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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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26部分(2/2)
,不战而胜!他的聪明本

    身就揭露着您的愚蠢。他的善良本身就揭露着您的丑恶。他的宽容本身就揭露着您的偏狭。

    他的高尚本身就揭露着您的卑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您的不该存在的证明。吾夫,懂了吗,

    呜呼!您说这不是气死活人不偿命吗?”

    恩特处于半晕眩半失去知觉的状态。他心如槁木,面如死灰,问道:“怎么办呢?爱

    妻?”

    “杀死他!当然,不是马上。没有别的办法。很遗憾。”

    “啪!”恩特掴了她一个清脆的耳光,他倒地,昏死过去了。

    昏昏沉沉之中,他被一个人硬从床上拖了起来。想了半天,才知道来人是别利,别利递

    给他一个小小的绿塑料盒,说:“这是毒药。我知道你现在需要用它。我将为您忠诚效

    劳。”说完,不作任何解释,别利转身消逝。恩特晕晕忽忽,极度恐惧中把绿塑料盒藏到了

    华沙出品的水晶花瓶中。然后他彻底失去了知觉。苏醒过来后,他不知别利送药事是真还是

    梦。他去翻水晶花瓶,什么也没找到。

    “这是我的最后一道防线,这是我必须死守住的一个大门。如果把这道防线、这个大门

    踢破,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人和蛆虫还有什么分别,我们的生命还有什么价值?”恩特每天

    早晚见人就重复这几句话,说得那么决绝痛心,又是那么恍忽迷离。酒糖蜜请来著名精神病

    学专家,后弗洛依德主义创始人的第二代门徒玻璃炮博士对他进行心理治疗。他对博士说:

    “为什么人们要误解我,故意误解就是说故意污蔑我?勃尔德是我发现的,勃尔德是我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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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勃尔德是我们全家的密友。谁说我容不下勃尔德的?谁这样说我就要割掉他的舌头,割

    开他的喉管。你应该给这些颠倒黑白的家伙治病而不是给我!”博士唯唯,转弯抹角地向他

    提一些关于性状况的问题。恩特大怒,反问:“怎么?你想不想送老婆来试试?”博士没想

    到一位勋爵这样说话,落荒而逃。玻璃炮一连一周心律不齐,伴有官能性心脏暂歇性停顿。

    玻璃炮按照自己的理论进行自我缓解转移。每天用几个小时的时间盯视家养的一只小翠鸟,

    然后重复背诵拉非派新诗:

    草丛中的太阳梦见维尼尤键钮脱

    脂配偶

    林中鸽蛋孵化仲夏夜战俘的硫化

    t恤衫

    这两句诗诵到第1355次,他的一切病症全部消除了。

    恩特向协会与俱乐部请求休假,得到了最同情的考虑。并经董事长同意,森林旅馆给他

    们收费六折的优惠待遇。他特意邀请了勃尔德,与妻、子一起去向往多年的比利羊斯雪峰滑

    雪。

    他们乘汽车跑了十一个小时。换乘森林火车走了三小时。又改乘索道缆车来到长年积雪

    的山顶,住在几间用原木钉在一起的名为护林人别墅的旅馆里。他们携带着滑雪器具,健身

    器材,体育用弓箭,压缩食品与浓缩饮料还携带着酒糖蜜的宠物波斯纯种卷毛金丝犬。

    新的环境,交相辉映的蓝天和白雪使所有的人精神大为爽快。凉爽的空气,单纯的景

    物,洁净的色彩,寂静的山林,这里好像已经脱离了尘世。他们奔跑,他们唱歌,他们呼

    啸,他们滑雪,他们欣赏山中朝阳、落日、明月、清风,他们吃护林人做的烤面包和烤鹿

    肉,喝许多酸奶和鲜奶。他们忘记了陛下、内阁、议会、枢密院,忘记了皇家足球协会与足

    球俱乐部,甚至忘记了足球本身。那么红火、刺激、迷人的足球来到这雪峰之上蓝天之下又

    有什么意义呢?你在这里连进十五个球,还没有清风吹动针叶树落下枝头积雪更令人愉快

    呢。还没有一只苍鹰自空中落下,停在你的前面十五米处,一动不动地阴沉地思索着,突

    然,扑楞楞飞向天空更振奋人呢。还没有睡梦之中,隔着木缝看到滤细了的月光更奇妙动人

    呢。

    恩特看着无言的雪峰、盘旋一阵突然静止不动的山鹰,看着似动非动的枝桠上积雪的古

    松,看着日光和月光怎样改变着松树的明暗,看着红色的松鼠在树上树下跳跃行走,与人亲

    近的红松鼠还凑拢过来。立起两腿,凝视了他一会儿。一种说不出的伤感攫住了他,世界万

    物,山中万有,不论是有生命的无生命的,为什么都能够各得其所、宠辱无惊,唯独人,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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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这样心劳计拙,轻举妄动,贪得无厌,勾心斗角?与其做这样一个勋爵,他何如去做一棵

    松,一只山鹰,一只小松鼠啊!

    酒溏蜜教大家唱歌:

    高山旁边就是我的家,

    白雪覆盖的木房子,

    松树掩映着我的房门,

    苍鹰飞过的黑影子。

    我是银狐,我是野兔,

    我是山风,我是雪花,

    我喜欢这个世界的一切,

    然而我知道世界并不属于我,

    我也不想,根本不想在世界上

    留下任何痕迹!

    “想不到除了那些吻你爱你抱你的陈词滥调你还会唱这样好的歌!”穿着羽绒服的恩

    特,搂着同样穿得圆圆的酒糖蜜兴奋得直跳。

    “夫人,您唱歌唱得这样好,这真惊人!”勃尔德只穿一件细毛红线衣,他尊敬地说。

    “妈妈唱得好,妈妈唱得好!”小恩特在雪地上跳跃打滚。

    “勃尔德,你不知道我原来是以唱歌为业的么?”

    “什么?唱歌为业?勋爵夫人,我第一次听您这么说。”

    “勃尔德,你常到我们家来。你就没听说过关于我的过去的什么话吗?”

    勃尔德想了一想,笑了:“也许有人说过?我不记得,对不起。”

    勃尔德又说:“听了您的歌,我也想起一支歌,我唱,您别见笑好吗?”勃尔德唱道:

    你知道,白雪为什么这样白?

    是天空把雪照耀得纯洁无瑕。

    你知道,天空为什么这样蓝?

    是白雪把天空映照得晶莹如玉。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快乐?

    是你,是你们待我比亲人还亲切。

    恩特父子连连鼓掌。酒糖蜜听了低头不语。勃尔德问:“勋爵夫人,您看我唱的音阶和

    节拍准确吗?我的嗓子有没有唱歌的前途?我改行去唱歌,能挣到面包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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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恩特梦见酒糖蜜把绿塑料盒里的毒药洒到正在唱歌的勃尔德的口里。蓦然惊醒,

    身边不见了酒糖蜜。依稀听到金丝犬的哀吠声。恩特披衣下地,推开吱吱响的木门,跑到外

    面,只见远处深有万丈的峡谷近旁有一黑影,他便踉跄跑去,气喘吁吁。正是酒糖蜜,她披

    头散发佝偻着腰,念念有词却无法分辨在说些什么,左手倒提着爱犬,右手掌向接近爱犬处

    劈杀,同时慢慢挪动脚步,转着一个小圈。

    “酒糖蜜,你怎么了?”恩特惊呼,怕吵醒别人,尽量控制着音量。

    酒糖蜜根本听不见。

    恩特过去拉酒糖蜜,酒糖蜜却如铜浇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恩特改而去抱酒糖蜜,酒糖蜜只轻轻把腰一扭,就把恩特甩到了九呎开外。她突然变得

    无视无闻,力大如虎。

    恩特突然看见酒糖蜜用双手扼住金丝狗的喉咙。小狗哀鸣着窒息吐舌。骇极的恩特拿出

    当年门前一脚功夫,一脚踢向酒糖蜜的手腕。手一松,小狗得救了,酒糖蜜倒在雪上不省人

    事。

    恩特把只穿内衣,遍体火烫的酒糖蜜抱起,在爱犬追随下回到木屋,将酒糖蜜放回鸭绒

    被。他打开壁灯,见酒糖蜜睡得安详,无异常,他满心狐疑,渐渐睡去。

    第二天恩特分外殷勤地询问酒溏蜜休息得如何。酒溏蜜说睡得太好,一觉到天明,但仍

    觉得不甚解乏,不知是否山中夜气太寒之故。酒糖蜜看到小狗抱起来亲吻,大呼有狼,不然

    为什么狗腿狗脖子上掉了那么多毛,而且幸福的小狗充满了不安的神情。“它受惊了!”酒

    糖蜜说。

    第二天夜间,又发生了同样的事。

    恩特不便说别的,便说自己有些不适,想快点下山,他已吩咐去要一架直升飞机来。

    直升飞机没来。第三天夜间,酒糖蜜如法炮制,同样地梦游不像梦游、巫术不像巫术。

    正当恩特要抱起踢倒了的酒糖蜜的时候传来了另一端勃尔德与孩子住的木屋里的尖叫声。恩

    特放下酒糖蜜,慌忙向孩子屋奔去。小恩特光着身子跑跌到雪地里,大喊:“狼!狼!”

    恩特抄起一块木头冲进屋里,只见有两只狼,一只已被勃尔德踢死,另一只却扑倒了勃

    尔德,正撕咬着勃尔德的喉咙。恩特先照狼屁股猛地一击,狼嗥叫着转身向恩特扑来,被恩

    特一脚踢在喉咙上,踢死了。再看勃尔德已经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众护林人闻声赶来。酒糖

    蜜也赶来了,神志清楚。众人将勃尔德抬到床上,清洗创口,涂上外伤药物。勃尔德面色如

    纸,不省人事,口角蠕动中依稀能分辨出的只有“小恩特”三字。

    小恩特边哭边向父母叙述勃尔德奋不顾身地保护他、与狼搏斗的经过。狼进入房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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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特吓得瘫软在那里动弹不得。勃尔德飞起一脚踢倒了扑近小恩特的一只狼,又抱起小恩特

    往外跑,结果另一只狼从后面咬住了勃尔德的腿肚子。勃尔德奋力将小恩特向离房间远的地

    方一抛,转身与狼搏斗,勃尔德干脆抱住了狼,免得狼攻击小恩特。勃尔德与第二只狼在地

    上滚来滚去,最后,狼占了上风。

    众护林人叹息不已。他们向勋爵夫妇表示歉意。他们实在没有想到这里会有狼。而且,

    据他们说,至少有30年,这个地方没有发现过任何狼的踪迹了。他们惊恐莫名,不知这狼

    是怎么出现的。也不知未能维护好勋爵一家安全,他们应受什么处分。

    勃尔德的伤势严重。恩特心如刀绞,他去叫电话催直升飞机。然后石头一样地坐在那

    里,不吃不喝,不声不响。酒糖蜜来劝慰丈夫:“谢天谢地,儿子没有伤到一根毫毛!至于

    勃尔德,你就不用为他操心了!你邀他来度假,当然是对他好。难道会有哪个嚼舌根的会说

    狼是我们放的不成?我们不要勃尔德,难道我们不要儿子吗?这回勃尔德或死或残,都不能

    由我们负责。你也够讲仁义道德的了,如果不是你英勇搏斗,勃尔德早就喂了狼啦!勃尔德

    救咱们的儿子,你救勃尔德。我们并不欠着他啊。如果他今后不能再踢球了,那就更好,免

    去许多啰嗦。就让他做儿子的家庭教师好了,我们可以把那个德国教师辞掉……”

    恩特气得发疯。他拉过酒糖蜜的手,一口咬掉了她左手的小拇指。酒糖蜜痛得尖叫,他

    也大叫起来。

    直升飞机来了,把他们全部运走。勃尔德与酒糖蜜全住进了皇家外科医院抢救,二人房

    间相邻。

    是夜,恩特在郊区一座古老的金顶教堂里跪了一夜。圣母与耶稣像前,他祷告道:

    “全知全能的圣母圣子与天上的父啊,请俯察你的罪人恩特的卑鄙的灵魂,请接受他的

    痛苦的忏悔!恩特究竟怎么了?恩特还能算个基督徒吗?他已陷入了罪恶的深渊。他做了许

    多坏事,起了许多恶念。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当恩特光着屁股出生的时候,他想过这

    些罪恶吗?如果知道这些罪恶,他还有勇气生下来么?他落魄底层的时候,他想过这些罪恶

    吗?难道人的一生只能在社会底层挣扎,才能保持良心的平安,只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痛苦不堪,才能得到圣母的垂怜?恩特什么时候想加害过别人,想耍过手段,想欺世盗名、

    投机取巧、不懂装懂、蝇营狗苟、残虐他人?是的,恩特有罪。当恩特一连几天以从垃圾堆

    捡到的鱼头熬汤充饥的时候,恩特站在五星旅馆与各式各样皇家俱乐部的餐馆门前硬是垂涎

    三尺,馋苦万状!是的,恩特庸俗!恩特卑微!恩特没出息!好吃,好色,好名,好利,喜

    欢吃好的,住好房间,与漂亮女人睡,口袋里有用不完的钱。恩特不愿意吃变质的馊物,不

    愿意睡在桥洞下,不愿意死盯着母狗遐想!不愿意连个公用电话都叫不起!恩特还愿意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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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听夸奖,出风头,当大人物,当贵族,出席皇家招待会,最后自己也当了勋爵,陛下接

    见!这就是我的弥天大罪!我的罪就是我这个人,就是我的这些个器官,每个器官都有自己

    的欲望,我的灵魂里也翻腾着欲望。我的存在我的躯体我的器官本身就是罪恶吗?落魄时候

    欲望是装在小瓶子里沉到海底去的。情况一变好,一有了机缘欲望就释放出了黑烟,变成了

    顶天立地谁也控制不住的恶魔了!

    “呵,无玷的圣母,为我们而献身的耶稣基督,和我们的在天之上的父啊!请听一听我

    这个胡涂人的谵言妄语,请给我以严厉的惩罚吧!我冒充了真恩特,我置真恩特于死地,我

    坑害了队友,我暗算了伯爵恩师,现在我又毁坏了高尚的勃尔德的辉煌前程,伤害了对我忠

    心耿耿的妻子!为什么那么多弱智者寄生者靠遗产挥霍者应和者拍马者跟着混者因人成事

    者……一年到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天生享福,不动脑筋,模棱两可,敷衍充数,拖延苟

    且,不负责任,命该如此,心平气和,长命百岁,福荫万年,从不失眠!而我仅仅当了一个

    狗屁主任就要过那么多关,费那么多心,害那么多人?话又说回来了,我究竟想害过谁呢?

    我什么时候有了害人之想?为什么躲也躲不过去,就像命定了我是魔王我是害人精一样?如

    果说不是我害的,伤天害理的一件又一件事又是谁造成的呢?妻?别利?伯爵?两只狼?这

    又怎么能说得过去?我岂有理由开脱自己?

    “爱我们的圣母圣子圣父啊!请收去我的罪恶的躯体和黑暗的灵魂吧!我不愿再这样丑

    恶地活下去了。我早就该受地狱的惩罚了,我的奇特经历只能玷污造物主!我的内心的煎熬

    只能使我诅咒吾主!主啊,以大恩大德大慈大悲大赦免大超度的名义,把我收去吧!阿门!”

    祷告以后,他回到家里,仆人向他报告从医院送来了好消息。一是勃尔德已经脱离危

    险,而且医生认为不会有大的后遗症。一是从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请来了断肢再植专家,

    已经把被狼咬下来的酒糖蜜的小拇指接上了。估计将来此小指比原来短不过一毫米,其他功

    能如常。仆人还告诉他别利来过,说是把重要的东西放到他的花瓶里了。他径直走向卧室的

    水晶花瓶,倒转花瓶,有别利亲自送来的火漆加封的信袋。信袋中一件是陛下上院议长的

    信,信中祝贺他已被提名担任上院议员,只需陛下欧开一下(这只是个手续)他就可以参加

    下个季度的上院辩论了。第二件则是一个绿塑料盒。别利附了一张密信,火烤后字迹显出,

    说:“莫失良机!开销掉那个不死不活的没有了肩膀的废人吧!他只要活着,就是对上院议

    员勋爵阁下的最大威胁。”

    这两件东西使恩特陷入沉思。他可以去就任议员,离开此地,把其余的一切包括绿塑料

    盒抛到一边。他可以留下塑料盒备用,因为在陛下欧开以后,别利或勃尔德皆已不足以构成

    对他的威胁,这绿盒子应该留给未来的上院中的对手。他可以把勃尔德开销掉,与酒糖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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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一不做二不休,他相信酒糖蜜为他制定的下一个取代目标将是议长,或者是首相,甚至

    是陛下国王。而一旦他就任了国王,酒糖蜜的下一个目标将是恩特自己,绿盒将会留给自己

    用,陛下的称谓将用来称呼一位雄才大略金嗓子女王。如若如此,不如干脆把毒药给酒糖蜜

    用,连同别利一起开销掉最好,然后他辞谢议长厚爱,辞去会长主任勋爵,带上儿子去瑞士

    洛桑开一家小酒店,酒店赔了本,就卖给别人,请别人当东家,自己和儿子当酒保伙计。这

    样,陛下国土上的足球事业,迟早会由勃尔德这样的高尚的人执掌。

    还有更为彻底更为深刻的办法。那就是,自己独家享用绿盒里的宝物,体现上帝的惩

    罚,留下这个恼人的世界给更有资格在世上活下去的人。让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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