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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36部分
    和卡斯穆谈起南疆的时候,泪光一亮一亮

    的,这就是故乡和童年永远不会磨灭的余晖啊!

    老爹向卡斯穆打听一个人,我没有注意听。卡斯穆表情呆板,一声不吭,既不说他知道

    这个人也不说不知道。过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工夫,卡斯穆忽然结结巴巴地说:“嗯,有这么

    个人,这个人还有呢!他不在喀什了,他现在在和静县的毡靴厂当技术工人!”

    “呵!我的弟弟活着!”老爹喊了起来,喊得老太婆直翻眼。

    老爹是在父母双亡以后离家到北疆来的。来到这儿以后,他孤身一人。阿依穆罕在这里

    亲戚非常多,来往也很频繁,而穆敏老爹似乎完全是孤家寡人。他说过,唯一的亲属是他有

    一个异母弟弟,比他小20多岁,他离家时仅仅两岁的异母弟弟被他的继母的一个亲戚所收

    养,30年来音信全无。

    过去他给我讲这个弟弟的时候我丝毫没有在意,窃以为那只是在阿依穆罕亲戚六人来来

    往往的时候老爹自觉寂寞中的自蔚罢了,不管怎么说,他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也

    是有亲属的,虽然这个亲属只存在于老爹的口头上,实际上毫无现实性可言。

    和卡斯穆谈话第二天,穆敏老爹毕恭毕敬地把他素来不喜更不敬的穆罕默德·阿麦德请

    到家里来代写家书,给他的莫须有的弟弟。我很抱歉,因为到1969年虽然我已能相当纯

    熟地说维吾尔话和读维吾尔文,但我自己写不了。我打心里完全不相信从一个偶然相遇的卖

    肉的卡斯穆那里信口一问,用这种瞎猫碰死耗子的办法能够找到失落多年、也许压根儿就不

    存在的弟弟。卡斯穆的身份使我怀疑他是个骗子。在帮助穆敏老爹“找到”弟弟以后,老爹

    对卡斯穆更热情了。未经阿依穆罕和我同意,他已邀请卡斯穆每晚到我们家住宿。我已经与

    房东二老同吃同住同劳动到了第五个年头,对于是否留宿卡斯穆,我似乎也不无发言权。

    但穆罕默德·阿麦德与老爹同样,对卡斯穆的话深信不疑。而且老爹郑重地请他来帮助

    写信,使他自尊心得到满足。他写信很卖力气,态度又和蔼,看来,对老爹“不护民”的批

    评已经大大钝化,与老爹的感情隔膜消除了许多。

    与我的不信任卡斯穆的预计相反,20余天后,收到了来自和静县毡靴厂的老爹的小弟

    弟复信。复信显然是请一位老秀才式的人物写的,因为信的开始大大转一回文:

    “……谨向我的居住于伟大祖国的钢铁边陲、富饶美丽的绿色的四时宜人的伊犁河谷、

    并在伟大导师毛主席的光辉与慈祥的笼罩下、正经历着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洗

    礼,同时在通向人间天堂的金桥毛拉圩孜人民公社度过着幸福的日子的失散多年的阿哥,我

    的可敬的勤劳的贤惠的与慈爱的嫂嫂,与来自毛主席居住的地方伟大的北京的汉族大哥老王

    同志致以萨拉姆,你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生活快乐吧?并问候桑妮亚妹妹及……”

    他开列了长串名单。凡是穆罕默德·阿麦德代笔的信上提到的与老爹有关的人物,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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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候到了。顺便说明一下,维吾尔人只重视年龄而不重视辈分,他们的“兄”“嫂”“妹”

    的称呼按汉语和汉族风俗要求,往往并不精确乃至颇有谬误。

    复信提到,50年代“弟弟”听到一个谎信儿,说是穆敏哥已经死于民族军与国民党军

    战斗,“弟弟”哭了许多天,并且举行盛大的“乃孜尔”,超度哥哥的亡魂。如今喜从天

    降,接到了哥的信,由于喜,却又大哭起来……

    当我读信读到这里的时候,穆敏老爹泪流如注、哽咽失声。阿依穆罕在一旁一边翻眼,

    一边唉声叹气。

    老爹尽其所能地酬谢了卡斯穆。事情发展到允许卡斯穆在“我们”的小院里宰牛和卖

    肉。我亲眼看见卡斯穆用一条绳索把一头黑牛绊倒,一只手扳住牛角,一只腿跪压住牛颈,

    从靴子里飕地拔出寒光闪闪的英吉沙屠刀,喊一声“安拉,比斯敏拉”,一刀割向牛颈,黑

    牛哞地低沉地一吼,淡红色的舌头倏地吐出卷向鼻孔,牛眼睛睁得浑圆老大,牛颈上赤红的

    热血唦地喷出去几尺远,也就在这时候牛眼牛舌全部凝固了,牛头已经被活活割了下来。2

    0秒钟以后,开始有嗜血的乌鸦自天而降。

    这天晚上房东二老、卡斯穆和我四个人坐在一起吃牛杂碎,吃的时候我就觉得满身不舒

    服,那黑牛被屠宰时的血腥场面破坏了我的食欲。但我不敢这样表示,我怕受到笑话。勉为

    其难地吃了一大碗白水煮的、只放了少许盐而没有任何其他调味品的牛杂。老妈妈还要给我

    再加一碗飘着牛油的汤,被我拒绝了。老妈妈对我在肉食日益紧张、油水愈来愈少的年月居

    然放弃一碗油汪汪的杂碎汤,甚表诧异。

    入夜我就上吐下泻起来。第二天一早胃如刀绞,面色灰白。我去了医院,并且在伊宁市

    休息了两天。

    还好,两天以后再来到这个小院的时候,卡斯穆已经走掉了。否则,我难以想象与这个

    人和睦地共居一院一室。

    穆敏老爹完全沉浸在对多年未见的弟弟的思念当中,他一遍又一遍地读信,并请穆罕默

    德·阿麦德再次写信,随信寄出了一条毛巾、两包石河子产的绿州牌方糖。他每天都要念叨

    弟弟,一提起弟弟就热泪满腮,维吾尔男人似乎不像汉人那样尽力控制自己的眼泪。

    穆敏老爹找到弟弟的消息与他思念弟弟的感情传遍了全队,人们纷纷来祝贺,来问候,

    来探讯和静县的最新消息。过去不知和静县为何物的人也来打听关于和静的气候、物产、居

    民以及从伊犁到和静的路程,好像位于铁门关南的这个小小县份一下子与众人相关,而穆敏

    老爹马上成了和静的发言人或者“和静学”的权威。

    队领导也很受这一消息和这种感情的感动,他们主动来看望,并且提出可以提前支付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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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爹一些钱,帮助老爹实现前往和静探亲的愿望。从这上,也可以看出穆敏老爹在队里的地

    位和威望不同一般。

    阿依穆罕提出异议,弟弟应该首先看望哥哥,弟弟是工厂工人,筹措旅费也会比哥哥容

    易。穆敏老爹不和阿依穆罕讨论争辩,但也根本不理睬她的这项不无道理的异议。

    这年11月初,秋收完毕以后,老爹穿着一件新买的长毛绒领、黑条绒面短棉大衣,准

    备上路。他准备给弟弟、弟媳、侄子、侄女带的礼物有:条绒三米,花布两米,香皂两块,

    水果糖一公斤,铁制彩漆茶盘一个和葡萄干、杏干若干。阿依穆罕用牛奶和积攒起来的酥油

    和面,专门打了一炉形状与品种各异的馕,供老爹带在路上吃用。由于油性大,打出来的馕

    红润光亮,喜气洋洋。大娘告诉我,用牛奶和面打出的馕,不论放多久,变多么干,只要在

    水里一涮,就会变得又酥又软,鲜香可口。

    临行前举行了盛大的上路“乃孜尔”。来的都是老人,一个个银须长髯,端庄跪坐,衣

    冠整齐,不苟言笑。当他们共同用一种特有的悠扬、沉郁、诚笃而又包含着一种被压抑的野

    性热情的苍老声调诵经,共祝穆敏老爹一路平安的时候,这种气氛、这种场面、这种声调和

    这种仪式使我也感动了。抛开宗教方面不谈,这种送别的祝愿,不是充满了古老的、令人泪

    下的人情味儿吗?

    诵经之后是由主人招待吃饭。所有的客人都留下了礼物,有的留下一块钱或者五角钱,

    有的送一只搪瓷口杯、一块手绢,或干脆只有一个小小的圆馕。从这些风俗习惯上可以看出

    惜别的情意,也可以想象过去在新疆出门上路有多么不同寻常和艰难。

    第二天午夜刚过,我与阿依穆罕送老爹走出小院,他要步行近两个小时去伊宁市乘坐去

    乌鲁木齐的长途客运汽车,到乌鲁木齐再转乘去南疆的车到和静,路程加上转车,他大概要

    晓行夜宿,经过五六天之后才到达目的地。我是知道在漫漫的戈壁瀚海与层峦叠嶂的天山深

    处行路的滋味的,分手的时候,我流泪了。

    老爹的计划是走一个半月,路上半月,在弟弟家里呆一个月。自从老爹走后,阿依穆罕

    丧魂落魄,披头散发,凄凄惶惶,不可终日。吃拉面做菜卤时她忘了放盐;剁辣椒的时候她

    伤了手指;给牛挤奶的时候不知道她怎么惹恼了奶牛,被奶牛一蹄子踢翻了牛奶桶,把牛奶

    洒了一地。害得老大妈用铁锨把牛奶埋了半天。维吾尔人对于食物是有一种庄严的敬意的,

    日常最忌浪费食物,如确实某种食物霉坏或污染不能再吃,绝不能顺手一倒完事,而要郑重

    地掩埋干净。

    老爹走后的第四天,冷空气入侵伊犁河谷,西北风怒号,夹带着来自高山的被吹散开的

    积雪。吃过晚饭以后,我协助阿依穆罕大娘侍候好了驴和驹、牛和犊,回到突然变得寒气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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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小屋喝茶。大娘一面烧茶,一面顺手丢了几个玉米骨,在刚刚安装上的、似乎还有点东

    倒西歪的铁皮炉子里点上一把火。小小的土屋霎时间变得灼热炙人,火光照得大娘的脸通

    红,然后随着火光的熄灭室温又在明显地下降。就在这种室外寒风呼啸,室内忽冷忽热的情

    形下,老大妈向我吐露心曲说:

    “唉,老王,我真不愿意老头子去南疆啊!哪里来的弟弟?弟弟又算什么呢?我195

    0年第二次结婚,嫁了穆敏,不就因为他人口简单,忠诚可靠吗?”

    “也快,最多一个半月,他就回来了。老爹走前这一个月,干了多少家务啊,他就是希

    望您平安顺当地度过这一个半月……”我安慰老妈妈说。

    “不一定,老王,不一定啊,”阿依穆罕打断了我的话,“老王,您给我出出主意,我

    应该怎么办呢?”

    “您好好地过日子,把身体保养好,把家照料好……”“不,我说的不是这个,老王,

    您不知道啊,南疆人的心,南疆的风俗,与我们伊犁人不一样的。您知道,我比老头子大两

    三岁,又没有孩子,老头子虽说是老头子了,毕竟是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噢!我敢说,他弟

    弟一见老头子,一定挑唆他把我抛弃了,再就地给他说一个40多岁、还能生育的女人……

    实话对您说吧,我知道的,老头子这一去,是不会回来的了!”说到这儿,阿依穆罕伤心已

    极,呜呜地哭了起来。

    阿依穆罕大娘的话与泪大出我的意料之外。看他们平日相敬如宾、相依为命,老太婆对

    老爹是虽有腹诽但行动上唯命是从,为了让老爹及时吃饭不惜烧掉一把又一把的柴,烧干一

    锅又一锅的水,而老爹对老太婆又是那样体贴照顾,虽有埋怨但有求必应……怎么可能走一

    趟和静就造成这么大的危机感呢?难道人和人的相互信赖就这么不牢固,而莫名其妙的隔膜

    (例如南疆人对北疆人,或北疆人对南疆人的看不惯的一些说法),就可以那样有力地左右

    一个人的判断么?唉!

    我竭尽全力安慰大娘。也好,经过这次一说一哭,什么东西都倾倒出来了,后几天,大

    娘的情绪正常多了,她还给我做了一回相当费事的薄皮奶油南瓜丁包子吃。

    两个星期以后,一天下午,我从庄子参加积肥劳动回来,一进院门,看到正在用榔头砸

    煤块的阿依穆罕大娘。大娘一见我,喜笑颜开地告诉我说:“老头子回来了。”

    简直难以置信。如此隆重庄严,如此兴师动众地筹备、送行、成行,而且从精神上是那

    样沉重地惊扰和震动了老妈妈以后,才14天,老爹就回来了。这甚至使我觉得荒唐滑稽,

    替他们不好意思。

    老爹态度平和,精神正常,含笑不露,彬彬有礼。对于我的关于他的路途生活、关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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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弟弟、弟妹、子侄以及和静县情况的问候他只答以“好”,“对”,“就那样”,“嗯

    嗯”,此外不置一词,好像根本没有谈这个话题的兴趣,好像盛大的行前“乃孜尔”不是半

    个月前为他举行的,而是半个世纪以前为哪个不相干的赛麦德举行的。总之,曾经使他梦魂

    萦绕、煎心焦首的思弟之情,已经云消雾散无踪无迹了。

    “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您怎么不多住些日子?”不止一个人这样问他。“嗯,我想

    念弟弟,就去了。我已经去过了,就回来了。”这是他的唯一回答。

    事后阿依穆罕大娘悄悄对我说:“我揣摩着一定是老头子的弟妹不好,他的兄弟媳妇不

    欢迎他。这样的坏女人到处都有。老头子不说这些,连对我他什么都不说。”

    穆敏老爹的深陷的大眼睛里似乎闪烁着一种略带忧郁的光,当我仔细打量时,却又不见

    忧闷,老爹的眼光似乎更豁达、更宽容、也更开阔了。

    幻想有时候比现实似乎好。有时候,幻想变为现实的时候似乎便失却了幻想。而一个真

    正的男子汉应该守口如瓶,不要为生活、为人和人的关系、为一切细小的难免的挫折、为一

    件迟早总要过去的事情的过去叫苦,生活里已经有足够的苦被人们咀嚼,又何必用自己的渺

    小的叹息、伤感、牢马蚤来进一步毒化生活呢?我对及时归家,绝无他话的穆敏老爹致以庄重

    的敬礼。

    1970年我们公社搞斗、批、改,搞“清理队级队伍”,组织贫下中农毛泽东思想宣

    传队。穆敏老爹被吸收为宣传队员,进驻公社机关,抓公社机关的运动。老爹每天穿戴得整

    整齐齐,两个风纪扣全部系紧,手提一个儿童用的鲜红的塑料书包,内装他不会读的“语

    录”及“老三篇”,按时去上班。

    说起红书包也够好笑的,当时推广部队搞“红挎包”的经验,人家所说的“红”,是指

    政治思想,指包里装满语录、宝书、宝像。当这个经验翻译成维语并在我们公社贯彻的时

    候,变成了红颜色的包包,结果,大队统一从伊宁市买了上千个小学生和幼儿园大、中班孩

    子用的小巧玲珑、鲜艳夺目的红塑料包,发给这些留着络腮大胡子的维吾尔农民携带,返老

    还童,如嬉如戏而又毕恭毕敬,实在别有一番风貌。后来别的队也买,搞得幼儿与小学生用

    的书包脱销。

    我问老爹:“您去揪阶级敌人了么?”答:“有就揪,坚决斗争。”问:“您怎样宣传

    毛泽东思想了?”答:“我让他们念报,念完了我就说,要拥护毛主席,抓革命促生产,大

    家的事大家做,谁也不要松懈。”问:“这样念念报就算搞了斗、批、改了么?”答:“别

    的事有队长、组长、党员们做主,我听着,看着。”问:“您看这个‘清队’搞得怎么样

    啊?”答:“老王,唉,这您也要来问我么?您这就不对了,我正要问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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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俩相对苦笑。

    这一年我的情绪很不好,放眼祖国,满目疮痍,思前想后,阴云迷雾。然而老爹是镇静

    的,他用他的语言劝慰我说:“不要发愁,呵,无论如何不要发愁!任何一个国家,都需要

    有‘国王’‘大臣’和‘诗人’,没有‘诗人’的国家,还能算一个国家吗?您早晚要回到

    您的‘诗人’的岗位上的,这难道还有什么怀疑吗?”

    在维吾尔语里,“诗人”比“作家”更古老也更有一种神圣的意义。维语里“作家”与

    “书写者”是一个词,你说一个人是作家,他还可能以为你是记工分的记工员呢。然而只要

    一提诗人,就都明白了。

    老爹的话给我很大的鼓舞和安慰。

    这一年,队上要求老爹去庄子盖房。因为根据农田水利和新居民点建设规划,我们队的

    全部社员应该迁移到伊犁河沿的庄子方面去,而且我们的这个小院,位于设计中的一条笔直

    的辅助道路的必经之处,小院应该拆掉,非拆不可。

    穆敏老爹欣然接受了这个方案。阿依穆罕大娘却紧锁双眉,长吁短叹。她带着哭音说:

    “我在毛拉圩孜这个地方整整生活了50年,这里买东西、看病、乘班车都方便,我为什么

    要到荒凉的伊犁河沿去呢?”

    “唉,老婆子,咱们大队四个队的新居民点修在伊犁河沿,只有三个队居民点在毛拉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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