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立刻睁大了,他略带疑惑地、却是十分感兴趣地看着我。
我清了清喉咙,念道:
空闲的时候要多读快乐的书本,
不要让忧郁的青草在心里生根……
图尔迪的眼睛瞪圆了,大放光芒,不等我念完就叫了起来:“奥迈尔·阿亚穆!”
奥迈尔·阿亚穆是十一世纪的波斯诗人,他写过许多首格式颇似汉民族的“七绝”
的“柔巴依”。他生前和死后相当一段时间默默无闻,后因英译本而“打响”,名扬全
世界。在干校劳动期间,我从一位“前”维吾尔文艺评论家、现“五·七”“江契”那
里看到一本乌兹贝克译文的手抄本,背会了其中的几首。
艾利用手势止住了兴奋起来的图尔迪,示意我继续念下去。
再饮一杯吧,让我们一醉方休,
哪怕是死亡的征兆已渐渐临近。
“这最后一句不好。”我补充说。
“您知道奥迈尔·阿亚穆,您知道‘柔巴依’,您知道诗……”图尔迪的声音颤抖
起来。艾利用肘部磕了一下我的肋骨,含笑说:“来劲了。”
图尔迪接过去酒碗,但是顾不上喝,他颤抖着声带对我说:“我曾经梦想成为一个
诗人,从小!一九五四年,我十六岁,我被带到一个诗人的聚会上去见大诗人艾利尤夫
和伊敏大毛拉,还有自治区人民委员会的四个副主席,还有自治区文联的领导,还有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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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大学的校长和教务长也在那里。艾利尤夫倒给我一杯酒,我说不会喝,他便端给我一
杯浓茶,茶里放了六块方糖。不骗你们,是进口的方糖六块。他说:‘亲爱的兄弟,听
说你也写诗呀,给我们念一首你的诗好不好?’说也怪,我一点也不羞怯,倒是现在说
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他拿起酒碗,咕咚一下喝掉了我敬给他的酒,“我那天朗读我自己的诗作的第一句
是:
如果我是一只盘桓在天山上空的苍鹰……”
“不对!您上几次说,您的诗的第一句是如果您是玫瑰花丛里的一只夜莺……”艾
利提出疑问说。
“没意思。再给我倒一点酒,我再喝一次就去睡。”朱振田打了一个哈欠。
“先不要睡,去,弄点柴来,点个火大家取暖。”我向他发布“命令”,他顺从地
去照办了。
不顾这些干扰,图尔迪继续眯着眼睛,深情地说:“我念了四句,艾利尤夫就哭了,
他搂着我的脖子说:‘您是我们的诗的希望,您是维吾尔民族的灵魂。您是我的过去的
重现,而您的未来要比我强得多,我要使您的诗发表在《人民日报》或者《红旗》杂志
上……’”
“胡说!瞎放大炮!一九五四年,还没有出版《红旗》杂志呢!”艾利批评揭露道。
图尔迪不为所扰,他含着泪专心致志地说他的话,朱振田又开始点火和沤烟了。泪
水流在图尔迪的脸上,不知道是由于激动还是烟熏。
“那就是《人民文学》,艾利尤夫把我的诗稿推荐给了《人民文学》……”图尔迪
陶醉地说。
“发表了么?”我感兴趣地问。
“是的,不。哦,发表了么?”图尔迪的两眼显出痴呆的神色,他指着酒碗,再次
向我要酒。
“没有发表。你六二年在《新疆日报》上发表过一首诗,一共十二行,那算什么诗?
顶多是顺口溜。我把它给我的妹妹狄丽白尔,她拒绝演唱你的顺口溜。此外,你什么也
没发表过。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谈过的,我们都清楚……”艾利毫不留情地说。
“我没有订阅过《人民文学》。老王,您能不能找到五六年、五七年、五八年这三
年的《人民文学》,看看有没有我的诗,他们不会不发表的呀……”他迷惘了。
他的迷惘的神态使我很不舒服。我递给他酒,岔开话题问他:“今天一下午你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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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了?”
他喝了酒,又剥开并嚼咽了一瓣生蒜,他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他念念有词地说:
“诗,那不是一般的东西,那是天国里的语言。他们不明白。我现在也不会写了……
你问我下午在做什么吗?”他活跃起来,“是的,我下午究竟做什么去了呢?”他急得
抓耳搔腮,终于,又泄了气,摇着头:“想不起来……”
“我的记性不好,但我还记得我两岁时候的事情……”他悲伤地补充说。
“您大概还记得刚一生下来怎么剪脐带吧?”艾利辛辣地打趣了一句。最妙的是,
说完这一句,艾利低下头,全身瘫软,就这么盘腿坐着,连墙也不用靠,睡着了,轻轻
地打起呼噜来——这大概是矮胖的好处:重心稳定吧。
我和图尔迪把艾利扶到了他的行李上,为他盖好。至于朱振田,点着火以后他就去
睡了。
“两岁的时候我在家乡阿图什。我真的记得人们给我无花果吃。您知道阿图什是盛
产无花果的地方。用碧绿的无花果叶子托着金黄的无花果实……您相信么,我记得我两
岁时第一次吃无花果的情景?”
我点点头:“还要‘叭’地拍一下呢。”
他笑了:“那是丫头们的吃法。她们把无花果放在她们的细嫩的手里,‘叭’地一
拍,拍成了饼子,无花果果实带着丫头们的手的香气……”他低下了头。
“都说阿图什是个好地方。我只从那里经过过,却没有下车。”
“……有一个漂亮的阿图什姑娘爱上了我。每次学校里赛跑她都得第一,她跑起来
比羚羊还快。她的耳环是女学生们当中最高贵的——她爸爸有钱。我们相识的时候,都
只有十八岁,她就这样……”他伸出左手,手心向上,然后右手清脆地拍响了自己的手
掌,“给我吃无花果……”他慢悠悠地唱起了南疆民歌《阿图什的姑娘》,他的样子充
满了幸福。
“后来呢?你们……”
“后来她跑了……”他痛苦地挥了一下手,“就是说,她没有回来。国家培养她去
塔什干留学……真没良心……后来我记忆力就坏了,去年群众审查我,我什么事也想不
起来,说不清楚,问题愈槁愈严重……可我不是坏人。”
沉默了一会儿,他补充说:“算了。都是我瞎想的。也许并没有那么一个给我拍无
花果吃的姑娘,噢。”他痛哭失声了。我也惶恐无地,不知怎么安慰他才好。忽然,他
又戛然而止:“倒是有一首歌,叫做《阿图什的姑娘》。其实大概艾利尤夫也并没有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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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过我的诗……不,那可是真的……最主要的,还是李白。听说李白是西域人,我将来
要考证,我认为,他一定是回鹘——就是古维吾尔人。您看李白的性格!您不觉得,奥
迈尔·阿亚穆的‘柔巴依’有点像李白吗?但是您念的那首还是有点不健康。您听我
的……”
于是,他朗诵了一首奥迈尔·阿亚穆的诗,意思是:
我们是世界的期待和果实,
我们是智慧之眼的黑眸子,
若把偌大的宇宙视如指环,
我们定是镶在上面的宝石。
图尔迪神采奕奕,两眼放光,斜仰着头,样子像苏联的一个有名的雕像——马雅可
大斯基。
“真棒啊,可有点吹牛呢!”我评论说。
我们都笑了。
直到睡下了,在黑暗中,我一再向通过屋顶木缝透进来的蓝星微笑。
后来蓝星不见了。后来雪花从房顶的隙缝中飘落下来。由于白薯干子酒,由于火炭
还在发亮,飘落的雪花并不使人觉得寒冷,它清爽而又温柔。我连揩拭都不去揩拭落在
脸上的雪花。真好啊,“室内”也飘摇着稀疏的雪。
我想起了我喜爱的那一首奥迈尔·阿亚穆的“柔巴依”,方才我首先念过的。何不
用旧体将它译成一首“五绝”呢?
无事须寻欢,有生莫断肠,
遣怀书共酒,何问寿与殇?
一夜飘雪,山野皆白。
每一棵小草和每一粒沙石都承载着雪的负荷,接受着雪的爱抚。每一根树枝、针叶
和哪怕是直立的树干,都受到了雪的眷顾。雪不拒绝在万物的任何部位或多或少或久或
暂地栖身,雪与万物相亲。我们的木房子,差不多已经被雪埋起来了,像是堆起来的雪
墙与雪丘。而当多情的地面向雪招手的时候,树上、草上。屋顶上的雪就会时不时跳落
下来亲吻这个广阔的地面。
新雪给大地铺上一层松软舒适的白色的地毯,使不停地摇摆着的云杉树枝呈现出新
的风华。深褐色的布满纵纹的树干与苍翠碧绿的针叶上的白雪,似乎来自云杉自身的光
芒,使云杉更加鲜明凸现,富有明暗对比。在这白的底色上,苍鹰展开的黑翅神秘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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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
在白的山谷里,涧水热气腾腾而且分外青蓝,如刚刚放晴的天。而众石因戴上了洁
白的雪帽而变得更加神气活现。
天放晴了,一片耀眼。为这常新的、永远鲜丽的世界而欢呼长啸吧,人民是世界的
期望和果实,应和着你的啸声,雪花从高耸的云杉树冠上飒飒下落。
人间有多少仙境?多少奇遇?醇酒般的生活有多少滋味?当雪花封盖了深山木屋的
屋顶,当雪花几乎封住了没有门的小木房子的门口,当哈萨克司机驾着大卡车取走他想
要的狍子肉,当牧人的孩子用他们爬到高处折下来的杉树枝点起金色的火焰,当山东的
劳动号子响彻边疆的深山,当我们的同事们各自在自己的家里欢度第二十二个国庆节,
当白薯干酒温热了心胸,图尔迪忆起了美丽的负心的阿图什姑娘,一位十一世纪波斯的
掌管历法的官员的诗作的朗读打破了夜的深山的寂静,激起了奇妙的感情的波澜?
我们的任务完成得非常顺利。国庆节上午拂去雪花又抬过来几根木头,如果不是雪
的反光使我们的眼前发黑发紫,因而提前收工的话,那么,这一天就备齐了。十月二日
就有点像游戏了。朱振田建议抬几根大木头壮壮门面,我们顾虑这样做会引起林场的反
感,因为我们说好不要直径二十五厘米以上的木头的。朱振田坚持:“听那个呢,现在
哪有人管!”后来,多半是为了出出气力,大家挑选了一根相当粗壮的木头,四个人运
足了气抬动它,谁也唱不成号子,只是朱振田像喊操一样地喊着“一、二、左、右、
停!”
空闲时间我们睡大觉,我们谈天,艾利讲着一个又一个的维吾尔民间故事,其中大
部分是我听过的,但是为了友谊、礼貌和兴致,我都专心致志地重听一遍。朱振田则更
有兴趣于讨论一些高深的问题,他首先问我们什么叫轻音乐,我们答不上,他给我们讲,
轻音乐就是没有管乐器的音乐。开始我们以为是他得到了真传,过了十分钟以后才想明
白他讲的也是毫无根据而且不能成立的想当然独家言。然后他与我们讨论中国象棋与国
际象棋的异同及起源。新疆的少数民族同志都是玩国际象棋的,他在新疆多年,似乎也
有几分内行的样子。他红涨着脸论证中国象棋的着法应该侧重守而国际象棋的着法应该
侧重攻,并说这一点他曾在一份“内部材料”上看到过,使我们瞠目不知其所云。图尔
迪一再小声问我,九月三十日晚上喝过“头疼大曲”以后他是否说话太多,是否有些话
说得“不妥”。我向他保证并无“不妥”和“太多”之处,只是请他允许我把他最后读
的那首豪迈的“柔巴依”抄录下来。他摇摇头,像伊索一样地发出一个古老的感慨:
“世界上没有比舌头更坏的物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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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多得不得了的空闲时间在山上踏雪漫游。我一次又一次地俯瞰那美丽的山涧,
不再晕眩,不再想跳下去,只感觉到相看不厌,物我相亲。只想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让我们相互成为永不磨灭的纪念。朱振田喜欢像孩子般地恶作剧,当我们走过树下的时
候他突然推动树干,摇落许多雪落在我们头脸身上,倒也欣然。艾利建议我与他对周围
的哈萨克毡房再次进行搜索访问,他说再去就要说明:“老王的家乡是北京,”这样,
哈萨克女人不但有可能给我们宰羊,而且有可能给我们宰牛宰马宰骆驼。他正确地指出,
带来的馕愈来愈干,愈来愈没有味道,而我们每天三顿毫无二致地吃这一种馕,已经达
到了完全不能容忍的地步。我完全同意他的关于干馕的观点,但我坚决表示,即使他掏
出匕首威吓,休想让我再随他进一次毡房。他当真不快了,他皱着眉用一种发通知的口
气告诉我:“我们维吾尔人喜欢您的性格。但在这一点上,您还残留着那种缺乏知识和
教养的汉族人的莫名其妙的执拗和狭隘偏见。”我的回答是哈哈大笑,笑完了,我说:
“算了吧,就算你给我打成反革命,不去就是不去!”
“多美呀!多好看呀!”当我一唱三叹地在山里漫游的时候,图尔迪表示过一次不
以为然。他轻声说:“对于那些祖祖辈辈在这里的哈萨克牧人来说,这又有什么特别美
的呢?太偏僻了……”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带着责备意味看着我。
十月三号是预定汽车到来的日子,其实我们早已经无事可做了,但还是把备好的木
头重新理了理。
等了一天,车没有来。从下午两点开始,只剩下了一个话题,骂司机。艾利态度最
为激烈,他的样子似乎已做好了准备与我们干校的汽车司机决斗。
晚上什么话题也提不起兴致来。看来,不论多么美好,该来则来,该去则去,天下
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是正理。
咸鸭蛋也完了,“头疼大曲”也完了。能够让头疼一下,不也好么?
十月四日上午十点多钟,车来了。司机说昨天太晚了,怕雪后山路不好走,他宿在
了进山前的一个交通旅舍。
驾驶室里坐着一个梳着鬈发、面色青白、眉目犹有风韵但又透着专横厉害的中年女
人。最初我们以为是司机偕夫人游山,后来经过说明,才知道她是那个交通旅舍的出纳,
俗称“开票的”。我们都知道,在旅杜,“开票的”最有权,住得上住不上,住什么样
的房间,全靠她。
开票的女人是来山里弄柴火的。司机提议我们帮她搞点柴火。鉴于这位女性对我们
不屑一顾的态度,司机的提议遭到我们四个人的一致抵制。艾利摆出“临时负责”的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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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们只给干校装车,不干私活!”一时空气紧张。
两条腿像螳螂,样子像瘦猴子的司机耷拉下脸。艾利用维语给我们鼓劲说:“不理
他,有本事让他把我们搁到山里,把这个女人拉到干校去!”他的话语里有几分幽默,
我和图尔迪笑了。鬈发女人很可能懂维语,因为她也莞尔一笑。她这一笑大大缓和了紧
张空气。
司机开始报复。他先开着车为开票的女人到处找柴火,找了足够一个私人家庭烧五
——十年的柴火,然后,把车开回来,让我们装木头,他站在车下,对我们的装车指手
画脚,怎么也不对,一次又一次地要求返工。
艾利大怒,他指着司机的鼻梁大骂,幸亏他们之间语言不大通,这就减少了骂人的
话的表现力、形象性与刺激性。艾利宣称:“就这样,爱拉不拉。一半天会有一个哈萨
克司机开的车子从这里路过,我们四个人可以搭他的车回乌鲁木齐。”
艾利的这张牌果然有效(真不白进哈萨克毡房)!司机在磨蹭到将近下午四点的时
候,把手一挥:“走!”又对艾利喊了一句,“装不牢掉下木头来你负责!”——当然,
这只不过是下台阶。
平常爱犯刺头的朱振田在艾利与司机争吵的时候未发一言。但司机的这句下台阶的
话突然刺激了他,可能是因为他不愿人们忽视他在装车过程中实际上起了的技术顾问作
用,他突然喊了一句:“木头掉了我负责!”
司机已经去发动车子,没有听到他的话。
真的要离开的时候又真的依依不舍。再见了,鹰谷!我向着我们的小木房子招手。
一瞬间,就把白雪覆盖的木屋连同屋里的为取暖而烧过的柴灰永远地抛在后面了。一瞬
间,仙人掌状的山峰,群石在聚会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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