一些廉价指示。这使恩特颇有些个不安,和足球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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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在一起,见到他们大汗淋漓、肉痛骨裂地聆听自己的训词,他觉得很难过,甚至觉得自己

    似乎背叛了诸同行同好同事。但他又想,如果是那位恶煞教练当副会长副主任呢?如果是队

    友们甚至毫无恶意地闲谈,其实他是冒牌球星,是近三年才学了一点足球爱皮西呢?不是足

    以使他身败名裂吗?再退一步,即使一切平安顺利,十年八年以后他能不退役吗?不再下场

    踢,却仍然守踞在能对足球运动发号施令、能对足球运动施加影响、能继续对足球事业做贡

    献的位置上,能说不是最佳选择吗?

    他毕竟已是内行。他励精图治,希望把足球事业搞上去。在改革实习球员的选择、新球

    员的待遇、训练方法,特别是在突破乃至摒弃拜占廷四二三阴阳鱼小圈子布局方面,他提出

    了一些极中肯的意见,受到广大球员的拥护,称他为“我们的恩特”。结果,前几条都实现

    了,收效甚佳。只有最后一条,恶煞教练取得了会长(前市长)伯爵的支持,硬说那种拜占

    廷小圈子的阵地战法,再用几个世纪也不会过时。硬说不用这种办法,球队就会瓦解,轮船

    就会翻船,飞机就会失事,而辛辛苦苦来之不易的一切荣誉都会爆炸。球员中几个尖耳猴腮

    的家伙,原是同意他的改变布局观的,不久又倒过去检讨自己,改为坚定支持再踢几个世纪

    四二三阴阳鱼。恩特怀才不遇,耿耿于怀。但一想到会长是自己的恩人,自己能有如今光景

    离不开伯爵大人的提挈卫护,便也心平气和,没了脾气。

    恩特转而把目光盯住众球员。他发现凡别的队的、新来的、没有与他共过事的人,都对

    他毕恭毕敬,唯唯诺诺,这虽使他不自在,却有利工作。他说应该加大训练量就加大训练

    量。他说赛前要节食,球队就规定一有赛事三天不准喝水吃饭。而他自信,经过四年多钻研

    摸索,他这个大内行的所有意见都是对的。

    而一些原来共事的最熟悉最亲爱的队友,反而使他烦乱。别利过去是他去夜总会寻欢作

    乐的老搭档,现在一见他立即紧一紧金蜘蛛黑领带,拉一拉下摆,鞋跟碰鞋跟立正,微俯着

    腰,脸上显出一种极肉麻极厚颜的笑容,好像正在被护士小姐灌肠,声声叫着副会长大人。

    最令人难堪的还是他经常不加“副”字,径称“会长大人”,使他一口气几乎背过去。他说

    话的声音也变了,过去与他讲荤素粗话,狂放尖利,声音极富表现力与造型感。现在呢,见

    了他就换成一副软绵绵、滑腻腻的蛔虫式腔调。他真难受,他真难受啊!但又想,别利可真

    是个奉公守法的善良百姓啊!

    麦克和金米就不同了,见到他麦克会眯起一只眼,说:“老兄,高升了可别忘掉咱们铁

    哥们儿啊!”金米就会得寸进尺,走近他拍一拍他的肩膀:“好事不能都让恩特副一个主儿

    占了去,大家利益均沾嘛!从手指缝里也得漏点油水来嘛!”

    恩特欲皱眉而不能,欲板脸而不得,欲回敬一二而不便。特别是金米把会长二字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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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称他为“恩特副”这种谐谑已近乎侮辱、近乎挑逗挑斗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来也就可以过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没听见即可。偏偏,在他视察完毕告别完毕

    打开自己的汽车门进入的时候,别利撵了过来,把头探入他的车窗。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别

    利竟有这样长,这样富有弹性伸延性和灵活旋转能力的脖子。别利一面伸缩转动脖子,一面

    粘乎乎说道:“报告会长主任大人!麦克与金米目无长上,制造马蚤乱,太不像话!我实在看

    不下去啦!我的肺气炸了!他们还有许多矛头指向您和市长会长主任伯爵老大人的诽谤流

    言……”他降低了声音,嘴唇和舌齿的摩擦碰撞开阖动作却更加迅速,恩特干脆一个字也听

    不见了。

    恩特回到家,显得疲惫。妻子倒来橙汁,也懒怠喝。

    “哟,怎么了,达玲!像拔了毛的火鸡似的?”

    “别瞎逗……我,累了。过去虽然费体力,现在是费脑子啊,这个脑子累了,比胳臂腿

    大小器官累了还要紧呢!”

    “讨厌,没起色的家伙。今年冬天,我们去比利羊斯山滑雪好吗?我今天接到了推销定

    单,如果我们八月一日以前把订金寄去,森林旅馆的房费六折优待。真是破天荒的大减价

    呀!”

    “我已经说过了,冬季的日程要由枢密官与你的伯爵大人来定,吾爱!你只知道六折订

    房间占便宜,就不理解如果交了订金不去我们就会白吃大亏!任何一个白痴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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