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载了这样
一段消息:
“英国一位26岁的孕妇金·屈达士打了一阵异常猛烈的喷嚏……引起了她的阵痛,比
预产期早了两个月……诞下一男婴,仅重二磅六安士……左图为正在打喷嚏的金·屈达士和
她的情况已经稳定的早产婴儿……”
像这样一种具有国际新闻价值的喷嚏在我国实属罕见!不但月亮是外国的圆厕所是外国
的香而且喷嚏也是外国的神气!你不服,你打个喷嚏看看,能不能造成早产?!
拙著《活动变人形》里曾经描写过一位重要人物(女)静珍的喷嚏,花了不少笔墨,仍
然觉得不理想,还是自己的功力太差。如果有巴尔扎克或者托尔斯泰那样的素养,看能不能
把静珍的喷嚏写深写细写活,写出神韵风骨意境来!
而本篇作品的喷嚏我只有靠想象来写。而且,谁知道那老中医说的是真是假呢?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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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判断“风度”的价值取向是什么呢?
缺乏源于生活的栩栩感觉,如作家邓友梅所说,需要张开想象的翅膀。威严的喷嚏、强
大的喷嚏、滑稽的小丑式的喷嚏,总算有前例可参阅。风度翩翩的喷嚏该是什么样的呢?
让我们设想他先是漫不经心地视万物如草芥地微微一笑,笑当中下意识地觉察到有什么
不对头的东西,他的鼻腔内部偏上与眼眶相靠近的地区出现了一些小小的信号,一些小小的
扰乱。他本来立刻可以把喷嚏打出来的,换任何人都会立即打一个喷嚏。然而不,他有惊人
的自我控制能力。用美国式的说法,他感到了挑战,更感到了机会。他必须用铁腕回答挑战
而用灵活的即席排演来利用——最大限度地利用机会。于是他扬起了头,用鼻头的皱折的伸
展变幻来表达自己的不屑,同时掏出一张手帕。手帕掏出来却并不使用,只是作为道具来显
示自己的清洁高尚与装备齐全。他期待他的手帕立刻成为全场的中心,成为所有的人的目光
的聚焦点,期待人们立即忘记会议的主题,忘记所有的与会者,忘记每个人心头的宏图大
略、一孔之见与私心杂念,忘掉一切的庸俗与高尚,他期待这一瞬间人们只知有此手帕而不
知有世界。他满怀信心地甩了一下手帕,并把鼻头鼻梁面部肌肉的皱折运动转变成一种得意
洋洋的自我欣赏。只在这个时候,他才打出了喷嚏。这个喷嚏并没有声音,或者只有类似漏
了气的管乐器发出的声音。然而有形象,一种形而上的自我欣赏的形象。
这里,便接触到了风度的秘诀与实质。风度就是自信。风度就是自我欣赏。风度就是永
远良好永远优秀的自我感觉。哪怕你是残疾人,只要你当真自信自己是国王你也就具有了王
者的风度。何况他有那样好的条件。这里,动作的排练乃至肌肉控制的排练是毫无意义的。
这里,最重要的是意味而不是形式,与只要形式不要意味的上海友人的意见相反。如果你真
正地全身心地获得了老子天下第一的自我意味,那么,请放心,您打一个喷嚏就像当选十年
任期的总统一样地因为成功而无限舒适。
十三
现在,让我们把对这个核心人物的喷嚏的描写再向前推进一步。他打出来的喷嚏不是喷
嚏,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却又是十分温文尔雅的冷笑。一个既像在zuo爱又像在下令杀人的温
柔的冷笑。
冷笑,这是他的面部表情的基调。正像“无物”,是他的眼神的基调。尤其是,愈是当
他说一些热烈的富有情感的话语的时候,他的冷笑的表情就愈加突出。
他喜欢讲一些热烈深情的语言,发言之始就先说明:我很激动,我觉得有一股深深的烈
火在我的胸中深处熊熊燃烧。我想谈一谈我们的伟大的时代,伟大的国家,伟大的生活,伟
大的普通人。由我来谈这样一个伟大的题目是不合适的,因为我是太渺小了。当我想起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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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伟大的事业而献出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幸福的伟大的英雄的时候,我常常一夜
一夜地不能安睡。是的,我们没有权利入睡,我们不能高枕无忧,我们没有权利贪图安逸,
我们不能醉生梦死……(沉默一分钟)我们应该对得起东方的朝阳,我们应该对得起锦绣的
大地,我们应该对是起每个婴儿的微笑,我们应该对得起老人们的额头的皱纹……现在不是
享受的时候,现在不是谈名誉和地位的时候,现在不是伸出手来要求报酬的时候,现在更不
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啊,让那在我的胸腔深处熊熊燃烧的烈火也在众人的胸腔浅处燃烧起
来吧,让它发出热,让它发出光,让它成为耀眼的启示……
在他讲得最动情的时候,也是冷笑的表情最凸现的时候。这显然不是有意为之,更不是
造作。很可能只是由于高尚的激|情,他的眼角他的眉毛他的鼻子特别是他的嘴撇了起来,他
确实是想哭了,他其实是个爱哭的人。就是他的这种罕有的表情,加上他的语言他的声调,
迷住了他的女秘书,我们已经提到过的后来的女病人小田——老田。有了这样的女病人,本
小说也就有了“可读性”。
十四
他的声调也是相当理想的。一种有意地控制了并压低了的声音。一种浑厚的、温柔的、
有很好的共鸣与齐全的性能、能发出从10赫兹至30千赫兹的低高音,但一切旋纽都拧在
0——1之间的音响。他的吐字非常标准,每个字的吐音都非常清楚,速度大约每小时30
00字,停顿与节奏分明,听他讲话,不仅能听清每一个字,而且能分辨清标点符号。他的
声音能够使人想起深紫色的绸缎,想起一幅低调而又层次分明的油画,(例如一位俄国画家
画的《门旁》,笔者结婚时新房中就悬挂过的。)甚至于,他的声音使你想起复里亚平与保
罗·罗伯逊与梵蒂冈教皇。
唯一的缺点是有一点舞台腔。有一点古老的话剧味儿,有一点朗诵的调子。而这种朗诵
是真诚的。他是诗人,虽然他一辈子没有写过诗也没有写过文学作品。他真诚地感受着诗情
的激荡。每天早晨醒来,即使室内空无一人,他也会说:啊,多么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而如果他去买菜,他大概会说:
亲爱的卖菜姑娘
可以卖给我一斤红润的西红柿吗
只是虚构,因为他至少在有了女秘书以后没有再去买过菜。小田买完了菜。他付钱的时
候喉咙里会发出一声低哑的无字的咕哝,一种神秘的空气震动。然后脸上是宽恕的上帝才发
得出来的微笑。一个冷冷的微笑,使秘书几乎当场晕死过去。
从此,买菜再不来报账。他也无暇问及这些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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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外国记者与他邂逅不超过七分钟。外国记者说,他实在像一位戏剧明星。
有一位话剧演员与他谈话二十分钟。谈完,演员说在他面前由于自愧弗如自惭形秽而出
汗过多,几乎休克过去。
十五
作家张辛欣曾经劝告过我,不要写那些中国特有的政治术语和政治事件背景。类似的意
见我在1988年第一期的《文学评论》的一篇文章中也看到了。文章说那些流行一时的政
治套语翻译起来十分困难,而且翻译得再好也无法赢得世界读者的关注与理解。像什么“斗
批改”呀,“一打三反”呀,“活学活用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呀,实在只能是中国文学走向
世界的绊脚石,叫作“不可逾越”的鸿沟。而评论家季红真在评论拙作《冬天的话题》的时
候指出笔者的一大特长是善于立即吸收并组合运用时髦的政治套话(大意可能如此)。看来
拙作不会有大出息。
在阅读外国作家的作品的时候也出现过同样的问题。例如在阅读英国著名女作家朵丽
丝·莱辛的爱情小说时,我甚至感到其中关于工党、关于内阁、关于议会的文字是外加的、
可有可无的。不写这些而只写饮食男女、只写神经和眼泪,岂不更好?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对于当事人来说,政治既具体又生动,既越不过也择不开,除非你
想完全把人物的现实性冲洗干净。而对于一个严格的批评来说,冲洗现实性的本身便是政治
性的。
这位打喷嚏的朋友的眼泪就完全是政治性的。他的最著名的眼泪有三次,虽然实际上可
能要多得多。
第一次眼泪流在50年代后期的那一次政治运动中,他发言揭发与批评一位年老的双目
近乎失明的史学家。那位声名显赫的史学泰斗似乎除了考证各种事实史料史证的细节以外对
于任何大道理也听不进去。当决定了要“帮助”这位史学家之后,老“喷”似乎是并没有急
于跳出来打先锋。他并不是那样幼稚浅薄的人。他的稳重含蓄,特别是此前他对于倒霉的史
学泰斗的彬彬有礼使政治上一窍不通的史学泰斗昏了心。“泰斗”去找老“喷”发牢马蚤去
了。“泰斗”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同情乃至支援。于是,两天以后,他要求发言。
他的这次发言反而没有强调自我激动与内心的火焰。他的声调温柔而且平静,他逐一地
几乎是轻描淡写地揭露了“泰斗”向他发的牢马蚤。他并且声明他并不认为这些个人场合发的
牢马蚤有什么特别的重要,也希望人们不要仅仅根据几句牢马蚤话就为史学泰斗定性——判断他
是否属于人民的敌人。他说,他谈这些只是为了朋友般地与“泰斗”交谈,他坚信人的一切
都应该纯洁,应该公开,应该像水晶一样地透明而又坚硬,他坚信人的头脑的一切角角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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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东西都应该翻腾出来晒太阳。
他分析说,他说,要耐心。他要耐心做什么?他的耐心是针对谁的?是耐心做学问吗?
又有谁妨碍过你耐心治学呢?耐心就是不舒服,不舒服就需要耐心。如果你欢欣鼓舞,如果
你兴高采烈,如果你如坐春风,你要耐心这劳什子做什么呢?那么显然,你不舒服了你不高
兴了你难受了。那么请问你为什么难受呢?是什么人在今天,在人民大众胜利之日如此如煎
如熬加入炼狱因而提出耐心这样一个纲领呢?耐心所期待所祈盼的又是什么呢?你盼不来又
怎么样呢?你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吗?你的耐心是无限度吗?超过了限度你怎么办?
十六
物以稀为贵。类似“这一个”对于“耐心”的分析在当时完全不是稀罕之物,因此上一
段记述或者虚构对于创造独特的性格特异的功能并没有补益。对于小说来说,个性就像彩票
中的头彩,而共性就像落空了的无彩的“彩票”。二者的数量比例例如可能是一比一百五十
万。二者的价值比例则是一百万人民币比零。从微积分的原理来看,亦即无限大比零。每一
张彩票都唤起虚假的希望,就像每一段性格描写似乎都有点特色……实际上离真正的头彩特
征还差一百五十万米。
然而“这一个”老“喷”在讲耐心问题的时候神态与众不同。正像有的大艺术家所早已
指出的,重要的不是做什么而是怎样做。他的发言没有那种简单粗暴的幼稚气。他的发言不
疾不躁,绝无急于表现自己、急于立功的俗鄙。他的声调不高,既不要求震动会场也不要求
冲击本人。不,别人的反应包括史学泰斗本人的反应是完全不重要的。他发言是为要尽到自
己的神圣责任。或者像一位红极一时的作家在美国所说的“我写作是为了满足我自己。”他
的音量弱化到最低限度,甚至于时不时有人问他刚才说了什么,虽然他具有吐字清楚准确的
优点。虽然笔者刚才还说他说话每个字每个标点都听得清楚。他分析耐心两个字以及接下去
分析史学泰斗的其他的错误就像咀嚼泡泡糖。他咀嚼自己的分析就像咀嚼泡泡糖。一会儿用
舌头舐起,一会儿用门齿轻扣,一会儿用臼齿猛嚼,一会儿转移到左嘴角,一会儿转移到右
上颚,一会儿吹起一个大泡,好像在他的嘴上盛开了一朵大白花。但是,请注意,他从来不
让这大泡爆炸,他的大泡向上下前后左右三维空间旋转运行并延续了第四维的相当的时间之
后,不知不觉地又被吸了回去。吸入了他的口腔,发出新的啧啧声却不是爆炸声。他具有英
国式的绅士或者爵士性格,叫作“四儿”——sir的,他啧啧而不叭叭。
他分析旁人的错误,确实能分析出花儿来。
十七
泡泡糖嚼了个六够以后,他略略有一些疲劳。嗓子略略有些沙哑。他动情了,他来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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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说:
您是我所景仰的学者,您是前辈。我曾经非常尊重您。我们非常需要学者。需要真正的
高尚的谦虚的光明正大的坦坦荡荡的学者。我们绝对不希望毁损您作为学者的崇高声誉。我
们希望毁损的只是您脖子上您袖口您膝盖上的污点。我们不能容忍您的灵魂里的细菌、病
毒、癌变细胞。如果我们容忍您的细菌病毒癌细胞就是对您残酷而且不负责任。您为什么不
接受我们的帮助彻底洗刷一下自己的灵魂呢?您为什么要保护自己的癣疥呢?请您下一个决
心,把一切肮脏的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拿出来甩出来吹吹风。您会成为一个新人,您会为我们
增加一个宝贵的力量……我说这话丝毫不证明我是完美无缺的。不,世界上哪里有完美无缺
的人呢?我也需要洗澡、洗脸、洗脚、理发……把灰尘和别的多余的东西去掉,一想到我自
己身上的缺点我就觉得惭愧,我对不起师长,我对不起人民,对不起……
他哭了,哭得几乎出了声,他掏出了手绢擦眼泪。确实也有几个人感动得流出了眼泪。
十八
西方有个学者研究爱情与人的心理状态。他选择的命题在中国人看来可能相当奇特。他
得出结论说,爱情是一种催眠术,被爱就是被催眠。
古往今来的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不论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是贾宝玉与林黛玉,不论是梁
山伯与祝英台还是安娜·卡列尼娜与渥伦斯基,大概都会从书本里跳出来与这位学者争辩。
催眠云云,对于古典的、浪漫的、纯情的、唯美的、感情至上的恋人来说,是何等卑劣的一
种亵渎!难道真诚热烈无私的爱,竟是一种催眠的障眼法!能把古往今来的爱情诗篇爱情歌
曲看作一种催眠的符咒吗?
愤慨是理所当然的。但如果在从书页跳入现实的同时也能跳出把催眠当作一种伎俩、一
种手段的贬意的框框,既不要习惯地将催眠与真诚、与热情、与对生活的最美好的感觉和最
美好的追求截然对立起来,而只是客观地把催眠当作某种精神现象的代表符号,那么,会不
会得到一点什么新的启发呢?会不会获得某种哪怕是极片面极有限却又是极深刻极清醒的穿
透性眼光呢?文学评论家黄子平在他发表在《读书》上的一篇论文中,就表达了这种对于
“片面的深刻性”
(注意,不是深刻的片面性)的偏爱至少是保护之情。
女秘书在他身边处于被催眠的状态几乎整十年。他的身材,他的外表,他的举止,他的
面容,他的声音,他的语言,他的一切深沉而又高雅的方式使她陷于一种昼夜醉迷的状态
中。除了他,再没有别的世界。向他请求或报告工作的时候,她感到了他的呼吸、他的心
跳、他的右手时而有之的轻微的颤抖。听到他的富理富情的发言的时候,由于崇拜,由于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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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由于感动,她拚命咬紧嘴唇憋红脸但仍然忍不住泪如雨下。她只为自己的情感的狭小卑
琐而惭愧,而他的感情却是那样无可企及的博大、崇高、宏伟!她羞得无地自容。她知道自
己不配、没有资格爱他,甚至不配、没有资格去崇拜他。全世界全中国谁能不崇拜他呢?谁
能不需要认识他、不需要倾听他的发言呢?如果不见到他并与他交谈接触,谁能想到人间有
这样的高尚与坚决呢?史学泰斗听了他的发言怎么会不匍伏在地、大哭作一摊烂泥呢?史学
泰斗怎么会对他的发言嗫嗫嚅嚅躲躲闪闪呢?她真想冲过去扼住史学泰斗的喉咙啊!
然而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他和她说话从来都是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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