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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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30部分(2/2)
视的时候,不管图像的质量多么糟,她绝对一动

    也不动。她能做的、想做的只有时不时地落下一滴泪水而已。最后终于泪也不落了。

    夫却从此心潮难平不能自已,心痒手痒不能自已。是妻把接收效果调坏了的想法像魔鬼

    一样地跟随着他。我可以调得更好的想法像美女蛇一样地诱惑着他。他开始去调天线、调微

    调、调各个旋纽去了。先是稍动一两下。然后中动。然后大动长动来回动反复动想动不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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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动乱动调试不已。妻越是在场,他就越是要调。

    “好了么?”夫问。

    “没有。”妻回答。

    “好了么?”夫又问。

    “没有。”妻答。

    “好了没有?”夫又问,语调急切。

    “看不出来。”妻冷冷地答。

    夫满头大汗,对妻不再指望也不再信任。自己拉开距离,审视……

    妻莞尔一笑,立场不一样了嘛,反正谁动手谁着急,谁旁观谁当裁判,真有意思。

    他俩几乎为调电视离了婚。他俩为调电视更加谁也离不开谁。调电视的过程中暴露了他

    们各自的愚昧、偏执、自以为是、不切实际。调电视的过程又是他们互相迁就互相体贴互相

    支持的过程。尤其是,调电视比看电视更有趣,他们对哪怕是最拙劣的电视节目,也不再感

    到愤怒了。

    夫狠狠调了一次以后,用电铬铁把电视机的一切旋纽都焊死了。终于把这台电视机断送

    了。

    偏偏这个时候妻购买社会福利券中了彩,妻拿钱买来一台一切由电脑自动调控,人除了

    选择频道以外,基本上不需动手的高档电视机。

    “这不成了傻瓜机了么?”夫不服地说。“原来如今不但有了傻瓜照相机还有了傻瓜电

    视机了。以后肯定还有傻瓜做饭机,傻瓜酿酒机,傻瓜绘画机——一切都是自动调试到同一

    标准的最佳位置。”夫讽刺说。

    妻不理。妻看着傻瓜机的由电脑自动调出的可能的最佳画面,非常满意。如果有个傻瓜

    丈夫,那才更好呢,她心里说,傻瓜最好。

    “我们毕竟还是幸福的。”夫说,他吻了一下妻的肩膀,他感受到了幸福的真谛。

    1979年92年8月

    听海

    我相信我的读者都是忙忙碌碌。每天早晨六点钟闹钟就把你们催醒了,一个小时之内你

    们要进行清晨的清扫和炊事。剩的馒头不够吃早点的,还得排队去买三个炸油饼。小女儿的

    书包背带断了,她的书包里总是装着那么多东西,你担心——不,你已经发现她的肩胛被书

    包压得略有畸形。大儿子为找不着适合的扣子而发急。他的“港衫”式样虽然新颖,就是脱

    落了扣子不好配。这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收电费,两块七角六分,钢镚儿哪儿去了?毛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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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不开。然后你们匆匆走出门外,带着月票或者推着自行车。电车站上已经等候着许多人,

    连过去两辆车都是快车,没有在这一站停,于是候车的人更多了。自行车铺前等候给车胎打

    气的人也已经围成了一圈。你终于拿起了连结着压缩空气泵和你的自行车轮气门的橡皮管

    子,空气挤进轮胎时发出了一阵愉快的哨声,而你在考虑上班签到后要做的事和下班后从哪

    个菜铺子带回茄子或是洋白菜。

    但是这一次我要带着你逃开这喧嚣、拥挤、匆忙和急躁。让我们一起到大海那边,到夏

    天的阳光灿烂的海滩,到浓荫覆盖的休养所,到闻不到汽油味和煤烟味的潮润的空气里,到

    一个你应该把它看作非常遥远、遥远的地方,天涯海角。宋朝的张世南在《游宦记闻》中

    说:“今之远宦及远服贾者,皆云天涯海角,盖言远也。”

    前  奏

    于是我们一道来到了这个50年代曾经烜赫一时的蟹礁休养所。30年前,每年夏天这

    里是外国专家疗养的地方,那时候一般中国人没有谁想到夏天要到这边厢来。它宛如一个大

    花园,占据着很大的地面,花坛、甬路、果园、人工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草坪与自然生长的杂

    草和已经栽植了许多年却仍然露出童子的稚气的青松分隔着一幢一幢的石房子。这些房子的

    式样虽然各不相同,一个共同特点是每间住房都拥有一个面海的阳台,阳台上摆着式样古

    旧、色泽脱落、藤条断裂的躺椅,躺在这些往日的藤躺椅上,不论风雨晨昏、晴阴寒暑,都

    可以看到迷茫的或者分明的、宁静的或者冲动的、灰蒙蒙的或者碧蓝蓝的大海。风吹雨打,

    夏灼冬寒,潮起潮落,斗转星移,30多年的岁月就那么——似乎不知是怎么流去了。房屋

    已显得老旧,设备已显得过时,而在滨海的其他地方,已经盖起了更漂亮也更舒适的旅馆。

    于是像一个已经度过了自己的黄金时期的半老徐娘,为了生计而降格另字,这所外国专家的

    疗养所在20世纪80年代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旅游住所,凭身份证明和人民币,只要有空房

    子,任何个人或者团体都可以住进去。

    当然,不管这里住的人是怎样多样和多变,不论他们之间是怎样缺乏了解,那些到这里

    来旅行结婚的年轻人(似乎也包括一些不那么年轻的人),总是以他和她的焕发的容光、上

    眉的喜气、美好的衣衫和忘却了一切的幸福感吸引着众人的目光。所有的人都在看到他们以

    后觉得吉祥、喜悦,都愿意再多看他们一眼。也许他们实际上并不能令挑剔的评判者满意,

    但是,绝大多数旁观者都觉得这些男男女女都是那样文雅、温柔、漂亮,或者他们已经变得

    那样文雅、温柔、漂亮。

    就拿东四号房间的那一对情侣来说吧,女青年穿着一件玫瑰红色短袖衬衫,一条咖啡色

    筒裤,她的头发总是保持着那整齐而又蓬松的发型,卷曲的留海总是那样合度地垂拂在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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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头。这也是奇迹,因为她并没有自带吹风机更没有每天进理发店。而她的脸庞,尽管因为

    颧骨高了一点而显得略嫌方正,又总是如流光耀目的满月,迸发出青春的光照。而那男青

    年,显得年龄较大,眼角上时而现出细碎的纹络,虽然穿着有些不太合体,他的崭新的灰派

    力司套服有点肥,因而,使他的举止显得笨拙,然而,正是这拙笨的举止透露着他的幸福的

    沉醉。

    这一对新婚夫妇整天都在絮语,他们总是并肩走来走去。他们不会游泳,没有见他们下

    过水,但他们丝毫也不遗憾,因为,在这几天,不仅别人对于他们是不存在的,这大海,这

    青松和绿柳,这白云和蓝天也是不存在的。甚至在睡觉的时候,在深夜他们也在絮语。放心

    吧,他们的悄悄话是不会被人听到的,他们每个人所说的无数的话都只为对方一个人听,都

    只能被对方一个人听见和听懂。甚至当黎明到来以前,当他们终于双双熟睡了的时候,他和

    她的平稳的呼吸和翻身时的轻微的声响,也是那种不间断的絮语的另一种形式:你——

    你——你——,爱你——爱你——爱你……

    也有百无聊赖的伙计不得不住在这里。例如,总服务台所在的全所唯一的一幢三层楼的

    二楼7室,住着三个汽车司机,他们不是来疗养,而是为疗养者开车的。在不用车和不修车

    的时候,他们把全部时间用在打扑克上。他们有一副带花露水味儿的塑料扑克牌,他们总是

    能在三缺一的形势下找到一个愿意充当那个“一”的有空闲的女服务员。他们玩牌的时候非

    常认真,脸上挂着的是比开着一辆大连挂卡车穿过一道窄桥时还要严重(我几乎要用肯定无

    法被语文教师批准的“悲愤”这个形容词了)的表情,并且随时监督着对方的言行,时时爆

    发出对于对方不守玩牌规矩的指责从而引起激烈的争执。当争执得牌无法再玩下去、快要不

    欢而散、快要伤和气的时候,女服务员改为为这三个司机分别算命。虽然每个女服务员的算

    命方法与每个司机每次算命的结果大不相同,但算命总是能导致和解与轻松愉快。他们有一

    个纯朴、豁达、无往而不胜的逻辑:当算出好运来的时候,他们欢欣鼓舞,得意扬扬,当算

    出厄运来的时候,他们哈哈大笑,声称他们能混到今天这个模样已经超出了命运所规定的可

    能,“我已经赚了!”他们说,心情确实像一个刚赚了一笔、更像是刚刚白拣了一笔钱的

    人。于是,前嫌尽释,余火全消,亮q,调红桃,甩副,抠底,“百分”会有声有色地打下

    去,直到深夜,没有人想睡。

    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认为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到海滨来,他们是海的朋友,海的仇敌,海

    的征服者。不论天好还是天坏,浪低还是浪高,他们总是穿着游泳衣,尽情地裸露着健康的

    肌肉与黝黑的皮肤,迈着大步走向海滩,把毛巾或者浴巾熟练地挂在塑料板搭起的凉棚之

    下,做几次腹背运动之后满不在乎地走入大海,像走入专属自己的世袭领地,像扶鞍跨上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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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自己备的爱马。如果浪不够大,他们愿意用自己的手与臂去激打海面、激扬浪花,“这儿

    太浅了!”他们常常在近海的地方带着一种睥睨万物的神气发出抱怨,对那些抱着救生圈、

    拉着亲友的手,怕水因而丑态百出的初学者正眼不看一眼。嗖、嗖、嗖几次挥动手臂便爬泳

    游出了50米,或者是刷、刷、刷,蝶泳,发亮的上身冒出来又沉下去,在四周羡慕的目光

    中把众人甩在后面。然后,他们更换了一个比较省力的姿势,比如仰泳,舒舒服服地摊开了

    四肢,躺在浩渺的海波上。

    我不要海岸,我不要陆地!也许当这些弄潮儿仰卧在大海上的时候他们体会到的是这种

    力求摆脱负载他们、养育他们的陆地的心情。建立了繁忙的与稳定的、嘈杂的与惬意的生活

    的陆地,也许在某一瞬间显得是那样呆滞、沉重、拥塞。哪里像这无边的海洋,哪里有这样

    无限的波动和振荡,哪里有这样无边的天空,哪里有这样无阻隔的进军与无阻挡的目光!哪

    里有这种投身于无限悠远的宇宙的小小躯体里的灵魂的解放!

    更不要说防鲨网!对于他们来说,泳道的零点是在防鲨网外的那个地方,从防鲨网到海

    岸,这是负数的延伸,而只有突破了防鲨网之后,爱恋海与战胜海的搏击才刚刚开始。他们

    不怕鲨鱼吗?当然怕,人无法匹敌鲨鱼的闪电般的速度与锯齿一样的尖牙,但是,只要不敢

    离开防鲨网,哪怕这网特大、从海岸拉出了五百或者一千米,他们就体会不到那种畅泳的肉

    体的与精神的欢愉。

    而当疲倦的时候,开始感到了自己的衰弱和渺小的时候,当终于发现不仅对于一个游

    者,而且对于一个核动力舰艇,海洋仍然是太大、太大了,而这种豪迈的或者冒险的冲动本

    身又成了新的负载、成了新的自我束缚的时候,你开始感的防鲨网的必要与陆地的亲切了。

    不论你开始畅游的时候如何勇敢,如何英雄,如何不可一世,但是,当你尽兴地游完了之

    后,当你回到住所,洗过淡水澡,用干毛巾擦热了身体,端起一杯热茶或是点起一支香烟的

    时候,你大概会说:“还是地上好!”你的主要的收获也正在于这样一个结论:“还是地上

    好!”

    当然,我们也不能忘记西院12室的那几个胖子,螃蟹和啤酒,有时候再加点老白干,

    这就是海滨的活神仙的日子!他们来了没有几天,已经精通了这里的蟹与酒。上午逛螃蟹市

    场和酒铺,下午他们可以饮一个下午,吃一个下午,剥一个下午,聊一个下午,不要以为他

    们是饕餮的庸人,他们的这种吃喝,不过是一种休息的方式。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受过游泳的

    训练,更不是每个人都有轻便的橡皮船,就这样喝着啤酒掰着蟹腿轻松一下吧,他们当中可

    能有老工匠师傅,有中层干部,也有学者和艺术家。你没看见么,那个又矮又黑的短脖子的

    小胖子,每天吃饱喝足了以后都要拿出稿纸,苦苦沉吟,写下一行又一行,一篇又一篇的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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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诗。他的诗与他叉开腿吃蟹时的形象完全不同,纤细,俊秀,轻柔,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让我们暂时离开一下他们吧,他们各有各的乐趣,每个人都不想用自己的乐趣去换取别

    人的乐趣,他们对别人的快乐也并不眼红。

    有一个人在这一群津津有味、善于生活、自得其乐的人群当中显得很扎眼。这是一个枯

    瘦的老人,步履蹒跚,而且,是双目失明的。他的眼珠外观是完好的,却又是呆滞的、没有

    反应的。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陪伴着、搀扶着他,也许只有八九岁。这几年,人们的营养

    不断改善,女孩们的发育似乎越来越快了,她有一双明亮的、东张西望的眼睛,她瞧瞧这又

    瞧瞧那,好像这海边一切让她看花了眼。但不论瞧什么的时候,她最关注的仍然是盲老人。

    枯瘦的盲老人出现在快活的疗养者与旅游者当中,好像是为了提醒乐而忘返的人们不要忘记

    韶华的易逝与生命的限期。由于爱的沉醉,泳的振奋,蟹的肥美,牌的游戏与诗的富丽而微

    笑着或者大笑着的人们,一见到他那满脸的纹络、凝固的目光和前倾的身体就会变得刹时间

    严肃起来。他引起来的是一种凭吊乃至追悼的情绪。只有他的那一头银发。虽然白到了底,

    却是发出了银子般的光泽,显示着他的最后的,却仍然是丰满充溢的生命。

    “我来听海。”他常常这样说,有时候是自言自语,有时候只见嘴动,不见出声,有时

    候,他是回答那些善意的询问:“老大爷,瞧您这岁数了,又看不见,大老远的上这地方来

    干什么呀?”

    听  虫

    他首先听到的不是海啸而是虫鸣。他和他的孙女(谁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孙女呢?让我们

    姑且这样说吧。)他们搭的那趟到海滨来的车误了点,乘客们到达的时候都感到疲劳、饥

    饿、困倦。到达了蟹礁休养所东18室以后,吃了一点路上吃剩下的干馒头,老人说,“要

    是多带一点咸菜就好了。”女孩子说:“要是早到一点就好了。”

    他们共同叹息,叹息以后便像吃了咸菜一样的平静。“孩子,你睡吧,你困了!”

    “不,我不困。您呢?”

    “我,我也要睡了。”

    然而他没有睡,估计女孩子睡着了以后,他站了起来,轻轻地听着,摸着,辨别的,他

    找到了并且谨慎地打开了通往阳台的门,十秒钟以后,他已经坐在藤躺椅上了。

    温柔的海风,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用不着计算阴历,他的皮肤能感觉月光的照耀。那

    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晴朗的月夜,他会感到一种轻微的抚摸,一种拂遍全身的隐秘的激

    动,甚至是一种负载,他的皮肤能觉察到月光的重量,然而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旷,

    只有寂静和洁净,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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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寂静,而是一片嘈杂。当心静下来的时候,当人静下来的时候,大自然就闹起

    来了。最初,老人听到这四处虫鸣,他觉得这虫鸣是混乱的、急骤的、刺耳的。像一群顽皮

    的孩子在哄打,像一群放肆的少女在尖叫,像许多脆弱的东西在被撕扯,霎时间他甚至想捂

    上耳朵。不知怎么的,这吵吵闹闹的声音渐渐退后了,他开始听到“沙——沙——”声,这

    威严而遥远的海的叹息,它也和我一样,老了吗?

    抖颤,像一根细细的弦,无始无端,无傍无依。像最后一个秋天无边的一缕白云。他看

    不见白云已经有20多年了,所以那最后一缕白云永生在他的已死的目光里。还有深秋的最

    后一根芦苇,当秋风吹过的时候,不是也发出这样的颤抖吗?该死的这只小虫啊,刚才,怎

    么没有听出你的声音呢?你是从哪里来的呢?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在永恒和巨大的海潮声

    中,发出你的渺小得差不多是零的颤抖的呼叫声来呢?

    说也怪,为什么当沉闷的、古旧的、徐缓的潮声传入耳鼓,成为遥远的幕后伴唱以后,

    这虫声便显得不再凌乱了呢?叮、叮、叮,好像在敲响一个小钟,滴哩、滴哩、滴哩,好像

    在窃窃私语,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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